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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原鄉 宜蘭 （原載於遠見雜誌 1995 年 11 月號, P.74 - P.80）
「發展工商、繁榮地方」的思維模式，幾乎已是台灣各縣市開發的一個
定軌。然而，位於後山地帶的宜蘭，走的卻是另一條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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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統計數字看宜蘭，是一個不發達、貧窮的後山縣市，年度總預算全國
倒數第四；失業率全國第二高；人口始終負成長，從民國六十八年到七十
九年十一年間，宜蘭縣總人口只增加了一萬人。
但是，如果根據世界銀行最新出爐對富有的定義，把自然資源列入評估
指標，自然資源、生活品質俱佳的宜蘭，卻從「後山」一躍而成「別有天
」。作了六年縣長的游錫坤就特別引用世界銀行的加權指標，自信「宜蘭
其實很富有」。
十四年前宜蘭人用九萬張選票，把陳定南送進縣長室時，或許還沒有意
識到，這個選擇對宜蘭發展的衝擊有多大。從那時開始，宜蘭就和其他縣
市分道揚鑣，走一條自己要發展之路。
在陳定南、游錫坤接連主政下，強調公共行政的宜蘭經驗，體質已經形
塑定性。捨棄其他縣市以工商繁榮為發展主軸的模式，宜蘭堅持走觀光、
環保、文化的軟性道路。這個「重質不重量」的基調，就一直是台灣經驗
中的另類發展。
轟轟烈烈地趕走王永慶的六輕，宜蘭將上千億財富拱手讓給同樣貧困的
雲林，喪失這個「繁榮地方」的契機。然而，宜蘭卻利用鞏固本身自然、
文化資源，將宜蘭塑造成現代人的心靈原鄉。
一位在台北上班的文化人形容，每回到宜蘭，看到乾淨的山海，眼睛、
心裡都「水靈清澈起來，有無限感動在心中流倘。」每個週末她都會到宜
蘭住一晚，感受到處洶湧的生命力，安撫她一周的疲憊。她打算四十歲以
後定居宜蘭，對台北土生土長的她而言，台北是故鄉，宜蘭卻是感動的原
鄉。
五千塊過舒服日子
在主政者的刻意經營下，宜蘭「固本」的走向已經定型。縣文化中心主
任林德福分析，八十一年是宜蘭的轉捩點，以三億元成功辦完區運後（次
年桃園縣辦區運花了三十億），宜蘭逐漸凝聚出自信心。宜蘭辦的各項活
動不僅受到肯定，觀光事業也突飛猛進，每年觀光客都突破百萬。縣府稅
收以一個百分點的速度逐年成長；區運後的三年間，人口增加了一萬人；
工商業登記家數每年也增加一千家，比五年前成長了二二%。
從台北到宜蘭發展的廖小華，就選在龍德工業區創業。她的電池工廠，
廠房選用古意盎然的紅磚圍成一道矮牆。當初他和先生跑遍台灣各地選設
廠地點，最後再宜蘭落腳，是因為這裡民風純樸，「像回到老祖母家的感
覺。」即使因公出差到台北，她一定星夜趕回宜蘭，不肯在台北過夜。
兩年前，三十三歲、擁有耶魯大學建築碩士的黃聲遠，在美國工作、教
書三年後回台灣，就決定到以注重規劃聞名的宜蘭。去年黃聲遠以一個月
一萬塊的租金，在市區邊緣租下了三十幾坪的辦公室，開始在宜蘭打拼。
在他這個從台北來的第一代移民的眼中，宜蘭生活可以感覺到山、海，有
人文氣氛，也不會有一堆資訊強迫性地圍繞，「很細緻、很人性」。在這
裡，他的設計理念有機會充分發揮，他可以花一年的時間去設計七十幾坪
的小住宅，如果在台北，可能一、兩個月就必須設計定案。
「人生有被實踐的感覺，」穿著短褲、拖鞋，黃聲遠在工作坊一般熱鬧
凌亂的事務所裡顯得格外的輕鬆自在。中午休息時間，他和同事就到附近
水塘游泳，工作和休息容為一體，晚上不必去發洩壓力，也沒有要消費的
慾望，一個月五千塊就可以過的舒舒服服。
家庭音樂會
自樹立文化立縣精神後，宜蘭也主動爭取本土文化的發言權。歌仔戲、
雙語教學、鄉土教育，都被宜蘭搶先吸納為資產。成立才三年的蘭陽歌仔
戲團，每年國內外演出就超過三十場。宜蘭縣還跑在法令之前，兩年前就
