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熾熱的炎炎夏日,窗外的夏蟬拼了命地鳴叫著,震人耳聾。
高中聯考前的兩個禮拜,應該是最後衝刺的黃金階段。可是我們家和隔壁的,共三位考生
都非常地閒適。
不過我和另外兩位不一樣,我是因為已經放棄了,知道再怎麼念書也沒有用。光憑我這腦
袋,三年都不夠念了,更何況只有兩個禮拜。
至於季翎和姐姐兩個優秀的怪物,前者三年穩坐全校第一名的寶座,後者是全校前五名,
早在三個月以前,兩人就已經都推甄上我們家附近的重點高中,脫離我這悲慘考生擁有的
身份。
記得那是個熱到柏油路都冒起團團煙霧,照映在上面的刺眼陽光,似乎折射得出眾物皆扭
曲的海市蜃樓──這般的溽暑。
還清晰記得,我從圖書館沿著小路,緩步往家裡走去。
因為父親說我就算去補習,成績也不見得有起色,便吩咐我在這最後的衝刺關頭每日去家
裡附近的圖書館讀書。雖然我到圖書館去,也只是對著看不懂的課本發呆,不過聊勝於無
,總好過在家發呆而挨父親責罵。若覺得無聊,我則索性在空白乾淨的課本上面塗鴉,渡
過愉快的自習時間。
那是我在國中時期裡,唯一感到愉快的時間。
這日,回到家的時刻是下午六時零六分。
為什麼我會把如此細節的時間記得如此清楚?因為這是個值得紀念的時刻。
在我還沒進到我們家前院前,院子裡站了兩個人。
一個神色木然。
一個神色羞赧。
兩個都穿著家中附近的私立貴族國中的制服。我定睛一瞧,原來垂著頭、紅著臉的那個女
生,正是平日在家中飛揚跋扈的姐姐。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那種模樣的姐姐。
兩人之間的氣氛好像有一點凝重,我不敢貿然闖入,只好躲在院子的籬笆下,等他們把話
談完。
坐靠在籬笆圍牆邊,我望著天邊的落日漸漸地隱沒於地平線之下,彩帶般的紅霞由粉紅,
漸漸地轉為深紅、橘紅,最後轉成暗暗的紫色,盡被蒞臨的黑夜吞噬。
庭中姐姐的聲音,模模糊糊、斷斷續續地傳入了我耳中………
「我、我……我喜歡你!」
我一驚,原先悠然欣賞落日美景的視線,極快速地轉向,向姐姐那方看去。
庭院裡開得火紅燦爛、如血般豔麗的鳳凰花樹下,一位亭亭玉立的青春少女微微低著頭,
一臉羞澀,彷彿肥皂劇裡的女主角與男主角告白般的場景,正搬到真實生活中上演。
我縮在籬笆的角落邊,津津有味地等著看這齣戲如何演下去。
但在看清姐姐告白的對象時,卻是一陣愕然。那一剎那的感覺,簡直就像遭到五雷轟頂一
般糟糕。
然而,當時的我,卻不懂為什麼我會有那樣的反應。
我震懾在當場。全身僵硬著。
「你可以跟我交往嗎?」姐姐的聲音,又嬌柔又好聽,像棉絮一般柔軟,像清泉一般悅耳
。
此時此刻,我卻只覺得她的聲音在我的耳蝸裡震鳴著,好刺耳好刺耳。不管平日姐姐如何
待我,辱我罵我,我都不曾如此覺得。然而…………
對方的雙唇蠕動著。
我希望我聽不到。我多麼希望我聽不到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然而,事與願違。他那不高不低,清朗優雅的聲音,終至飄入我的耳裡。不管我是多麼地
不情願。
「好啊。」
天空好晴朗,鳳凰花好燦爛,陽光好刺眼,刺得我的眼睛好痛、好澀、好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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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鈴鈴鈴鈴鈴鈴…………」
無意識地伸出手往床旁摸索,迷迷糊糊地胡亂摸了一陣,才好不容易摸到某個形狀像電話
筒般的東西。將它拿起,靠在耳邊,「喂?」自己濃重的睏意,從乾燥的喉嚨裡發出聲響
,傳到我睏鈍的耳道裡。
「鈴鈴鈴鈴鈴鈴鈴…………」
震耳欲聾的鈴聲仍不肯止歇地叫囂個不停。
「唔?」我呆了呆。
不是電話?
