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巷子裡只有一間客棧。
書著客棧名號的布條已經有些破爛,門口吊著的紙燈籠也破了好幾個
洞。像這種客棧居然還經營的下去,實在也挺叫人訝異的。
他們到門前時,店伙正要關門。
「兩位爺,住店嗎?」夥計嘴裡雖然這麼問,但是狐疑的眼神卻不停
上下打量他們。
這是一間破爛的店,這誰也不能否認。
會到這種地方投宿的人,大部份都是一些窮旅人,不過是找張床過一
夜,便宜就好。但他們兩個一身華服,怎麼看也不像窮人,竟也到他們這
種店來投宿,就很稀奇了。
楊無咎當然知道他們站在這個地方,看起來有多麼怪異。但他也沒向
店伙多做解釋,只是輕輕鬆鬆的掏出一綻銀子,笑著塞進那夥計的手裡。
「我們是要進去找人的,勞煩你開個門。」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連鬼都要受錢財驅使了,何況是人呢
?這一綻銀子一放到夥計的手裡,他就閉上了嘴,打開門讓他們進來。
楊無咎再從懷裡掏出了一綻銀子。
「只要回答我一個問題,這又是你的了。」
店伙一見那綻銀子,兩眼頓時亮了起來,但是他的眼底卻又有些謹慎
懷疑。只因他實在不信自己有這般的好運,不過開個門再回答個問題,就
有兩綻銀子可以拿。
「你們這店裡是不是住了兩個一胖一瘦,其中一人還缺了隻耳朵的男
人?他們睡在那一間房?」
店伙毫不遲疑的答道:「直走右轉,盡頭倒數第二間。」
「很好。」楊無咎把銀子放到他的手中。「一會兒你若是聽見什麼聲
音,別理也別看,儘管睡,知道嗎?」
他毫不猶豫的點頭。
任何一個人在客棧做了二十年的夥計,都該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何
況他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他當然知道該怎麼做。
一待他們兩人走進去,他馬上就關上店門,然後頭也不回的走回自己
的房間,拉起了棉被就蒙頭蓋住,手裡還是緊握著那兩綻銀子。
「你說他們為什麼要住在這種地方?」楊無咎輕鬆的走在符玉後面,
閒聊似的問道。
符玉沒有回答,因為他現在正聚精會神的看著長郎盡頭的倒數第二間
房間。任何人在這個時侯,都不應該分心和別人聊天。
何況符玉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感興趣。
但楊無咎還是繼續說下去。
「他們既是強盜,當然不缺現銀。城裡比這裡好的客棧比比皆是,但
比這裡隱密的只怕再也沒有。我猜他們若不是搶了什麼寶貝,就是正在躲
仇家的追殺。」
「很有道理。」符玉終於轉頭冷冷看他一眼。「但是這關我們什麼事
?」
他聳聳肩。「是不關我們的事,我只是閒聊罷了。」
兩人停在倒數第二間房間的門前,楊無咎抬手用力敲門。
像這樣正大光明的敲門來找暗殺對象的殺手,恐怕也只有他們兩個了。
敲了許久,卻沒人應聲也沒人開門,這房間簡直就像沒住人一樣,連
個動靜也沒有。
「莫非找錯房了?」楊無咎喃喃自語,突然一腳踢開房門。
他原是怕陰山雙煞逃了,卻沒料到門踢開之後,竟見他們端端正正的
坐在椅子上面對著大門,兩個人的眼睛都睜的老大,臉上的表情充滿了驚
訝不信和恐懼。這樣的表情再加上他們醜惡的外表,在半夜裡看來著實嚇
人。
符玉和楊無咎都被嚇了一跳。
不是因為他們恐怖的外表,而是他們都發現,這兩人已經死了,七孔
流血而死,顯然是死於劇毒。
「看來我們慢了一步。」楊無咎苦笑。「人已經死了。」
從兩人臉上未乾的血跡看來,竟是剛死的,死了沒多久。
他別過臉去,抑下喉間想嘔吐的感覺。
到底是誰殺了他們呢?這個問題沒有多久就有了答案,因為他已經看
見了床上的女人。
「是妳!?」楊無咎又被嚇了一跳。
方才兩人一開房門就看見陰山雙煞的屍體,所以眼睛始終盯著兩人的
屍身,全然沒有發現屋子裡還有人,更想不到居然是個女人,最最想不到
的還是,這女人他們竟是見過的。
她便是方才怡春院那奇怪的姑娘。
「是我,很奇怪嗎?」女子微微一笑,慢條斯理的起身,身上的被子
滑落,露出如雪般潔白的肌膚。
在這被子下面,她竟是一絲不掛的。
但他們既沒有轉頭,也沒有露出任何不自在的表情,看著她的樣子和
她穿著衣服時並無兩樣。
女子輕輕嘆了口氣。
「陰山雙煞為了我這美麗的胴體連命都送掉了,你們兩個見了竟好像
看見一塊豬肉一樣,一點表情也沒有。」
楊無咎聞言眨了眨眼,忍不住笑了起來。
「妳倒是對自己的身體很有自信,只可惜……」只可惜,我對女人偏
偏卻一點興趣也沒有。
這話,當然是說不得的,所以他只搖頭輕笑,沒有接下去說完。
「只可惜什麼?」但是女人的好奇心總是特別重,愈是欲言又止的話
愈能引起她們的興趣,這女子自然也不例外。
