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E7/人間副刊 2005/06/07
【詹偉雄】
已成為天上天使的川端,是否也在去年的西雅圖,
為鈴木一朗破紀錄的詩意揮擊,留下一張鎂光紀念照?
他身著雪白球衣豋場,肩上的「Mariners」四脊星隊徽隱隱閃著夜光。和十年前初
登日職打擊王的青澀相比,他蓄起了淺淺一層的鬍鬚,肩膀更厚實了。二○○四年下
半季他每一場的出賽,西雅圖Safec o球場閃起的鎂光燈,嘩啦啦地像是落下仲夏夜
最迷茫的大雪。
「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了!」在北國的上越溫泉,紈绔子弟島村先後邂
逅了兩個女人──堅持自我、對生命勇往直前的藝伎駒子,與照顧病重丈夫的淒美少
婦葉子。駒子對愛情與生活的認真,讓島村深深地困惑:「一切終究是徒勞吧。」最
終,他選擇了「近乎悲哀的美」之葉子,但就在島村要帶著葉子離開北國的前夜,她
卻突然縱身於一場大火中而身亡。
小說《雪國》為川端康成奪得諾貝爾文學獎,日本人揣測島村就是川端自己的化身
,因為小說就是他在越後湯澤的「高半旅館」以三年的時間寫成。但川端在開煤氣爐
自殺前的晚年,卻淡淡地回應這證據確鑿的猜測:呵呵……,與其說我是島村,我更
寧可相信自己是駒子哦……。
當一朗面對洋基王建民的一記內角伸卡球,畫出一道射向右外野的絲綢般弧線、在
十秒鐘之內滑向三壘壘包之際,我們可也是看到另一個駒子嗎?
由明治維新開啟的日本現代化,繼承了西歐的工業和科學,卻遺棄了另一個啟蒙的
雙生兒──個人主義。有創造力的日本個人早早便了悟:在社會的集體意志下要實現
自我,「一切都是徒勞吧!」不如在某個地理邊陲,浪蕩於一種絕望的生活,「絕望
」大概是唯一能撫慰主體的美學形式吧。「從今以後,除了日本的悲日本的美,我不
再歌唱任何東西了,」這種棄世的孤寂感,不只川端康成、太宰治帶來的文學如此,
棒球也如此,但──自從他加入美國職棒後,日本的棒球 、社會和文學,都微妙地
展開了轉變……。
二○○一年初登大聯盟,他便擊出自一九三○年以來最多的單季2 42支安打,拿下
美聯打擊王、盜壘王與例行賽MVP;去年十月,在雪花般落下的鎂光燈中,他再以262
支安打改寫美職高懸八十四年的單季最多安打紀錄,也是連續四季都200安的第一人
。他的打擊教練,生涯3319支安打的名人堂成員Paul Molitor說:不用對他設想防守
策略,因為他可以將球打向任何一個他想要球兒飛去的地方。
是什麼心智,讓他時時都保持著地球上最會擊出安打的機率呢?「是打球的『型感
』(form)吧,」他說,這十幾年來,他一直在孤寂的內心世界追隨那「理想的身體
」,他的妻子福島弓子回憶,睡夢中這個枕邊人可總是不停變換著各種姿勢,「因為
任何的不平衡,他都要去矯正的啊!」當兩千年他爭取脫離歐力士加入大聯盟之時,
全日本都張大眼睛──這個叛逆於球團、教練意旨的職人,真否闖出天地?跟著他轉
戰美國大城小鄉的共同社記者小西敬三說:他和絕大部分日本人不一樣,他勇於實現
自己的夢,但這並不意味著自私,「我喜歡這樣的態度,一年跟他一齊出賽162場球
,一點都不疲累啊。」
「待島村站穩了腳跟,抬頭望去,銀河好像嘩啦一聲,向他的心坎上傾瀉了下來,
」已成為天上天使的川端,是否也在去年的西雅圖,為鈴木一朗破紀錄的詩意揮擊,
留下一張鎂光紀念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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