白絹
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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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澤被救回來的時候,時間已經接近午夜,久我因為黑澤重傷,沒有辦法騎快馬,從柳山
道回來的時間拖的更長。久我把之前學武時,和師父一起移居到都城來,並一直替自己治
傷的大夫從都城找來。黑澤當時的狀況很不樂觀,全身多處刀傷、因為藥物關係造成的全
身麻痺、過度失血,進而使的黑澤陷入意識不清的狀況。大夫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把黑澤
從鬼門關口給拉回來,大夫臨走前還說,黑澤沒死真的是奇蹟。
和京的秘密據點柴屋已經被抄,革新派現在處於弱勢,革新運動需要花一段時間重新集結
。天皇隊叛徒黑澤東十郎跟都城革新派的領頭利倉景德現下同在一個地方,和京的會所又
被破,難保天皇隊不會找到都城來。要是來了就真的是大麻煩。
利倉也知道這個道理,於是,為了保險起見,利倉向久我告知自己會帶著重要文件離開都
城到竹森去。都城會留下一兩個人負責接應和聯絡的工作,分散風險,如此才是保命之道
。所以久我就留在櫻水屋保護黑澤。
三日後正午 櫻水屋二樓廂房
久我擔心黑澤的身體狀況和處境,所以,本來就沒有固定居所的他索性就在櫻水屋住下,
平日沒事就幫櫻水屋櫻井老闆娘劈柴清掃之類的簡單雜事,就當作是借住的回報。
中午,他擦完東廂房的走廊地板,向櫻井老闆娘領了自己的那一份午膳,回去黑澤所住的
那間房間。本來櫻井老闆娘是要單獨給久我一間房,只是久我不肯,不願意櫻井老闆娘為
了他浪費一間房間,執意要跟黑澤同房。櫻井老闆娘不好勉強,只好順了他的意思。
拉開房門,黑澤已經恢復意識和活動力,他坐起身望著窗外。蒼白的臉色也已經比之前好
多了。
「你醒了。」久我把他端進的午膳放在一邊,端正的跪坐在一邊。
「嗯。」
「還好嗎?」
「不太好,傷還痛著。」
「利倉大人呢?」
「前兩天走了,去竹森了。」想到什麼似的,久我起身走到房間角落的一個櫃子邊。
「動作真快....」
「動作不快要是被找到就麻煩了。」搜尋了一會兒,久我找到了放在櫃子裡的藥。小心的
把藥粉倒進小藥缽裡,連著一杯水,給黑澤遞去。
「好苦。」吞下藥的黑澤臉一皺。
「良藥苦口。」
「在下去幫你找吃的,等一下就回來。」久我轉身離開房間。
外頭吹著涼爽的春季微風,淡淡的花香流洩進敞開的房間裡,讓獨自留在房間裡的黑澤感
到十分平靜。該是花開的季節了,黑澤這樣想。看著外頭的青綠的樹,黑澤想到三天前的
那個晚上,當他喝下慶功酒的瞬間,他就知道時候到了。一個人砍傷了天皇隊好幾個他沒
看過的隊士,不斷的跑不斷的殺,直到全身的知覺被麻痺感取代,沒有辦法繼續跑。躺在
樹下,第一次,當活著連呼吸都覺得困難的時候,才知道生命有多珍貴。
被天皇隊趕出來雖然難過,但是對現在的自己來說是件好事。因為動搖的心只會讓自己握
不緊手中的劍,只會害死自己。
「你睡了三天,先吃一點稀飯。」久我端著放著稀飯的端盤進來,把端盤擺在黑澤面前。
「多謝。」
黑澤小心的端起碗,配著味道清淡的醃菜吃著。看到黑澤開動,久我才放心的端起飯碗用
餐。沒多久,兩個人之間就被濃濃的沈默佔據,只有餐具互相撞擊的細微聲響。時不時的
,黑澤一雙眼睛偷瞄著坐在一邊吃著午膳的久我。他的側臉輪廓很好看,而且平靜安定又
溫和,但是他可以感覺到,他周圍帶著警戒和不易察覺的肅殺氣氛。
「看什麼?」
「久我君....一看就知道是做殺手的。」
「......哪裡?」對上久我疑惑的眼神,黑澤突然覺得久我好難了解。因為他那雙眸子裡
,有孩子的天真、有劍客的正直,但千人斬的他殘忍、無心同時狠辣。
「不知道也無妨。」黑澤笑笑,把最後一口飯嚥下,把碗擺在端盤上,又問:
「久我君,你為什麼當殺手?」
久我把空的碗盤放在端盤上,疊上另外一個端盤,他思索了一下。
「沒有為什麼。在下從師父那裡學成出來,便被當時正要開創新時代的利倉先生相中,在
下就出來做了。」
「不會感到迷惘嗎?這樣大量、殘忍的殺戮。」
