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六十年 回首來時路系列之10 台灣 篇 三級棒球 轉為外交先鋒
晏山農（文化評論者）
編按七○年代，乒乓外交成為中國突破中美關係的先鋒。被乒乓
球打傷的，是台灣不斷挫敗的國際地位。但台灣人民卻在另一種
體育活動中得到集體情緒的救贖：棒球。於是，兩種球類的場地
雖然不同，卻都在同一個外交場域中彼此碰撞。
東台小將一棒響，滿山紅葉壓垂楊。」這是來自台東延平鄉紅葉
村的原住民小將， 在1968年5月21日擊敗獨霸國內少棒的嘉義垂
楊隊後，獲得外界的讚語。 紅葉的盛名加上該年8月日本關西聯
隊來台進行交流，紅葉連兩場擊敗客隊，全民為之雀躍不已，次
年並開啟金龍少棒進軍美國威廉波特，勇奪「世界少棒冠軍」的
事績。其後由少棒、青少棒、青棒全面出擊的狂飆時代，正式在
台灣歷史上烙上炫麗的印記。
少棒王國 揚明國際
多少年來，「紅葉傳奇」固然傳頌不竭，卻掩蓋了不少事實。不
少人誤以為台灣棒球源於「紅葉」，殊不知台灣棒球早在1906年
就已萌芽，1931年代表台灣出征的嘉義農林，還拿下「第十七屆
全日本中等學校優勝野球大會」（甲子園大賽）的亞軍。雖因19
49年後敗逃來台的國民黨政權不曾正視棒球運動，然而台灣棒球
傳承猶如漠地伏流，以穩定、自主的力道在民間流動散播，直到
「紅葉」再湧出地表，從此奔騰不止。
其次，「紅葉傳奇」背後隱藏著球員冒名頂替的不堪真相，以及
該年來台進行交流的關西聯隊，被誤以為是該年獲得威廉波特冠
軍的和歌山隊。擊敗「世界冠軍」的驚喜，竟成為主導台灣少棒
全面火發的催化劑，於今思之看似「美麗的錯誤」，而我們無論
如何都無法忘懷「紅葉」開滿山的盛景。
而真正讓「紅葉傳奇」質變的是，國家機器的悄然干預與意識形
態操弄，從此快樂打球、社區普化的運動精神，被唯勝利取向、
菁英練球的意志所瓜代，迄今要全面扭轉此惡習都未能克奏全功
。須知，紅葉平地一聲雷，全台各地的少棒隊伍如雨後春筍般冒
出，1969年世界少棒聯盟（ＬＬＢ）通過台灣入會，並通知我國
參加當年七月的太平洋區代表權比賽，從此開啟少棒出國比賽熱
。全台菁英組合的金龍少棒隊，不但順利拿下遠東區代表權，更
在威廉波特三戰全勝而獲得首座「世界少棒冠軍盃」。
金龍少棒返台後，那種萬人空巷、歡聲雷動的場景，以及在美期
間受到華僑、留學生熱烈擁戴的盛情，看在當權者眼裡自不會無
動於衷，爾後將少棒出國征戰塑造為攸關「國家興亡，民族榮辱
」的全民大行動。此所以，當七虎隊於次年（1970）首敗給尼加
拉瓜，以致衛冕冠軍之路斷絕後，教練吳敏添必須為「愧對國人
」不斷道歉。1971年台南巨人隊出征，不但肩負復仇血恥的使命
，更因為美中關係開始正常化，台灣的聯合國席次即將不保，所
以原被視為小孩夏令營的少棒活動，竟成為台灣化危機為轉機的
重要場域。特別是最後一戰對決美北之役，由落後追平，延長賽
第九局才勝出的一幕，迅即被中小學教科書納為「莊敬自強，處
變不驚」的教材。
此後幾年，派出國的少棒隊伍都不違「使命」，衛冕「世界冠軍
」已如家常便飯。少棒之外，青少棒、青棒也逐一在蓋瑞城、羅
德岱堡稱雄，竟而在1974年首次締造「三冠王」美名（迄今保有
六次「三冠王」的紀錄）。台灣棒球的聲勢、熱度達於最高點；
這不但讓歐美代表隊的小朋友嚎啕大哭，ＬＬＢ的主事者更強烈
質疑台灣少棒的組隊方式、訓練形態。所以當台灣隊和對手的得
分愈懸殊時，棒協理事長謝國城反得力勸教練和小選手要「收歛
」，否則會影響台美外交云云。終於，1975年ＬＬＢ宣布禁止外
國球隊與賽，這也造成當時過度功利取向的少棒隊伍瞬間減半。
不過，一年之後禁令解除，台灣依舊是威廉波特的常勝軍，迄今
十七次奪冠的輝煌戰績，少棒王國的美名一點也不假。
救亡圖存 外交先鋒
當三級棒球逐步闖出名號的同時，台灣的國際處境卻逆轉倒退，
美中正常化、退出聯合國、接二連三的斷交潮，外交戰場的兵敗
如山倒，更且衝擊到國民黨代表中國「法統」的地位，而一旦「
法統」遭質疑，對內統治就會產生立即的危機。所以，如何導引
人心轉移焦點、順勢化負數為正數，就成為統治者的當務之急。
於是，原被視為化外之物、日本統治遺毒的棒球，此際竟成為國
民黨政權收買人心、外交出擊的重要利器。當然，七○年代初期
，國民黨份子和台獨聯盟成員在威廉波特觀眾席上大打出手的場
面頗為轟動，只是多數台灣人當時惘惘然！
從此，棒球（尤其是出國比賽）肩負了救亡圖存的神聖使命，除
了拿冠軍別無它求。黨國體制全面掌控關於棒球的詮釋權（媒體
轉播、播報語言、棒球術語……都做了一百八十度的翻轉）、升
學誘因，以及九○年代以後以豐厚金額補助學校棒球隊，國家力
量可謂無所不在。凡此種種功利取向的政策，對於亟欲脫貧的台
灣社會，自也帶來無比的負面效應：家長後援會的強力干涉、挖
角盛行、賭博風氣醞釀、投手狂練變化球和投球局數過長，以及
小選手為出人頭地，捨學業一味打球的歪風……，難怪美國方面
會譏台灣少棒是「職業小選手」。這種風氣下成長的棒球員，就
逐漸淡忘棒球的初衷了。
當然，土法煉鋼加上台灣人「呷苦當作呷補」的精神，台灣的棒
球實力始終不容小覷，棒球人才更是源源不竭。由三級棒球、成
棒、職棒，乃至於旅日、旅美的選手都有讓人驚豔的演出。唯一
不變者，由於台灣國際地位的羸弱，而台灣棒球和棒球人的能見
度高了許多，所以國人的希望和凝聚力都還是得靠棒球。只是昔
日是以小孩為先鋒，如今寄望的是大孩子罷了！
2009.08.20.中國時報.http://is.gd/2qAZ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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