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hole (歐猴)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阿旦
時間Wed Aug 26 02:19:00 2009
搬來南部後,很快就習慣南部悠閒的氣氛了。
雖然出入沒有捷運,家裏只有一台老舊不堪的腳踏車待用中,鄰居和鄰居之間
又相隔一百公尺以上,然而這裡比起台北那種匆匆的腳步要來得讓人安心不少
。一天就像有三十六小時可以使用,悠閒得要命,放學後,我也就養成到處走
走的習慣。
爸媽留在台北,把我寄在奶奶家,每個月固定寄三萬元給我。
三萬元!我在這裡簡直成了個富翁學生,不過奶奶把錢拿走,只撥了五千元給
我,說要幫我存錢。
反正南部沒什麼好花費的,給我錢也不知道要做什麼,就是偶爾會懷念台北那
樣繁榮的氣息。
我記得那天是放學後的一個黃昏,陽光暖暖的,夕陽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於
是我踩著長長的影子去散步。這兒的一切對我而言還是很新鮮,太多地方值得
探險了。
影子越來越長,也越來越稀薄,就在影子消失的前一刻,我走到一棟廢棄的公
寓前。
在鄉下地方,這種五樓已上的公寓建設很少見,大部分都是透天厝。我仰著頭
、瞇起眼算了算樓層,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層樓。看起來這麼
破舊,長了比人還高的雜草,應該廢棄很久了。
夕陽已經在地平線上只露出半顆頭,我望了眼手錶,距離吃晚餐時間還有一小
時,奶奶今天煮紅燒豬腳。
好奇心陡起,我邁開腳步鑽入草叢中,打算來趟探險。
草很高,幾乎要把我淹沒了。前方十公尺處,似乎就是大門。
我找到目標,腳步加快。
「啊——!」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突然一聲大叫,我嚇得腳軟,跟著慘叫,跌了個狗吃屎,鬼針草刺得我屁股直
發疼。
「你是笨蛋嗎?」
我趴在地上,整張臉都是泥土,痛瞇的眼角餘光瞄見兇手,我憤憤地射出殺氣
。
傍晚的陽光異常耀眼,把對方的輪廓都抹糊了,我只瞧得見那傢伙全身都被光
芒罩著,那張臉始終都看不清楚。
我氣得坐起身,大吼:「你是哪來的野孩子!這麼沒禮貌!」
那個人蹲下來,聲音裡像是有笑:「擅闖民宅,不知道誰才是野孩子唷。哪家
的孩子?我去告狀去!」
「什、什麼!」我一驚,臉色漲紅,「你不也是野孩子,半斤八兩!」我終於
看清楚他的模樣,白色T恤、藍色的寬板褲,一雙廉價的夾腳拖鞋,棕色的頭
髮,瀏海長得可以遮住眼睛,還有一臉笑得很欠扁的神情,嘴角拉得高高的,
明顯是在嘲笑我。
「嘻嘻。」那個人雙手托著腮,情緒四平八穩的,還是那一派快樂。「我是呀
,我是來擅闖民宅的。我說,你要在地上坐多久?」他朝著我伸出手,手掌白
白,很乾淨。「我好心拉你一把。」
「哼。」男子漢大丈夫,不需要敵人的施捨。不過我自知理虧,畢竟都是來這
裡玩的,為這種小事跟陌生人翻臉,有違我品學兼優的評語。我站起身,拍拍
屁股,拍去一身塵埃。
「你剛來這裡嗎?沒看過你。」他饒有興味地盯著我瞧,眼珠子骨碌骨碌的。
「剛搬來一個月,」我也不甘示弱張大眼睛瞪回去,「台北來的。」
「哦——難怪。」那一聲哦哼得意味深長,顯然是在嘲諷我是個都市俗。罷了
,我都不是小學生了,不與一般小子見識。「鄉巴佬,你叫什麼名字?」
「我不是鄉巴佬,我是張鈞誠。」我慢條斯理地回答,「你呢?」
「我叫阿旦。」
他笑起來,眼睛都笑瞇了。
我看著他背後的太陽漸漸沉沒,突然覺得他的牙齒白得真耀眼。
太耀眼了。
「你來這裡做什麼?」阿旦問我。
「散步散到的,」我回答,「你呢?」
「我是有目的的。」阿旦神秘兮兮地眨眨眼,「現在我們不熟,明天我再告訴
你。」
明天?我明天並沒有要再來啊。我不置可否地哼一聲,「鬼鬼祟祟的,非奸即
盜。」
「城市來的學生都比較會落成語嗎?」
「不一定,但是我比較聰明。」
「嘻嘻。」他又嘻嘻地笑起來,奇怪了,有那麼好笑?「天色晚了,你還不回
