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honeypie (和泥派) 站內: Beatles
標題: 【轉貼】搖滾史的關鍵時刻
時間: Thu Oct 2 17:43:28 1997
***搖滾史的關鍵時刻（二）***
－－最偉大的樂團，最貴重的臨別贈禮
搖滾樂這門藝術從1954年Elvis Presley踏進曼婓斯太陽錄音室的
那一刻算起，誕生至今纔不過短短四十多年。我實在很難想像幾
個世代之後，人們會如何看待「二十世紀的搖滾樂」－－這門藝
術實在太年輕、變化太劇烈，每五年就足以形成風格完全不同的
斷代、十年前的東西就已經是歷史地層裡的陳跡，需要專人替它
修史了。每次想到Bob Dylan還在出新唱片、Rolling Stones還在
全球巡迴公演、Eric Clapton還能擠上排行榜，就覺得不可思議
。他們不是早在七Ｏ年代就「蓋棺論定」了嗎？仔細算一算，實
際上他們的年紀可能還不比你我的父母大呢。
而在這門年輕的藝術裡，卻到處都能看見壓死人的兩個字，叫做
「經典」。
創刊於1967年，美國最老牌最權威的搖滾評論雜誌Rolling Stone
，儘管這幾年已經由當初代表青少年反文化（counter culture）
的半地下刊物變成都會雅痞品味的休閒讀物（噁）、新生代對它
的擁護也大大減少，卻還是不能擊垮它多年來建構的霸權地位。
它從七Ｏ年代末開始編纂唱片購買指南，對每張入選的專輯採取
一到五顆星的評等，每過幾年就翻新再版一次，儼然是流行音樂
界的企鵝聖經。一旦某張專輯在Rolling Stone Album Guide裡榮
獲「五個燈」，這種壓死人的「經典」榮冠就會罩頂而下，在你
聆聽音樂的時候不停提醒你：「這是經典，經典喔！要努力聽、
努力被感動喔！」…對我來說，在聆聽一張以前沒聽過的唱片的
時候，若不慎事先發現它在這本厚書裡的評等，往往會嚴重干擾
到自己聽音樂的判斷能力（我真的沒辦法假裝不在乎這種權威－
－事實上我是常常盲從這本指南亂買唱片的）。尤其在經過漫長
的時光之後，音樂往往會揉合掌故軼聞和幾卡車都裝不完的各色
論述、戴上一層一層的光環、漸漸升華成顛撲不破的傳奇，再也
單純不起來了。
所以論到這些傳奇人物的時候實在不可能不顧這些熠熠照人的「
歷史光環」。尤其是這裡要談的這個樂團－－原諒我引用權威資
料－－在前述唱片指南所收錄屬於這個團體的三十五張市售專輯
裡，他們一共有二十二張榮獲「五燈獎」、外加四張「接近滿分
」的四顆半。他們在成就達到顛峰的時刻就解散了，然後永遠都
沒有再復合，讓傳奇愈堆愈高、光環愈來愈亮。
你怎麼可能在這樣炫目的光圈下，把Beatles還原成四個不滿三十
歲又愛玩音樂的年輕人呢？
在這樣的心情下，我們聽一段Beatles的音樂。儘管只有短短的一
分多鐘，只要聽得夠仔細，你會發現這一切複雜的情感都潛藏在
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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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人：The Beatles
偉大片段：The End裡的鼓和電吉他獨奏（00:16～01:27）
出處：Abbey Road（1969）；新出版的Anthology 3（1996）有另
一個重新混音的相異版本，亦極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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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應該是流行音樂史上最著名的唱片封面，就算沒聽過也應該看
過吧。好，拿出你的Abbey Road，找到第16首（假設你聽的是CD）
，按下Play，從00:16到01:27是一段熾烈的器樂輪奏，你聽到了
甚麼？
