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坐在電腦桌前,膝上堆著一疊欲重新輸入的資料。而這還只是一部份,其他大半疊如山高
地擺置在電腦旁。
沒有睡飽的眼睛,酸酸澀澀的。
勉強集中精神盯著電腦螢幕,查閱前幾天輸入的新生資料,才發現輸入欄位名稱和內容互
相混淆了,難怪鄭姐那麼生氣。
鄭姐,就是生輔組裡那位大姐頭。剛剛罵人像姐姐的大姐頭。
意識到這點,又偷偷笑了出來。
我才剛打開電腦輸入沒幾分鐘,鄭姐又抱了一大疊資料過來。
『碰』的一聲,和剛剛齊高的小山又一座放在電腦旁邊。
兩座高高的小山看起來真是壯觀。
「這是這幾天新報名的新生資料,順便也一起輸進去。」
「好。」
突然肚子有點痛。
應該是沒吃早餐的肚子又開始習慣性犯疼了。
我扯開笑臉,盡量不要讓臉色太難看,以免待會鄭姐看了又要生氣。
要是被鄭姐看到,到時候,不知道又會罵些什麼難聽的話。而其實訓話的中心主旨就只是
補習班員工的必備守則──親切和藹、笑臉迎人。
我曾經因為額上的疤痕會嚇走客人,後來只好以減薪為代價、每天上班必須戴鴨舌帽,這
樣難堪的情況下,勉為其難地保住了這個能勉強糊口的工作。
「輸入資料時專心一點,不要老犯些白癡才會做錯的事!」
「嗯。」我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跟昨夜夢中的當年一樣,我還是沒有成長。
還是一個白癡。
我把頭轉回螢幕,盡量不去理會餓扁的肚皮的抗議,專心致志地將精神投入眼前的電腦螢
幕。
邊打著字,邊心裡安慰自己:『我可沒有多餘的錢吃早餐。再忍一會就可以吃公司的便當
了,加油!』畢竟光房租、水電、交通費,一個月就可以花掉我薪水的一大半。
雖然餓到眼前的表格都變得有些模糊,不過只要精神集中,勉強還可以辨識清處上面的姓
名、住所、電話……等等的資料。
「還有,等一下打完字去幫全組買午餐。」
「公司不是會叫便當外送嗎?」我小聲地、囁囁地問道。
「叫你買就買,問那麼多幹嘛?」
「喔,對不起。」我瑟縮了一下,又駝著背回去面對無止盡的資料輸入。
是又要我墊錢了吧……?
感覺到鄭姐凌厲的眼光瞪向我這邊,我盡量專注地看著螢幕,避免鄭姐又發脾氣。我不僅
要克制肚子陣陣泛起的疼痛,還要顧及膝上極重的資料,感覺有點吃不消。
戰戰兢兢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真是沒用。人老了,連以前唯一好過的體力都沒了。
手在鍵盤上不知道來來回回敲打了多久,總算把之前弄錯的資料都給改正了。
敲了敲酸痛的腰背,拉了拉幾近抽筋的手指,看著電腦上密密麻麻的學員資料,不知怎麼
的,就覺得很有成就感。
雖然僅僅修正了之前打錯的資料,就花去了一個半小時;也許別人只需要半個小時,而我
卻必須多花費比別人更多的時間才能達成任務;但總算做完一部份工作的感覺,莫名地讓
我覺得很感動。
如果是姐姐的話,一定會對我這種想法嗤之以鼻的吧。
電腦旁的兩座小山消去了一座,接下來該繼續效法愚公,來一點一點地解決它。
我拿起山頭的第一張資料。
學員姓名:季平
學員監護人:季翎
我摸到那張紙的手,如觸雷般,痛了一下,不受控制地把那張資料丟回山頭。
突然胃一陣強烈的痙攣,好像有什麼東西想要吐出來,可是卻又吐不出來。
暈眩的同時,埋藏在自以為幸福的回憶底層,一個永遠再也不想打開的黑盒子,
好像被撬開了。
一團亂七八糟的記憶,翻天倒海地向我沖刷而來。
我不住顫抖,緊緊地抱著肚子,蜷縮在椅子上。覺得好可怕、好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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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夜涼如秋的晚上。
