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徙川暴斃一事在宇文琛心頭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
父王當年與自己皆服用過天青果理應百毒不侵才對,但為何司城驚雷卻執言
他是中毒身亡?
假設叔父是在不清楚當年天青果事件的前提下對此事做出誤判,那倒也還情
有可原,但若非太醫誤診,便是兇手所使的是藥而非毒了。
究竟,誰最有謀害父王的動機?
撇開三姓侯爵不談,朝中還有無數潛沉不出的暗流,呼之欲出的危機讓他想
找個人商量,可是放眼身邊,還有誰值得信任?
幾經猶豫的腳步最後心煩意亂踩上了太曦院的土地,一過宮門,侍衛們驚見
琅琊王駕臨紛紛跪地參拜。
草草掃了四周一眼,異常冷清的氛圍曾幾何時竟已習以為常?觸景傷情,宇
文琛不由得嗤笑起心底至今仍懷抱著的一絲期待。
面無表情擺了手,待眾人提心吊膽退至一旁之後他隨口問道:「太傅可在?」
「回王的話,太傅外出了。」
不經意的答案隱隱挑動了腹中火,自始至終繃著張臉的宇文琛,聲音更是毫
無起伏。「去處?」
「這、只知太傅行色匆匆,奴才們沒能來得及問──」
犀利的視線所及之處,宮人們一個個竟噤若寒蟬。宇文琛低頭抿了口茶,表
情帶了點不以為然。「這麼多隻眼睛連一個人都還看不好,本王要你們何用?」
「求、求王饒命、求王饒命……太傅、太傅從來也沒習慣交代行蹤,只是他
以前都去去就回,沒想到這次卻已經離開兩天了──」
某名楚曦的貼身內侍以為龍顏大怒情急解釋道,未料一迎上宇文琛那雙不可
置信的眼睛,他一時緊張竟越說越小聲。
他離宮了?
他居然背著自己偷偷離宮了!
他除了琅琊還有哪兒可去?他身邊除了自己還有誰可找?
拂袖轉出了太曦院,宇文琛不想去揣測楚曦是否是因為聽聞司城驚雷回城的
消息而有所動作,再怎麼說,他都不願意懷疑到他頭上去。
但他極有可能是最後一名接觸父王的人啊!
思及此,他淨感到頭疼欲裂。
不、不會的…不會的……他怎會背叛自己呢?
懷著幾分難解的鬱悶,摒退隨從之後宇文琛沿途散步最後獨自來到了東苑的
廢墟。
若非楚曦的緣故,他一輩子也絕不會踏上這塊禁地。他師父那段不為人知的
過往、他師父心頭那道不肯再讓旁人觸碰的傷口,打從那天起,他便深深記下了。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漫眼的荒蕪寂涼又埋葬了過去多少纏綿
風華?
他知道楚曦經常趁夜深人靜之時悄悄跑到這裡來,是不是…只要這雲水閣存
在一日,他就永遠都無法將他缺角的心完整補合?
他是天之驕子,舉凡他想要的,無人不爭先恐後雙手奉上。可為什麼他至今
依然得百般壓抑甚至一再忍讓他的無情?為什麼一路戰戰兢兢護持這份心意的自
己,到頭來卻開始質疑交付出去的信任?
那一夜,他在這裡強吻了他……那一夜,他初次嚐到了自己舌尖鮮血滲出的
氣味……那一夜,他看清了那張冷若冰霜的容顏是如此凜然不可侵犯,竟徹底凍
結了他滿腔的熱情──
不奢求成為他的唯一,只盼能同他長相左右,他以為自己的願望很簡單,看
樣子是他太天真了!他是寧可跟葛東慎糾纏不清也無意回頭施捨自己分毫!
