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笑是楊無咎的本事之一。
笑原本是一件簡單的事,任何人遇見了好笑的事,聽到了好笑的話,
自然就會發笑,根本算不上什麼本事。但是要隨時隨地的笑,生氣時也笑
,傷心時也笑,那就不太容易了。
楊無咎還有一個更厲害的本事,就是他總是有辦法使自己開心。
這個本事比起上一個,顯然有用的多。
不管遇到什麼事,他就笑,笑久了,他就真的開心了。
所以此刻,楊無咎笑著,方才的痛楚早就已經拋到九宵雲外,不見蹤
影。
一個人的心事太多的時侯,往往就只能這樣拋著,否則只怕連他自己
都要受不了。
酒過三巡,姑娘們全醉了,暈紅的雙頰襯著燭光,看來更顯誘人。
可惜屋裡的兩個男人不解風情。
就算她們剝光了衣服,也引不起他們一絲的興趣。
他們感興趣的只有一樣:陰山雙煞的下落。
夜已經深了,到此來尋歡的客人想必此刻也已醉的差不多,現在正是
動手的好時機,只要找出他們在那一間就夠了。
楊無咎再倒了一杯酒,遞給懷裡的女人,她是唯一還沒醉倒的女人。
他還沒開口問,女人便自己說了起來。
「我已經很久沒遇到像你們這麼好的客人了。」她怯生生的笑著,頭
枕在他的肩上,拿著酒杯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既不碰我們,也不會打
人、罵人,只要我們陪你們喝酒。」
符玉坐在他們的對面,面無表情的看著女人的手探進楊無咎的衣領裡
,來回的撫摸著。
方才翠兒也是這麼摸他的,站在旁觀者的位罝來看,才知道這樣的動
作是多麼的挑逗。但是他一點感覺也沒有,他的身體沒有一絲動靜。
大師兄又是如何呢?
他是像自己一樣無波無動,還是……
符玉忍不住皺眉。
他一點也不喜歡自己的揣測,因為隨著這種揣測伴隨而來的是楊無咎
與女人在床上各赴雲雨的畫面。而這樣的畫面,不知為何,讓他覺得非常
的不愉快。
他又喝了一口酒,決定暫時拋下這個問題,靜靜的聽著女人說話。
喝醉了的人總是多話,喝醉的女人更多話。想要從女人嘴裡問出什麼
事,最好的方法就是什麼都不要問,讓她自己說,她自然會把她知道的全
都說出來。
果然沒有多久她就開始叨叨絮絮的說了起來,大多是一些瑣事,但楊
無咎居然也很有耐心,既沒有打斷她,也沒有露出不耐煩的眼神,反而用
另一手輕輕摸著她的長髮。
他的動作非常非常的溫柔。
符玉倒酒的動作停了下來,不自禁的注視著他溫柔的撫過那女人的髮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女人忽然趴在他肩上痛哭了起來。
「你人真的很好,和前兩天的客人完全不同。他們也是兩個人,但生
的可怕極了。」想到那兩個人似乎讓她很害怕,她還不自禁的打了個哆嗦
。「他們是變態,噁心的下流鬼,到現在想起來我還覺得想吐。」
楊無咎和符玉對看了一眼,兩人都在想那兩個人說不定就是陰山雙煞
。
「那兩個人長的什麼樣子?」楊無咎像是不經意的問,手還是溫柔的
撫著那女人的髮。
「他們兩個一個胖一個瘦,臉上都是疤,其中一人還缺了一隻耳朵,
嚇都嚇死我了。我沒看過那麼噁心的男人。」
「他們今天有來嗎?」
「沒有。」她咬了咬唇,遲疑的說:「但我知道他們住在那裡,就在
城西胡同的一間破客棧,我聽他們自己說的。」
楊無咎訝異的看著她,手也停下來了。
那女人站直了身子,像是忽然清醒了,眼睛再沒有方才那樣迷離的眼
神,難道她方才既是裝醉?