「不曾,在下也不會。」
「我不能理解......」
「沒關係,像在下這樣,對一個武士而言,是很奇怪的。師父常說,武士要有仁心,但是
月廣流的武士沒有仁心,因為我們尊行的是殘酷之道─殺無赦。就是要準確的殺死要殺的
人,而不是去想殺了多少人和殺了誰。」
黑澤對久我所受的武士教育感到非常奇怪,他善良,同時也無情。他溫柔,同時也殘忍。
「殺人之術若只是濫殺,那就是不正當的,只要用在對的地方,在下相信它也能成為救人
之術。現在,要保護人們,就要揮劍。為了守護,在下殺無赦。」
久我起身,將兩個端盤端走。黑澤望著久我修長堅定的背影,為什麼他的嘴裡可以說出守
護這個名詞,他以為久我對於這些事不怎麼在意。手揪著胸口,黑澤感受到一股從心頭湧
出的溫暖。那和黑澤曾經經歷過的任何一種感受都還要強烈,那是一種巨大而且澎派的感
覺,讓人全身充滿力量的。
兩個月過去,久我除了在利倉離開之後收到利倉報平安的信之外,就只剩下一封簡短的寫
了"沼日縣房戶州弈光親王支持革新,一切順利。"來自利倉手跡的短信了。其實這樣也沒
什麼不好,只是讓久我對日子感到有些無聊。
感覺到自己身體裡躁動的戰鬥慾,久我感到驚訝。因為這樣的感覺容易讓一個人失控,而
且,要是新時代來臨之後,動刀的機會想必更少。這樣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不過
,也有可能是腰上那把刀吧,總讓自己感覺到強烈的、屬於月廣流武士的自尊心。
這兩個月間,黑澤的傷在久我的照顧下已經好了一半,但還是不太能有過大的動作。正午
過沒多久,久我捧著一盆新插好的花走進房間裡,黑澤坐在面牆小桌前振筆書寫。
「寫什麼?」
「信。」
「給誰?」
「重村隊長。」重村政三,天皇隊鬼神隊長
「做什麼?」久我的警戒心立刻就起了來。
「不會寄的,寫來抒發心情,砍傷隊士們讓我覺得很內疚。」黑澤淡笑。
「那個,花,很美。」
「櫻井老闆娘的女兒新插的,叫在下拿來擺。」久我捧著花,左右審視著。
久我小心的把花放在陽光充足的地方,微微蹙著眉伸出手,生怕碰壞似的輕輕點碰著柔軟
的花瓣。黑澤看著久我有些奇怪的動作,不由得笑出聲,這一笑倒引來久我些許的不悅。
「笑什麼?」久我問。
「你。花兒沒有這麼脆弱啦。」
「........看起來很脆弱。」
「噗呵呵呵呵....」久我再次蹙著眉,用無法理解的眼光看著笑的很開心的黑澤。
兩個月的時間,黑澤對久我從陌生到熟悉,從無法了解他的武士道,到現在能夠理解他的
想法。黑澤終於懂了為什麼久我殺人時都毫無畏懼,因為他單純正直,而且,對於武士道
,他是一絲不苟的。於是,他才能堅定的執行著他的正義。
黑澤花了一點時間把那封不會寄出的信寫完,當放下筆,回過神的時候。本來金黃的正午
陽光已經變的橙黃帶著紅的炙熱夕陽,心情變的輕鬆的黑澤,想去叫久我陪他看夕陽。扭
過頭卻發現久我一直都坐在他身後,盯著他拿來的花。
難不成他一直都盯著那盆花看嗎?
這麼長的時間,久我一直都專注的觀察的花朵,因為本身學習的流派關係,久我本能的進
入暗殺時的狩獵狀態,讓黑澤沒有辦法察覺久我的存在。不愧是千人斬,真的很強。
「久我君很喜歡花喔?」
「........嗯,蠻好看的,而且很香。」久我一副大夢初醒的樣子看著黑澤。除了感嘆他
過人的專注力和定力,久我對喜歡的事物也如此直接,這也讓黑澤感到可愛和窩心。
「啊,午後了。」
「去吃飯吧!」
「嗯。」
晚餐是和櫻水屋的所有人一起吃,因為是櫻井老闆娘的誕辰,一夥人吃得十分愉快。晚餐
中,酒酣耳熱的老闆娘直說久我剛來的時候多不親切、多生疏,現在變的好多,笑起來很
可愛什麼的,弄得黑澤笑個不停。
確實,黑澤不會看錯的,兩個月前,久我臉上的線條非常凌厲,除了不常笑以外,身邊周
遭的氣氛都帶著無法隱藏的肅殺。現在,不僅會笑了,有時候還會做出一些令人意外的貼
心舉動。這讓黑澤非常開心,就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這樣強烈的愉悅到底從何而來。
晚餐之後,兩人回到房間去,久我給黑澤換過傷藥和繃帶之後,黑澤就鋪好被子睡了。而
久我便靠著牆邊坐著睡,已保持警戒狀態。
深夜,夜空掛著一輪明月,睡著的久我突然感覺到空氣中帶有些微的殺氣,他張開眼睛,
