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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藏星謐,雪花紛飛,馬蹄難行,足深三吋,不願沉眠於白色世界底下的人 心蠢蠢欲動,是夜,安南集燈火通明── 議事廳內正中央的銅爐隱約可見烈焰竄燒,蒸騰的溫度逼走了大半寒氣,肅 靜的氣氛更沉悶得教人不禁冒出汗來。 清風寨寨主風疾厲雙手環胸與烏洛兒各據一方,把尚且斜靠在燕几旁慢條斯 理抽著煙草的葛東慎守護得滴水不露,儼然雙護衛般的煥發英姿,望之虎虎生風。 陸續抵達的眾人進門一看風疾厲出現在此,暗地裡甚是納悶。只是見死不救 缺席了月前清風寨一役,他們也沒有立場開口問葛東慎到底是使了什麼法子才將 這頭猛虎收伏得服服貼貼。 竊竊私語之際,當今八大寨馬首是瞻的蒼雲寨寨主雲七已偕同義弟何超然聯 袂前來。 只見他神色儼然不苟言笑,雙手一逕拱在袖中像是懼冷,最後,那雙犀利的 視線不經意對上了座前一對不改悠然的眼眸。 即將被兵臨城下的他不懂葛東慎因何偏偏挑在這十萬火急的時刻召開會議, 眼下還會有比驅逐胡人鐵蹄更重要的事嗎? 「雲寨主,一路辛苦了。」笑意在煙嘴離口的那一剎淺淺逸出,才回過神來, 葛東慎已起身離席。 「哪兒的話,不知葛爺深夜傳喚大夥兒有何指教?」 「繼清風寨之後,聽說琅琊將矛頭轉向貴寨,不知此事是否屬實?」 「葛爺的消息還真是靈通,不過一切仍屬臆測,單照目前情勢看來,對岸的 琅琊軍似乎尚無任何進犯意圖,然而就算是事實,蒼雲寨等八大寨同氣連枝,咱 們嚴陣以待還怕他不成?」 「雲先生所言甚是,只是礙於前車之鑑,葛某身為盟主不願再平白犧牲任何 一名無辜弟兄的性命,故而今夜大膽將十三名寨主聚集於此,便是想集思廣益, 看看能否替貴寨盡上棉薄之力?」 雲七眼底閃過一抹精光張嘴正欲答腔,一旁的何超然突然按捺不住搶話道: 「葛爺,不知是打哪兒傳出的消息,居然說我大哥挾持了琅琊太傅?哼哼, 若是尋常謠言也就罷了,但這風聲散播得可厲害了!」 「喔?願聞其詳。」葛東慎噴了口煙,凝視的眼帶著一絲玩味。 「說什麼我們對他嚴刑拷打還故意將人整到半死不活之後才扔回宇文琛面 前示威!唉,姑且不論舊恨未解,這事擺明是子虛烏有但那臭小子卻當真了!呿! 我活到這把年紀也沒見過這琅琊太傅是否生得三頭六臂,可對方倒是硬把這筆帳 算到我大哥頭上來了!葛爺,您得給咱們評評理啊!我們豈是這般卑鄙小人?」 葛東慎含著煙嘴淡淡揚起唇角,「噢,原來中間還有這段插曲?葛某還誤以 為小琅琊是胃口大到想一口氣吞下十三寨呢!」 何超然聞言頗不以為然道:「雖不無可能,但顯然公報私仇的成分居多!」 相對於天水寨寨主的義憤填膺,安南集主事者一逕氣定神閒的模樣看入雲七 眼底,簡直是刺眼至極。聽出話語中暗藏的戲謔,他的心不禁猶疑了。 琅琊軍攻克清風寨之後,揚言打下蒼雲寨一事早已在無定河一帶鬧得沸沸揚 揚,他葛東慎憑什麼還在這裡裝糊塗呢? 安南集若是不願伸出援手也就罷了,挾蒼雲寨如今的威望只要他登高一呼, 要一舉結合五大寨之力可謂是不費吹灰之力。哼,處心積慮鞏固了自己的勢力, 無論如何他都沒有將江山拱手相讓的雅量。 「雲先生,想什麼想得這般出神呢?」冷不防掠過耳梢的悅耳男聲把兀自出 神的雲七重新拉回了現實,愣愣回首,對方正笑吟吟望著他。 「自然是憂心蒼雲寨現今的狀況……在下自接獲葛爺通知之後倉促離寨,一 時也不曉得寨上兄弟臨危是否能夠懂得緊急應變?」雲七手吶吶陪著笑,飄忽的 視線閃爍著幾分心虛。 