韓子江那番含沙射影的曖昧話語顯然對宇文琛造成了影響,再加上甫從關外
傳回的噩耗,更讓此刻陷入憤怒的他已然無暇冷靜思考。
說什麼都不要背叛我對你的信任,說什麼都不要做出違逆我的行為──
但願你跟葛東慎之間清清白白,但願你不會成為琅琊的敵人──
他曾經以為這世上跟自己最親密最契合的人就是楚曦了,遺憾的是分別的這
幾年,腦海裡那張溫柔無害的輪廓漸生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多重而複雜的臉孔。
即便如此,他依然無力抗拒他對自己那股若即若離的吸引力……他知道這樣
的自己可悲可笑亦復可憐,可感情這種事,輸贏似乎也由不得人操盤。
仰望著白晝意外淒涼的頹樓,宇文琛忽然想起了白日攸。
他沒見過他,但他十分清楚自己內心對他的嫉妒。
既然你無法再愛他了,為什麼不把他讓給我呢?
這句始自孩提時期便縈繞心頭的話語迄今無所更移,只是如果想要完全佔據
他的話,是否勢必得先摧毀他心中的堡壘?
轉身當口,宇文琛緩緩閉上雙眼,心中像是已經有所決斷。
※
打從那次起,宇文琛再也沒去過太曦院,幾天過後,魚兒倒是主動上鉤了。
見楚曦未經通報便逕自闖入,宇文琛不動聲色僅是草草打發晉見的大臣,身
邊最後只留下梓潼一個人伺候。
沒留意到宇文琛陰晴不定,楚曦默默望了他一會兒顯然欲言又止。
御書殿內輕煙裊裊,沉香典雅的氣味隨風捎動悄悄染上衣袖,宇文琛落坐軟
榻執碟就唇,俊俏的眉眼看上去甚為冷淡。
懸念多日的心事盤桓至今,彷彿已然無關痛癢了。「太傅怎麼來了?」
漫不經心的口氣教楚曦有幾分不是滋味,看了一旁的梓潼一眼,他的表情帶
了點為難。「微臣有事想跟王單獨談談。」
「梓潼是本王的心腹,太傅有話請直言無妨。」
楚曦愣了愣,像是對他的拒絕感到十分意外,捺捺眉勉強按下不悅,他試圖
讓自己看起來心平氣和。「……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微臣以為王應該明白微臣的來意。」
宇文琛聞言不禁失笑道:「太傅這番說辭可教本王想破頭也參不透啊!」
見他故意裝傻,楚曦也不再客氣索性把話挑明了道:「好端端的因何突然要
拆掉東苑那座閣樓?」
此言一出,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的心隱約又竄出了幾點火星。宇文琛揚唇淡
淡一笑,故做無所謂地迎上對方疑惑的視線。「本王還以為是什麼要事讓太傅這
般心焦如焚,原來不過爾爾……」
捕捉到對方嘴角殘留的一絲嘲諷,楚曦微微擰起了眉頭。「依王所見,什麼
才算得上是要事?」
「太傅可知前幾天東苑那座廢樓摔了根樑柱差點砸傷宮女?」
「微臣不知情……」心虛避開了宇文琛質問的視線,但對方並不願善罷干休。
「是啊!因為太傅當時根本就不在宮內,又怎會知情呢?」
「王到底想對微臣說什麼?」楚曦閉上雙眼活像隻任人宰割的羔羊,然而他
的消極,卻讓宇文琛胸口那把無名火越燒越猛烈。
「本王只是想對太傅分析事實罷了!雖說此等小事輪不到本王來操心,不過
既然有人上報陳情,本王自然也就准奏了。本王以為與其徒留一座毫無價值的建
築物來威脅無辜的人命,倒不然剷了它求得心裡安實太平,不知太傅可贊同這種
作法?」
「再怎麼說它都曾經是這王宮的一部份,倘若真擔心它帶來危險,找幾個工
匠修好它不就得了?」
「本王認為無此必要,更何況本王初登大寶亟需穩定民心,本王不想城內留
下太多前朝遺跡又有何不妥?」
「為什麼、為什麼經過這麼多年之後才開始在意它的存在?若是、若是──」
若是因為他的緣故,他寧可他明講也不願他拿這種方式來報復他……他的國
家、他的親人都讓他們奪走了難道還不夠嗎?為什麼就連這樣一個可以讓他稍微
喘口氣的地方都不肯留給他?
