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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白茫茫的雪地裡,站著七個少年。
少年們的身後,有一張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駝背的老頭子。老人臉上
沒什麼表情,但是那雙眼睛卻異常銳利。此刻,他看著面前這七個少年,情
不自禁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們都是他的徒弟,七個都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不管他教什麼,他們總
是學的又快又好。由早到晚,不停的練功,只因為他們都相信一件事:要在
武林中生存,就必須比別人強。要比別人強,就得下比別人多數倍的功夫。
他們深信,所以勤奮。
只是,雖然七個弟子都是他的得意門生,能接下他這個位子的人卻只有
一個。
只有一個,所以他們必須證明自己才是最適合的人。
今天這場比試原是稀鬆平常的事,每月總是要比上一次,因此少年們的
態度雖嚴肅卻不緊張。他們不知道今天的結果,就將決定自己往後的命運,
只有這老人知道。
「你們都準備好了嗎?」老人嘶啞的問,乾枯的手在空中揮動。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他們的表情和他們全身散發出來的殺氣已經代替了
答案。他們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手。
「很好。」老人微笑。「但是今天我想換個方式。」
他拍拍手,不知從那竄出了一群黑衣人,將一個又一個的籠子,整齊的
排放在雪地之中。籠子是鐵製的,大的很,和人一般高,裡頭赫然就關著一
個又一個的人。他們全睜大了眼睛看著少年和老人,有的目光驚訝,有的充
滿怨恨,有的歹毒,有的算計,每人全懷著不同的心思。唯一相同的是:他
們都在猜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其實少年們也在猜,但沒有一個人問出來,因為他們早已學會了不多嘴
,因為服從是老人教他們的第一課。
「你們一定奇怪,是吧?」老人微笑的問,一一巡視少年臉上的表情。
「不用問為什麼,我也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你們一人選一個籠子,把裡頭
的人放出來,然後殺死他……我只要你們做這一件事。」
老人的話說完,籠子裡的人全倒抽了一口冷氣。少年們的臉上卻還是沒
有表情,只是整齊的點了一下頭,點的很輕,幾乎很難察覺。
「好,去吧! 」老人手一揮,七名少年各自走到自己選定的籠子前。
此時那些籠中的人終於知道自己的命運,他們知道,只要這門一打開,
一場生死之鬥便在所難免。只是他們卻也不是泛泛之輩,這七人乃是結拜的
義兄弟,平時淨幹些不用本錢的生意,姦淫擄掠,無惡不做。以他們做惡多
端之身,而竟可以在江湖上橫行多年,安然無恙,顯見必有其過人之處,此
刻自然不會乖乖就戮。因此他們的眼中全迸出了光芒,興奮的光芒。
殺人之前,他們總是這麼高興的,血腥味令他們興奮,死人在他們腳底
抽搐的樣子,也總是引得他們呵呵大笑。但他們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那些人
,如果他們知道了,或許就不會這麼開心了。
籠子打開,裡頭的人一個接一個竄出,刺耳的笑聲讓人想要掩耳。
也不知道他們笑是因為真的那麼好笑,還是只是為了掩飾心裡的恐懼,
不管如何,我們都無從知道了,因為下一刻,笑聲戛然而止,飛躍出的人影
也一個個跌落。
短刀封喉,一招斃命,這正是天衣樓著名的殺人手法。
老人臉上的表情未變,看著一個個倒落雪地上的屍體,那鮮紅的雪慢慢
的滲進雪裡,將雪染成殷紅。
他的眼睛一個一個的看著,看他們臉上的表情,脖子上的傷口。
雖然七個少年的資質都是萬中選一,但習武有時卻不是下一分功夫便得
一分結果,雖然苦練必定有成,想要更上一層樓,卻還得靠各人的悟性。
當他的眼睛看到第三個死屍時,臉色微微一變。
那人還在籠子裡,一把短刀插在他的咽喉正中央,臉上充滿了不信驚恐
的表情,那表情看來十分駭人。
「君吾,你過來……」老人喚過站在籠子旁的灰衣少年,淡淡的問:「
我不是命你們放人出來才動手嗎?為什麼你不聽我的話?」