開始編修縣誌，旋即成為各地的典範。文建會每年編列的文化活動經費，
約有十分之一用在宜蘭。
宜蘭長大的民眾日報記者林明賢解析，宜蘭是用政治操作來推展土地認
同與人民自信。縣政府連續兩年辦歡樂宜蘭年，上萬人在羅東運動公園秉
燭守夜，明年又將大舉慶祝開藍兩百年，主辦活動的文化中心主任林德福
不諱言，動員政府機器辦大型活動，起初就像呼口號，但這些活動讓宜蘭
人有共同的記憶，逐漸形成生活共同體的共識。
而這種全民自覺、自主的例子，在宜蘭俯拾皆是。
羅東一位村長到歐洲觀光回鄉後，就不斷自省，如何讓村里的接道，像
歐洲一樣乾淨、有美感。台電原來打算在宜蘭某村興建鐵塔，村民怕破壞
家鄉景觀，自己協調找出路，將鐵塔遷移。文建會推動的社區發展，就是
由礁溪玉田村率先示範。
「我要把宜蘭每寸土地都翻開，用社區意識重新播種。」掌宜蘭文化發
展兵符的林德福，打算以社區總體營造，提昇宜蘭人的生活品質。
縣政府多年努力下來，宜蘭已掙脫文化邊陲的地位，參與文化活動也成
宜蘭生活新型態。派駐宜蘭的中國時報記者陳賡堯觀察，各項文化活動的
參與率都在五成以上，而在宜蘭展出的作品多半是本地人的創作，「宜蘭
的音樂會很像是家庭宴會，台上是自己的子弟在表演，台下觀賞的是親友
。」陳賡堯肯定，宜蘭紮根於土地的文化表演，將成為宜蘭的生活方式。
兩年前縣長選舉，李登輝為國民黨提名的候選人張軍堂站台助講時，批
評宜蘭沒有一家百貨公司、大學、觀光飯店，較花蓮、台東等東部地區還
不如，宜蘭經驗不過是落後貧窮的代名詞。
宜蘭縣縣政府都市計劃課長林旺根，卻不認為世俗消費商品化程度，是
評斷生活品質的唯一指標，一些縣市為求發展而犧牲環境，「是肚子餓慌
了」。在宜蘭可以騎腳踏車承受乾淨的清風，三十分鐘內就可到山邊海崖
。宜蘭人不願犧牲環境品質，換取現代生活的商品消費。
「我們很怕有錢了，卻買不回宜蘭現在的美。」原本在台北工作，八年
前被陳定南請回宜蘭，林旺根每早上上班前仍悠哉地爬山，住他礁溪的古
厝。
不必廣告
深入各村鎮拍攝宜蘭生活的游正文感受，宜蘭人情味足，沒有都市的疏
離，仍保留各地方輪流請客的習俗，請客還是「十二路」（十二道菜），
路上碰到的幾乎都是很熟悉的人。目前在保險公司擔任業務經理的游正文
，有一天到農會停留三分鐘辦事，晚上村人就紛紛跑來問他，到農會去辦
什麼事。
「在宜蘭做事不必廣告，大家一下子都知道了，我攏不敢做壞代誌。」
憨厚的游正文用特有的宜蘭腔笑說。
出於對鄉土的黏著，不像其他北部縣市，宜蘭人多半留在家鄉念高中。
號稱「淡蘭文風冠全台」，宜蘭人自古就重視教育，升學壓力也不比其他
地方沈重，四百多分就可以考上高中（北部前三志願至少要五百八十分）
，縣內升學率有時也到五成以上。
雖然貪戀現有的田園生活，宜蘭人對即將探入鄉土的北宜快速道路，有
著又愛又懼的矛盾情結。北宜開通將是兩百年前吳沙率一千多名漢人開墾
「蛤仔難」之後，宜蘭另一次巨變的機會。「宜蘭人希望藉北宜繁榮發展
，但又怕會變成台北的租借地。」在談到宜蘭未來發展時，一位研究宜蘭
歷史的高中教師不禁遲疑。
為避免北宜帶來的負面發展，宜蘭特別委託台大建城所與新加坡國土規
畫總規畫師劉太格，擬定「宜蘭整體開發計畫」，已數Ｘ年，一百萬人口
為宜蘭終極發展目標，所有的公共設施，都是以這個目標來推行。
在社區營造規畫之外，宜蘭還有成為大學城的前景。林旺根樂觀地分析
，大學來宜蘭設校已成趨勢，台大、國立藝專、宜江工學院、佛光大學等
校，都打算到宜蘭。除了看中未來交通距台北只有四十分鐘的有利條件之
外，宜蘭的自然資源與縣府這幾年來的努力，都讓宜蘭更具競爭優勢。
「我寧可家鄉是落後的，也不願意發展破壞我們的生活環境。」到桃園
中央大學讀書的蘭陽子弟吳鴻鈞，坐在中壢車站附近的一家泡沫紅茶店回
想故鄉。在宜蘭他「休閒不必花錢」，雖然在家鄉可能找不到好工作，雖
然家鄉只有兩家麥當勞，卻有好山好水，嫋嫋婷婷的白鷺鷥，還有揮不去
的歌仔戲棚外烤魷魚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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