家吃飯?」
「啊,慘了!」我一瞅手錶,時針和分針合併成一條筆直的直線,明白告知時
間。「奶奶說六點準時開飯不等人的!我慘了!」這下子奶奶一定拿藤條揍人
的!我忍不住慘叫,像是世界末日要來臨一樣。「我走了!」
「拜拜。」阿旦朝我揮揮手。
「你還不回去?鄉下晚上很黑的。」
「不黑,晚上一點都不黑唷。。」阿旦轉過頭看那棟公寓,笑容消失了。「我
還不能回去,我還在等……」
等什麼?我沒空再理會他,心中一心掛念我的紅燒豬腳。「拜啦!」
「明天見。」
「誰跟你明天見!」
回家的路上,我使命地狂奔,滿身大汗,腳上的NIKE運動鞋差點被我甩出腳,
幸好高級貨還是有點兒用處的,總共助我一臂之力奔回老家,只是我喘得幾乎
要昏厥了。
我扶著牆壁的磚塊喘得要死,「咳咳……要死了……哇哩咧……」剛剛跑下來
說不定我可以幹掉奧運短跑選手了!散步時不覺得長,趕著回家時才驚覺自己
走了多長的一段路,幾乎茫茫不可見終點。
「張、鈞、誠!」
中氣十足的三字喊名。
「有!」
「紅燒豬腳吃完了,你吃白飯!」奶奶氣勢驚人,更勝關老爺。我臉色蒼白地
望著奶奶福態的臉,心中不停喊慘。我的紅燒豬腳……我的紅燒豬腳……我的
紅燒豬腳……我期待了整天的紅燒豬腳……
我垂頭喪氣地坐上餐桌,無精打采地用筷子翻弄著白飯和青江菜。
人生最慘,莫過於此。
靠著餘下的湯汁,我還是硬嗑了兩碗飯;奶奶並沒有那麼狠心,還是留了一小
塊肉給我,雖然那塊肉小得只有我拇指那麼大。
吃飽飯後我坐在竹椅上發呆,仰望著烏漆抹黑的夜空,想起今天下午發生的事
。阿旦說的話在我心底發酵,遠遠望去,夜空亮著星子,天空越黑、星星就越
亮,即使今天沒有月亮也不妨礙。
整片整片的黑暗,那真的是絕對的黑色,撒了好多好多的珍珠,右上方撒得尤
其多。在台北長大的我從來不曾看過這樣的景象,來到這裡後,始終不曾想過
要抬頭。
我怔怔地看著夜空,心跳莫名很大聲。
晚風徐徐吹來,很舒服。
奶奶在房屋裡在車衣服,縫衣機的聲音不絕於耳,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
隔天放學,我一回到家丟了書包,又沿著原路去了那棟廢棄公寓。
果不其然,阿旦已經站在那裡了。
遠遠地看著阿旦的身影,出乎意料地渺小;那仰頭看著樓頂的姿勢,又把他的
身高打了折扣。
「嗨。」阿旦率先和我打招呼。
「哦、哦。」怎麼搞的,我有點不好意思。
我們兩個人找了公寓大門前的階梯坐下來,那裡都是灰塵,我猜等等站起來,
那裡一定會留下我們屁股的痕跡。
「喂,張什麼誠的,聽你說你是台北人哦。」
「我叫張鈞誠。」我沒好氣地回應。「我是台北人又怎樣。」
「台北有什麼啊?」
「你沒去過台北哦?」我嘴角上揚,有點驕傲。「告訴你,台北很好玩,而且
到處都可以逛街,非常繁榮。」
「是哦,我沒去過。」阿旦一拳捶上我的肩膀,不過一點也不痛。「台北人驕
傲什麼!這裡比較好,空氣新鮮、又有人情味。」
「可是台北有捷運,方便多了。」我忍不住想反駁他,即使我對台北並沒那麼
多的眷戀。「你知道我現在要上學都得走路欸。」奶奶沒為我買新的腳踏車,
因為我堅決拒絕一台紅色的淑女車當作代步工具,不過當用腳走路上學時,我
才知道什麼叫後悔莫及。
「走路有益身體健康。」阿旦齜牙咧嘴的,潔白的牙齒閃亮亮。
阿旦的身高跟我差不多,皮膚比我白一點,手腳很瘦,有一股鄉下孩子的氣息
,但那氣息並不惹人厭,反而我搬來南部後,一直為自己有格格不入的都市氣
質而感到沮喪。阿旦笑起來很好看,臉頰的肌肉牽動眼睛跟嘴唇上揚,有時候
真好看到我看了會不好意思。
「阿旦,你幾歲啊?」
「十六。」阿旦說,「你呢?」
「十五歲。」原來比我大一歲。「你為甚麼每天都來這裡啊?」
他搖搖頭,大大吸了口氣,又吐出來。「我昨天是第二次來而已。」
「這裡什麼都沒有。」我放眼四處逡巡了一下。「不過就是草草草草,垃圾垃
圾垃圾垃圾,你來幹嘛?」
「那你來幹嘛?」
「我……」我一時語塞,總不能誠實回答,是因為昨天你跟我說明天見吧?男
子漢大丈夫,死的都要拗成活的。「我來散步的。」
「是哦。」
這句「是哦」真沒誠意。我僵硬地撇過頭,決定鬧個兩秒的彆扭。
一秒鐘。兩秒鐘。
