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海平面上濺起了小小的水花，一個影子衝出海面，臉朝陽光大口大口
的喘氣。
「呼……呼……」
他甩甩頭髮，瞇著眼睛迎向久違刺目的陽光，海風吹在他的臉上，刮
得他的臉有點痛，但是他的心情很愉悅，臉上帶著笑容。
在海面上也能呼吸！
噗通一聲又潛回海底，他快速游回離海面不深的洞穴，人魚不知道去
哪裡了，他趁她不在的時候偷偷溜出來，想看看是不是吃了她給的黏
液後就變成魚再也不能到海面上了，但剛才一試發現，還是能在海面
上呼吸，這就代表，上岸有望了！
如果……如果找到陸地，他還是可以過回人類的生活！
他欣喜的游進洞穴，找到那個躲在角落裡睡覺的人。
「西爾弗斯，我們能上岸了！」
「上岸？」西爾弗斯睡眼迷濛的揉了揉眼，有些嬌憨的。「你找到陸
地了？」
「不是，我剛才試過，我能在海面上呼吸，這代表我們沒被那隻人魚
同化成魚，我們還能在陸地上生存。」
「喔……」西爾弗斯應了聲，又打了個呵欠。「那隻醜八怪呢？」
「你……」迪賽爾想說什麼又忍了忍。「她出去了。」
「喔。」西爾弗斯擺了擺身子，越過他游出洞穴外。
你難道沒有其他話想說了嗎？迪賽爾把沒有問出口的問題嚥回肚子
裡。
被人魚救回來後已經是第五日了，這五日來人魚除了抓魚回來給他們
吃之外，一步也沒離開過他們身邊。只有今天，人魚在他們醒來之前
就已不見了蹤影，不知道是丟下他們了還是其他原因，迪賽爾趁著這
個機會游到海面上去看一看，也想過要說服西爾弗斯趁機溜走，但還
沒開口，西爾弗斯就斷了他的希望。
他還記得，五日前西爾弗斯還很討厭這隻人魚的啊……
西爾弗斯真的厭惡他到寧願和人魚在一起也不和他說話了嗎？
西爾弗斯……西爾弗斯……這樣的人既自私又惡劣，除了臉蛋外一無
是處，為什麼他偏偏放不下？
如果……沒有那張臉就好了吧？
西爾弗斯游出洞外就剛好碰見剛回來的人魚。
「嘿！醜八怪！」西爾弗斯游近她。「妳去哪裡了？」
人魚聽不懂也不可能回答，西爾弗斯就自問自答了起來。
「妳去找吃的吧？我先跟妳說喔，我不吃刺很多的魚，也不吃腥味很
重的魚，最好是魚肚柔軟的那種。有寄生蟲的我不要，我不像你妳是
怪物吃了蟲子還沒事。我已經餓四天了，妳要是再找不到吃的東西我
就吃了妳！咦，妳手上拿什麼？」
見到人魚手上拿了像是鐵罐之類的東西，西爾弗斯一把搶過，看清那
是什麼之後大呼小叫起來。「是罐頭耶！還是牛肉口味的！人魚，這
是妳去找的嗎？去沉船的地方？」
人魚朝西爾弗斯低叫。
「我不知道妳在叫什麼啦！這真的是妳去找的？妳聽得懂我們說不吃
魚所以去找的？」
人魚歪了歪頭看著他。
「好醜……」西爾弗斯受不了的用手推開她的臉，厭惡的撇撇唇。「
簡直跟鬼似的……看久了倒是挺像魚的。」
「有時真不知妳對我跟妳說的話是真懂還是不懂。說妳像人嘛偏偏低
等得像魚，說妳像魚嘛又懂得找罐頭來給我吃，妳還會討好人嘛妳。
」
「妳以前在海裡都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我猜妳一定不是第一回救人對
不對？妳以前也養過人───所以才知道找罐頭，還知道我們不能在
水底呼吸。我隨便猜的，妳要是聽得懂就點點頭吧。」
人魚靜靜地用著她那雙嬰兒拳頭大的眼睛看著他。
「聽不懂───我就知道。算了，我也沒指望妳聽懂過。妳這個醜八
怪，真醜，看了就有氣。長那麼醜做什麼？我都快吐了。第一眼見到
妳差點沒被妳嚇死，以為自己到地獄了。結果醒來看到迪賽爾才知道
自己沒死。我那時有點失望，怎麼沒死───我真不認為繼續活下去
有什麼好。妳救我真是多此一舉。」
「結果有一個白癡也被妳救回來了。要救就救我就好為什麼再順手多
救一個啊？妳那麼善良，怎麼不去救全船的人？妳不但醜，連腦袋也
笨───為什麼要讓我活下來呢？讓我活了，為什麼也讓他活呢？妳
這個笨蛋……」
「妳知不知道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活下來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尤其
是，如果這件是一點也不重要的話。那麼活下來，就很重要了。當所
有的人都希望你死的時候，你活著才是一種對他們的報復，更是一種
侮辱，我的存在是一種罪愆，所以我不該活著。但是妳看，最後死的
人不是我呢。我殺了那些人，逃了出來，登上船以為從此我會有一個
全新的生活。但是呢？我又算錯了一步。這次，我的人生卻不能再重
來！活著很重要，但是為什麼重要？如果說活下去是為了他人的話，
那沒有令自己有活下去的動力的人，該怎麼辦？如果他人是為了我而
活著，我又該怎麼辦？能不能為自己而活？妳呢？妳為什麼救我讓我