灰衣少年臉上的表情未變,事實上,他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連說出的
話也毫無抑揚頓挫。
他只說了一句話:「他的暗器已經出手。」語畢,手掌一翻,三個鐵做
的圓珠就躺在他的手上。
老人嘆了一口氣,看著少年那雙歹毒陰狠的眼,像是自言自語一般的問
:「若是他未出手,你便會放他出來嗎?」
那少年倒也坦白,直截了當的道:「不會!」他向來不怕做小人,向來
只挑對自己有利的事做,既然可以有省事的方法,他絕不會多此一舉。即使
那事對他來說容易的很,他也不願浪費自己的氣力。
這是老人收的七個徒弟中,排行第三的,他的名字叫蕭君吾,註定將來
是個王者,因為他已拋去所有良心,沒有人是他的對手。天衣樓在他手裡,
會壯大,這是無庸置疑。但是結果呢?是走向成功還是毀滅?老人一點把握
也沒有。
他揮揮手,讓少年退下。然後他轉過頭,籠子裡的人只剩一個未死,一
個已被點穴趴在雪地中。
不遠處,白衣少年尚在與未死那人纏鬥。老人見狀皺起眉頭,顯得有些
不快。
「無咎,你還不殺了他?還在玩什麼?」就見兩人一來一往,忽高忽下
,看來好像打的難分難捨,實則是白衣少年在玩貓逗老鼠。
那人對他出手,他只躲不攻,看來似是有意相讓,只是當那人打算要走
時,他卻又緊追不捨,一手一下,就又將那人趕回原地。任何人都看的出來
他隨時可取此人性命,但他卻無意下手。
老人嘆了一口氣,這口氣一呼出,就像一個暗號,一個命令一樣,灰衣
少年手中三顆圓珠馬上脫手,朝那兩人飛射而去。
白衣少年自然感覺到了身後的殺氣,他身形一晃,就將對方完全暴露出
來,這三顆鐵珠就這樣分別打入那人的眉心和兩眼之中。只聽一聲慘叫,那
人已跌落雪地。
「哎呀呀,」白衣少年輕拍衣袖,一臉笑意的朝他們走來。「三師弟,
你這鐵珠就差一寸就要釘入我的背了。」
蕭君吾冷冷道:「你若閃不開,死了也是活該。」
白衣少年聞言搖頭一笑,臉上的笑意又多增了幾分。
他生的十分俊秀,排行老大。原本七個師兄弟中,他本不算是最好看的
人,蕭君吾雖然生的邪魅,卻也是勝他一籌。只是,他臉上總帶著笑,是那
種親切溫和,讓人看了就忍不住也想跟著他一起笑的那種笑。會這樣笑的人
總是讓人喜歡的,讓人喜歡的人,就算原本只有七分好看,也會變成十分好
看。
楊無咎就是這樣讓人喜歡的人,因此任何人一見他總是不禁要覺得他十
分好看的,也因為他有讓人一見他心情就好的本事,所以七個弟子裡,老人
也最喜歡他。
「我叫你殺了他,你為什麼不聽?」老人板起臉,看到那張愛笑的臉卻
怎麼也嚴厲不起來,這話問的不禁溫和了一點。
楊無咎收起笑臉,皺了皺鼻頭。
「我不喜歡見血,更不喜歡聞血腥味,用劍殺人這種事我做不來。」
以往師兄弟較勁,雖然必盡全力,到底大家武功在伯仲之間,誰也傷不
了誰。但要他殺人,他卻是萬萬不肯,只因他怕極了見血。
一個大男人竟怕見血,是個可笑的弱點,身為殺手組織中的一員竟怕見
血,那就成了致命的弱點了。
老人懂,楊無咎也懂,兩人默默的對望著,誰也沒說一句話。
有些話是不用說的,眼神的交流已經說明一切。在這短短的時間之內,
兩人已經將所有的話都告訴對方了,而老人也終於放棄了最後一絲希望。
他重重的嘆了一口氣,掩不去臉上失望的表情。
「一會兒你到我房裡來,我有話告訴你。」話畢,他揮揮手,讓楊無咎
站到自己身邊,眼睛同時轉向一旁始終站的筆直的青衣少年。「符玉,你又
為何只點穴,而不殺了他?難道你同你大師兄一樣,也怕見血嗎?」
那被稱叫符玉的青衣少年微微轉頭,認真的道:「我不殺手無寸鐵的人
。」
這名少年也是生的極好看的,只是不同於蕭君吾的邪魅,楊無咎的俊秀
,他的臉直覺的讓人就聯想到「美」這個字。一個男子要生的美實在不容易
,但任何人一見這張臉都會不自禁被吸引住,不管男人女人都一樣。
老人靜靜的看著他半晌,突然右手一揚,原本在楊無咎腰間的劍騰空而
起,恰巧就落在雪地上被點穴之人的面前。劍身在日光下發出點點寒光,那
是希望之光。那人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有這等好運,在目睹自己其他兄弟的慘
狀之後,他原本已不抱任何希望,沒想到命運之神卻是如此眷顧他。他本是
使劍的好手,他自信自己能贏過這個娘娘腔。因此他笑了,笑的十分的愉快
,十分的自信。
「現在他手中有劍了,你是不是能殺了他?」老人又問。
「還是不能。」符玉還是認真的回答:「等我替他解開穴道之後,至少
半個時辰之後,我們才能交手。」
任何人在解穴之後,都需要一些時間恢復手腳的協調能力的,符玉連這
一點便宜也不肯佔,他就是這樣一個正直的人。
他的正直是其他師兄弟缺少的,所以老人總是原諒他凡事太過認真的毛
病。
