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E7/人間副刊 2007/03/06
北華興 南美和
與我們的青春
何榮幸 (20070306)
我們這一代球迷的青春,一部份是寫在「北華興、南美和」的塵土飛揚對抗中。
但華興青棒隊預定熄燈解散,美和隊不再是爭冠熱門隊伍,「北華興、南美和」的輝
煌時代,在今年正式落幕。我們的青春,也跟著被埋進了歷史。
或許早有心理準備,也可能已經麻木不覺。華興青少棒隊在三年前先行解散時,
這個社會並沒有出現太多婉惜。等到去年底傳出華興青棒隊「階段性任務完成」消息
,似乎再也激不起任何巨大漣漪。
但我深信,在各行各業的某個角落,許多四、五年級生心中,仍有著淡淡的惆悵
與嘆息。未來逐漸逼近,歲月不斷老去,儘管如此,在我們這一代球迷的記憶百寶盒
裡,華興、美和的南北對抗,以及球場上肆意揮霍的燦爛青春,永遠都佔有一席之地
。
●青春無敵的高中棒球
這些年注意力轉移到職棒後,很長一段時間沒看高中棒球了。為了憑弔「北華興
、南美和」時代終結,日前特別看了高中棒球聯賽木棒組冠軍戰。三戰兩勝的生死對
決依然精彩,三級棒球的迷人之處不曾褪色,只是我們的青春象徵已然消逝。(華興
、美和連兩年都打不進前八強,不再補進兵源的華興今年暑假即將「自動解散」)
去年排名第五的台中高農,在高年級學長畢業後,陣中已無大牌明星球員,難怪
賽前並不被看好。但這群小夥子憑著永不服輸的高昂鬥志,從資格賽直闖冠軍爭霸戰
,竟然扳倒實力強勁、擁有謝榮豪、黃志龍兩大強投的穀保家商。
在強烈求勝欲望驅使下,台中高農洪臣宇演出全能身手。在第一場比賽先鎮守二
壘表演飛撲美技,第六局臨危受命擔任救援投手穩住大局,然後在九局下半擊出再見
安打結束比賽;不僅如此,他在第三場殊死戰更是從第一局就出場中繼兼救援,從此
壓制對手氣燄,直到九局才氣力放盡丟掉兩分,但隊友之前打回的五分已足以回報他
的辛勞。
這種從逆境中絕處逢生的戲碼,永遠讓球迷血脈賁張。
讓我格外動容的是,台中高農竟然沒有棒球場。事實上,他們是今年高中棒球聯
賽前八強球隊中,唯一沒有專屬練習場的學校。這群熱愛棒球的年輕人,平常只能利
用其他同學沒有上體育課的時間,在學校四百公尺操場上練習,每週才有一次到西苑
中學或台灣體院「體驗真實球場」的寶貴機會。
這種從無到有、化不可能為可能的動人奮鬥歷程,很容易讓人想起台灣的紅葉少
棒傳奇,以及日本的「前進甲子園」夢想。
一九六六年,我在南投埔里呱呱墜地時,台東紅葉少棒隊首度奪得台灣省少棒賽
冠軍。在此之前,他們以木棍權充球棒、把石頭當作棒球,在嚴格訓練下打出傲人戰
績,充分體現棒球這項平民運動的素樸本質。兩年後,他們打敗了世界少棒冠軍日本
和歌山隊,揭開了台灣三級棒球絢爛時代序幕。
相較之下,早在一九二四年阪神甲子園棒球場落成,並做為高中棒球錦標賽場地
,日本就已開啟可歌可泣的「前進甲子園」時代。日本高校年年上演數不清的前進甲
子園勵志故事,成為日本人生活中的重要元素。一直到最近,根據安達充經典漫畫改
編的「H2好逑雙物語」日劇,仍然深深召喚著棒球迷塵封已久的年輕時代激動心靈。
青春無敵,誠非虛言。與台中高農處境相似的是,「H2好逑雙物語」中的棒球狂
熱份子,也是從沒有正式練習場地的棒球同好社開始,一步步走向心目中的野球聖堂
