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年後
冬天的陽光向來怡人。沒有酷夏時的炙熱,伴著涼風暖暖的照在身上
,暖烘烘的,讓人說不出的舒服。
楊無咎無聲的踏過院中的雪地,往後頭走去。
走了幾步,長劍破空的聲音,讓他停下腳步。
他認得這聲音,那是符玉練劍的聲音,每天的這個時侯,符玉總是一
個人在這裡練劍。
他再度舉步,但腳下更輕。
符玉練劍向來不喜有人在一旁觀看,一個做什麼事都認真的人,在練
劍的時候當然更認真。他不喜歡別人打擾他,向來如此。
若精確一點的說,他不喜歡的其實只有楊無咎而已。
說起來實在叫楊無咎忍不住哀怨,他明明是所有的師兄弟裡最討人喜
歡的一個,可符玉卻偏偏討厭他。三師弟個性陰沉,心腸歹毒,卻只排名
第二,這世上真是沒有天理。
所以每次符玉練劍,他只能像賊一樣躲在大石頭後面偷偷的看。雖然
辛苦──因為要一直保持同樣的姿勢不動──但是對他而言,卻十分值得
。因為也唯有這個時侯,他才能肆無忌憚的看著符玉的一舉一動,那認真
的表情、優雅的線條,都足以讓他忘記身上的酸痛不適。
平時,他要是多看了符玉兩眼,總不免要遭他白眼的。
另外一邊的屋簷下,一名灰衣男子靜靜的看著他們,一雙陰狠的眼突
然染上了笑意,只見他微勾唇角,慢慢移動腳步。
他的輕功很好,沒有驚動符玉,無聲無息的就到了楊無咎的身後。
三師弟!?楊無咎一見他,就覺得頭痛了起來,再看他臉上的表情,
心下又是一驚。好不容易勉強扯動唇角,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手還沒放下
,蕭君吾的手就拍上了他的肩。
「大師兄!」話聲一出,尾音還沒落下,符玉手腕一翻,一柄短刀已
經疾射而出。
飛刀很快,楊無咎來不及閃避,已經削過他的臉頰,劃出一條細長的
血痕。
蕭君吾是故意的,這無庸置疑,但符玉呢?明明知道是他,居然還這
麼無情?一想到這裡,楊無咎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他抬手抹去頰上的血,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從石後走了出來。
「師弟,是我。」
符玉冷冷的看著他,不答話。
他當然知道是他,也只有他會做這種事。只要一想起這個吊兒啷噹的
男人居然是他的大師兄,將來更是天衣樓的樓主,他就覺得有氣。
符玉是個認真的人,認真的人通常最討厭不認真的人。楊無咎就是這
種人,所以符玉討厭他,討厭的不得了。
「我只是順路經過……」楊無咎一見他冷淡的表情,就自動收起之後
解釋的話。因為他知道,符玉不想聽。
既然不想聽,就不會相信,那也沒有必要說了。
「師父要我們到大廳去。」蕭君吾在一片沉默之中淡淡的道,事不關
己般的轉身離開。
* * * * * * * * * * * *
一進大廳,楊無咎眼光就被跪在廳中央的中年漢子吸引。
任何人都很難不注意到他,因為他身上雖然傷的很重,卻還是跪的筆
直,就像背後插了一根竹竿一樣,挺直的無懈可擊。
鮮紅的血沿著他的臉流下來,他也不去擦,就讓那些血一顆顆的滴到
地上。他的眼睛只看著面前的老人,那眼裡又懇求也有堅定的意志。
他是來求人的,到天衣樓求人當然只求一件事:
殺人!
求天衣樓殺人,向來要付出很高的代價,但他沒帶金銀珠寶,也不像
有很多錢的人,他要用什麼來付?
