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可以隨便問我一些事,直到我睡著好不好?」他說。
「好。」我吁口氣。「第一題,請問今天華爾街收盤指數。」
他咯咯地笑。「太難了。」
「噢。我懂了。問點睡前智力可以負荷的?沒問題沒問題。」我拍拍頭。「第二題,
請問童話中的醜小鴨其實是什麼動物?」
他笑著用毛巾把整張臉蓋起來。「放棄。下一題。」
「又不會?好吧。正經點好了。這題你可以答的。第三題,人們不稱呼你為"you"時
怎麼叫你?」
「我會我會。"kid"、"buddy"還有"WAKI"。」
"WAKI?"我依著他的音發一次。「好,WAKI,第四題,你為什麼留頭髮?」
「因為人們總以為我是女孩子。」
「所以你就想更像女孩子?」
「不是。從我留了這頭髮,他們反而都不以為我是女孩子了。我剪了頭髮,人們都覺
得我是個像男孩的女孩;我留了頭髮,他們都知道我是個像女孩的男孩。」
「什麼道理。」我駭笑。
「我也不懂。」
「下一題,你的頭髮是自然捲嗎?」我看著他的粟色半金髮。
「給我個機會,我會想試試燙髮的感覺。」
「相信我,那不值得你期待。……」
「……」
「……」
直到WAKI連囈語似的回答都沒了,我才輕輕站起來,揭掉他臉上的毛巾,幫他扯扯被
子。
房裡唯一一個昏暗的燈泡被我扭熄,WAKI漂亮的睡臉在幽黯中顯得沉靜。
隔天我睡到中午,醒來已不見WAKI,我於是上街去找點東西吃。
這城市,你無法在夜裡預見太陽升起,也很難在白天想像夜的降臨。唯一能夠確定的
是,在這一條又一條街上,改變的,並非晝夜而已。
我找熱狗小販,填飽了肚子,開始我一天的遊蕩。我在咖啡館用桌上的便條紙速寫每
個進門的人。中午休息的上班者們走了,才出現平時真正的常客。偷閒的巡警、失神的女
士、頹敗的老頭子,偶爾,可以遇見不知何來的人,他們大多更引起我的興趣。如果有人
來搭訕,只要不至於太不順眼,我通常會搭理,但是不表示得親切,免得惹禍上身。直到
傍晚,我起碼喝了十杯咖啡,畫的小紙也堆了一疊,我站起來,把那堆紙全給皺巴巴地塞
進口袋,走回家。晃晃悠悠的我,人行道上單調的腳步聲,路旁乞討的流浪漢。他來錯了
地方。在這裡,翻垃圾吃的狗都活得比乞丐飽足。
回到家,我把滿意的幾張貼在衣櫃門上,讓他們加入原有的。千百張臉,千百種凝滯
的表情,千百個停格的畫面。我找到了冰箱理的豆苗,在盆子裡洗一洗便信手吃了起來。
奇蹟呀。我是不是已有兩年左右沒坐下來好好吃一頓了?活得沒病沒痛呢。簡直教我後悔
人生前二十年太善待自己。我猜,上帝就喜歡給世上的人意想不到的人生。有人吃健康的
食物、喝乾淨的水、做運動、當好人,「碰」地一聲,被個冒失鬼撞上天堂去與主同在;
有人扒著垃圾、喝陰溝裡的水,想死都死不掉。或許上帝聽了我這話,知道我以為自己安
全了,就偏得在明天,讓我營養不良昏死公寓中,直到屍體發臭才被人發現。這才是人生
之所以為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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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對知識的渴望
抑止"存在"帶來的永恆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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