「既來之則安之,雲先生起程的同時,葛某已請清風寨的弟兄先行前往照應, 如逢事故發生,相信應能即時彙報。」 「原來如此,葛爺真是細心周到,但怎沒事先知會在下呢?」儘管臉上鎮定 依舊,但敏銳如雲七,暗地裡早已打起警訊。 葛東慎言下之意是說,在未經他同意之前,他是休想踏出安南集一步了。 情急環顧四周他這才發現,十三寨的頭兒在毫無抵抗的狀況之下,全被扣在 安南集了。 「事發突然未來得及告知還請雲先生莫怪,葛某以為琅琊將利爪伸進十三寨 是遲早之事,三姓王侯相繼出戰,小琅琊意圖制霸天下的野心是昭然若揭,這當 口不正指了段春雨出戰嗎?傳聞他文武雙全想必沒有叔孫谷鷹那般好對付,話說 回來,雲先生亦非易與之輩,胸中想必早有應敵對策吧?」 「葛爺就別笑話在下了,在此非常時刻蒼雲寨還不是得仰賴諸位兄弟鼎力相 助才能得以苟延殘喘?只是胡人三番兩次妄興干戈鬧得無定河人心惶惶,再這樣 下去也不是辦法,既然大家託葛爺之福重新團結起來了,十三寨誓死必為安南集 門戶,眼前這一役,還望葛爺能夠挺身而出領導大家──」 「傳聞琅琊內訌四起,那個段春雨可是真心想取十三寨?眾所皆知,叔孫老 頭因首戰失利被宇文琛變相削去了兵權,這新王用人的手段既狠又絕,段春雨就 不怕自己成為第二名犧牲者嗎?」沉默許久的風疾厲突然有感而發道。 「怕,怎能不怕?但新王當今聲勢如日中天銳不可擋,段春雨若不點頭答應 便是公然反抗王權,他就算再不情願還是得咬著牙幹,只是這仗有許多種打法, 葛某以為尚有談判空間,也不見得非得短兵相接不可……」 雲七抿著唇,視線不著痕跡拋到了難得發言的風疾厲身上。 這兩人簡直就像是事前套好招似的,一搭一唱天衣無縫,把一場尚未定論的 戰事渲染得煞有其事。回想起數月前他派出捎訊的心腹無端慘死在無定河畔,這 件無頭公案延宕至今也不見葛東慎有絲毫進一步處理動作已讓他很不是滋味。 道是無巧不成書,在暗殺事件不久過後,他便與「他」同時來到蒼雲寨…… 「他」的出現,又意味了什麼改變? 信步踱回軟榻坐下,雲七雙手縮回袖中忽然岔開話題道:「葛爺,聽說韓統 領如今被關在琅琊大牢裡?」 「韓統領?」 「不就是前朝遺臣,安南集的叛徒,韓子江韓統領嗎?」 彷彿經他點明才恍然大悟的葛東慎視線玩味地擱在他身上道:「原來是他啊! 呵呵,雲先生消息可真靈通,居然連這種事也瞭若指掌。」 「再怎麼說韓統領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若無他出謀獻策,風兄弟想必也無法 輕而易舉重創叔孫谷鷹,人嘛,總是念舊的動物,韓統領雖愧對安南集在先,但 葛爺難道就不曾念在他追隨多年的情分上試圖出手搭救嗎?」 「哼,那傢伙說不定早就跪在地上舔胡狗的靴子求他們收留他了!天生反骨 的傢伙,救他還嫌白費力氣!」話才脫口,便見雲七眼露厲色。何超然警覺噤了 聲,卻聽葛東慎笑道: 「承蒙雲先生看得起,不過葛某自認只是尋常商賈可沒本事效法人家做大買 賣。葛某向來只懂得不做蝕本生意也不十分通達人情義理,韓統領落難一事葛某 不是沒想過,只是此人究竟有無搭救的價值不由分說在場諸位兄弟應當心知肚明。 誠如何兄弟方才所言,我們無法去相信一名出爾反爾又朝三暮四的人,說到這兒, 雲先生還漏了一點,雲先生可知謠言中遭到貴寨囚禁的琅琊太傅楚曦,他正是韓 子江昔日的頂頭上司?呵呵,這之中牽連的微妙,相信用不著葛某逐一說明了吧?」 「哼哼,這兩個漢奸倒是沆瀣一氣,得了榮華富貴便忘了自己祖宗十八代姓 什麼去了!」旁聽列席的某位寨主兄弟像是氣不過似的當場便發難道。 葛東慎慢條斯理抽了口煙,低頭淺淺笑道:「休怒休怒,一樣米養百樣人, 人各有志咱們也不便強求。