「阿旦。」我叫他,「晚上的天空真的不是黑的欸。」
「這還用說,都市俗。」阿旦笑起來,可是我知道他不是在笑我,他的眼神中
是對這片土地的驕傲。我想起爸媽極力慫恿奶奶搬去台北,可是奶奶說什麼都
不願意,而這份不願意的原因是什麼了。
這塊土地有太多美好了。
只是我永遠缺乏發現。
阿旦右臉被陽光曬得淡淡紅了,皮膚上幾乎透明的汗毛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腳趾頭從夾腳拖的縫隙露出來,偶爾晃一晃。我眨眨眼睛,連忙轉回頭。
「你是那一所國中的學生啊?」
「幹嘛啊?想來探詢我的底細嗎?」阿旦撇撇嘴,伸了個懶腰。「才不告訴你
,要查自己去查。」
哼,「小氣。」
「喂,張什麼誠的,你該回去了。」
我看一眼手錶。真的,又快六點了。
「這次我好心提醒你,別用跑的了。」
「謝謝你唷。」我站起身,準備起步回家,卻聽到後方傳來一陣爆笑。「幹、
幹什麼啦!」我困窘地迎上阿旦的大笑,惱羞成怒。
「你的屁股是黑的!」
果然!我坐的位置一塊白,那裡的灰塵一定都沾到我屁股上了。
「你等等也差不多啦。」我惱怒地低吼。「欸,你還是沒回答我,你為甚麼會
來這裡?」
「我們還不夠熟,下次再告訴你。」阿旦笑咪咪地回答。「明天見,張鈞誠。
」
「呿。」我揮揮手,踏上歸途。
在阿旦要消失地平線前,我又回首看了一眼。
阿旦站了起來,正靜靜地,仰頭看著公寓樓頂。
然後,我再走了幾步,就看不見阿旦了。
第三天,我問了阿旦同樣一個問題,但是阿旦給我的答案仍然一樣:「我們還
不夠熟。」
什麼才叫做熟呢?
隔天,我懵懵懂懂地穿鞋出門,到了學校後,我問起跟我才認識一個月的同學
:「我跟你很熟嗎?」小文皺起眉頭,嗤笑一聲就走了。
於是我又問了坐在我左手邊的小圓:「我跟你很熟嗎?」小圓一臉茫然地回看
著我:「我跟你很熟嗎?」
問了幾位同學,我開始確信我的人緣關係需要有更進一步的修煉,幸好,最後
我曉得去問品學兼優的班長;即使我還背不起來全班同學的名字,起碼我還認
得班長的臉,於是我去問他:「我跟你很熟嗎?」
「大概不熟吧。」班長煞有其事地思考後回覆我。
「是哦。」認識了一個月的同學都不熟了,何況才認識兩天的。我有點沮喪。
「我想我不太了解你。」班長說。
我盯著班長,突然燦爛地笑起來,接著被班長揍了一拳,罵我笑得很噁心。
下午放學,我連書包都沒有放回家裡,就跑去了廢棄公寓那。今天阿旦仍然比
我早到,同樣的姿勢站在那裡,就像不曾離開過一般。
我先拉好制服,然後平息了急步過來的呼吸。
「嗨。」這次我率先和他打招呼。
「你今天怎麼那麼早來。」阿旦一臉驚訝的模樣,他抬頭看看天色。「我還以
為會是在半小時之後。」
「我腳程快。」我聳聳肩,沒注意到書包我還側背在肩膀上。「那個,嗯。」
不知道為甚麼,兩頰感覺有些燒燙,我清清喉嚨。
「幹嘛?」他狐疑地看向我。
「我叫張鈞誠。」
「我知道。」阿旦搔搔脖子,施施然地踅到草叢中,伸手拔起一根長及腰部的
草。
「O型,獅子座,1990年出生,生日是八月十日。」
「嗯。」阿旦揮動他手上的草。
「雙薪家庭,老爸老媽都在台北工作,因為沒時間照顧我,所以把我下放到南
部來,現在住在奶奶家。喜歡的女生類型是志田未來,我覺得她笑起來很可愛
,國小的時候隔壁班有個女生長得很像她,我曾經偷偷喜歡過她半年。」我一
口氣說完,用力吸了一口氣,「喜歡的漫畫是海賊王,喜歡的角色是索隆。我
最喜歡吃青椒,討厭吃高麗菜。」我停了下來,看著阿旦。「這樣夠了嗎?」
「什麼啊?」阿旦笑得很開心,把手上的草扔到我身上。「聽不懂你在講什麼
。」
「這樣我們算熟了嗎?」
「欸?」阿旦楞了一下,眼睛眨了幾下,笑的動作停止,靜靜地站著。
「我想,我們才認識三天,嚴格說來是兩天半,要熟大概很難。」我認真地說
,對著隔著十幾公尺的阿旦,我撿起掉在地上的雜草,抓在手中。「對了,我
喜歡的飲料店是歇腳亭,但是現在也挺喜歡清心的。這樣你對我有比較熟了嗎
?」
「你啊,」阿旦仰起頭,嘆了口氣。「就這麼想知道我來這裡的理由。」
「嗯。」我沒告訴他,其實不只這樣,只是我想跟他多聊聊。我們共處的時間
一天只有兩個小時不到,我該如何才能夠接近阿旦?