這是Beatles最後一張唱片的最後一首歌，也是Abbey Road這張曠
世鉅作B面一連串組曲的終場。我們真的不知道Beatles在出版當時
是否故意把這個饒富意義的歌名放在這裡，做為他們七年合作生涯
的終結。在已經不曉得有幾億人次把這張唱片聽得滾瓜爛熟的現在
，我實在不知道要怎樣找出適切的形容詞來描述Abbey Road裡的
Beatles。嗯，讓我想一想。
這麼說好了：你知道高級大法師和低級術士的分別在哪裡嗎？
低級術士總要唸上半天咒文、一面比手畫腳、一面配藥，搞得滿頭
大汗，纔能召來一朵小小雨雲。大法師則不然。大法師凝神佇立、
低眉斂目，輕輕一抬手，亂石崩雲、驚濤裂岸、眾生皆倉惶，大法
師仍舊氣定神閒、鬚髮不亂。這就是我聽Abbey Road時候的感想。
Beatles之所以讓人們多年之後仍然傾倒不已，有一個很重要的原
因是：他們的音樂沒有「衰退期」，而是一張接著一張愈攀愈高、
不斷打破前一張建立的疆域，最後在顛峰狀態戛然結束。聽完
Beatles所有的錄音間作品之後，你並不會覺得「不完滿」、並不
會覺得他們還有「未了的心願」沒有唱完。他們從拖把頭的傻笑偶
像一路成長、經過喧囂擾攘的六Ｏ年代，漸漸脫胎換骨、成為鬚髮
覆面的玄思者，以迨Abbey Road這張壓卷作問世；正當一切已臻圓
融爛熟之際，他們宣佈解散－－再也沒有比這更完美的傳奇了。這
張唱片是Beatles在解散前送給這個世界的一份大禮，總結了這四
個年輕人撼天動地的七年歲月、替他們改變世界的一系列作品寫下
完美的休止符。有人甚至說：Abbey Road的第二面，承先啟後、定
義了整個七Ｏ年代主流搖滾的音色。
其實在錄製Abbey Road的時候，四人心裡都明白這應該是Beatles
的最後一張專輯了。正因如此，他們反而盡棄前嫌、傾力合作完成
這張唱片，讓我們再一次見識到沛然莫之能禦的才情與創意。Abbey
Road並不像White Album（1968）那麼龐雜分歧、那麼幽深、充滿
個人化的呢喃與隨興的片段實驗；相反地，Abbey Road的每一段音
樂都煥發出某種純淨從容的氣度，同時擁有飽滿堅實的搖滾音場和
細膩精確、令人愛不釋手的編曲與配器。
The End的這段音樂，是Beatles傳世的唯一一段四人器樂競飆，從
第16秒起，Ringo破天荒地打了一段鼓的獨奏，聽聽這段鼓擊－－
Ringo的鼓，當然不像Keith Moon或者John Bonham那麼炫技，但是
聽聽他怎麼打tom tom、怎麼敲cymbal，那樣的聲音，每一擊都厚
厚實實地砸在要害上，搖滾樂的歷史上再也沒有第二個鼓手能複製
這樣的音色。然後，仔細聽：Paul McCartney、George Harrison
和John Lennon依序背起電吉他，一個接一個、輪番飆了一大串的
獨奏，一段銜著一段，大概每隔四秒鐘左右換手吧，一直到01:27
倏然煞止。這短短的一分多鐘，放肆、亂暴、瀰天蓋地而來，擊潰
你所有的心防。
他們從來就不是以器樂技巧取勝的樂手－－當然他們在這方面也不
是省油的燈，但分開來看，純就技巧而言，彼時勝過Beatles的樂
手不知凡幾 。可是聆聽這一段狂飆的器樂輪奏，你還是會被震撼
得無言以對。想想看：經歷了七年的音樂探險、嘗試了流行音樂幾
乎所有的樂種、憚精竭慮創造出無數以前沒有人想像得出的聲音，
這四個年輕人在心裡知道這個樂團即將結束的時候，毅然決然在這
裡重拾最粗糲的音樂語言、最原始的樂團形式－－鼓、吉他、貝斯
，向搖滾樂的根源致意。你在裡面聽見好幾個世代的集體記憶、無
數歷史的回音，而他們卻還是如此瀟灑秀逸、游刃有餘。這是何等
大師手筆，而他們當時都還不滿三十。
然後，席捲一切的競飆結束之後，樂音繼續，氣氛冷了下來。這首
歌是以這樣的歌詞結束的：
And in the end
the love you take
is equal to the love
you made.
還能說什麼呢。任何多餘的語言都是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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