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涼爽的山風輕拂過山道兩旁的樹叢梢處。越順著依山勢起伏的崎嶇小道前
行,樹影也越明顯變密許多,林間特有的清芬和遍野蟲鳴在月光裡浮動著,陰影深
處,淡淡的花香若有似無。
「請問你的名字是?」度瑪問。
「亞利斯特。」少年說,「叫我亞利就好。你呢?」
「度瑪。」
「度瑪?念起來滿有趣的。」亞利斯特的語氣透出一絲起伏。「你是哪裡人?」
「我從邁恩來的。」毫不猶豫地,度瑪回以經過謹慎選擇後的一種保守說法,
而且這同樣也不算是謊話。
「邁恩?」亞利斯特點了點頭。「我很久以前聽過這個地方。」
就算度瑪感到驚訝,他也沒有表現出來。「邁恩在北方,是大國納帝爾的首都。
」
亞利斯特咀嚼著這條全新的資訊。「所以你是納帝爾人?」
「你要這麼想也可以。」
亞利斯特沒有再對度瑪的含糊回答追問下去,只抬起頭,說:「到了。」
月色下,一棟簡陋的茅屋佇立於他們眼前。和方才村中所見屋舍狀況相差甚大,
這座茅屋的架構已有些歪斜,部分建材磨損得相當厲害,度瑪甚至留意到幾處被多
次修補的地方又快不堪使用,再不整修一下大概下次大雨時又會被鑿穿了。
「我家就是這樣。後悔了嗎?」亞利斯特說,語調裡沒有惡意,只是平淡的詢
問。他的視線沒離開身旁的人,一直將度瑪的打量看進眼裡。
「不會。在旅行中,我對房子唯一的要求就是可以遮風避雨。」度瑪小心控制
了神情,免得讓亞利斯特誤會。這次他可誠實得很,雖然訝異是難免。本來借宿最
大的好處是能享受偶爾的放鬆和方便打聽情報,如果真沒辦法他也是無所謂,而他
的訝異,也和此關係不大。
--一棟山中小屋並不足為奇,但一棟周遭圍繞著法陣的山中小屋就不一樣了。
更何況這個法陣還是…哦,這可真是誤打誤撞啊,凝望著隱匿於幻術下的純白螺旋
陣紋,度瑪想。
度瑪的回答讓亞利斯特唇角第一次扯出微笑的弧。於是少年走向前,伸手打開
了門。
迎面而來的是藥草特有的氣味。屋內深處亮著一盞小小的燈火,床上則半坐起
一個人。女人。年齡看來約二十幾左右,但度瑪認為這只是「看來」--由於女人
身上奇特的少女般純真所致。久病後的憔悴仍難掩她輪廓的纖細美麗,雖然在看慣
美女的度瑪來說還稱不上是極品,可是卻另有一番很吸引人的獨特韻緻…現在度瑪
知道亞利斯特的好相貌是從哪來的了。
「亞利?」女人的聲音儘管微弱,但依舊悅耳。她輕抬起手拂開髮絲,臂上的
綠色石製手環在燈火的映照下閃動著溫潤光彩,看來用的材質像是品質很普通的綠
松石一類半寶石。
「我回來了,蒂婭。今天有好點嗎?」亞利斯特對她笑得非常溫柔,雖然打從
心底的愉悅也無法完全抹去他的疲態。
「嗯…」
亞利斯特走到床邊仔細看了看蒂婭的臉色,再將手撫上她的額,然後才放下心
來。「別擔心,妳一定會好起來的。」他珍而重之地將原先收在懷裡的小包放上床
頭。「妳看,我今天帶了更有效的草藥回來囉!」
蒂婭眼中同時閃過歉意和迷惑。「可是…」
「真的不用擔心。」亞利斯特再次笑了。他輕輕理了理蒂婭蓋著的毯子,接著
很快地轉向度瑪。
「這是蒂婭,我的…姊姊。」
度瑪欠身為禮。
「蒂婭,這位是度瑪先生。今天村子裡的旅店滿了,所以他想來借住一晚。可