阿旦看向我,微微地笑,又笑得我心跳加快。「張鈞誠,你相信有鬼嗎?」
「啊?」話題轉得太快了,我一時腦筋轉不過來。
「你知道頭七嗎?」
「知道。」
「那你相信有鬼嗎?」他神秘地眨眨眼。
「我……」我想了想,「大概信吧。」小時候鬼故事看很多,關燈不敢一個人
上廁所,睡覺時一定要開盞小燈,無論我是否承認,我的某些舉動已證實了我
相信鬼神的存在。
阿旦緩緩閉上眼睛,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是飄在風中一樣。
「我相信,我很信……」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阿旦告訴了我一個故事,關於他的。
那是去年發生的。
阿旦有個青梅竹馬,叫做招文,他們一起長大、一起玩耍、一起騎馬打仗,曾
經一起比過誰的尿尿射得最遠、也曾經一起偷錢被狠狠揍過。從幼稚園、小學
,乃至升上國中,他們都在一起,從來不曾分開過。
「我發現,只要招文不在我的視線範圍內,我就會開始焦躁不安。我們不同班
級,上課五十分鐘,我就覺得好急,很想早點看到他。張鈞誠,你大概也有這
種經驗吧?」阿旦說。「午餐時候我喜歡到他的班上和他一起吃便當,便當是
我媽做的,順便幫招文也做了一個,我們菜色通常都是一樣的,不過我們還是
會互相交換配菜,他喜歡吃蝦子。
「每次下課後,我們會一起去河邊打水漂,比誰打得遠。有一次,為了確切量
出來到底誰打得比較遠,他還跳到水裡面,一直游、游、游到石頭掉下來的位
置,怎麼樣都不肯認輸。」阿旦笑了笑,「好笨喔,石頭掉到河床,那麼多石
頭,怎麼知道哪顆是哪顆啊?」
我聽著阿旦一直細數著他和他朋友的日常生活,心頭悶悶的難受,可是我沒打
斷阿旦的話,我隱隱知道,如果現在打斷了阿旦的話,或許他再也不會告訴我
他要說的話了。他現在說的,對他很重要。
「我們大概會永遠在一起吧,我那時候很認真地這麼想。如果有人敢拆散我們
,我一定會跟對方拚命。」
阿旦像是陷入沉思,停了一分鐘都沒說話,我沒催他,就等他。
太陽準備下沉了,滿天的夕霞渲染了金色紅色紫色,我的影子也被拉長了。夕
陽的陽光把阿旦覆蓋起來,就像披上一層金色的外衣,把他的五官襯得格外好
看;我微微張著嘴,乾空氣將我嘴唇上的濕度帶走。
「我……」阿旦開口了,他看著地面。「一切都是意外。」
「什麼意外?」
「那天在學校,真的是意外。」阿旦抿起了唇,我看賤他的嘴唇在微微地顫抖
。「我跟招文留下來做值日生,我們說好了,我先到他的教室去,幫他整理好
他們班後,他再跟我到我的教室幫我。本來是這樣的、本來是這樣的……」
阿旦又停了下來,這次沉默的時間比較短,十幾妙後,他又說話。
「整個教室只有我跟他,招文跟我蹲在講台旁,招文把他的嘴唇湊了上來,親
了我。」
我喘了一下,無法控制地皺眉。
「那是一個很美麗的下午……」阿旦喃喃自語。
那是一個很美麗的下午,有像現在的一樣美麗嗎?
我心口悶悶的很不舒服,彷彿有人朝我胸口用力打了一拳似的,自心臟蔓延出
一種難以忍受的痛楚。
「阿旦——」
「當我們躺在冰冰的大理石地板上時,衣服被丟在旁邊,」阿旦沒理會我叫他
的名字,連眼神都不在我的身上。阿旦你在看著誰?「可是,我們都沒預料到
,會有人又來到教室。」
我瞬間噤口。
阿旦苦笑,「接下來,真的很慘。」
阿旦很簡單地交代了之後的事情。經過教室的是班上一位同學,忘了拿東西因
此又跑回教室,當他看見兩個男孩子赤裸地躺在地板上交疊,立刻大呼小叫起
來,跑向老師辦公室向老師報告,幾位大人怒氣沖沖地來到教室,而他們才來
得及套上褲子、逃到樓梯,連衣服都沒穿上。
醜聞在鄉間爆發,一發不可收拾。
父母很快地被叫來學校,他們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彼此的父母狠狠地甩了好
幾個巴掌,招文的父親把招文一掌打倒在地,狠命地用腳踹,嘴裡一邊操著髒
話,他們倆人不敢回嘴,因為父母都在哭。
死囝仔!你怎麼做得出這種事!你怎麼做得出來!
你們那欸價呢傷天害理!
