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楊柳垂掛,湖光碧色,湖前一人獨坐,若有所思。
此地是九華堂的後院,九華堂不過四廳六廂,後面之天地卻廣闊無比,山
水合一,渾然天成。
蕭君吾一人獨坐亭內石桌之前,桌上既無酒也無菜,只有一壺香茗和滿桌
紙卷。紙上有圖有字,密密麻麻,他就望著上面的字出神。
楊無咎遠遠就看見他在沉思,雖然心裡不願,但還是硬著頭皮上前。
「樓主,莫寒非來訪。」
他抬起頭,揚眉。
「莫寒非?他來做什麼?」沉吟了一會,唇角微勾。「哼!他還是不放心
嗎?其實我若是要走,外面那些人又擋得住我嗎?」
楊無咎察顏觀色,小心翼翼的道:「不如……我去擋掉他。」
他擺擺手。
「不用,讓他進來吧!見不著我,他是不會放心的。」楊無咎走了以後,
他喃喃道:「裡裡外外都被你水柳莊的人給包圍了,還用的著問我要不要讓你
進來嗎?莫寒非……」
片刻之後,一身雪白的男子緩緩走了進來。
蕭君吾隨手撥開石桌上的紙卷,倒了一杯茶置於對面。
「未知莫莊主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他眼底的嘲諷,莫寒非當然沒有錯過。
就算拿別的理由出來推託,兩人也都心知肚明他所為何來。
刺探、監視,那就是他來的理由。
故意不去看蕭君吾掛在唇邊的笑,他舉杯就口,默默的喝著香茗。
其實,他何嘗願意走這一趟呢?
正如同蕭君吾對他的觀感一樣,他亦不喜此人的作風啊!如果可以的話
,他只想有多遠離多遠,就算只是這樣面對面坐著,一樣抑不下心裡那種無
法言喻的厭惡感。
這個世界是公平的,如果你討厭一個人,那麼放心!對方必定也討厭你
。這或許是相輔相成,或許是天生的天敵,但不管如何,都註定兩方水火不
容的結局。
只是他的身份,他身上的責任,容不得他任性而為,容不得他依自己的
喜惡選擇……
唉!這苦也只有自己明白了。
他在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緩緩放下茶杯,目光無意間瞄到桌上紙張的
一角,訝道:「這是……?」
一張張的白紙上頭畫的是一個個的人形,上頭除了畫出傷口的位置,並
且還在一旁加註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仔細一看,那是在說明毒性發作的速度
,細針刺入的位置及屍體所呈現的中毒反應。
不用猜,這必定是過去一月以來,遇害眾人的圖像。
他心中一凜。
「蕭樓主……你!?」
蕭君吾微微冷笑。
「莫莊主心裡想的應該是:莫非我真是殺人兇手吧?」
他聞言雙眉一擰。
在蕭君吾的面前,他的所有想法總是彷彿透明一般的無所遁形,他討厭
這種被看穿的感覺。
察覺他的不悅,蕭君吾的笑更是輕狂。
「莫莊主未免對蕭某太沒信心,這不過是我派出的手下回報的消息罷了。」
他心中不悅,不自覺脫口而出:「你又可曾想過,別人何以如此誤會你?」
話一出口,瞧見蕭君吾斂去的笑容,他頓時察覺失言。「蕭樓主……」
蕭君吾舉起右手,阻止他發言。
「何不聽我說個故事呢?」
「願聞其詳。」
他站起身子,持扇走至湖邊,緩緩開口:「有一個小男孩,他無父無母,孤
苦無依,五歲時被一個老人收養。老人門下有七個徒弟,男孩排行第三。他的師
兄弟都很討厭他,處處作弄他,有一次甚至將他打的奄奄一息,那時,他曾經對
那些師兄弟說:我以後再也不會讓任何人欺負我,你們做的每一件事將來我都會
加倍討回……」
話說到這裡,他微微一笑,轉頭看莫寒非。
「十年的時間,說起來不過彈指之間,但對那個男孩而言卻恍如隔世,嚴厲