以嗎?」
「啊,當然。」幾乎沒有猶豫地,蒂婭笑道。「歡迎歡迎--」
度瑪沒有錯過少年的鬆一口氣。
「我先去準備一下晚餐,」亞利斯特站起身。「你們慢慢聊吧。」
「您有個懂事的弟弟。」目光猶留戀著少年遠去的背影,度瑪若有所思地開口。
「嗯,」蒂婭微微一笑,語氣中難掩自豪。「亞利啊,他從小就是這樣…」
平心而論,蒂婭算是個不錯的交談對象。她的溫柔和純真是度瑪不討厭的一種
類型,不過…度瑪無法馬上斷定是否是自己的錯覺,蒂婭這些美好特質同時也洋溢
著一股不真切的空靈,如水中之月…但他當然不至於失禮到將這種想法表露在臉上。
他們的話題在亞利斯特身上打轉了一段時間,等度瑪認為知道得差不多後再換
到關於村子和蒂婭自己的部分;而相較於聊起亞利斯特,蒂婭對此明顯所知不多讓
度瑪不得不再次感到驚訝,雖然表面上他只將話頭淡淡帶過。最後,話題停留在他
過去的旅程經歷和曾聽聞的各地傳說。
「…於是鳥兒們替他傳訊給莎娜,」
「噢!」蒂婭咯咯直笑。「鳥兒們怎麼會認得莎娜呢?」
度瑪也回以微笑。「萬物都認得美女。」至少傳說總是如此。
「哦…」就像所有期待故事後續的孩子,蒂婭很快就把這點不合理拋諸腦後。
「那後來呢?」
「後來…」度瑪的聲音在低沉下來前猛然打住。說真的,他已經後悔提到這個
傳說了。「後來騎士打敗了邪惡領主,但是在他回去以前,等得太久的莎娜已經化
成石像。到現在,每個經過帕爾拉斯山的人還可以看到莎娜的像,立在山頭…」等
著她永遠無法回歸的愛人。
半晌,蒂婭發出了深深嘆息。「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是啊,淒美的故事往往悲傷。」
「噢…」蒂婭突然完全安靜了下來。「以前…很久以前…」她輕聲說道,神色
變得有些恍惚,「好像也有人對我說過…」
「是在夢裡聽到的吧?」回到床邊亞利斯特笑著插話。「我可從來沒說過這種
話。晚餐好了,度瑪先生也一起來吧?」
度瑪當然欣然同意。
他們的晚飯很簡單,豆子和燕麥糊,度瑪從蒂婭和亞利斯特的神情看出這些一
般人眼中只能算是粗劣的食物對他們而言已是豐盛的一餐了,因此他不禁有些好奇
他們平常吃的是什麼。
蒂婭服完藥後,亞利斯特表示要帶度瑪離開房子另覓睡處。
「亞利!」蒂婭驚叫。「度瑪先生人那麼好,為什麼要趕他出去?」
「我的意思是說…蒂婭,我們還有倉庫。」
「倉庫?」蒂婭的眼神茫然。「有嗎?」
「我們有。爺…爸爸不久前才蓋好的不是嗎?」
爸爸?但是他除了亞利斯特和蒂雅以外並沒有看到任何其他人…度瑪將目光投
向亞利斯特,卻發現少年神態僵硬,不斷以眼神向他示意。所以度瑪乖乖地什麼也
沒說。
「是這樣啊。」蒂婭點頭。
「嗯,我會帶度瑪先生過去。妳先睡吧!」
等蒂雅柔順地臥好,亞利斯特就端起了燈火,偕同度瑪走出屋外。
「謝謝。」當兩人走了一段距離後,亞利斯特才開口。
「謝我?謝什麼?」
「剛才的事。」亞利斯特給了他「何必明知故問」的一瞥,隨後語氣柔和了下
來,「還有…那個故事。」
「哦?」
「莎娜的愛人騎士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打敗了邪惡的領主,但他自己也身受重傷,
