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髮大公臨行前夕找過我,原以為他要跟我談有關卸任職務的事,沒想到
那些他都已分門別類地整理成好幾疊標示清楚詳盡的檔案片,需要時只要
依關鍵字就可以立即找到相關資料。
他來,是為了親手交給我一本筆記簿,裡頭全是以萊因哈特大人為首的敘
述句,一頁接著一頁:
‧萊因哈特大人早上會賴床,所以要提早叫他,讓他有時間多睡一會。
‧萊因哈特大人忙起公務來常會忘了用餐,要確定他有定時定量地進食。
‧萊因哈特大人不喜歡吃萵苣,即使切成碎末他也吃得出來。
‧萊因哈特大人對甜食有莫名的偏好,要注意別讓他在同一時間吃太多。
‧萊因哈特大人對歌劇興趣缺缺,但他對文化產業的投資不會吝嗇。
‧萊因哈特大人生病時特別敏感,有時會做些常理無法判斷的事。
‧萊因哈特大人的道歉方式常常是拐了好幾個彎的。
‧萊因哈特大人想事情時會咬手指頭、疑惑時眼睛會直盯著人看、
自覺理虧時聲音會比較輕、言不由衷時會迴避視線………
有些小地方我想就連陛下本人也沒發現,看了才驚覺我對陛下的瞭解
遠不及他的百分之一。這原本是他的絕對優勢,他卻選擇如數繳出。
這場戰爭,明明是我贏了,我卻感覺不到一絲喜悅。生平第一次,我對自
己下的決定是否正確感到懷疑了。
☆ ☆ ☆
來到海尼森七個月,除了幾起小規模的暴動,大體而言,行政軍務民生各
方面的交接都已步上軌道,換句話說,我終於有空做些公務以外的事了。
第一件想做的是向遠在奧丁的父親母親報告一下這些日子的近況,當初調
任得很倉促,沒來得及跟他們道清始末,赴任以後每天又有處理不完的大
小事務,也撥不出時間跟他們聯絡,現在,總算可以讓兩位老人家少擔點
心。
花了一個半小時錄製,按下傳輸鍵,推算時間,應該剛好可以讓兩位老人
家一早起來就看到這卷超光速影音通訊。
下午,我離開總督府,坐了三小時的車來到一間收容棄兒的慈善機構,五
個月前這裡曾遭暴徒入侵,有幾個小朋友還被挾持做人質。當整件事平安
落幕後,我答應院裡的小朋友,有空一定再來看他們,所以,一得空就立
即前來履行承諾。
幸好我有來,因為他們顯然早已為此做了很久的準備,一連串熱鬧精彩的
餘興節目,一張張笑容滿面的小臉,看來他們已經走出上次事件的陰影,
太好了。
盛情難卻下留在那跟他們一起吃晚餐,好久沒這麼正經的坐在餐桌前細細
品嚐每一道食物,之前工作一忙,幾乎都是隨便吃些可以迅速補充體力的
營養品,一天裡面能吃到兩頓就算不錯了。
回到總督府,沖完澡已近十一點,坐在床上,取過書寫板,開始抵達海尼
森後就沒間斷過的習慣。不管再忙再累,我都強迫自己一定不能中止這件
事。
寫好以後,打開床邊的矮櫃,裡面已經險象環生,頗有破門而出的趨勢,
勉強找了個空隙塞進去,得盡快請人來換個大一點的櫃子了。
躺在床上,想著,今晚不曉得又是怎樣的夢境在等著我。
☆ ☆ ☆
在海尼森,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單純,每天例行公事處理完,就是我的自
由時間。而當需要我親自處理的例行公事越來越少,多餘的時間就相對增
加了。這都要感謝萊因哈特大人給了我夠大的權力來決定自己的時間要如
何分配。
參訪完那間慈善機構後三個月,在我就快忘掉它的存在時,發生了一件事
讓我漸趨一成不變的生活注入了未知的因素。
「總督大人,門口有一名少年說要見您。」
有陌生人求見我是常有的事,而總督府上上下下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練
就了一套辨別來人是否有資格入府當座上賓的眼力,至今我仍學不到半點
皮毛,對我來說,來者就是客,既然是客人就不好怠慢人家。但有了幾次
不算輕鬆的經驗後,我便被排除在決定客人是否可以進門的決策群外。
所以,現在我會聽到這句話,就表示這名少年已經得到其他人的認可。
「請他進來。」
兩分鐘後,我在起居室迎接我的小客人。
「嗨,你叫什麼名字?」彎下腰,剛好對上他仰起的臉龐,原想伸出去的
手、不著痕跡的收回。
我記得這個孩子。不只是因為我跟他打過照面,而是他在那次事件遭歹徒
挾持時的超齡表現讓我印象深刻。因為他的異常冷靜,讓我們在營救的過
程中順利許多。
「院裡的小朋友都叫我曼佐。」淺茶色的頭髮,琥珀眼,端整的儀容,他
的聲音跟他的人一樣,澄澈透明。
「好的,曼佐,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菲艾斯。」
「嗯?」他的聲音突然轉小,我只聽得出字尾的音跟我的姓很像。