「我們做錯了什麼事呢?」阿旦問。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在問我,但我明白,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
「我還記得我媽對著我哭的神情,好像在看一個很骯髒的東西,可是又那麼捨
不得我。」阿旦頓了一下,「後來,我再也沒有機會和招文見面。他爸媽幫他
辦了轉學,打算讓他離開這裡,不知道為甚麼最後只辦了休學,可是我還是見
不到他。」
「故事結束了嗎?」
阿旦朝我輕輕地笑了一下,笑容很快地又消失了。「很久之後有一次,我接到
招文的電話。他說,他是在公共電話亭打給我的,我問他,有什麼事想跟我講
嗎?」阿旦的臉皺起來,皺得很難看。「他說,阿旦,對不起,對不起,對不
起,對不起,對不起。」
鼻頭發酸,我說不出話來。
「隔天上課,我從同學那裡聽說了。」阿旦腦袋往後仰,視線投射到公寓的樓
頂。「那天,他從這裡,咚,地跳下來,腦袋先著地,脖子扭了,拖了兩個小
時才斷了氣。」
我倒抽了口氣,「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我聽見我的聲音在發抖。
阿旦黑眼珠轉過來看我。
「四天前。」
喉頭被熱塊哽住,我用力地閉上眼睛,無法自已地流下眼淚。我哽咽卻沒有哭
出聲音,眼淚像是瀑布一樣洶湧地湧出,我到底在哭什麼呢?我搞不懂,只是
眼眶發熱,一時忍受不住。我掩著嘴巴,一直哭、一直哭。
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已經站著兩個小時了,小腿幾乎僵硬。
「哭什麼啊你。」阿旦的聲音悠悠的。「張鈞誠,你知道頭七嗎?」
「嗯。」我哽咽地回答他,努力擦掉眼淚。
「第七天,他會不會回來這裡呢?第七天,我是不是就可以看到他了?」阿旦
視線的焦點又集中到樓頂,「為甚麼在電話裡,我只聽他說對不起,卻沒有給
他任何的回應呢?」
阿旦的聲音很輕柔,卻惹得我哭得更慘。
直到我離開那裡,阿旦始終保持那個姿勢不動,我沒和他道別,因為我知道明
天我還會看見他。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總算停止哭泣。
抬起頭看著夜幕上星星燦爛,肩膀上書包的重量沈重得我垂下了一邊的肩膀,
腳步也比往常慢了很多很多。
那天回去的晚餐只剩白飯跟豆芽菜,我沒胃口,草草塞了幾口就去睡了。奶奶
看了我幾眼,沒問什麼。
睡夢中,我只聽到奶奶的縫紉機喀噠喀噠喀噠喀噠不停止的聲音,還有,阿旦
問我的最後一個問題。
隔天我發燒了,奶奶幫我向學笑請了假。
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理所當然,我也沒去那棟公寓。
奶奶為我燉了粥,我被奶奶叫醒,腦袋重重地吃了粥,又睡過去。就這樣反反
覆覆的,等到我真正清醒過來,已經是半夜了。
奶奶躺在躺椅上,睡得很沉。
我推開棉被,腳踩在地板上還有點虛浮,我為奶奶再披上一件大衣,接著走到
室外。
這裡的晚上沒有喇叭聲跟快車呼嘯而過的聲音,早上四點鐘也沒有公車發車,
就只有吵死人的青蛙在叫。
風吹過來,很涼。我抬頭看星空,心裡想著,阿旦也和我看著相同的星空嗎?
幸好我年紀輕免疫力強,身強體壯,第二天身體就恢復得差不多了,被奶奶一
腳踹出家門,叫我趕快去上課。
到了學校,一如往常。
下課時候,阿圓走到我位置旁。
「幹什麼?」我趴在桌上,沒精打采的。
「這是我阿媽做的精力湯,說對身體很好。」阿圓硬塞給我一鍋湯,然後又走
掉了,留下我一個人瞪著那鍋像是坐月子用一樣的保溫鍋,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
然後是班長。
「欸,張鈞誠,這是我家種的小黃瓜,拿回去配菜啦。」
「啊?」
「不必說謝謝了。」
最後,我的書包裡堆了一堆蔬果,書包整整重了一倍有餘,課本也沒地方塞了
。於是我挾著作業,抱著書包,走回家,心情似乎也輕鬆多了。
我把禮物統統塞給奶奶,告訴他晚上我要加菜,但是會晚點回來。
我又去了公寓。
果不其然,阿旦在那,仰望著樓頂。
今天是第六天了。再一天,就是頭七。
「阿旦。」
「張鈞誠,我以為你不來了。」
我緊張地擦掉手汗,把裝著小黃瓜的塑膠袋舉高,「這是我同學給你的,你要
不要吃?聽說很甜。」
阿旦露出牙齒笑開來,莫名讓我鬆了口氣。「張鈞誠,你真的很笨欸。」他把
手插在口袋裡,汲著那雙從未換過的拖鞋走到我跟前來。「你沒被我嚇到?」
「才沒有,我昨天只是生病了。」我連忙反駁他。「我才不會為了這點小事就
被你嚇到,無聊。快點拿去啦,我手很酸。」
「你放著吧。」阿旦走到公寓門口,坐在階梯上。「張鈞誠,你腳不酸嗎?」
我走到他前面,對準上次坐過,現在仍有一圈痕跡的位置坐下。
「阿旦,你為甚麼不第七天才來?」
「我也不知道,也許我在期待,他會早點出現吧。」他手腕拄著下巴說。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突然卡住。
「想過啊,當然想過。」阿旦一派漫不經心的態度,幾乎讓我要以為前天看到
的阿旦是場夢境,可是我們現在討論的話題證實了現實。「其實,來不來又怎
樣呢?不來,我的生活不會有所改變,他來了,我又能如何?更何況,我又沒
有陰陽眼。」
我小心翼翼地對答:「如果他來了呢?」
「大概就揍他一拳,臭罵他吧。」阿旦笑嘻嘻的,「不然呢?」
你問我,我問誰呢?
