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冰冷的海水浸到他身體的那一剎那，他覺得全身麻痺，以為自己會
在瞬間死去。
但他沒有。他沉進海水裡四肢不斷揮舞掙扎，口耳鼻全進了水，嗆得
他十分難受，勒著脖子痛苦的想要呼吸，但口鼻腔卻因吸進海水而刺
痛著，他痛苦極了。
他覺得自己快死了，手腳已漸漸無力，沉重起來，不能呼吸，窒息感
擠壓著他的胸口，他感覺到整個肺部裡面都是水。
他緩緩的往下墜……
他倏地瞪大眼，看著前方有一條團隱隱發著寶藍色的光芒朝他游來。
當那團光芒越游越近，他看得更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是一條魚。
不對，是一條長得像人的魚。
他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又一個的傳說，都是有關這個的，只是，他沒想
到竟然會親自碰上！
〝牠〞是來救他的嗎？還是……
他的眼睛瞪大，看著那個游向他的身影不斷朝他逼近……
當〝牠〞的手碰觸到他的那一剎那，他起了戰慄。
好噁心……
昏過去之前，這是浮現在他腦海的唯一想法。
※ ※ ※
他從黑暗中醒了過來。
張開眼，迎面而來的是一片漆黑，只有從右方隱隱傳來光線，他不自
覺的往右望去，發現自己似乎是在一個洞穴裡，而洞穴的出口正晃蕩
著光線。
他微吐一口氣，卻看見幾顆泡泡從他口中冒出來。
他全身一僵，瞪著那幾顆泡泡消失在『空氣』內。
等等，光線會晃蕩？他會吐泡泡？
還有，為什麼他的動作這麼遲緩？！
用力地抬起手腳，卻移動甚慢，那種無力感和流過肌膚的觸感，讓他
體悟到一個事實───
他、在、水、裡！
他驚駭的張開口，海水湧了進去，卻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沒有任何嗆咳
的感覺，海水極為自然的流進他的體內，再從他的肌膚不斷地排出，
他彷彿變成了魚，喝海水對他而言就像呼吸空氣一樣自然，沒有任何
不適感，彷彿是他生來就會的本能一樣。
那種感覺是十分怪異的。明明呼吸海水對他而言是十分怪異的事，但
又顯得再自然不過，就像應該在海裡生活的魚離開了水，卻能在陸地
上生活一樣怪異，但久了就會覺得魚應該就是生活在陸地一樣自然。
他捧著頭，整個腦袋亂糟糟的。
這不可能！
是誰把他變成這個樣子的？！
他想到昏過去前的那一抹身影，又驚又怒，卻又不知如何是好。
該死的傢伙！
「怎───麼───辦───呢───？」他聽到自己的喃喃自語因
海水的關係以一種緩慢而怪異的音調傳進耳裡。
（以下為了情節進度及對話流暢度，將省略"───"讓故事看起來更
順暢）
望了望閃著光芒的出口，他深吸一口氣（水），下了決心。
不管了！就算出去會被吃掉也好，反正再不會有情況比這個更差了！
動了動身子，他朝光亮的出口游去。
※ ※ ※
一出洞穴，他就被耀眼炫目的光芒給刺得舉手擋去些許光。
也許是剛從黑暗回到光明的緣故，他的眼睛有些畏光。
瞇著眼睛從指縫中看洞外的世界，首先他看到一群魚從他面前游了過
去。
緩緩放開手，他的眼睛才慢慢的適應，那些炫目的光芒卻突然漸漸地
暗淡下去，讓他更快的看清楚洞外的情況。
一大片一大片的深藍，四週點綴著珊瑚石頭和游魚，光線從海面上直
射下來，在海中晃蕩著，將一切都照耀得明亮美好，有很淡的藍色，
還有遠方很深的藍色，時間彷彿完全停止在這寧靜又安詳的海中。
