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
人身上有很多東西是別的動物沒有,好比嫉妒這種東西。
嫉妒照原因來分也有很多種,不是只有情人間才會嫉妒。任何人都會
嫉妒另一個人,只要他奪走了原本屬於你的東西,或是你幻想屬於你的,
或者是他擁有你沒有的。
總之,嫉妒是一種很正常的情緒,任何人都會嫉妒,只是要看你為了
什麼而嫉妒而已。
他為什麼嫉妒?嫉妒什麼?符玉不敢去想。
其實就算無關愛情,人也是會嫉妒的。
這原本是件很簡單的事,但他卻不敢去想。也許那是因為他已經隱約
的知道答案是什麼,也或許是他根本不想知道。對於不想知道或害怕知道
的事,人們總是有拒絕去想的權利。
所以他拒絕去想。
但是楊無咎卻要打破沙鍋問到底,只聽他不停的追問:「為什麼你討
厭我笑?我記得小時侯你還說過你最喜歡我笑了,現在卻討厭?為什麼?」
前面已經說過,楊無咎是個好奇心很重的人。
這樣的人,一旦心裡有了什麼疑問,都一定要找出一個解答才甘心。
所以他一直在問為什麼,問的符玉都煩了。
「沒有為什麼,就是討厭。」
符玉說不出個理由,因為真正的理由往往不是那麼容易說出口的。所
以人都很喜歡找藉口,可是合情合理藉口有時並不好找,他只好用這兩句
話來堵楊無咎的嘴。
可惜堵不住。
符玉只好轉過頭,不去理他。
對付多嘴的人只有一個法子,就是沉默。再怎麼喜歡說話的人,一個
人說的久了沒有回應,也會覺得沒趣的。
果然,沒有多久楊無咎就閉上了嘴,但沒過多久,他又開口了。
這次是一陣幽長的嘆息。
「師弟,難道我們真不能恢復像從前那樣了嗎?」這樣的嘆息聲,這
樣哀傷的語氣,出自一個愛笑的人口中,聽來更顯得哀怨。「我真的不曉
得自己到底那裡做錯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在這個世界上,也只有符
玉才能讓楊無咎這麼低聲下氣了。
符玉無言,他確實已無話可說。
真正的理由他說不出口,莫名其妙的討厭大師兄那麼多年,結果原來
是因為嫉妒,叫他如何說的出口?像他這樣不常撒謊的人卻也想不出一個
好的藉口來堵楊無咎的口。
他只好無言,只好沉默。
有時沉默比任何一種反應都來的有用,當符玉決心沉默的時侯,沒有
任何人可以讓他吐出一個字。
因為他的個性說一不二,脾氣比牛還倔!
但他也知道,想要叫大師兄不問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沉默過後,
他選擇了逃避。
「我們走吧。」他冷冷的說:「屍體放在這裡,用不了多久就會開始
腐爛。我們最好趕快請示師父,否則到時只怕柳劍也認不出他們兩人了。」
* * * * * * * * * * * *
一回到客棧,楊無棧立刻寫了一封信,託人送到天衣樓山下。
天衣樓雖然叫做天衣樓,擁有的卻絕不只是一座「樓」,而是一座山
。山不高,但地勢險峻,上山的路只有一條,唯一而狹小的一條。路的兩
旁,佈滿了機關和殺手,任何人想闖進天衣樓都是不可能的事。
不可能的事就某部份來說,也代表了一種誘惑。
愈是別人認為不可能做到的事,有些人愈想去做,因為這是一條成名
的捷徑。
要在武林中成名那是多麼不容易的事?
有的人行俠仗義十餘年,才不過得到一個小小的名聲。有人力拚武林
魔頭,險些去了一條命,不過讓大家記得他的名字罷了。
天衣樓的名號在武林中雖不響亮,但卻也有幾位名震江湖的大俠人物
知道的。
這就夠了。
連江湖中的大俠都公認不可能的事,那自然是極難的,愈難的事愈能
認明自己的實力。不過自從以輕功第一聞名的南宮秋山死了以後,就沒人
敢再來一試身手了。
因為江湖中的人都說,如果這世上有南宮秋山進不了的地方,那任何
人都別想進去,因為他的輕功之高已是當世無敵。
當然這句話是有些誇大,但是確實讓一些有心來試身手的後輩打消了
主意。
楊無咎託去送信的人,只負責把信送到山腳下,然後他就開始等,等
山上的回信讓他順路帶回去。
這一等足足等了將近一天的時間,但他等到的卻不是一封信,而是三
個人,三個年輕人。
第一個是一個高瘦的年輕人,白皙的臉上有一些雀斑。
「叫大師兄別管什麼陰山雙煞了!」這是他第一句說出的話。
第二個年輕人也很高,但體格魁武,聲如洪鐘。
「他們再不回來就遲了。」他接著第一個人,說出了這麼一句話來。
第三個則是身材略矮,但臉蛋可愛,看來簡直像個小孩子。
「請你轉告他們,無論如何儘速趕回來。」
他們三個一衝下來,就一個接一個說了這麼些話,既沒有解釋原因也
沒有再說什麼。三個人看來都是欲言又止的,最後只交待他:儘速趕回。
任何人遇到這種事都會覺得很奇怪的,他本來還想問些什麼,但是轉
念一想:人家既然沒有說,自己又何必多嘴?