請鳥兒們傳訊後就傷重不治,莎娜知道以後傷心欲絕,在山頭化為石像淚流成河…」
「原來你有聽過。」
「我偶然聽到的,」少年牽動嘴角,度瑪說不出這一笑中含了何種滋味,「而
且正好聽過這故事以後發生了…一些事,所以總是比較難忘。…為什麼你那時候不
對蒂雅說實話?」
為什麼嗎?度瑪發現自己甚至不需猶豫就已找到答案,因為他當時根本什麼也
沒多想,一切只是為了避開狀況變尷尬的直覺反應。真要說的話,他的心思其實一
直停在新得知的資訊和少年是否就是他要找的人等等事情上。「可能我只是覺得-
-太悲傷的故事並不適合這個美好的夜晚,對吧?」
穿過院落後,座落於長草藤蔓間的另一棟建築物出現在他們眼前。
「我們今晚就睡在那裡。」亞利斯特說。
度瑪點了點頭。這間倉庫的架構很類似先前的茅屋,只是規模更小一些,纏滿
屋角的植株蓬勃得更肆無忌憚。
度瑪跟在亞利斯特身後踏進斑駁的木門。室內的情況比他的想像要好,雖然被
雜亂棄置在角落的農具雜物多已蒙上薄塵,不過其他方面大體上仍明顯有定期整理
過的痕跡,牆邊的毯子則顯示出少年的提議並非一時心血來潮。
「果然還是不行…」亞利斯特皺起眉,將燈火擱在一旁的桌上,「我先整理整
理,麻煩你去外面等一下好嗎?」
嗯?「不用--」
「就當作是看在銀幣的份上吧,不會太久的。」亞利斯特金綠色的眼裡有種善
意的揶揄映著火光閃動,看得度瑪不由得一時無法反駁。
於是度瑪就這麼被趕出來了。
既然左右都是等,度瑪決定先去附近走走,當然,要走多遠他自有分寸。
襲來的夜風帶起葉濤,不遠處水聲淙琤。淡淡月華切穿雲幕,在黑暗中勾勒出
朦朧林影。穿過層層枝椏後,一條小溪正橫過眼前,低頭一望,滿天繁星正隱隱在
流水間聚散。
這的確是個再美好不過的夜晚,度瑪深吸了口氣,清涼而新鮮的空氣聞起來和
他的心情一樣好。結界、魔物、排外的村子、刻有梅德教標誌的石碑、蒂婭,還有,
亞利斯特……很明顯有什麼事正呼之欲出,不是嗎?雖然不符他一貫的行事原則,
不過為了還成人情,他也只好當作是額外的運動了。
再說…
度瑪的神情蒙上了陰影。雖然不是全部,但是這個結界有一部分手法讓他覺得
很熟悉。跟他以前的朋友--莉蓮有關嗎?但要是那個愛惹事生非的傢伙的話,做
個結界應該是從頭到尾都不會假手他人,而且以那傢伙恣意妄為又不知節制的麻煩
性子,不可能不對亞利斯特這種人出手--
總之現階段資訊不足,還無法斷定,他只能希望是和那傢伙無關。而且…
他在溪邊徬徊了好一會兒,漸漸覺得有些不對勁。
…太久了。
過這麼久,亞利斯特那裡竟然還一點動靜也沒有--心念電轉間,度瑪已回到
了倉庫前。果然,萬籟俱寂。簡直安靜得過火。度瑪大步走到倉庫入口,伸手敲了
敲半掩的門。
叩、叩。斷斷續續敲了幾下卻沒得到回應後,他只好直接推開門。
倉庫內些微的的髒亂都已一掃而空,自窗口流入的清爽空氣取代了先前的沉滯。
床位已被鋪好,唯一的一張毯子棲於其上,少年纖瘦的身軀則倒在床位一旁,雙目
緊閉,已經失去了意識。
「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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