「好,我等你。」老人說,看著他替雪地上的人解開穴道之後,慢慢閉
上了眼睛。他的眼睛沒閉的太久,因為下一刻,刀劍互擊的聲音讓他再度睜
開眼。
地上已經躺著一具屍體,一刀封喉,乾淨俐落。
老人並不訝異,也可想像的出,方才那人必是趁符玉為他解穴之後,身
上露出了破綻之時,想要趁他出其不意時殺他。但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
符玉,這是一個致命的錯誤,他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現在你該知道,小人比君子更有利。」老人淡淡的開口:「你何必給
別人機會來殺你?」
「但我活著,他卻死了。」符玉還是站的筆直,他臉上的神色也沒有絲
毫動搖。
此時,楊無咎突然低低的罵了聲:「真是冥頑不靈。」
這話音量不大,只有老人聽到,楊無咎的眼睛看著地上,所以誰也沒有
看到他眼中帶著著急又有些莫可奈何的眼神。但老人了解,這些都是他鍾愛
的弟子,他們的心事,他又有那一樣不知?
他又輕輕咳了起來,右手一擺,馬上有一群黑衣人竄出,扛起他的椅子
開始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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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無咎依照老人的吩咐,來到老人的房間。
他笑嘻嘻的進來,臉上還是掛著那討人喜歡的笑容,老人也不自禁跟著
露出了微笑。只是這笑不多時就消失了,跟著就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已經決定將樓主之位,傳給你的三師弟。」這話說的不僅突然,也
有些莫名其妙,換做了其他師兄弟,或許會訝異、憤怒,但楊無咎卻只點了
點頭。
方才他早已看出今天這場比試的用意,也早知道師父必會如此決定,所
以他一點也不驚訝。
天衣樓傳到三師弟的手上,確實比其他師兄弟來的更適合。
「你可知道,我原本屬意的人選是你?」老人慢慢的說著,聲音中有些
許無奈。「但你雖是個人才,卻是相才,你只能輔佐,卻無領導之能。」
楊無咎點點頭。「三師弟確實最適合這個位子。」論聰明才智,蕭君吾
是七人之首,論武功之能,他也是七人最高。但這些不是決定的因素,他的
心機之深沉無人能比,意志之堅定也無人能及,他天生就有一種王者的特質
。
最重要的是,他只能是盟友,而非敵人。
老人想的很遠,他這輩子一直是如此深謀遠慮,到老時更是步步為營。
任何一個人接了樓主的位置,都不會比蕭君吾適合,也絕對不會比蕭君
吾長命。因為這位子,只有他才能坐上。老人不願見到自己鍾愛的弟子,死
於另一個的手上,因此他做了這個決定。
「你該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老人垂下頭,看來疲倦不堪。
「我知道。」
「那你更應該知道,和他作對的下場。」
楊無咎遲疑了一會兒,堅定的點頭。「我很清楚。」
老人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突然變的銳利異常。
「那麼,為了符玉,你可願意幫助他?」
楊無咎全身一震,呆呆的看著師父。
他以為自己隱藏的夠好,沒想到還是逃不過師父的眼。
「你若幫他,也是幫了其他人,當然也包括符玉。」老人定定的看著他,
既沒有露出鄙夷的臉色,也似乎覺得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這卻讓楊無咎驚奇了。
「師父,難道您……您不……」他的話說的支支吾吾,還是沒有正面承認
自己對符玉的感情。
但他不需說,老人全知道。
老人也不講明,只是低低的叮嚀:「絕不要當他的敵人,只有他的盟友才
能活命。你一定明白的。」
楊無咎當然明白,因為他和他的師父一樣,想的很遠,也很了解其他的師
兄弟。原本這樓主之位大家都已認定非他莫屬,如今傳給了三師弟,其他人必
定不服。只有他和蕭君吾站在同一陣線,才能免去這種對立。
他低下頭,低聲的承諾:「我將是他的盟友。」
老人聞言,放心的笑了,像是終於放下了心中的一個重擔。
「很好,你走吧……」他揮揮手。「我累了,想好好睡一覺。」話畢,他
慢慢的躺了下來,帶著笑容閉上眼睛。
他解決了最難的事,已經沒什麼讓他擔心了……這是老人沉入夢鄉前,最
後的一個想法。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