。無論是安達充膾炙人口的原著,還是日劇名導堤幸彥的詮釋,都精彩勾勒出高中棒
球專屬的熱血沸騰、淡淡青春、惆悵戀情等重要況味。
但是,這些畢竟是別人的青春,屬於我們這一代的青春,屬於「北華興、南美和
」的日子,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們的棒球啟蒙歲月
我們這一代的棒球歲月,是在凌晨睡眼迷濛的電視機前開始的。當時我們根本不
懂得什麼叫做時差,只知道大半夜起床才看得到中華隊打球。我們從威廉波特少棒賽
、蓋瑞城青少棒賽,看到羅德岱堡青棒賽,對手從美東、美西打到美南、美北,不知
道為什麼,美國隊好像惡魔黨一樣永遠打不完。
一九七○年代,中華隊不是美和、就是華興的化身。國內選拔賽時還分成華興A
、B及美和A、B隊,看得大家眼花撩亂。出生沒多久就全家搬來台北的我,自然而
然成為華興隊打死不退的忠貞球迷,不論華興分成幾隊都支持到底。
多年之後,我才逐漸了解,在台灣島國開始走向國際社會的時代背景中,當時在
電視機前大聲吶喊的我們,原來如此深陷於國族主義狂熱氛圍。抽象無比的國家、民
族等概念,簡簡單單化為中華隊身上的國族符號圖騰,更落實在中華隊打遍天下無敵
手的光榮與驕傲。
也是在很久以後,我才發現,原來蔣宋美齡創辦的華興中學,是在各界請命下接
收當年世界冠軍金龍少棒隊,從此在北台灣三級棒球稱雄;美和中學則是在高屏地區
客家六堆棒球賽後,接收未能衛冕世界冠軍(也進不了華興)的七虎少棒隊而成軍,
很快就成為南台灣最強的霸主。而我這種「給我華興,其餘免談」的觀戰態度,據說
學名叫做「主場情結」、「地域主義」或「從台北看天下」。
但當時誰懂這些?對坐在華興加油區的我來說,支持華興就是同一國的,替美和
加油就是另一國的;不論華興、美和誰代表中華隊,都要負責一路打倒美東、美西、
美南與美北。打贏了回來坐車遊行接受歡呼,打不贏就不要回來了,囉唆那麼多幹什
麼。
每一次華興、美和對決過後,我總是高興得少、沮喪得多。因為在我的觀戰經驗
中,華興總是贏的少、美和多半贏得多。但這又如何?身為死忠球迷的本份,就是拉
著死黨到台北棒球場買票進場,叫一個充滿棒球味道的便當,坐在看台上為華興隊聲
嘶力竭,無論輸幾分絕不提早離場,這才是無怨無悔的球迷本色。
即使後來花蓮榮工隊崛起,打破南北對抗而變成三強鼎立,「北華興、南美和」
仍延伸成為「葡萄王(文化大學)VS味全(輔仁大學)」的梅花旗對決,譜出屬於
我們這一代球迷的青春續篇。
陪伴我們共同長大的棒球名將,在記憶裡因而歷久彌新。華興隊出身的郭源治、
劉秋農(小時候我喜歡投球路飄忽的下勾球,就是受到劉秋農的影響)、林華韋、葉
志仙、盧瑞圖、涂忠男、鄭百勝、呂明賜、謝長亨等,以及美和隊出身的楊清瓏、江
仲豪、徐生明、李居明、趙士強、黃廣琪等明星球員,當時我們都如數家珍。而華興
方水泉、美和曾紀恩兩大教頭的鬥智鬥力,更是那個年代最值得典藏的經典。
我們這一代球迷的一大塊青春歲月,就是在凌晨電視衛星連線的忘情加油聲中,
以及在棒球場看台的小販吆喝聲中度過。我們的慘綠年少,有一部份與「南美和、北
華興」(誰前誰後都可以啦)一起成長、無可切割。
然而,我們還保有那種從無到有、化不可能為可能的拼勁與動力嗎?隨著華興、