「這是一點心意。」娃娃臉的年輕人塞了一綻金子給他。「請務必把
我們的話傳到。」
說三句話賺一綻金子,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這更划算的買賣了。他當
然欣然接受。
回去之後,為了表示盡責,他不但把三句話一字不漏的背出來,還鉅
細靡遺的將三人的容貌外表說的一絲不差。
楊無咎和符玉對看一眼,兩人都已猜出那三個年輕人就是他們的三個
師弟。只是他們不明白,師弟要他們趕回去究竟為了什麼?但是他們也知
道,不管是什麼事,必定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否則他們三人不至如此緊
張。
因此待那人走了之後,他們立即收拾行李,馬不停蹄的趕回天衣樓。
* * * * * * * * * * * *
現在這裡已經進入天衣樓的勢力範圍,路上已經沒有其他人,只有他
們這輛馬車在上頭奔馳著。
除了馬車奔跑的聲音之外,再沒有其他,兩人無言的坐在馬車之內,
誰也沒有看誰,僵硬的氣氛一直持續著,直到一聲悽厲的慘叫劃過天際。
楊無咎臉色馬上就變了。
因為他已經認出了那聲音,那是五師弟的聲音。
他沒有叫馬車停下便直接開門跳了出去,天衣樓已經近在眼前,當他
奔到入口樹林的時侯,已經看見了躺在地上的五師弟。
五師弟的身上插著一把刀,就在左胸處。
蕭吾吾就站在那裡,手上還握著那把刀,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好
像殺死自己的師弟是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一樣。
楊無咎愣住了。
他的的確確是愣住了。就算他再怎麼神機妙算,也想不到三師弟竟會
向自己同門師弟下這種毒手。
其他人也沒想到。
在楊無咎趕到之後,其他師弟也陸陸續續跑了出來,每個人看見這個
景象都是大吃一驚。
「三師弟……你!?」楊無咎雖然想捉住他問個清楚,但是現在還不
是時侯,因為他發現五師弟還沒死,還有一口氣。
符玉比他搶先一步蹲到五師弟的旁邊,厲聲問道:「是蕭君吾暗算你
的嗎?」
任何人看到這種情形,都會自然而然的產生這種聯想。
他們七個師兄弟從小一起練功,彼此功力不相上下,蕭君吾的武功也
許略高一籌,但是兩人正式對打,一時半刻之間要置他於死卻也絕非易事
。何況方才他們並沒有聽見打鬥的聲音,五師弟腰上的劍甚至沒有出鞘。
於是這只能有一個解釋,也只有這個解釋才合情合理:那就是蕭君吾
必是趁他不備時,出手偷襲,方能得逞。
五師弟嘴巴張張合合,斷斷續續的說:「師父……已死……三師兄……
我……」就這幾個字,他已經斷了氣。
符玉猛然抬頭,不由分說便拔劍向蕭君吾攻去。
他們兩人的距離本就很近,這一出手更是攻其不備,原本是抱著十成
的把握。怎料他劍才刺出,蕭君吾像是早料到他會有這一著,早已輕輕巧
巧的避開了。
「你們不聽聽我怎麼說嗎?」蕭君吾冷笑道:「是非曲直,難道都不
由得我辯白?」
符玉不言,一劍在手,招招毒辣,擺明了是要和他拚命。
所謂眼見為憑,事實俱在,還有什麼好說的?他心裡既然已經認定了
蕭君吾是兇手,下手自然毫不留情。
其他師弟見狀紛紛大喊:「二師兄,我們來幫你!」一時間,眾人將
蕭君吾團團包圍,個個都想將他置之死地。
楊無咎愣愣的看著他們師兄弟相殘,再轉頭看向地上五師弟的屍體,
一陣昏眩感向他襲來。
他這怕血的毛病,竟在此時又犯了。
他不停的乾嘔著,不想看卻又無法不去看。
方才五師弟說什麼?
師父……已死?
難道師父也遭三師弟的毒手了?
他不再理纏鬥的數人,縱身往天衣樓內奔去。
昏暗的房間內,老人躺在床上,但已沒了氣息,一把短刃就插在他的
心窩上,直沒至柄。
老人沒有掙扎,沒有反抗,只是一雙眼睛張的老大,就像要突了出來。
他死了,但是死不瞑目。
老人雖然已經很老,但是一身絕世的武功卻還在,能這樣輕而易舉暗
算他的人只有六個,當然是他最信任的六個徒弟。
老人有七個徒弟,為什麼說是六個?
因為蕭君吾不算。老人並不信任他,事實上,是一直在提防他。
沒有人比老人更了解蕭君吾的個性了。
一個從小讓他拉拔大的孩子,不管做什麼事,轉什麼心思都逃不過他
的眼。他早就知道蕭君吾是一匹狼,早晚有一天會反噬。
所以他一直在提防。
現在楊無咎心裡已經隱約有了譜,但他還是不知道,為什麼五師弟要
刺殺師父?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天衣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楊無咎決定要調查個水落石出。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