愣了好幾秒之後,才發現原來是床頭櫃上的鬧鐘在喊叫。
放下聽筒,用手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把盡責的鬧鐘按掉。我伸了伸懶腰,像老人一樣,駝
著背,敲打著痠痛的腰際,動作遲緩地從床鋪上爬了下來。
雖說是床鋪,也只不過是一堆紙箱堆成一個較大的長方體,上面鋪了層薄薄的床單。雖然
有點克難,不過睡慣了還是和普通的床鋪一樣舒服。
走入床旁的一間小小廁浴間,拿起牙膏牙刷,對著鏡中的我道了聲早安。
紅腫的眼睛、凌亂的頭髮、濃重的黑眼圈、以及額上那道怵目驚心的疤痕。看著蓬頭垢面
的自己,笑了笑。
只能容納一個人站立的廁浴間裡,有一個斑駁的洗手台、一個馬桶和快壞掉的蓮蓬頭,除
此以外,再無其他障物。是一個適合單身的邋遢男子使用的沐浴間,雖然這些器具都有些
老舊損壞了。
恍惚地望著鏡中的自己,邊刷著牙,邊回想剛剛的夢。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再夢到以前的事了。
那是一段很幸福的往事。
也許別人看來,一點都不幸福;但是只要有那個人存在的回憶,我就會覺得很開心。
即使自己只是一個小小的臨演配角。
看了看手錶,離上班時間只剩一個半小時。
心裡暗叫聲糟糕,趕緊匆匆忙忙地把口中的牙膏泡沫吐掉,漱了漱口,隨便洗了把臉。拿
起晾在晾衣架上的半乾襯衫,小心翼翼地穿上。
拉了拉皺巴巴的衣褲,盡量讓它們看起來不要太過於寒酸。走到被我稱作為床的床旁,背
起置於地上的背包,戴上我那頂灰撲撲的鴨舌帽,蓋過我那道令人怵目驚心的疤痕。
再仔細察看了看全身上下的裝備,巡視一下這佔地不到六坪的住處,見一切妥當後,我便
打開門,離開這狹小的房間。
這裡離工作地方的鬧區有點遠,不過因為租金便宜、又安靜又偏僻,是個不錯的住宅區,
所以我選擇在這兒暫居。
我喜歡住在偏僻的地方。感覺住在人煙稀少的地方,就可以遠離塵囂,可以避免和其他人
接觸。
如果不和別人接觸的話,就不會受傷。
在離租屋處大約四五百公尺遠有一個公車站牌。在站牌站了快二十分鐘,都站到快打起盹
來了,老態龍鐘的公車才搖晃著它龐大的鐵皮身軀地慢慢往我這兒駛來。
坐上噗噗噗噴著黑煙的老公車,身體隨著搖搖晃晃的公車,晃啊晃的,又晃到睡夢裡去。
我夢見了一個很幸福的夢。裡面只有我、和季翎。
一個絕對不會成真的夢。
「可以跟我交往嗎?」
「好啊。」
覺得眼角好像有點濕濕的,以為是公車在漏水,抬手想擦掉,才發現滿臉都是淚痕。
我趕緊從背包裡抽出衛生紙,趁車上的人都還未注意前,掩面擦掉。心裡想著,『都幾十
歲的人了,還會作夢作到哭出來,真是丟臉。』邊想邊咋了咋舌頭。
怕又夢到什麼奇奇怪怪的夢,只好從隨著晃來晃去的老公車搖晃的窗子望出去,看著外頭
隨著越接近市中心,開始越來越繁華的街景。
但其實卻又什麼都沒有看進眼裡。
晃了好幾十分鐘,總算到達了目的地。
壓著帽子,投了硬幣,我向司機低聲說了聲謝謝,佝僂著酸痛的腰背步下公車。
我抬頭仰望湛藍的天空,一道強烈的光線直直朝我的眼珠刺來。
今天的太陽,就跟那時一樣的刺眼。
我工作的地方是一個語言補習班。這就是為何它處在市區的原因。
因為我大學時學的是法文,但是只念了一年沒有畢業。所以就算我是從國外留學回來的,
但在這間補習班裡還是屬於「破格錄用」。
進入補習班時剛好是上班的時間,所以沒有什麼客人,只有三三兩兩的歐巴桑、歐吉桑來
上早上班的課程。
不過因為我是破格錄用的,做的自然也不是正規老師做的事。
才剛在打卡機打了卡,就聽到生輔組的大姐頭氣急敗壞地叫著。「方涼平!你怎麼這麼晚
才來上班?!」
「對不起,我睡過頭了。」雖然沒有睡過頭、雖然沒有遲到,我還是囁囁地順著大姐頭的
話道歉著。
在和大姐頭相處時,總會有一種「和姐姐相處」的錯覺。
「睡過頭、睡過頭、睡過頭。你每天都睡過頭,你是豬嗎你?!」大姐頭一手扠著腰、一
手拿板尺的樣子好像當年的高中導師。
我低著頭乖乖地任她每日一罵。
「還有,你昨天輸入的新生資料,根本就是亂七八糟,你馬上給我去修正!」
「好。」我點了點頭。
我做的是補習班裡的雜工。因為語言人才在台灣人才濟濟,而我這個只學了一年的半調子
,也只能找到這種時薪少、工作多的雜工工作做。
不過,至少聊勝於無。
『好重!』抱過大姐頭丟過來的一大疊新生資料,我只覺得手快斷掉了。
「你要是再給我出紕漏,你就給我捲鋪蓋滾人!」不知怎麼搞的,沒吃早餐的腦袋,老是
覺得姐姐的臉和大姐頭的臉居然結合在一起了。
「好。」對自己這樣奇怪的幻覺,不禁對大姐頭笑了笑。
「笑什麼笑?!還不快去!」
我連忙收起笑容,抱著一大疊資料,小跑步地跑到資料處理區,狼狽地開始我今日的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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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BBS個板(P_FangTing)連載至第四章
居然有人在等?
我還以為都跑去個板了XD
(幸好沒人說我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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