姐姐和父親在晚餐後,總會在餐桌上逗留,互聊父女之間的心事或分享彼此近來發生哪些
事情。
而我則站在流理台前,拿著菜瓜布和洗碗精,負責把餐後的鍋碗瓢盆洗淨。
母親身體天生孱弱,生了我之後更是每況愈下;在我上小學之後,身體非常衰弱的母親就
被父親送往瑞士接受更好的療養。
所以家裡的家事:清掃、煮飯、洗衣、洗碗,如果不是父親做,便是由我做的。因為我是
家中的長子,要學習擔起家裡的一切事務。
這是一個夜涼如秋的晚上。白日蒸騰出海市蜃樓的炎熱之後,令人格外涼爽的夜晚。
「爹地。我告訴你一件天大的好消息喔。」姐姐的聲音很甜美。
我一手拿著一輪陶瓷盤皿,一手握著菜瓜布刷洗著,腦中有些呆滯。下意識聽著姐姐的聲
音而轉過頭去。看到笑得很開心的姐姐,正勾著父親的手臂,非常的親密。
就像下午的時候,她緊緊圈住季翎的手臂,滿臉喜悅。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從來都沒有圈過別人的手臂。很想也那樣做,可是
好像從來都沒有機會、或者是──從來都不能那樣做。
「哦,有什麼好消息啊?」父親愉悅的聲調,開心的表情,好像很享受姐姐的貼近。
「今天季大哥答應跟我交往了!」
姐姐臉上綻放著燦爛的笑容,眼睛閃爍著光芒, 看在我的眼裡,不知怎麼的,覺得好像
下午落日的光芒,那般地耀眼,那般地刺眼。
「哦,不錯啊。妳們這對很登對,郎才女貌,妳爹地早就看好妳們很久了。」
「碰!」碗盤掉落地面破碎開來的聲響。
父親和姐姐聽到巨響,轉過頭來瞪著我。
我連忙蹲下,盡量加快撿拾碎片的動作,邊一遍又一遍地道著歉,「對不起、對不起、對
不起………」
當我看到眼前出現父親的拖鞋時,更是緊張,不顧會被刺傷的危險,我拼命地想在父親責
罵前撿乾淨。
『嗚!』一滴血珠從我的手指頭冒出來。
我不敢停下,就算全身冒著冷汗、亦或是焦急的汗水。
直到我把碎片都給濡紅了,才總算把那些碎片們撿入廢紙箱裡收好。
我戰戰兢兢地處理完後,才敢把頭抬起。
果不其然,父親盛怒的臉龐映入我的瞳孔。
「對不起。」我囁嚅著,一邊把頻頻流出血珠的手藏在身後,把傷口壓在牛仔褲上,以加
壓止血。
「你搞什麼鬼?你姐姐和季同學有好消息,你卻故意打破盤子?!你有什麼不滿嗎?」
父親的眉毛跟剛剛差好多,剛剛和姐姐說話時,明明還是笑得彎彎的,但總是在面對我時
,糾結在一起。
「沒、沒有,我沒有,我是不小心……」我害怕地低下頭。
可是父親卻不肯讓我說完。
「啪!」
突然,我感覺頰邊一陣火燙。
突然,我感覺今天下午時已經失去了什麼的身體,好像又有某一塊地方正在慢慢地崩坍。
「我告訴過你,不准頂嘴!從今天起,零用錢停一個禮拜。」
「………對不起。」我駝著背,對爸爸囁囁地道歉。
我看著爸爸的拖鞋,覺得視線很模糊。藏在背後的傷口很痛。牛仔褲好像被濡染得很濕、
很濕。
「等一下把碎片拿去回收箱丟,還有,碗洗完後把廚房地板拖一拖。」
「好。」覺得自己的聲音好難聽,好像被誰掐住脖子似的難聽。
「爹地,方涼平怎麼那麼笨?他真的是我孿生弟弟嗎?」
「哼!我也希望他不是。」
身體裡正在崩塌的某一處,在那一刻完全崩塌了。
我低著頭看著手指頭那一道傷口,和被染紅的牛仔褲。我抬起手來,含住我的手指吸吮著
。只要回想母親在記憶中模糊的慈藹容顏,我就可以把一切的一切都掩蓋過去。
我就可以有勇氣。一定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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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把父親交代的事情都處理完之後,我回到了我位於頂樓的房間。