楊無咎無聲無息的穿過大廳,站在老人的身邊,他應站的位置。
「你知道,要殺那兩個人並不容易……」老人開口了,眼裡閃著點點
光芒。「要殺他們這樣的人,是需要很高的報酬的。」
中年漢子堅定的點頭。
「任何代價我都願意付,只要殺了他們!」他的眼裡迸出強烈的恨意
,像是想到什麼不堪回首的事一樣,恨意弱去後,取而代之的是沉重哀痛
。
老人同情的看著他。
「你應該忘了他們,忘了那些事,好好的去過自己的生活。人死都死
了,你又何苦如此?」
「我一定要報仇!」他說的咬牙切齒,表情也跟著扭曲。「不管什麼
代價,我只要他們死!」
老人輕輕嘆了口氣。
嘆氣幾乎已經成了他的習慣,人老了,對許多事總是不自禁的會有許
多感慨,他也不例外。只是他的嘆氣大多數的時侯是為別人嘆的,以他這
把年紀,對什麼事都幾乎看開了,遇到看不開的人,就想嘆氣。
眼前的漢子就讓他嘆氣。
這人是素心山莊的莊主-柳劍,這素心山莊在武林上雖稱不上壯大,
倒也是小有名氣。其家傳的素心劍法也曾名揚江湖,可惜後繼之人資質漸
差,又無心練武,否則也不至遇到遭人滅門的慘劇。
這一切卻只因為一個女人。
素心山莊的莊主夫人。
據說她生的沉魚落雁,十分嬌艷,在武林裡是出了名的美人,本來是
一對神仙佳眷,但是她卻不幸在去拜佛時,被陰山雙煞給盯上。
陰山雙煞是武林裡出了名的色鬼,他們什麼都搶,金銀珠寶,琴棋字
畫,尤其喜歡搶女人。
硬搶!
柳夫人不從,當場咬舌自盡。柳劍知道之後,悲憤的想為妻子報仇,
在外頭苦尋一個月多,卻一直沒有兩人的蹤跡。沒想到當他回到家裡時,
卻發現素心山莊已被他們兩人滿門殺光,一個不留-包括他唯一的兒子。
三年來,他日日夜夜追蹤,散盡家財,不擇手段,好不容易找到了仇
人,卻敗在他們的手下。他撐著重傷的身體,不遠千里來此,正是因為他
已領悟到,憑他的力量絕對沒辦法報仇,他只能靠天衣樓。
出錢買命,不管多大的代價,他都要那兩人的命!
老人看出他的決心,也不再多說,只是淡淡的問了一句:「若用你的
命來抵呢?用你一命換他們兩命,你願不願意?」
柳劍微微一怔,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話來,但片刻之後,他卻仰天
大笑。
「哈,哈,哈,用一命換兩命,這個生意怎麼算都不虧本。」笑聲逸
去,他的眼中又迸出了仇恨的光芒。「我換!」
「你會看到他們的首級。」老人承諾。「但是從今天起,你就要替我
天衣樓效命。」
得到他的承諾,知道自己的心願終於可以完成,柳劍忍不住流下了淚
水。
「我已是天衣樓的人,我的命將用來報效天衣樓。」
老人揮揮手。「你下去吧,會有人帶你去療傷的。一個月內,你一定
見的到仇家的首級。」
柳劍走了之後,楊無咎才緩緩開口:「是什麼樣的仇恨,讓他願意用
自己的一輩子,去換那兩個下流鬼的兩條命?」
「滅門之仇,」老人說的輕描淡寫。「他一家老小,全死在這兩人的
手上了,只因為他有一個漂亮的妻子。」
女人是禍水,漂亮的女人就算她本身不是禍水,她的美也會讓她成為
禍水。這個道理老人很年輕的時侯就懂得了。
「陰山雙煞不是泛泛之輩,他們擅使雙劍,又喜歡以暗器暗算別人,
能在武林裡橫行這麼久,確實有他們的本事。」
符玉始終面無表情的聽著,直到此刻才靜靜的開口:「我去!」
老人一點也不感到訝異。
「我早知道你一定會爭著去的,你就是看不得別人做惡。但是他們詭
計多端,以你這種直腸子的性格,怕是要吃虧。」
楊無咎聞言不禁微笑。
若論聰明機智,當然是非自己莫屬!還可以和師弟一塊出任務,到時
說不定兩人日夜相處,符玉便會對他改觀也說不定。
思及此,他的笑容更大。
正想自告奮勇時,老人就已先說:「君吾,由你和他一塊去。」除了
楊無咎,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理所當然的表情。
這樣的安排確實天經地義,因為蕭君吾確實是七個師兄弟裡最機智的
人。他心思慎密,做事謹慎,天生的疑心病重,除了自己,絕不輕易相信
別人。任何人要對他使詭計都是很難得逞的,只因為他從來不會上當。就
算你說的是真話,他也是不相信的。
要騙這麼樣的一個人確實很難,太難了。