美和淡出歷史舞台,我們的青春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
●酒店關門,我就走人
其實,我們緬懷的那段青春,從來就只屬於那個台灣在國際社會力爭上游的特殊
年代。我們在戒嚴年代裡,把「南美和、北華興」的對決結果推上世界舞台,也把台
灣的經濟起飛、奮鬥精神推向全世界。
一九九○年職棒成立後,我繼續成為以大台北為主場的味全龍球迷,還是會去球
場欣賞「味全龍VS兄弟象」精彩對決(雖然我的場邊發功總是無法打破陳憲章的「
屠龍手」魔咒)。但我和棒球同好們心知肚明,「南美和、北華興」的很多基本元素
早已消失。我們為職棒球隊加油的熱血沸騰,跟當年為三級棒球加油的熱血沸騰已截
然不同,逝去的那個年代,從今以後再也不會回來了。
儘管如此,當青棒焦點早已轉移到高苑、南英等新興強權身上,高苑曹錦輝、南
英郭泓志等新世代明星大放光芒,華興、美和則逐漸淪為陪榜角色時,還是會有說不
出的惆悵與遺憾。
華興隊幾度傳出解散危機之際,連我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是,我開始敬佩起「昔日
敵手」美和隊的堅持與韌性。華興中學創校宗旨雖為收容一江山守軍烈士遺孤及大陳
島撤退來台孤兒,近年來卻逐漸朝「貴族學校」方向邁進,校友疾呼保留棒球隊仍無
力回天;美和中學則繼續苦撐至今,在某種程度上彰顯客家族群引以為傲的「硬頸」
精神,依舊貼近棒球平易近人的平民運動本質。
時間久遠之後,我的棒球事件簿早已不再區分「我們這一國」與「他們那一國」
,也不再選擇「北部這一邊」或「南部那一邊」。事實上,味全龍解散之後,我選擇
成為台中興農牛隊的球迷,這幾年則對高雄la new熊隊老板劉保佑的魄力格局敬佩不
已。
當去年所有球迷的目光,都聚焦於王建民及美國職棒大聯盟,一個嶄新的時代已
正式來臨。在這個新的世界舞台上,國族主義的狂熱依舊存在,但圖騰符碼已由虛幻
的大中國改為務實的台灣;台灣球員的奮鬥目標已直指棒球最高殿堂,旅外球星服膺
的更是資本主義邏輯而非民族主義情結。
新世紀的台灣棒壇,雖仍需要健全發展的三級棒球撐起「國球」根基,但已不需
要華興、美和扛起沈重的民族使命與包袱。華興董事會若願改變成命,當然為所有球
迷所樂見;如果華興執意捨棄光榮傳統,那也是這所貴族學校令人遺憾的抉擇。邱吉
爾說得好,酒店關門、我就走人。時代變化的軌跡如此清晰,曾經與「南美和、北華
興」相連的跌跌撞撞青春,終究能夠在釋然中繼續前行。
青春一直走,未來一直來。儘管我們不再擁有「南美和、北華興」年青時代的天
真勇敢,更已逐漸失去從無到有、化不可能為可能的浪漫輕狂。但我們的記憶裡,永
遠有著未被任何銅臭味沾染的生命熱情,以及屬於我們這一代球迷的淡淡惆悵與感動
。
很久之後,再度經過陽明山仰德大道時,我一定會記得,這裡有所學校,它的棒
球隊曾經是我最鍾愛的青春象徵,它的棒球隊解散曾經讓我止不住難過。感謝這支球
隊陪我走過那段為賦新詞強說愁的青澀日子,讓我的青春留下如此難忘的一頁熱血篇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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