「好美……」他不自覺地讚嘆出口。
光線透進海裡，讓大海變成一個正發著光的大貝殼。
他四處張望，一邊游動著身軀，游魚群來來回回的在他身旁穿梭而過
，好奇的看他好幾眼。
這是一個寧靜的大世界，靜得只要有一點點聲響都像巨大的回音震盪
著耳膜，水流流動的聲音，游魚甩尾的聲音，珊瑚吐吶的聲音，明明
是那麼的安靜，但這些聲音卻清晰可聞。
他在海裡暢泳著，不斷往海面游去。
他用力抬起頭往上望，燦亮的光線白花花的刺進他的眼睛裡，他看見
接近海面的地方有一道人影，心裡一顫，他加快速度。
是人魚嗎？
他發現自己有點期待。
等到更接近那道人影時他失望了。
那不是人魚，〝它〞有一雙腳。
還有。他張大眼。
還有……一頭燦亮的金色頭髮。
他停下來瞪著那個背向他的身影不斷的看，不確定是不是他腦海裡的
那個人。
一切都安靜下來，他只感覺到那個人和他自己的心跳聲。
怦怦……怦怦……
察覺到水流的改變，那個人倏地轉過頭來。
他瞠大眼，那人也發現了他，脫口而出：
「西爾弗斯！」
西爾弗斯十分震驚，覺得眼前所見不真實得讓他以為自己置身夢中。
太……太假了！
西爾弗斯突然感到一陣厭煩。
好像注定的一樣，上次闖進他生命的是他，這次他以為會是他重新生
活的時候又遇見他！
又不是演戲，哪來這麼多巧合！
迪賽爾游近西爾弗斯，眼中盛滿的是乍見故人的喜悅和激動。
「西爾弗斯，真的是你……天，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游上前去想要擁抱西爾弗斯，西爾弗斯卻游退了好幾步。
「西爾弗斯？」
他不解的看著一臉厭惡和忍耐的西爾弗斯。
「……沒事，剛醒過來，有點暈。」
雖然已經不是在船上了，但眼前的人卻是除了自己以外的唯一人類。
想到這裡西爾弗斯就不得不強忍下心中那股煩悶。
在船上是因為情勢所逼，而且迪賽爾的船長身份也可以為他帶來不少
好處，所以他忍著心中不快，任他上下其手，還與他打情罵俏。
但現在不同了，現在船已毀，他們都在海裡，迪賽爾的優勢不再，他
還有什麼資格碰他？
他們是平等的。
西爾弗斯目光銳利的看著迪賽爾。
說不上來西爾弗斯有了什麼改變，迪賽爾只覺得西爾弗斯看起來好像
不太一樣了，再不是他可以輕易接近碰觸的。這個想法讓他感到很不
舒服，不是這樣的，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現在他們不都處在同樣的環境裡，應當互相扶持啊！
為什麼，西爾弗斯要露出這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呢？
「你知道是誰救我們回來的嗎？」
迪賽爾問，小心翼翼地等著西爾弗斯的回答。
「是誰……」想起昏過去前的那股冰冷的滑溜感，西爾弗斯忍不住厭
惡的撇撇唇。「一隻像人的魚吧。」
「你也看到了？」
「嗯，不過不是很清楚。」
「我以為牠是地獄來的惡魔，要來帶我走。」
西爾弗斯「嗯」了聲，沒有說話。
「在死前我想到了你，於是我唸著你的名字，希望你能逃過一劫。結
果牠餵了我一種奇怪的黏液，我吃了之後就能在水底呼吸了。不過我
還是昏了過去，醒來就發現我在這裡，正在找牠的時候，你就過來
了。」
西爾弗斯微微一愣，但很快的心底湧上了憤怒，他瞪著迪賽爾，冷冷
地說：「你憑什麼唸著我的名字以為我這樣就能逃過一劫？」
「西爾……」迪賽爾愣愣地望著他。
「你有什麼資格想念我？」
「我……」
「你只不過是一個平凡的落難的人罷了，就算你是將軍又如何？你是