活著？如果妳救我是代表我生命的一個重新的開始，為什麼要讓他存
在提醒我過去的傷人？」
「對妳，我該期望什麼……我又在期望什麼……妳這個醜八怪，醜八
怪……」
最後西爾弗斯喃喃自語了起來。
「如果沒有我……如果沒有這張臉，是不是我的人生從此就會不同？
」
西爾弗斯將罐頭扔回給人魚。
「還給妳吧。我不餓。」
然後就游回洞穴了。
迪賽爾從一旁的岩石後方閃身而出，人魚游上前去把罐頭遞給他。他
接過，打開它愉悅地大口吃了。
迪賽爾笑了。
西爾弗斯在洞穴內也笑了。
他知道，迪賽爾在聽完他對人魚的一番「肺腑之言」後，再也逃不出
他的手掌心。
更不會有毀了他的這種蠢主意了。
他的確是西爾弗斯（Selfish）啊。
※ ※ ※
人魚很喜歡迪賽爾的一頭金髮。
她緊緊靠著迪賽爾，一雙手在他柔軟的頭髮上撫摸，嘴巴發出呼嚕嚕
的聲音，聽起來像小貓在撒嬌似的，不知道什麼原因，迪賽爾覺得此
刻她那張可怕的臉柔和多了。
西爾弗斯很不高興。
他看著她的手在迪賽爾身上來回撫觸，扯著他金色的頭髮，心裡覺得
憤怒起來。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
出於一種衝動，他衝上去打掉人魚在迪賽爾身上的那隻手。
迪賽爾訝異的看著他───人魚看了他一眼，又開始玩起迪賽爾的頭
髮。
「醜八怪！」他瞪著人魚。「把手放開。」
人魚又看了他一眼───有些困惑的，停下手上的動作。
「你離她遠一點。」西爾弗斯對迪賽爾說。「不要跟她在一起。」
迪賽爾笑。「她又不是你的，為什麼不能和她在一起？」
「她、是、我、的。」
西爾弗斯一字一字清楚的說，認真的瞪著迪賽爾。
迪賽爾的笑容沒了，他看著西爾弗斯，「你是認真的？」
西爾弗斯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迪賽爾瞬間變得焦躁！
「你喜歡她？喜歡這個醜八怪？她是人魚不是人！你寧願喜歡她也不
願意接受我？」
對，沒錯，我就是討厭你！
西爾弗斯這麼說。可是他發現，他說不出口。
「我做錯什麼……」迪賽爾問他。「讓你痛恨我至今，都不能原諒？
」
你的存在就是一個錯誤。時時刻刻提醒我過去的傷人！
「難道不能原諒嗎？我的所做所為都感動不了你？痛是可以撫平的，
而我的珍惜，也不能讓你放心？」
珍惜……迪賽爾對他……真的是珍惜嗎？
迪賽爾寵他。從在船上的時候就這樣。但是……但是他……
「如果我真的曾經做錯過什麼，相信我，那絕對是在愛惜你之下為你
做的決定。西爾弗斯，我從來沒有如此珍惜一個人過，你是第一個，
也是唯一讓我想這麼做的人。」
「但是……但是……」
什麼東西在動搖，西爾弗斯發現自己竟懦弱得只要別人輕聲哄撫，就
乖得停止哭泣。
因為心已經千瘡百孔，所以只要有一絲溫暖，就想緊緊抓牢嗎？
這麼多年，他想要的也不過是有人的溫暖的安慰罷了。
可是……可是自己的心，允許嗎？
「只有人魚才不會傷害我，而你，我不知道。」
迪賽爾突然悲哀地笑了起來。
「你想說什麼呢？說你想永遠和人魚待在海裡？你不要忘了，我們是
人，不是魚，你能在海裡吃魚渡日嗎？你能和一個永遠都不知道你在
說什麼的魚生活在一起嗎？她不會傷害你───的確，你不把心給她
，她要怎麼傷害呢？」
「那又如何？如果跟你上岸的代價是換來一次又一次的傷害的話，我
為什麼要跟你上去？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了，你要讓我繼續在
人類生活的世界痛苦下去？」
「痛苦會過去的，而希望會永遠存在。你沒有試過怎麼知道在前方等
著你的不是幸福呢？」
狡辯！
西爾弗斯感到憤怒。
為什麼質疑他？為什麼要說服他？他明明已經把迪賽爾掌握在手裡了
，為什麼還會讓他突出心防？
他要的是人魚的單純純淨，不是迪賽爾充滿心機的心啊！
「得到我對你有什麼好處？」西爾弗斯喃喃地說。「讓你放下自私的
本性也要跟我共進退？」
沒錯，自私。
迪賽爾隨時都能走，為什麼執意要等他的同意才肯走？
即使他是如此的自私、惡劣、不可理喻，迪賽爾也要他嗎？
「我要你，為什麼要好處？」
聽過西爾弗斯那一番對人魚的自白後，迪賽爾處心機慮的想了各種打
動西爾弗斯的話。
而他不知道，這些話對西爾弗斯來說，能不能打動他？
西爾弗斯抓著一旁人魚的手，轉過身去，背對著迪賽爾。
過了很久。
「如果要走，那……那……如果，沒有她的話……」
西爾弗斯轉過來抬起頭看著迪賽爾的眼睛。
迪賽爾看看西爾弗斯，又看看一臉茫然的人魚，心突然隱隱作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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