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符玉筆直的坐在車廂裡,看著對面熟睡的男人。
他們本來是騎馬的,兩匹好馬,跑起來快步如飛,怎麼樣也比坐馬車
還要快。但是騎不到數十里,楊無咎就不願再騎。
「我的騎術不好,而且我想睡覺。」就這樣一句話,他下馬耍賴,說
什麼都不再上馬,於是他們只好雇了一量馬車,緩慢的前進。
緩慢但是舒適,所以上車後不久,楊無咎就睡著了。
他睡的很沉,很安詳,像是一點警覺也沒有,彷彿已很久未睡,睡的
深沉。
符玉卻睡不著,他看著楊無咎的睡臉,想著一些事。
就算是睡著的時侯,楊無咎的臉上也彷彿帶著笑意。笑就像是他臉上
的第二層皮一樣,撕也撕不去。
久遠的記憶裡,自己好像也曾喜歡過這樣溫暖和氣的微笑,是從什麼
時侯開始,竟無端的覺得刺眼呢?
符玉沉思著,開始搜尋兒時的記憶。
* * * * * * * * * * *
也是冬晴,那天就像今天一樣,雪地上突然綻出了陽光。
符玉七歲,又冷又餓的倒在雪地裡,寒氣透進他的骨髓裡,他冷的全
身都在發抖。饑荒之年,誰都顧不了別人。
他的父母在強盜洗劫全村的時侯,不幸被殺害,而他因為被塞在地窖
下而逃過一劫。但他聽到了一切,聽到他的父母被殺死時,發出的哀嚎聲
,那聲音讓他夜夜都做惡夢,怎麼都睡不安穩。
當他躺在雪地裡,離死亡是那麼接近的時侯,他的心裡其實並不害怕
。
死是早晚的事,他知道。
他甚至有點希望自己趕快死,因為死了就可以和父母團聚,死了就可
以擺脫這種有一餐沒一餐,走到那裡都被人唾棄侮辱的日子。
所以他跌倒了以後,就在那邊躺著。
等死!
他本以為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人的生命那麼脆弱,輕輕一折就會被
折斷。所以他以為自己一定很快就會死了。
但是世事往往不盡如人意,一個人不想死的時侯,死亡離他愈近。真
的想死了,死亡卻離他那麼遠。
他躺了半天,雖然冷的抖動,雖然冷的幾乎要失去知覺,但他還沒有
死。
什麼時侯才會死呢?他一直閉著眼睛在想這件事。死了以後,他要上
那兒找爹娘?他們會不會還在那裡等他?
就在他幾乎已經快睡著的時侯,突然一個嘶啞的聲音從他的上方傳了
出來。
「要不要跟我走?」
符玉知道自己死不了了。
要是能活著,沒有人想死的。
所以他點點頭,一語不發的站起來,撐著麻木的身體踉蹌的跟在老人
的後面,一步一步的走著。
於是他到了天衣樓,成為老人的第二個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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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弟子是誰呢?
當然是楊無咎。
符玉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的笑。
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即使符玉身上穿著單薄又破爛的衣服,糾結的
黑髮像雜草一樣,臉上、身上沒有一個地方是乾淨的,他見了還是笑。
一種很溫暖的笑,像是對老朋友一樣的笑。
「你跟我來。」就這四個字,甚至沒有問他是誰,也不問他從那裡來
,為什麼來……這些都是符玉不想回答的。
他沒問,著實讓符玉鬆了一口氣。
所以他乖乖的跟著楊無咎走,穿過莊嚴的建築,肅靜的大廳,到了後
頭的小房間。裡頭放著一個木桶,早已注滿了熱水。
騰騰白霧由水面往上升,將整個房間罩在熱氣裡面。
他沐浴,淨身,搓洗著身上的污垢,水很快就髒了。楊無咎一邊替他
梳開糾結的髮,一邊笑著問他:「你知道我是誰嗎?」
符玉搖搖頭。
他曾經猜他是老人的兒子,但是老人太老,他又太小,怎麼看都不像
。後來他以為兩人是祖孫,但是從兩人相處的氣氛看來,卻又不太像。
那麼這愛笑的少年到底是誰呢?
「我叫楊無咎。」柔軟的聲音在他背後,輕快的道:「我是第一個到
的,所以是大師兄。你是第二個,所以是二師弟。」
符玉眨眨眼。
「我可以學武功嗎?」他想替父母報仇,想殺了那些強盜,他總覺得
唯有如此,自己才能在夜裡安穩的入睡,才能不再聽到爹娘臨死的慘叫。
他雖然才七歲,但已經學會了許多事,其中包括了最強烈的感情:
恨!
楊無咎梳髮的動作停了下來,因為他可以感覺的到眼前這個男孩的身
體,此刻已經僵硬,想必正在壓抑著某些衝動。
殺人的衝動。
想殺人,就要先學會忍耐。衝動的人通常殺不了人,只會被殺。
「就算你不想學也不行。」楊無咎淡淡的道,手又動了起來。「天衣
樓本來就是一個殺人和被殺的地方,你進來了就要覺悟。」
這話沒有誇大。
楊無咎沒有告訴他的是,他並不是唯一的一個二師弟……那些人都進
來了,但是再也出不去了。
這裡原本就是一個殘酷的地方,只有強者能留下來。
「那我留下。」符玉堅定的臉神露出了希望之光。
只要能為父母報仇,只要能殺了那些強盜,他願意學,也願意賭。賭
自己是留下來的,還是倒下去的那一個。
這是他的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他當然把握。
在他的身後,楊無咎露出奇怪的笑容。
這笑混合了高興和憂慮,看來不倫不類的,很難看。
每個被帶回來的孩子,總是有自己一段悲慘的身世。每一個進來時,
也總是這樣充滿了自信和希望,但是能留下來的人不多。
事實上,太少了。到目前為止,只有他……
他輕輕梳著符玉的髮,慢慢的梳開那打結的髮稍,在心裡默默的想著
:你可以陪我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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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公子,到了。」車夫的聲音傳來,符玉倏然睜開了眼。
他竟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而且還睡的這麼沉。
「你瞧,坐馬車豈非輕鬆多了?」楊無咎不知道什麼時侯已經醒了過
來,此刻正笑嘻嘻的看著他。
「我們多花了半天的時間。」符玉冷冷的提醒。
「但是這半天一點也沒有浪費,正好養足精神。」他的聲音漸低,喃
喃說道:「就算要殺人,也得等養足了精神啊……」話說完,他又綻出了
笑。「走吧,我都已經安排好了。」
他率先打開車門走了出去,陽光下的白看來更顯刺眼。
符玉微皺眉頭。
到底是什麼時侯開始討厭大師兄的笑呢?他還是沒有想出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