只是這年頭漢奸可沒這麼容易當,有時還得以身犯險 深入敵營,更甚者,跟大夥兒稱兄道弟的當口,背底裡冷箭防不勝防的小人亦比 比皆是……」 「葛爺多慮了,十三寨因仁義二字齊聚今朝,在刀口上打滾多年,我們敢拍 胸脯跟您保證個個都是可以肝膽相照的好漢子!哼,若真不幸出現了害群之馬, 何某定將他千刀萬剮血祭成千上萬因捍衛國土而犧牲的兄弟!」 「欸,葛某只是打個譬喻而已,何寨主無須如此激動。安南集既與十三寨結 盟,自然是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同伴,話說時候不早了,也該切入正題了。葛某 已取得由段春雨所率領之琅琊軍的資料,還請各位移駕一觀──」 就在烏洛兒將兵力部署圖攤平在案上之時,雲七發現自己的背脊早已濕涼一 片。儘管如此,他依然強做瀟灑自若,挺著膀子朝眾人聚集的方向挨了過去。 欲曙的天色在撲天蓋地的風雪之下失去了甦醒的氣力,太曦院的寢殿之內, 已然平息的騷亂繼而墮入了近乎要教人窒息的沉默河流── 小心翼翼抽出的那一剎,懷中人因禁不住疼微微縮起了身子。斜披的毛毯遮 不去雪地上點落的殷紅,逐漸平息的喘息聲讓心跳清晰可辨,只見楚曦無助地癱 在榻上,修長的雙腿早已失去了合攏的力氣。 腕上的髮帶被解開了,經不起摩擦的肌膚隱約滲出了血絲,宇文琛坐在榻邊 看了心疼,默默執起那道受傷的腕溫柔親吻起來。 面對無法輕易掙脫的力道,昭然若揭的獨佔之姿像是宣示他已是他的所有物 一般。若閉上眼睛便可以逃開這一切的話,他寧可永遠都不要醒來。可恨他此時 此刻的意識偏偏該死的清楚,清楚到讓他想狠狠奚落自己狼狽的處境。 避開對方游移至頸間的啄吻,楚曦的口氣已恢復一如往常的冷淡。「王如果 發洩夠了就請回去吧!微臣累了。」 夾雜著不明情緒倏地撤回的手臂沒有讓人感覺鬆一口氣,稍一閃神,削瘦的 肩膀已冷不防被扳了過去。 「我們…什麼都不是了嗎?」 「欠你的,我還給你,我不會賴的……」 「師父!」情急喊出的聲音失去了王者的穩重,身前的少年竟是一臉倉皇。 面無表情的凝視,毫無起伏的音調,楚曦釐不清自己的情緒,只是莫名心寒。 「你別喊我師父,我不是你師父,你還有拿我當師父嗎?若有,你又怎會對 我做出這種禽獸之行?」 「為何要把我對你的愛意曲解成那樣不堪入耳的字眼?」 幾乎是嗤之以鼻,楚曦揮開他的手淒然搖著頭,「愛意?你的愛意可真教人 不敢領教……多少年了?我對你視如己出幾乎當成自己的孩子般疼愛著,結果你 是如何回報我?」 聞言,宇文琛微微皺起了眉頭道:「什麼孩子?你連三十都不到,有本事生 得出像我這麼大的孩子?」 「你──」屌兒啷噹帶著幾分尋釁的口吻,讓楚曦下意識甩出了手。理所當 然被扣在半空之後,他看見了宇文琛眼底的不以為然。 嘴角僵著幾絲冷笑,他突然覺得自己可憐。 這算什麼? 他難道連爭辯的權利也沒有了嗎? 最後氣不過忿忿抽回了手,不經意背對的裸身,打散的長髮掩映著情痕殘留 的肌膚。宇文琛癡癡望了一會兒正想靠近,楚曦顯然已經有所警覺。 「你又想做什麼?」 察覺到對方驚恐的反應,宇文琛不由得神傷道:「不要躲我,我只是想跟你 在一起。」 「這也是命命嗎?」被握住的手掙不開,楚曦愴然闔上了雙眼。 「若你願意接受我,便是兩情相悅。」 「哈,以為我早已過了臠童的年紀,沒想到居然還有男人對我感興趣……」 「為何要說這種話來輕賤自己?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還能有什麼意思?你簡直不可理喻……算了……我不想再追 究任何事也不想再聽見任何你自以為是的理由……請你出去吧!