我鼻頭出汗了,忙伸手用袖子擦掉。
「之後呢?見到他之後呢?」
「嗯……」阿旦沉默了,這聲「嗯」嗯得又長又重,像是要打透整個心底一樣
。
「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就像明天的考試,就算今天掩耳盜鈴不肯讀書,告訴
自己明天可能颱風會來,不會考,但是明天一定會來,考卷也肯定是滿江紅。
」我搔搔臉,感覺自己的例子舉得似乎不是很恰當。「所以,我建議你要快樂
下去呀。」
「大概吧,不過我已經沒朋友了。」阿旦苦笑,「那次被抓包後,所有的人看
我如洪水猛獸,連我媽都嫌我不孝了,其他人怎麼可能接受我?可能還是一樣
,每天來這裡看看這棟公寓吧。」
「不會啊……」
我遲疑了一下,低下頭。
我會來這棟公寓找你啊。這句話我沒說出口,覺得有些羞赧。低著的視線中,
瞧見了阿旦纖細的手指壓著大理石地板,右手的中指第一個指節上有一個明顯
的繭,應該是寫字磨來的。我看了自己的手指一眼,我的繭又淺又小,明白就
是個不愛寫字的學生。
我悄悄地移動手,輕輕地覆在阿旦的手背上。
冰冰的。
我的中指摩挲著阿旦的指節,少年特有的肌理細膩,讓我有點著迷。
過了幾秒後我才發現到自己的舉動有多麼唐突,錯愕地停止了動作,並且抬頭
偷覷阿旦。阿旦出了神地望著遠方的天空,沒注意到我的動作。
又呼吸困難了。
我低下頭。
突然,手下的另一雙不屬於我的手有了反應了。
阿旦的手反轉過來,很輕地握住我的手。感覺如同一片霜雪冰凍過後的葉子落
在自己的手上一般,輕柔而冰涼。
我的臉整個燒紅了。
只好假裝咳嗽,把頭別去另外一邊。
晚風吹過來,把我短短的頭髮吹動,夕陽來得太快,已經在宣告一天的結束。
該回去吃飯了,但是我沒有移動,我不想太早結束這樣相觸的時間,所以我沒
開口說話,阿旦也是,他只是在晚風中輕輕搖晃身子。
還有一天。
阿旦和我也許就能踏出這裡。
「張鈞誠。」
「什麼?」
「明天你不要過來了。」
我沒回答阿旦。
提著那袋沒動過的小黃瓜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將近七點,桌上的晚餐都還沒動過
,我好奇地走到廚房去,看見奶奶還在廚房裡忙碌穿梭。
「晚餐等等就好了,我幫你燉了雞湯,在等你。」
「哦。」
那天晚上,我跟奶奶一起坐在餐桌上吃了一頓好豐盛的大餐,桌上有班長的、
阿圓的、如耀的、超宇的……很多人帶來的愛心食材,奶奶一直夾了菜放在我
碗中,說我大病初癒要多吃點。我喝了一口雞湯,苦而甘甜,我卻突然有點想
哭。
台北的滋味我已忘卻,如今滿嘴的都是一種特殊的香甜。
我喝乾了一碗湯,告訴奶奶:「奶奶,後天你帶我去妳田裡看看。」
奶奶沒停下筷子,「好啊。」她用濃厚的台語鄉音回答我,又為我盛了一碗湯
。
我多麼期待明天之後的日子啊。
那天,我踅著輕快的腳步去找阿旦,阿旦正站在公寓下。
「嗨。」
「我不是要你不要來?」阿旦皺了皺眉。
「捨命陪君子,我要陪你。」
阿旦不說話瞪了我一眼,最後還是伸出手來拉住我的手,邀我坐在階梯上。我
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聊同學、聊學校、聊生活雞毛蒜皮的小事,大部分都
是阿旦靜靜地在聽著我講,有時候會插話一兩句。
「阿旦,你住哪?」
「三百五十一巷那。」
「下次我去找你玩,好不好?」
「嗯。」
今天的夜色降臨得特別快,很快地,已見不到夕陽的蹤影,夜晚像是布幕一樣
整個籠罩下來,一下子什麼燈光都沒有了,唯有天邊的月亮亮得驚人,把鄉間
小路都照得明亮。
可是在這樣一個廢棄多年的公寓裡,單獨兩人待著,著實有點恐怖。聽過的鬼
故事湧入我的腦海,恐怖蠶食鯨吞我的勇氣,耳朵旁聽著成蟬唧唧的鳴聲,更
加深了我的害怕。我以為我已經習慣了南部這樣的寂靜,原來我沒有。
「阿旦,」我吞了一口口水,「你還要等下去嗎?」
「要。」沒有遲疑,阿旦回答得很肯定。
「哦。」我把原本想提議的意見吞入肚子裡。
「張鈞誠,你可以不必陪我等的。」
「不,我要。」我拍拍胸口以壯膽,卻拍嗆了自己。我咳嗽了幾聲,看向阿旦
,阿旦緊緊抿著唇,我能感覺到他整個身體陷入一種很緊繃的情緒中,第七天
,就是今天了,到底會不會回來呢?我想阿旦一定很茫然失措。
我們等了好久,什麼事都沒發生,眼見我的肚子餓得不得了,我又想起奶奶大