船長又如何？你能從這片大海裡逃出去嗎？你的權力在這裡有任何用
處嗎？你什麼都沒有，憑什麼想念我？」
「我、我只是擔心你……」
「擔心我？你有能力救我嗎？你能讓我回到陸地上嗎？你能讓我受到
的屈辱平息嗎？如果不能，你有什麼資格擔心我？」
「西爾！你、你……話不是這樣說的！我不能擔心我的朋友嗎？你為
什麼要那麼勢利呢？我們現在的處境是一樣的啊！」
「我就是這麼一個勢利的人。」西爾弗斯冷冷地說。「在船上我容忍
你觸碰我是因為你是船長，我能藉著你做任何我想做或不想做的事，
那不代表你就是我的朋友。你要怎麼看待我是你家的事，現在的你什
麼都不是，除非對我有用，你最好別再來碰我。」
「你……！」
「這麼說吧。」西爾弗斯睨著他，嘴角勾出一抹諷笑。「如果你對我
有用，你要我兩腳開開讓你上都沒問題。但你沒用，所以你什麼都不
是，知道了嗎？」
「只要對你有利，你怎樣都無所謂嗎？」迪賽爾悲哀的望著他。
「沒錯。即使要我向你這個敵人低頭。」
「敵人……」迪賽爾不敢置信地。「我在你心中，竟是個敵人？」
「沒錯。」
迪賽爾沉默了，他望著西爾弗斯，久久不語。
「……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把話都說白了，若有一天我們的立場轉
換，我處在優勢的地位上時，我還會對你這個傷透我心的人留戀
嗎？」
西爾弗斯游近迪賽爾一步，精緻美麗的臉湊到他的面前，他勾著俊美
的微笑說：
「你怎麼捨得放棄我？」
看著他惑人的面孔，迪賽爾忍不住一把將他擁入懷中！
「我怎麼捨得……」
怎麼……捨得放棄你？
怎麼捨得？
我只……剩下你了啊……
※ ※ ※
她的眼睛異常的大，約有半個小孩拳頭那麼大，而且沒有眼瞼，看起
來就像把兩顆大眼珠鑲進洞裡一樣，眨也不眨，活生生的瞪著人，讓
人看了打從心底就是一顫。她沒有鼻子，只有在嘴巴上方中有兩個小
小的洞，像是鼻孔，水泡從那兩個洞咕嚕咕嚕的冒出來，像人類呼吸
空氣般。更可怕的是嘴巴。她沒有嘴唇，所謂的嘴巴也只不過是臉上
裂了一條縫，張開時是一個洞，還看得見她尖尖的利齒，閉起來時就
像一條線一樣，完全看不出來那是嘴巴。她的臉色是一種極為噁心的
慘白，也許是在海水裡面的關係，讓人想起浸在馬福林裡面的屍體，
也是像她這樣慘白噁心，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若隱若現，在她的身上
連結成一張網。她的頭髮很稀疏，完全沒有傳說中有一頭豐厚的秀髮
，她的頭髮像漂在海裡的腐爛海草，隨著水流漂啊漂……
她的身體毫無曲線可言，只有在身體和尾巴的交合處有類似腰身的線
條，而她的尾巴是一種極為漂亮的青藍色，比藍天更深，比海藍更淡
，介於深和淡之間，是一種完美無暇的漂亮顏色。
她的全身上下，似乎也只有尾巴才讓人覺得美麗。
這就是人魚？傳說中的海裡妖精，勾引誘惑水手的美麗人魚？
想到自己就是被這種醜陋了生物所救，西爾弗斯覺得自己快吐了。
「好噁心……真的好噁心……」
西爾弗斯躲到海岩的後面，只探出一顆頭遠遠的看著迪賽爾和人
魚。
人魚是剛剛回來的，看到西爾弗斯和迪賽爾很快的就游了過來，看起
來很高興的甩著尾巴，從喉嚨深處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奇怪聲音。
迪賽爾謹慎的看著人魚，雖然人魚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可是卻讓