我真的不太舒服……」 推開他的懷抱,楚曦看似連一絲力氣都支不上了。 宇文琛見他神色有異伸手撩那遮面的髮絲道:「既然身體不適,我讓太醫來 給你瞧瞧好嗎?」 「你要讓每個人都知道我被琅琊王臨幸的消息嗎?」驟地被打斷話語,莫由 來的羞憤竟讓平素溫文儒雅的人失控吼了出口。 「我、我只是擔心你……」被怒氣震懾住的同時,宇文琛也感到幾絲理虧。 心虛的視線沒遺漏榻上的痕跡,沒敢再刺激他,只好匆忙起身著衣。 半晌過去了,回頭卻發現楚曦仍背對著自己手裡一逕抓著毛毯將身子掩得嚴 實,宇文琛見狀心裡一緊,腦中忽然念頭一閃。 「不要!」 才抱起他,那聲失措讓宇文琛意識到自己究竟做出了多麼過份的事情來,只 是…說不出口的歉意最後還是被強顏歡笑給草草掩飾過去了。「不要什麼?只是 想說軟榻太窄會睡得不舒服,我抱你到床上去吧?」 消極迴避的視線,被輕輕抱起的身子沒有拒絕的餘裕,楚曦伸手摀住了眼, 竟發現它乾得流不出一滴水來。 宇文琛把他放到床上之後便赤腳走了出去,將明欲明的夜四周充斥著冰冷的 氣息,門扉打開的剎那,只見皓雪滿天,寒風足以逼退室內火爐燃燒的熱度。 沒多久,便見宇文琛輕手輕腳端了盆水進門,楚曦戒備地盯著他一舉一動, 宛若驚弓之鳥。 以前,他自認為懂這個孩子,但經歷這一夜夢魘過後,他才曉得那全是自己 的一廂情願。對於曾經交付出去的東西,至此回頭無門,生路盡斷。 為了讓他死心,他故做冷漠。然而事到如今,他已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伸手扶起楚曦的時候,宇文琛依稀感覺到他下意識的拒絕。無視內心的落 寞,他噙著一絲苦笑道:「別緊張,我只是想幫你梳洗,不然你自己有辦法弄嗎?」 聽出他的弦外之音,皙白的雙頰不自在刷過了一片緋紅。楚曦咬著下唇無語 任他將自己拉到胸前,攀附著肩頭的指尖卻在小心翼翼探入的那一刻扣緊了。輕 微的痛楚透過肩肉隱隱傳達過來,試圖放柔動作明顯減輕了不適感。 時間在此起彼落的難堪裡悄悄流逝,他們知道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白濁的液體混雜著一絲朱豔沿著腿側緩緩淌下,宇文琛擰乾熱巾輕輕拭去之 後又仔細將幾乎是遍體鱗傷的身子擦了一遍。 從敷藥、包紮腕上的傷口到一件件套上衣服,全程他紆尊降貴親身服侍,但 他再也沒抬頭看過自己一眼。他心裡很悶,可他更明白他沒有資格提出任何抗議。 再怎麼說,最不可饒恕的人都是他,儘管對方不義在前,但他對他所做的, 卻是身為一個男人最無法容忍的事情。 凝望著那張低垂不語的容顏,他內心起了迷惑。 真的…只要得到他的人就夠了嗎? 鼓譟不斷的胸口,快要把他的心臟炸得粉碎。 「請你離開好嗎?讓我靜一靜……」高掩的錦被,再一次被背影狠狠拒絕於 外的宇文琛,心情頓時跌到了谷底。 不過是想愛你,想擁有你,我到底有什麼不對? 探出的手在即將觸碰到對方之際被迫收回了。收掌成拳,宇文琛逼自己挪動 腳步,帶著一聲歎息,蹣跚步入了暝色。 -- 我陰暗的靈魂在窺探我自己, 這一隻隻眼睛不過是我對自己的審視, 其實也是我對自身的畏懼。 節自‧靈山 ★網誌 @ http://www.wretch.cc/blog/lunajapan 個版 @ KKCITY_Greenlotus_Momiji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6.121.1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