發雷霆的模樣,心中撐下去的意志力越來越脆弱。現在到底幾點了?我沒有戴
手錶的習慣,阿旦也沒戴,月亮早已升到天中央,應該已經晚了。
越晚,氣氛就越詭譎,我有些草木皆兵,渾身的神經都戰慄起來。風吹過草叢
的聲音都能教我悚然。
「張鈞誠,」阿旦說,「我們上去看看。」
「什麼?」我瞪大眼,不敢置信耳朵裡聽到的。「你要上去?」
「我不信他不回來,我一定要看過後才肯死心。」阿旦咬著牙說。
我抬頭看向七樓的樓頂,瓶常看起來不怎樣高的頂樓,如今看來陷入黑暗中,
像是沒有終點。我心底念了聲阿彌陀佛,就抓起阿旦的手:「走,我們上去。
」
走入公寓,我們踏上佈滿灰塵的樓梯,這感覺還真有點像在鬼屋探險。事實上
,我也是在陪朋友等待「鬼」的出現。
來了這麼多次公寓,卻是第一次進入公寓,我覺得我每步踏出去都在發抖,不
過我手心裡握著的阿旦的手,除了一樣的冰冷以外,並沒有任何害怕的情緒摻
雜。我於是想像起今晚餐桌上可能出現的餐點:清蒸魚、炒高麗菜、蕃茄炒蛋
……
爬上二樓,我們晃了一圈,什麼都沒有。
接著是三樓。
我打了一個噴嚏,激起灰塵激盪。這裡仍然什麼都沒有,只有老鼠跟灰塵。我
偷偷瞅了一眼阿旦的側臉,阿旦的臉色很蒼白,失去了血色。
四樓。
五樓。
到了六樓。
「再上去就是頂樓了。」我喘了喘,短時間爬六樓實在折騰人的體力,更何況
恐怖始終盤據載我的心頭,削減去我不少的勇氣。「阿旦,你還要上去嗎?」
阿旦怔怔地仰看黑暗的樓梯轉彎處,流露出茫茫的神情。
「招文,真的不會回來嗎?」
「阿旦……」
瞧見阿旦的神情,有那麼一瞬間,我突然希望頭七的習俗是真的。這份相信,
也許已成為他載招文死後支撐他的最大動力,如果招文真的沒有出現,阿旦會
變得如何呢?阿旦的手越來越冰冷,凍得我將握不住。
突然,站在我眼前的阿旦瞪大了眼睛。
我迅速地朝他的視線望去,是一面窗子。
就在我看過去的那一秒,彷彿慢動作一般,在方形的窗口,我看見一個人頭下
腳上的摔落,那死死的雙眼恰好與我對上,眼神很哀傷,然後他就掉下去了。
媽啊!我嚇得差點腳軟。難道是……
「招文——」
阿旦瘋狂似地大叫起來,甩開我的手,往窗口奔去。
「招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招文——」
那聲音撕心裂肺,彷彿像是要把喉嚨都給叫破一般。
阿旦衝向窗口的速度沒有減緩,腳一跨,也跟著跳了下去!
「阿旦!不可以!」我嚇得心魂俱裂,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竄起,渾身戰慄,吼
叫一聲後也衝過去,衝到窗口後我朝窗外地上看去,以為會看見讓我心碎的畫
面,然而眼前的一切卻讓我腦海裡完全空白。
沒有。
什麼都沒有。
窗外,只有月光與草叢,什麼人都沒有。
地上空空如也。
我眼前一黑,手一軟,直直地從窗口栽了下去。
等到我醒來,似乎是三天後了。
掉下去的那一刻我沒有感受到太大的痛楚,因為我早就暈過去了,但是醒來後
才知道所謂齜牙裂嘴的痛是什麼。
我在病床上睜開眼睛,觸目所及都是白色。耳旁可以聽見嗶嗶的儀器聲,奶奶
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奶奶……」
奶奶摸摸我的臉頰,皺紋深刻的臉上露出一個微笑,「要吃蘋果嗎?」
聽見這句台語,居然像隔了一個生死。
我點點頭,奶奶起身去前方的小冰箱拿蘋果。奶奶之前有這麼蒼老嗎?我望著
奶奶佝僂的背影想著。四肢百骸叫囂著痛楚,我的身軀上包了厚厚的好幾層繃
帶,就像奶奶的頭髮一樣的白。
「我怎麼了?」
「你從六樓摔下去,還好,剛好管區的從那裡經過,看到你摔下來。」奶奶把
削果刀洗乾淨,坐在我旁邊削起蘋果來。「昏迷了三天,還想說你不醒了。」
我捏緊棉被,「奶奶,對不起。」
「人醒過來就好了。」
房間裡好安靜,我仰臥在病床,盯著慘白的天花板,就像我腦袋中一樣空白。
我應該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我不願意去回想。
但是我想起了一件事。
「奶奶,你知道住在三百五十一巷那戶人家嗎?」
「哪有什麼三百五十一巷。」奶奶專心地削著手中的蘋果。「我們這裡只有到
三百四十幾巷而已。」
「哦。」我簡短地應答,不再說話。
鼻頭發起酸,這裡好白,為甚麼我眼前看到的東西像是在水中一樣模糊晃動?