人知道人魚現在很高興，所以才發出那種奇怪的叫聲。
人魚把手上的魚遞給迪賽爾。
迪賽爾搖搖頭───他希望人魚知道搖頭是什麼意思───拒絕了人
魚遞過來的魚。
人魚歪著頭看他，似乎不了解他為什麼沒有接過。
於是人魚再把手伸到迪賽爾的面前，然後那一雙像在瞪人的眼睛就直
勾勾的望著他。
「不───吃───」迪賽爾一個一個字慢慢說。「不───吃──
─魚───」
人魚還是歪著頭，西爾弗斯看了惡毒的說：「你跟這種低等噁心的怪
物說話他們也聽不懂，直接把魚丟掉不就好了？」
迪賽爾不理他，仍是對著人魚搖手，說不。
人魚不懂。她不懂為什麼這兩個人都不吃她帶回來的魚？喔，她想到
了，一定是他們不知道怎麼吃，所以才不吃的。
人魚抓起右邊的魚用尖尖的利齒咬了一大口，嚼了幾下，血絲在水中
淡化，她伸出左邊的手再度把魚遞給迪賽爾。
迪賽爾哭笑不得。「不，不是這樣。我們會吃魚的───我們只是不
吃生魚。」
她不懂。為什麼還是不吃呢？她頭一轉，改看向躲在岩石後面的西爾
弗斯。
西爾弗斯尖叫。「不，妳別過來！走開！走開！」
人魚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游到西爾弗斯身旁，把魚遞給他。
西爾弗斯一掌打掉她手上的魚。「噁心死了，走開！」
人魚縮了縮手，大大的眼看著西爾弗斯，從喉嚨裡發出哀鳴似的聲
音。
見人魚沒有兇性大發也沒有做出任何傷人的舉動，西爾弗斯的膽子大
了一點，他對著人魚大罵：「妳這個醜八怪！長得一副噁心的樣子，
誰要吃妳的魚啊？」
人魚還是低低哀鳴，把右手的魚遞給西爾弗斯。
西爾弗斯不客氣的一掌拍掉。「誰要吃妳吃過的東西！妳這個醜八
怪。」
「西爾弗斯！」迪賽爾高聲地叫。「你怎麼能這樣說她？是她救了我
們兩個！」
西爾弗斯橫他一眼。「那又怎樣？變成不知是人還是魚的怪物，又不
知道以後要做什麼，死了還比較好吧？」
「這……」迪賽爾一時語塞。「活著就有希望啊！」
「有什麼希望？一輩子活在冰冷的海中，被一隻人魚像養狗似的豢養
著，整天想的是今天要吃什麼魚、接下來要到哪裡找洞穴這種對未來
完全沒有希望的問題，你這樣活著，有比較好嗎？」
「這……」迪賽爾愣住了，他倒是沒想那麼多。
可是，可是畢竟是人魚救了他們啊！
「你不能因為自己的好惡，就否定人救你的恩惠。」
西爾弗斯嗤了一聲。「為什麼我不能？她只是一條魚，人魚。比我們
低等太多，我一看見她就討厭她，你憑什麼管我？我就是討厭她的醜
，救了我又怎樣？我希罕她救嗎？」
「不、不是這樣的……」
覺得西爾弗斯變得太多，完全不是在船上活潑可人的樣子，現在的西
爾弗斯既惡毒又卑劣自私，除了那一張臉外，其他部份都是負面的。
或許這才是他的本性也說不定。有了這個想法的迪賽爾明知他的缺點
這麼多，但怎麼也討厭不了他。
為什麼？
就只因為他看見西爾弗斯遇到與他同樣的事而心生同情嗎？
還是有其他的什麼？
西爾弗斯仍對人魚罵咧咧的，人魚不安的動來動去，卻沒有離開西爾
弗斯一步。
「我們要對人魚好一點……」
迪賽爾無力的這麼說著，知道自己的話對西爾弗斯起不了任何作用。
為什麼呢？
為什麼他會有一種無論逃到哪裡也逃不了的絕望感？
是不是只要踏入了名叫「心動」的陷阱，就再也脫不了身？
他只……剩下他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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