抗議也似的沉默蜇疼了有心人,長久得不到回應的傾慕,更足以讓人陷入瘋
狂的嫉妒。宇文琛趨前拉開了楚曦摀住臉的手,他的聲音,是山雨欲來的平靜。
「若是什麼?太傅感到不滿嗎?本王之所以會這樣做的原因,太傅心裡再清
楚不過了!因為太傅老愛往那兒跑!因為本王不喜歡多餘的事物總霸佔住自己的
師父!這些話還需要本王一一說出來嗎?敢問太傅這幾天都上哪兒去了?」
楚曦發覺自己的呼吸漸生急促,起初的耐心早已被消磨殆盡。忿忿迎上宇文
琛那雙玩味的視線,他想把手抽回來但宇文琛橫豎就是不讓。「微臣不是犯人,
上哪兒還非得事事報備不可嗎?」
沒等到宇文琛吭聲,一旁的梓瞳卻因看不下去而搶先發難道:「大膽!楚太
傅,請注意你的措辭,這是你身為人臣應有的態度嗎?」
「住口!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相對於他的義憤填膺,宇文琛竟厲聲喝住了自己。梓潼難耐激動張口欲言,
未料卻遭到宇文琛一記白眼警告。
「再不閉嘴你就給本王滾出去!」
宇文主僕之間的爭執楚曦一逕充耳未聞,眼見塵埃落地,他只覺得心灰意冷,
神情更是前所未有的沮喪。「微臣此行已經得到答案了,感激王寬宏大量不與微
臣一般見識,微臣這就告退了。」
「慢!太傅欲往何方?」忘了拿捏自己的力道,宇文琛一時忘形竟將楚曦的
手腕掐出了紅痕。
「怎麼,王現在連微臣也放心不下了嗎?」彷彿事不關己,楚曦的視線涼涼
地落在發紅的腕上,見宇文琛緊張萬分,他回話之時仍不免多了幾分自嘲。
宇文琛聞言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不是,只是隨口問問罷了。」
「既然如此,請王鬆手,微臣想回太曦院了。」
過於冷淡的容顏著實讓宇文琛十分介意,只聽他連忙改了語氣,似乎還期盼
事情能有一絲轉圜的餘地。「師父,其實我──」
無心再去顧及他的心情,楚曦顯然已經心力交瘁。一旦決定與對方劃清界線,
脫口而出的話語竟比刀劍還要傷人。「王真是貴人多忘事,剛剛身後那位公子不
是才提醒過嗎?君臣之禮,不可輕慢,微臣更是須臾片刻不敢逾越本分,還請王
成全──」
「你!」此話一撂,教宇文琛訕訕鬆開了手。只見楚曦福身一拜之後,便二
話不說離開了御書殿。
梓潼一路目送他的背影逐漸遠去,口氣仍難掩悻然道:「就算楚太傅跟王以
師徒相稱,但他怎能拿這種態度對王?」
話語乍落,一片火辣的痛覺竟冷不防甩了過來。梓潼不明所以撫上紅腫的臉
頰,耳邊卻聽宇文琛冷冷道:
「不要以為你得寵就可以妄加議論,我跟他之間的事用得著你來多嘴!」
「王……」
「滾!去辦好我交代的事!我要知道段春雨究竟跟他談了什麼!」
再次寂靜下來的空間,宇文琛聽見了自己狼狽的呼吸聲。
扶案坐了下來,他撫著額頭眼眶直感到一陣痠澀。久久,他竟無法平息內心
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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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陰暗的靈魂在窺探我自己,
這一隻隻眼睛不過是我對自己的審視,
其實也是我對自身的畏懼。
節自‧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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