的練功,從不停止的作弄……」他搖頭,續說:「男孩的師兄師弟們並不相信他
有報仇的能耐,直到他繼承了師父的位子,你猜結果如何?他報仇了,殺了其中
的三個師弟,又將剩下的兩個逐出,他實現了小時侯的諾言。」
莫寒非默默的聽著,表情未變。
「蕭樓主,故事中的小男孩便是你吧?」見蕭君吾不答腔,他續道:「就算
你的身世淒涼,就算你小時侯過的並不盡如人意,但那不代表你可以將這股怨,
發洩在別人的身上!」他愈說愈激動,用字也就更顯嚴厲。
蕭君吾勾唇笑睨著他。
「莫莊主,你動氣了。」
莫寒非站起身子,冷冷看他。
「蕭樓主,我雖然同情你的際遇,卻不能認同你的作法。小時侯的不幸不是
殺人的理由,更不是你為所欲為的藉口!」
他冷冷一笑,冷哼道:「你以為我說這件事給你聽,是為了向你證明童年的
不幸,對我性格的扭曲嗎?」
莫寒非聞言不禁一愣。
「難道不是嗎?」
他仰天大笑。
「哈!我難道還會在乎你們對我的看法嗎?」他臉上的笑容斂去,取而代之
的是陰森的表情。「我想說的是:我從來不否認我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就如同我
那些師兄弟一樣,在和我作對之前,他們早該預想的到結果如何,我說過我會報
仇,也確實報仇了。不懂得避禍是他們自己判斷錯誤!」
「你一點也不認為自己不對?」莫寒非抑下心頭突然翻湧而上的噁心感,重
重的問:「殺人對你來講到底算什麼?那可是一條條的人命啊!即使對自己的師
兄弟也如此兇殘,你……」
「我如何?」他冷冷一笑,搶白道:「泯滅人性?喪盡天良。」話聲一落,
他突然一掌朝莫寒非的面門襲擊而來。
「你做什麼!?」莫寒非又驚又怒,連忙伸手擋開。
蕭君吾順著他的手勢收掌,微微一笑:「我是人見人怕的大魔頭,所以莫莊
主對我心存警戒,我的一舉一動都在你的注目之下,我一出掌,你馬上就發現了
。若是今天坐在你對面的人,是與你素來交好的武林同道,試問莫莊主:你能及
時擋住這一掌嗎?」
他皺緊了雙眉。
「你到底想說什麼?」
「只是提醒你別忘了一件事,正因為我從來沒有否認過,在你們眼中,我是
大魔頭,能避則避,時時提防。但至少我表現出來了,而你們也都知道要敬而遠
之,較之那些表面看來正派,實則一肚子壞水的人,像我這樣的人難道不真?不
誠?」
兩人對望許久,彼此都不發一言。
莫寒非隱忍心中的怒氣,但藏不住眼中的嫌惡,面對眼前這個男人,他只覺
得說不出的不耐,說不出的厭惡,一口氣梗在喉間,不吐不快。
「你是在強詞奪理。」他終於忍不住,冷冷道。
「強詞奪理?」蕭君吾兩眉一挑,譏諷的說:「莫莊主可以不同意我的說法
,但是將來你會明白,真小人易防,偽君子難擋。」
莫寒非冷冷看他一眼,頭也不回的轉身拂袖而去。
「莫寒非……」他看著那白色的背影,喃喃自語:「武林盟主的位子豈是這
麼好坐的?你就要大禍臨頭了。」
桌上紙張微揚,他順手抽起一張,瞇起了眼。
「莫寒非怎麼怒氣沖沖的走了?」楊無咎端著茶進來,疑惑的問。
方才他在外頭撞見一臉寒霜的莫寒非,叫他也不應,冷著一張臉頭也不回的
走了出去。
真稀奇,他還是頭一回看到莫寒非生氣。
蕭君吾抬眼看他。
「我要出去幾天,若是莫寒非再來找我,隨便找個理由擋掉他。」
「出去?」他驚道:「外頭水柳莊的人早就把這裡層層包圍了,要想不驚動
任何人偷偷出去,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蕭君吾微微揚唇,斜睨著他。
「當初建這地方時,難道我會沒有想到這一層嗎?如何出去你不需擔心,只
要照我的吩咐去做就行了。」
(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