迅速的將配刀安置在腰間,瞬息間,隱進房間黑暗的角落裡。沒多久,久我便看著一個黑
衣的刺客從屋頂溜進來房間裡。刺客小心的接近黑澤。
久我知道,那是要殺黑澤的。但是他的腦袋卻沒有辦法好好運轉,他因為刺客的目標而變
的有些激動。本來應該是要在刺客停下一切動作,屏氣凝神的抽刀刺殺目標的瞬間破綻出
手殺了刺客。但他卻沒有辦法,就在刺客已經十分靠近黑澤的時候,久我便用刀鞘敲了刺
客的肩膀。刺客知道被人抓到,對手又是月影斬人久我貴木,當然不能正面衝突,閃身就
往外跑。
這一動一靜之間發出了不小的聲響,不讓刺客逃跑的久我和刺客你來我往的打到了隔壁房
間,本來就有警覺性的黑澤聽到聲響馬上就醒了,抬頭便看見久我和一名天皇隊‧裏暗殺
部隊的人打起來。也不管危不危險,也真的跑到了隔壁。
久我凝視著眼前的刺客,他的心情出現了明顯的波動。他好生氣,氣的把眼前這個殺手大
卸八塊,但是他卻不知道從何而來。而靠著門的黑澤被那樣的久我嚇到了,久我肆無忌憚
的釋放著殺氣,他沒有鬥氣沒有戰鬥欲。他只想殺,就連他一向凌厲的劍氣都因為單純的
殺氣而變的混濁。
「報上名來」久我用黑澤從未聽過的陰冷的聲音問。但刺客並未答話。
「說話!!」他不耐煩的大吼。
「我沒有這麼多時間在這裡陪你瞎耗!!!」
拔刀,久我衝動的採取主動攻勢。一招凌厲的劈月砍向,但因為怒意的關係,久我全身的
姿勢都因為過度用力而變的過大,速度、精確度都相對降低。再加上久我只有殺意,使他
的攻擊行動變的非常容易預測。
黑澤看著已經進入失控狀態的久我,不斷壓迫而來的殺氣讓黑澤感到害怕。因為他眼前的
這個人已經不是久我貴木了,那個貫徹著"殺無赦"武士道的月影千人斬久我貴木。現在在
他眼前的,只是一個幾乎發狂的殺人者而已。
兩人各自揮著刀惡鬥,久我猛揮一刀,刺客擋不住的往牆邊飛去。抵上牆,隨即而來的是
久我一刀猛劈,但久我的動作因為過剩的殺意而使動作變的比平時緩慢而且好預測。久我
劈空,刀卻深深的嵌進了牆壁裡,刺客反身跳開,順勢在久我的肩上留下一個深刻的刀傷
。
久我跪倒在地,他一雙如鷹的眼睛如今只剩殺意。肩部受傷的他怒意更加勃發,整個空間
裡的殺氣又更加膨脹,他大吼,起身就舉刀殺去。刺客氣定神閒的亦舉刀對抗。這一刀,
將會決定這一場纏鬥的結果。
那樣的殺氣,太容易被擊破了,即是它讓人感到惡寒,只要人心神穩固就不會有所影響。
這樣的久我一定會被刺客殺死,一定會!!
「不要!!!久我!!!!」黑澤對著久我大聲的叫,希望能夠換回他的理智。
就在兩個人已經交會的同時,久我因為黑澤的聲音而瞬間有了遲疑,刺客一刀又快又狠,
久我為了閃避幾乎致命的刀鋒,煞步停下。刺客的快刀卻還是將久我的胸口劃上一刀,久
我也因此退了好幾步。
「久我!」
「沒事.......」
久我按著傷,緩緩的站起身,如鷹的雙眼回復往日的清澄明亮。久我按下了怒氣,讓自己
不再像個野獸一樣只是想殺。刺客似乎感受到久我的改變,打消了連月影千人斬一併殺死
的企圖。將刀鋒轉向待在門口的黑澤。
黑澤發現了刺客的異動,撐起身,欲以拳相鬥。就在兩個人交會的瞬間,暗暗的吹起一陣
風。瞬息間,一把刀光閃爍的小太刀斜靠架在刺客的頸邊。久我的速度之外,除了讓人毫
無感覺之外,就連動作也奇準無比。刺客驚的猛然退向後方的牆。
「囂張的殺手,讓在下教教你什麼叫做真正的暗殺術。」
太刀反握,久我放棄使用標準長刀,改用暗殺用的小太刀。踏著月影步,久我迅速的隱入
黑暗。而後便毫無動靜,靜的連氣息都幾乎察覺不到。刺客有些動搖,他手握單刀,像是
要用感覺把久我的行蹤揪出來似的,他努力的想找出久我可能躲在哪裡。
只是刺客的定力終究贏不了不斷施加壓力的久我,刺客只想快點殺死黑澤完成任務,即使
那樣是犧牲自己的性命也再所不惜。因此,他向前滑了一步。久我抓到這個破綻,一步踏
出黑暗,瞬移到刺客的身後。
「今晚的月,很美。」
久我絲毫不帶任何感情的,反握的小太刀從刺客的太陽穴刺入,刀鋒從另一邊穿出,插入
後轉了半圈,砍出。頭破腦爛,頓時鮮血四濺。
+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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