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槍阿郎/吳里投
我跟阿郎不熟,但遇見總會寒暄幾句。有時從寒暄之中似乎感覺到他的遙不可及,他
的世故和客套逕將氣息之間肅立隔閡--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聽說過流傳於同學之間的八
卦,關於他的風流韻事,和他交往過的女生大概有百來個。或許過於誇張,但我僅有的幾
位女性友人當中,居然就有三位和他有瓜葛。他長得不是頂俊,但還算特別,眉宇之間透
露出野性,高頭大馬約一八五,身上有一股奇異的體味,這或許是吸引群雌的魅力吧。
我不便透露那三位女生的故事,但無可否認她們在我眼裡是被感情犧牲的羔羊,是快
槍阿郎甩掉的衣裳。這也難怪他要叫快槍阿郎,他換女朋友的速度快得跟子彈一樣,穿過
了文學院又打進商學院,令人嘆為觀止。我同情她們嗎?固然可憐,但她們全是自願的。
明明知道他是一個負心漢,卻還送上門,準沒好下場。但女人一定也跟男人一樣擁有試誤
的心態,又豈能不抱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冒險?新女性應有解放自我情慾的勇氣吧?但
全都解放給阿郎,阿郎又快槍,這就是我不能平之處。難道上蒼要他快槍的背後還別有用
意?為了教育芸芸女子像耶穌那樣的宗教家精神,我想這可真瘋狂。
「你有談過戀愛嗎?」他天外飛來一筆地嚴肅起來,害得我有點驚愕。我望著他冒汗
的喉結上下滾動。
「呃!怎麼突然這麼問?」
「你應該聽過關於我的傳說,老實跟你說……那是真的!」他露出得意的笑容。
「真的嗎?那你都是真心的囉?」我有些不屑。這個人十足是殺人不眨眼的virgin
killer,今天竟然大言不慚地站在我眼前。
「真心?都二十一世紀了……」
我能說什麼呢?他這個人簡直是無可救藥!我不能說我是百分之百地替女性說話,在
我的血液裡頭多多少少含有父權的霸道,或許就像我不敢向朋友的女友告白一事,只為了
無聊又沒人性的道義而默默咽下這口氣。但是我的心靈彷彿是一個具體的空間,有一隅是
專為儲藏秘密,另一處是開放與人交流;如果這麼區分,這一生我得尋找真正能夠跟我融
合的心靈,共同分享涵蓋心靈空間的所有面積。這正是我對於愛情的潔癖吧!我想把這些
告訴他,但他又能聽進多少?如此只會浪費口水,甚至還被他嘲諷一番。
這一類的人,無論是男是女,都是速食愛情主義者。多年以後,經過放肆的侵蝕,他
整個靈魂會枯萎凋謝,甚至陷入無法自拔的地步;像我的小阿姨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嫁
給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然後又在舞蹈社認識一個外遇,但這一切在我眼中只是發洩,她
真正愛的卻只有自己。快槍阿郎也會有那麼一天,也許事業成功家有嬌妻,但他們同床異
夢,就這樣悲哀地當個孤獨的靈魂。
「其實我有心事想說……」他忽然嚴肅起來,「你願意坐下來聽嗎?」一邊拍拍旁邊
的課桌椅。我點點頭然後坐下。我從來沒有看過他如此認真的眼神,彷彿烏雲之下的閃電
。
「嗯,你說吧!」我期待他的話語也能與認真的眼神同步,傾訴出令我意外的論調。
「我承認我不愛她們,但又不甘寂寞,所以我現在就像騎驢找馬,你能瞭解嗎?」
「可是……你不覺得這樣很不負責嗎?」
「你別說了!其實哪一夜我不在自責,責怪我的獸性?誰不想找一個真正的靈魂伴侶
呀?」
我該怎麼回答呢?他完全說中我心中的想法,難不成他會讀心術?他竟然比我想像得
「有趣」,人格倏然升格了好幾百層。我就反問他:「你找到那匹馬了嗎?」
「或許吧!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總之就是不同於交往過的其他女生,你知道
我在講什麼嗎?」他終於又露出得意的笑容,但這一次又添加更濃郁的滿足感。
「是誰啊?我認識嗎?」我撥一撥瀏海,腦海浮現幾張女生的照片。
秘密宛如瀑布般瀉下,但沖得沒有醍醐灌頂的爽快,而是棒球棍重重地敲擊。他所指
的女生就是我朋友的女友。世界好像就只有我們這幾個人,使得巧合輕易地將全部的事情
都串在一起。本來開始喜歡他的,但似乎他沒那麼幸運,因為恰好都愛上同一女人,我不
得不敵視他。現在的局面是我暗他明,我該如何佈局呢?
「喂,我是。我正在討論功課呢……不行喔,我不能去找妳喔!」也許是即將出局的
女孩打給他的電話,他明明就跟我聊天嘛,怎麼是討論功課呢?一定沒錯,我自忖。看來
這一次他好像180°轉變,想洗心革面。這麼一來我壓力更大了,該如何是好呢?
「可是,他有男朋友了……」瞳仁間流露一股強烈的憂鬱,好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他的意氣風發深深地掉落谷底。
雖然恨他,但是又產生莫名的關心:他和我同病相憐。可是有些矛盾,以他的個性和
平時的作風應該會大膽地把她搶過來呀。愛情的力量豈能將一條龍演化成一條蟲?忽然,
他輕輕地哼起The Beatles的Two of Us:
"Two of us riding nowhere
Spending someone's hard-earned pay
You and me Sunday Driving
Not arriving
On our way back home
We're on our way home
We're on our way home
We're goin' home…"
歌聲參入若干滄桑,像一波波藍色的海浪,拍打白色筆直的海岸。我們是同一國的,他好
像這麼暗示。這個假設又迅速被推翻,因為他不瞭解我的心意,而又如何知道我們是同一
國的呢?我又望著他上下滾動的喉結,那種滾動卻令我聯想到廚師用木棒滾動的麵粉,沒
兩下子就成了餃子皮,皮是紮實的、有勁的。我特別愛咬像這樣的勁度,因此望著望著唾
液就分泌過多了。
這個故事也許會沒有結局!因為我們似乎只考慮到自我的感受,但她又何嘗曉得?她
被蒙在鼓裡,或許她寧願這樣,因為她的確深愛我那位好友。我們這兩個無聊之徒做白日
夢做了一下午,守株待兔什麼結果也沒有。
「愛情還真會捉弄人!」我有感而發。
他點點頭,然後站起來。我望著他的下巴猶如電梯向上。一剎那,我有一股不舒服的
感覺,覺得他的姿態迷人。是心悸嗎?我不會是愛上他了吧?我不敢再想,在這一瞬間一
切凍結成一小塊的秘密,我不說應該就沒人知道。快槍阿郎要回家,大概想提起勇氣表白
吧。這一次談話過後,後來他大概不會再放肆,他的槍也快不起來了。
他沒走幾步又停下,轉頭說:「要不要到我那包水餃啊?」我嚇了一跳,不知該如何
回答,臉有些熱,笑一笑就應付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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