「院長說,今天開始,我姓吉爾菲艾斯。」他掏出一份文件,我接過,看
到第一頁上頭空白處的熟悉字跡。
『齊格飛:在曼佐來到我們身邊之前,好好照顧吉爾菲艾斯家的新成員,
相信你跟他會處得很愉快的。 母 字』
從那天起,我、齊格飛‧吉爾菲艾斯,在身份證明的親屬欄,多了一個名
字——曼佐‧吉爾菲艾斯,是遠在奧丁的父親跟母親領養的孤兒。
他是我生命中第五個親人。
☆ ☆ ☆
孩子出世了。一名有著跟他的父親同等燦爛金髮的小嬰兒。
陛下以摯友的名字為孩子命名,紅髮青年在他心中的地位可見一斑。
算算,大公殿下至海尼森赴任快一年了,除了每月一次的例行公事簡報
外,他不曾私下主動找過陛下,對照起他們之間長達十餘年無人不知的深
厚友誼,實在有點不合常理。但,換做是我,也會這麼做吧。
陛下對此頗有怨言,然為了大公殿下好,我是千方百計不讓陛下有機會離
開費沙,只是我能做的畢竟有限,原本絆著他的孩子又在日前平安產下,
依我看,黃金有翼獅子已經振翅欲飛了。
☆ ☆ ☆
「咳咳咳——」起身為自己倒了一杯溫水,看來我果真沒有當閒人的命,
好不容易日子步調慢下來,病魔竟趁隙而入,咳了大半個月也不見任何起
色,倒是忙壞了府內一干人等,四處搜尋名醫良方。
「齊格飛哥哥?」
「咳…曼佐嗎?」
「是的。」
「進來吧。」
少年的身影出現在門邊,我示意他到我書桌旁邊坐下,他照做以後,我取
過寫字板遞給他,他立即會意地將昨日所學一一條列出來。這孩子,聰明
伶俐到失去一個孩子該有的天真。
過了兩個小時,我的頭疼益加嚴重,實在撐不住,便要他練習完自己離
開,字板放在桌上等我醒來再看。
這一覺起來已是午夜,滿身是汗地到浴室沖了個涼,洗完才想到早上醫生
才叮嚀過絕對不能洗冷水澡。
大半夜的精神卻比白天要好,順手拿起寫字板寫下第三百八十五封信,床
邊的矮櫃已經換了,是曼佐跟我一起釘製的。他連手藝都比一般人靈巧。
海尼森能看到的星星比費沙多。有時候,我會告訴曼佐曾經發生在星星上
的故事,更多時候,是他教我辨識星星的亮度與壽命以及古早以前風靡一
時的占星術。
這總會讓我想起小時候跟萊因哈特大人一起躺在草地上數星星的往事。
那時銀河離我們很遙遠,唯一靠我們最近的是彼此的體溫。他喜歡朝著天
空伸直手,再用力握拳,不厭其煩地重複著捉星星的動作,我則想用雙掌
捧住他掛著雄心壯志的笑,以為這樣就可以留住那道弧線。
如今,數不盡的星星已在他手中,而我攤開雙手,卻再也看不見那曾經只
在我面前展現的景致。
離開費沙第三百八十五天,還是會不經意地想起早該忘懷的一切。真是、
越活越回去。
☆ ☆ ☆
陛下出發了。事先沒有告知吉爾菲艾斯大公。陛下的性子一拗起來,根本
沒人能勸退,吉爾菲艾斯大公的手冊寫得再仔細也無用武之地,因為那些
方法的使用者不是他就失效了。
一片不安的疑雲漸漸籠罩我的心。陛下這一去,回來的,還會是原來的他嗎。
☆ ☆ ☆
又到了向萊因哈特大人提出例行簡報的日子。我的病況仍然沒有起色,但
也沒有轉壞的跡象。足以堪慰的是曼佐已經能不靠字典就讀完一整本小說。
我打算等會順便跟萊因哈特大人告假一段時間,年底帶曼佐回奧丁老家。
電話螢幕接通後,熟悉的臉龐上有著不容錯認的神采飛揚,很久沒看到萊
因哈特大人這麼開心的樣子,當了父親果然不一樣,沒想到小孩子的影響
力這麼大。
「萊因哈特大人,上次跟您報告過,關於海尼森的礦產所得……」他皺了
下眉頭,我頓住,於是他開口了:「吉爾菲艾斯,這個我已經知道了,你
的書面報告寫得很完整。」
我凝神聽著,他又說道:「除了公務,你沒別的要說的嗎?」
這算是心有靈犀嗎?我點點頭,說道:「萊因哈特大人,如果可以,年底
我想請一段長假。」
「你要回費沙嗎?」他眼睛一亮,欣喜的口氣彷彿我會來海尼森不是他自
願下的命令。
搖搖頭,「我要回奧丁一趟。」呃,突然想到,我好像沒跟萊因哈特大人
提過曼佐的事。
他微瞇著眼,說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話:「你現在忙嗎?」
我怎麼想也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意,便直接照實稟報:「今天沒有特別要
緊的公務需要處理。」
「那好。今天就別出門了。」
我沒有問為什麼,萊因哈特大人會這麼說一定有他的理由。而他的表情告
訴我,答案很快就會揭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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