就連楊無咎也不得不承認,由三師弟去,那是十拿九穩。說不定不需
要一個月,十天就能提回那兩個惡賊的首級。
他暗暗嘆了口氣。
機會常常是稍縱即逝的,有機會而不把握,當它溜走的時侯,也只能
後悔。但後悔通常沒什麼用,唯一的用處或許是拿來折磨自己,提醒自己
。
偏偏楊無咎一向不是個記性好的人。
所以他常常錯過機會,也常常後悔。
不過有時這是可以用運氣彌補的,今天他的運氣恰巧十分的不錯。當
大家都走出去的時侯,蕭君吾忽然壓低了音量,在他身後道:「我們來談
個買賣如何?」
「什麼買賣?」
若換了平時,楊無咎絕不會笨的和一隻老狐狸做買賣,因為你不只可
能被他吃了,說不定連骨頭都沒吐出來。但是這次,他知道蕭君吾想做的
是什麼買賣,他們不是第一次做這買賣了。
「交換!你去,我留下來。」
楊無咎眨眨眼。「師父那邊怎麼交待?」
「我自有辦法。」蕭君吾十分的自信,他確實自信,因為他雖不讓人
騙他,對騙人卻很有一套。
兩個人默默的達成協議,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沒有人發現老人的眼
睛正緊緊的盯著他們,然後緩緩的笑開來。
* * * * * * * * * * *
「為什麼是你?」符玉面無表情的看著他,雖然語氣不快,臉上卻沒
有絲毫驚訝的表情。
因為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他到了要出任務的時侯,才發現拍檔換了人,
而且每次換的都是同一個人。
其實他自己也覺得很奇怪。
楊無咎對每個人都好,對每個人都笑,可只有對自己特別好,笑的特
別燦爛。不管他再怎麼冷冰冰的對他,他永遠興沖沖的拿自己的熱臉來貼
他的冷屁股。
但他愈是這樣,符玉就愈有氣!
這世上怎會有這樣不要臉的人?又怎麼會有這麼愛笑的人?該笑的時
候他笑,不該笑的時候也笑。
對他而言,這世上好像沒什麼事是重要的。符玉就恨他這種凡事蠻不
在乎的態度。
「難道你寧願和三師弟那種人在一塊,也不願和我同行?」楊無咎笑
嘻嘻的看著他,對他冰冷的態度竟似好像一點也不以為意。
符玉冷冷的道:「他比你有用!」
「是嗎?」楊無咎聞言還是笑,卻像苦笑。「這話倒是一點不假,他
確實比我有用。」見符玉沒有安慰他的意思,他苦著一張臉,強打起精神
,續道:「但我比他有趣多了,起碼我可以說笑話給你聽。」
「我不想聽。」簡潔有力的回答,全盤否定楊無咎的努力。
「像你這麼正經的活著,不覺得很累嗎?」
「不會。」
「你應該多笑笑。」
符玉冷冷的看著他。「沒什麼好笑的事,為什麼要笑?」
像大師兄那樣白痴無邪的笑容,他討厭。像三師弟那樣算計譏誚的笑
容,更是令人厭惡。
他不笑,因為他一點也不覺得好笑。這世上能讓符玉覺得好笑的事並
不多,所以他不想笑。
「笑是一件好事。」楊無咎笑笑的說:「就算心裡有再大的不痛快,
只要笑一笑就沒事了。因為笑久了,你就會真的覺得很好笑了。」
符玉冷哼了一聲,轉頭不去看他,過了一會兒才回頭問道:「你怕見
血的毛病,好了沒?」
他苦笑。「恐怕這一輩子都好不了。」
符玉聞言臉色一沉。「起碼三師弟不怕血。你要去殺人,卻怕見血,
莫非還要我扶著你嗎?」
楊無咎笑了開來,這次是愉快的笑,他真的覺得挺好笑的。
他喃喃說道:「殺人不一定要見血,也不是只有刀劍才能殺人,更不
一定非要我親自去殺……殺人有很多種方法,我隨便就能說出一百一十二
種。」
「但天衣樓殺人,向來只用一種方法。」符玉看著他,眼底冰冷。「
你卻做不到!天衣樓未來的樓主不敢用刀殺人,說出去豈不好笑?」
「真的是我嗎?」楊無咎一笑,搖搖頭。「我們是一樣的人,我怕見
血,你只殺惡人。當一個殺手,本沒有挑選暗殺對象的權利,也很少有殺
手在殺人之前,會先給對方和你公平決鬥的機會……我們都是被放錯位置
的人,又有什麼分別?」
符玉無言。
「哎呀,再不走天就要黑了。」楊無咎臉上帶著些許感傷的表情斂去
,取而代之的又是一張蠻不在乎的笑臉。「快走吧,師弟,我可不想露宿
荒野。」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