「我也許有點醉了,但是醉的還不完全。」她淡淡的道:「兩個男人
到了這裡卻不要女人,本來就有點不尋常。我一聽你的語氣,就知道你想
找他們。」
直到這時,楊無咎和符玉才知道,他們低估了這個地方。
也許他們只是低估了女人,眼前的女人。
「不過我說的也不是假話,他們確實住在那裡。我還知道他們明天早
上就要走了,你們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楊無咎聞言一笑。
「我們這就走了,謝謝妳告訴我們。」
「不必謝我。」女人的眼神又恢復了迷離。「謝你們自己吧……下次
再遇到像你們這樣的男人,不知又是何時了。」
* * * * * * * * * * * *
「很奇怪的女人。」兩人走出怡春院時,已經二更天。符玉突然說了
這麼一句話。
他不是個多話的人,閒聊的話他向來是不會說的-尤其在楊無咎的面
前,他的話更少。但方才那個女人實在奇怪,就連他這種一向好奇心不重
的人,也不禁要猜測她的來歷。
楊無咎微笑道:「特別的人總是有點奇怪的。」
「你認識她。」這是肯定句,不是疑問句。「你來這裡,本就是要找
她。」
他微微一笑,沒有否認。
「你事先與她約好了?」
「我根本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怡春院的姑娘我一個都不認識,這只
是巧合。」
符玉不信。「世上沒有這麼巧的事。」
「比這更巧的事還多著呢!」他伸了伸懶腰。「只是你還沒有遇見而
已。」
「若是今天沒有這個巧合,她沒有在這些姑娘之中呢?」
楊無咎轉過頭看他,兩眼發亮,唇邊的笑意又更濃了。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們既然已經遇見她,這個問題也就沒
有必要了。」
奇怪的自信……楊無咎總是有這種奇怪的自信。也許那是因為他的運
氣一向比別人好很多,也許他知道一些符玉不知道的事,相信就算他們不
去找她,她也會來找他們。
不管如何,他們已經知道陰山雙煞在那裡了,現在就要去動手。
他們沒有換衣服,只回去拿了劍。
殺手殺人,大部份是暗殺,但符玉從不做這種偷偷摸摸的事,他總是
正大光明的進去,正大光明的向對方挑戰,然後也正大光明的殺了他們。
所以他們沒有必要換衣服,只需要劍。
楊無咎知道符玉的原則。
暗黑的巷子裡,只有狗吠聲此起彼落,這熱鬧的大城到了晚上,一樣
的寂靜無聲。只聽見他們的腳步緩慢而堅定的往巷底的破客棧走去。
符玉突然開口:「你說殺人有一百一十二種方法,第一種是什麼?」
這個問題,其實在一開始他就想問了,但是他也知道,以大師兄吊兒郎當
的個性,絕不會得到太正經的回答,因此他始終沒有問出口。
但是現在,也許是因為他們就要去殺人了,他突然覺得非常好奇,因
此他忍不住問了。
楊無咎聞言笑答:「借刀殺人。」
「借刀殺人?」符玉冷道:「確實是個好方法,第二種呢?又是什麼
方法?」
楊無咎搖頭,煞有其事的道:「光這借刀殺人的方法,就有二十一種
。其陰毒和巧妙,是其他的方法都比不上的。」
「是嗎?」
「是呀。」他微微一笑。「殺人不用刀,不見血,不髒自己的手,讓
別人去拚個你死我活,再坐享漁翁之利,你說這夠不夠巧妙,夠不夠陰毒
?」
符玉皺眉。
他一點也不懷疑大師兄真的幹的出這種事。
七個師兄弟雖然以三師弟的心腸最為毒辣,心機最為深沉,但大師兄
比起他來,其實也好不到那裡去。
說不定更可怕……因為大師兄一向以笑來掩飾心裡所有的想法,他一
直都讓人摸不透。
這也是他討厭楊無咎的原因之一。
「你用過幾次借刀殺人的方法?」符玉突然停下腳步,冷著聲問。
「一次!」楊無咎笑笑。「最簡單的,而且我借的這把刀還是心甘情
願的。」他的眼神下移,盯著符玉手上的劍。「兩個人的目標一樣時,借
起來就輕鬆容易的多了,你說是不是?」
符玉總算明白了他的意思。
「當然了……」符玉舉步續行,譏誚的道:「和一個怕血的人一塊殺
人,我這把刀不借也不行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