我的房間是一個小小的閣樓,裡面有一張單人床、一個四格書櫃、一個書桌,以及……以
及……沒有了。
地上是每踩一下就會發出「吱嘎吱嘎」的老舊木板。書櫃以及書桌是父親從他好大好大的
書房裡搬出來的其中最小的一個。單人床則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和母親一起去賣場選購的,
當時的我選了一個很大很大的單人床,所以可以一直使用到現在。
我的閣樓房間有一個小窗子,就在我的書桌前面。從窗子往下望出去,我可以望見對面季
翎的房間、望見他的身影。
但是他卻望不見我。
我吸吮著還在不斷泌出絲絲血珠的手指頭,透過不知為何模糊的視線,趴在書桌上,俯視
著季翎他那透著白光的窗子。
以往的每一晚我就是如此渡過的。
靠著季翎房間的白光取暖。
但是,今天的身體還是一直很冷,很冷。冰冷得就像那些被我打破的瓷盤碎片一樣。
明明是炎熱的七月天,但我卻怕冷似地縮了縮脖子,吞咽下自己的血,吞咽下自己不斷溢
出的嘔吐感。
「季大哥、季大哥。」從樓下房間的陽台傳來姐姐清甜的喊聲。
「唰………」季翎的窗子緩緩打開,日光燈照射出窗外。
然後季翎的身影遮住了光線,出現在窗前。
逆光的他,看起來好陌生。
「什麼事?我在算數學,不要隨便吵我。」
「……對不起。」
我睜大雙眼,覺得好吃驚。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姐姐用很委屈的聲音在道歉。
「季大哥,我想問你明天有沒有空,我們一起去逛街好不好?」
明天……明天是七月一日,我的高中聯考之日。真好,姐姐和季翎要去約會,而我要一個
人去應考。
瞥了眼桌上佈滿塗鴉的筆記本,我笑了笑;再想到明天要一個人騎腳踏車,千里迢迢去考
場赴考,心裡的空洞就好像可以長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真好。
「嗯……應該可以吧。」季翎好像很猶豫,沉吟了很久才答應姐姐。
而我居然在他沉吟的那段極短的時間裡,奢侈地希冀他會說出「要陪涼平考試」這種不可
能的話。
真是可笑。
我真是可笑至極。
我掩面笑著,笑到連肩膀的抖動都可以強烈地感覺到。
「耶!謝謝季大哥!那明天見囉,季大哥晚安。」姐姐興奮的語氣,讓我甚至可以想像出
她手舞足蹈的模樣。
「晚安。」
我看著季翎跟姐姐道完晚安後,又將窗子推回去,從頭到尾眼都沒有抬過。
自始至終,我都不捨調離能夠望著他的身影的視線。然而,季翎卻從未發現我永遠在上面
俯首注視著他。
我笑了笑,搖了搖頭,一直覺得自己很是可笑。
我伸出手,把受傷的手指頭抵在季翎送我的鋼彈模型上,戳戳它的鼻子、戳戳它的眼睛、
它的身體……,假裝它在代替季翎撫慰我的傷口。
我悄悄地張口,悄悄地低語:「季大哥,晚安。」
闔上滿是摹描季翎的記事本,闔上我的五知五覺,闔上我的雙眼,我躺到床上,等待明日
大考的來臨。
明天,我將出征去。
祝你們約會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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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BBS個板(P_Fangting)連載至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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