我好想轉過身子偷偷哭,可是全身好痛,痛得我無法動彈。
「愛睏就睏,我去叫醫生來。」
奶奶溫暖的手蓋上我的眼睛,摩挲著我的臉頰,所以我只好咬著嘴唇,閉起眼
睛繼續睡覺。奶奶緩而沉的步伐踩在地板上很輕,然後是門關上的聲音。
我終於哭泣起來。
我要睡了。
希望我夢裡不要夢見誰。
我還沒出院就被爸媽轉院到台北去了,手續辦理得很快,氣急敗壞的爸媽急匆
匆地從台北趕來探望我,和奶奶大吵一架後,順利地將我接回那個五光十色、
燈紅酒綠的城市,而我甚至沒有機會跟班長他們道別。
我坐在轎車裡,和這個城鎮說再見。
我的傷拖了三個月才總算痊癒,接下來幾年,我投身入南陽街,渾渾噩噩於那
條街上,生活的區域突然縮小在台北車站和西門町之間的區域。
人真是習慣的生物,很快地,我就習慣了沒有黑暗的夜晚,也忘記要抬頭看夜
空,因為即使抬頭了,天仍是一片微亮,最多大概只能看到一0一大樓閃爍的
燈光。
隔了兩年的同一段時間,我以探望奶奶為由,又回到了南部。
獨居的奶奶更老了幾分,我坐在餐桌上吃著久違的晚餐,整個晚上我們祖孫兩
都沒有說話,或許是連要說什麼都不知道了。
吃飽飯後,我出去散步。
不知道怎麼的,踩著月光,我又散步到了那棟廢棄公寓。
我來這裡做什麼?
我站在小徑上,遠遠望著野草蔓生的那棟公寓。
我在草叢中央,看到了一個人影。
一個仰頭悠悠看著樓頂的人影。
我淚流滿面,站在哪裡一動也不動像是石頭一樣。
我膽小得沒上前去打招呼,方想踏出一步,當初摔傷的部份就狠狠發起疼來,
讓我跨不了步伐。於是我就只是那樣默默地站著。
月光皎白之下,眼前驀然浮現出一個少年戰戰兢兢地在草叢中前進,然後突然
被人從背後大叫了一聲,嚇得跌了個狗吃屎的蠢樣。
阿旦,你究竟在這裡等了幾回?
最後,我只是轉了身,走上回家的路。
再隔年我沒回去南部。
離開南部的第五年,我將要二十歲,就在我生日的前幾天,颱風來襲台灣,把
台灣摧殘得面目全非。
滾滾洪水挾帶土石流撲天漫地而來,就在短短的五秒之內,毀掉了我最美好的
回憶,帶走了我南部的家、我的奶奶以及那棟公寓。
我再沒能回去。
我再也回不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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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ratio!
事情是如此地
不明不白,我會留下什麼樣的污名?
如果你是真心對我,請別急著到
極樂世界,要忍痛活在
這
殘酷的人間,
述說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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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9.71.7.194
推 sukikunai:好看推、我起雞皮疙瘩了,謝謝。 08/26 02:28
推 lovebonito:可怕 但是又可憐 @_@ 不知道要身體痛還是心痛... 08/26 02:39
推 sukikunai:從窗戶掉下去那幕 我有看到畫面在我腦海出現...嚇死了 08/26 02:41
推 between205:是鬼故事QQ (抖) 08/26 02:42
應景文嘛XD
七夕快樂~
※ 編輯: ohole 來自: 219.71.7.194 (08/26 03:14)
推 houji:這篇好棒,我喜歡後面留下來的想像空間,謝謝你寫出這篇文!! 08/26 04:23
推 watercolor:很悲傷的故事……(嘆) 08/26 07:16
推 sweddio:很喜歡這篇故事,謝謝你! 08/26 11:51
推 shinyisung:Q_Q 08/26 12:46
推 funvm06:好有感覺...ㄒ_ㄒ ((第55頁 學笑→校)) 08/26 14:41
推 hahafreedom:看到中間是憋氣看完的 08/26 19:28
推 bluenicole:好文必推! 08/27 00:38
推 godinsky:應景文 不是應該是甜蜜蜜~ 不過 這篇就好有感覺 (抖) 08/27 2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