楊無咎微微一笑。「只可惜現在太暗了,我什麼也看不見。」
這話自然是推託之詞,室內雖不明亮,但習武之人向來眼力過人,何
況那燭台就在床邊,豈有看不見的道理。
女子抿嘴一笑,優雅的下床,拾起地上的衣服,片刻間就已穿戴整齊。
「我知道你們對女人沒有興趣,也可能是我還不夠美,引不起你們的
興趣。」她的語氣很淡,動作很自然,房裡兩個死人對她而言竟似完全不
存在。
楊無咎和符玉都沒有答話。
因為不管承認那一個,對女子都是一種侮辱。這種侮辱沒幾個女人受
的起,所以還是保持沉默的好。
女子也不理他們,自顧自的倒了一杯水,自顧自的喝了起來,好像坐
在自己家裡喝茶一樣。
楊無咎終於忍不住問道:「妳為什麼殺他們?」
殺人,通常都有理由。
一個女子甘願利用自己的身體做為陷阱來殺人,更需要理由。
他實在好奇,他向來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人。
女子放下茶杯,淡淡的道:「你應該知道素女山莊三年前的那椿血案
吧?」
「閣下是素女山莊的故人?」
她微扯唇角,臉上現出一抹譏誚的笑。
「我就是素女山莊的莊主夫人,柳劍的妻子,那個咬舌自盡的柳夫人
。你說算不算故人?」
此話一出,楊無咎和符玉都吃了一驚。
「柳夫人早就死了。」
女子點一點頭。「是死了,她的墳就在素女山莊的後山,後來死的一
百一十二人也全都在那兒。那個地方確實不錯。」
楊無咎知道她說的一百一十二人便是後來被陰山雙煞所殺的柳家一門
。但聽她說來,既無憤慨之意,也全無怨恨之情,說的竟好像事不關己?
他不禁皺眉。「柳夫人若死了,那妳又是誰?妳說的如此雲淡風輕,
並不像是為素女山莊報滅門之仇來的,妳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女子淡淡一笑。「只因我只當了一個月的柳夫人。」
見他們還是一臉茫然,她耐著性子將整件事情從頭到尾述說了一遍。
原來當初她憑媒灼之言嫁入柳家,本來也對丈夫一片崇拜。素女山莊
雖然沒落,到底仍是江湖中有名的世家,在武林間的聲望也不錯。
兩人新婚之時,濃情蜜意,寸步不離。但是過不了多久,她就發現丈
夫不過浪得虛名,既不潛心於練武,對武林事務也並不熱心,而且兩人新
婚不久,丈夫便和她身旁的丫環眉來眼去。
她苦苦勸說,丈夫不但不聽,反而翻臉無情。
到了這時,她終於徹底死心,將貼身丫環蘭兒易容成她的模樣之後,
便趁夜逃走。
「大概我和他真的不適合做夫妻。」女子淡淡一笑。「我走了不久,
他便識破蘭兒的易容,但居然將錯就錯,而且從此對她忠貞不二,你說好
不好笑?」
好不好笑?當然不好笑。
像這樣的事在旁人眼底看來或許可笑,對當事人而言卻是極為難受的
。任何人敢說一句好笑,恐怕會被恨上一輩子。
「我和柳劍雖然只有一月夫妻,但人家說一夜夫妻百日恩,我怎能看
他後半輩子去當一條天衣樓的狗!?」
楊無咎點點頭,總算明白了她的用意。
「柳劍用他的命來換陰山雙煞的命,所以妳趕在我們之前,先殺了他
們?」
「沒錯。」女子沉聲道:「我知道天衣樓不奪人之功,所以人既然不
是你們殺人,你們當然不會要柳劍為天衣樓效力。」
楊無咎點頭。「那是當然。」他想了一下,終是忍不住好奇的問:「
但不知妳從何處得來的消息?柳劍投奔天衣樓,也不過是數天前的事而已
,而且武林中尚無人知曉,妳的消息怎地如此靈通?」
女子嫵媚的一笑,對他拋了個媚眼。
「我的消息若不靈通,又怎擔的起萬事通這個名號?你楊公子又怎會
找上我打聽陰山雙煞的下落?」
她方才對他們說話還是一副兇巴巴的樣子,現在卻是眼波流轉,溫婉
柔順,這表情轉變之間倒是收放自如。
楊無咎苦笑。「那倒是,但我卻沒想到妳會先我們一步殺了這兩個人
。」
其實陰山雙煞早晚要死,楊無咎雖然不為他們的死感到可惜,卻為不
能達成師父交待的任務有些遺憾。
「不過我也可以老實跟你說,這消息不是我自己打聽出來的,而是天
衣樓裡頭的某人跟我說的,他賣這個情報給我交個朋友。」
符玉和楊無咎對望一眼,馬上就知道她口中指的某人是誰了。
三師弟!
當然了,除了他還有誰?
好個蕭君吾,當真是腦筋動的比誰都快。有萬事通這樣一個朋友,確
實是方便的很。
「想來你們早知道那某人是誰了?」女子抿嘴一笑。「但我卻還不曉
得,他長的是不是和你們一樣俊啊?如果是的話,別說做朋友,就是做夫
妻也……」她吃吃的笑了起來,笑的好不開心,但下一刻,她突然又板起
了臉,揮了揮右手。「算了,算了,我瞧你們天衣樓的男人都不是個東西
,說不定他也和你們一樣,對女人沒什麼興趣。」
她站起身,拍拍衣襬,理了理儀容。
「這兩人就交給你們,我先走了。」說完,她便拉開房門頭也不回的
走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