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禪師訪談紀錄(四)
八、被抓兵隨緣來臺灣
我要不是因為被抓兵來臺,是沒有機會來臺灣的。在臺灣,從大陸來的老和尚95%都是趕
經懺的道場出來的,因為只有經懺道場誦經有錢,才能買船票來到臺灣。在大陸並不容易
看到出家人,除非是在城市;城市裡,到處都有出家人。如果看到出家人穿得很整齊、很
漂亮,那都是趕經懺的;如果看到出家人穿得破爛,有很多補丁,甚至看起來很骯髒,那
都是住山的。可是在大陸,對這些很貧窮、衣著破爛的出家人都很尊敬;出家人穿得太好
,人家都會笑,會認為出家人沒有錢,怎麼穿得那麼漂亮?住山的出家人社會地位還不錯
,幾乎任何人對他們都很尊敬。
抓兵來臺,很難說是好是壞。如果我沒來臺灣,也不會留在大陸。我本來也有兩個可能要
去的地方:一個地方是打算在民國37年(1948)農曆7月份去法國留學,還有一個機會是9月
份到印度中華寺,他們請我去。我在大學時,湘江中有一個水陸洲,洲上有一座基督教堂
,裡面的牧師有一個女兒,他們是法國人,介紹我去法國,而且剛好那時候他們要回法國
,有很多機緣湊巧,所以我有機會到法國留學。
我的師父要我自己選擇,他說我反正早晚也待不下去,是一個非走不可的人。如果我去法
國留學,是由我俗家來供養我。有些事情我的父親跟我的師父都商量過,可以這麼說:我
的師父希望我像一條龍,他對我的期望太高。我父親本身也是從事教育工作,當然他更贊
成我去法國,甚至他希望我去讀書,回來就不要做和尚了。我那時候沒有特別決定要到哪
裡去,是看哪一個地方機緣成熟就去哪裏。沒想到當年端午,我被抓去當兵,兩件事都沒
有趕上。
被抓的那天,我到一個信徒家裡,他們家裡有事,希望我為他們作午供。午供完了以後,
我要回山,經過河邊。這一條河是支流,可以通到湘江,是個有小碼頭的小鎮。阿兵哥在
岸上,在大陸我們都稱呼阿兵哥為「老總」。他們把東西搬到船上,我經過時,他們叫我
:「ㄟ,和尚!來幫我們搬東西!」我想這是舉手之勞,就幫他們。搬到最後一箱,我要
下船時,他們把船一拉,告訴我說:「你不可以下船!」我就這樣被抓了。其實如果我那
時候跳水逃走,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我是在洞庭湖成長的呢。只能說我有一種出家人的
宗教心態,認為:「隨緣吧!」。到現在,我還常常想起這個日子。到臺灣這麼多年,很
多信徒請我到他們家裡吃飯,為什麼我都不去?或許和這一件事有關吧!
當初軍隊從資江轉湘江,原來坐小船,在資江換了大船。他們在全國各地搜購物資。在資
江上大船時,就把我的衣服扒掉,拿軍服給我穿上。從湘江再到長沙,把我送到長沙師範
學校,送到那裡的一間教室。教室裡已經有七、八十人,都是被抓來的。地上舖的是稻草
,什麼都沒有。之後我們從長沙出發,被送到廣州,交給青年軍。青年軍素質還算不錯。
從長沙到廣州是坐火車,在火車上,他們用一條粗繩,一串串把人綁起來,兩頭綁在火車
的門把上,有帶槍的軍人在那裡看著,晚上如果要去上廁所,要主動喊報告,如果隨便站
起來,他會拿槍打你。對這樣的生活我感覺還好,因為過去我在大陸苦行過,什麼苦都受
得了,在軍隊難不了我。當時大陸的情況也實在沒辦法了。我們從廣州坐登陸艇來到高雄
,被送到鳳山,在灣仔頭。
過去軍人是用抽壯丁的方式招募的,類似現在的團管區要交兵,有人願意當兵,有人花錢
去買,買了之後可以不用當兵。不夠的再去抓兵,抓來之後補缺。由於是補缺,到現在我
身分證上的名字還不是我,而是那個逃兵的人,當初他也是被抓兵,後來逃了。因為軍隊
裡不准改,到現在我還是用那個身分證。本來我複姓歐陽,身分證上卻姓徐,這個人的學
歷還蠻高的──南京藝專畢業。
後來我在臺灣部隊當教官,有一次參加一個校官班,當時我已經是少校。逃兵的這個人有
個侄兒也在軍隊,也來受訓。他看我貼的名條是「徐昌齡」,下課時就來問我是什麼地方
人。
九、引進新式教育法
我在軍隊那段時間,除了當兵一百天之外,其他十年的時間都是當軍官。本來我在高雄鳳
山勤務連站衛兵,一班兩個小時。連上有一位指導員,也就是現在的輔導長,他感覺我這
個士兵好像跟一般士兵不太一樣,要我去考孫立人辦的幹部訓練班,一出來就可以當少尉
軍官,有機會轉出來。我去考了,也順利考取,所以總共當了一百天的兵,之後當了十年
的軍官。
考上幹部訓練班沒多久,又被派到宜蘭通訊連學校受訓,在那裡學無線電的原理,從事無
線電工作。後來我發展傳播事業,和這項經歷有點關係。[1]我都是待在學校,最早在第
四軍訓練班,後來改為陸軍官校,我在那裡當教官。步兵學校在民國41年(1952)復校,我
們被派去創校。那時候當教官比較方便,都是上、下班;也很自在,可以穿便服上課。因
為政府接受美援,一切都依美國式作法。
如果說我在軍隊時曾對國家有什麼貢獻,那是在教育方面。我曾在美國聯邦政府教育研究
中心受訓九個月,專門針對怎麼做老師的主題上課,課程教得很仔細,所有有關教師的知
識都教了,包括製作圖表、講義、教案的方法,甚至授課時間的比例分配、教鞭的使用、
黑板的寫法等等細節,要求都很嚴格。
例如授課時間的方法,那時候一堂課通常是一小時,實際上是50分鐘,可以分兩小節,第
一小節大概23分鐘,23分鐘結束,再來是第二小節,要討論問題,把握時間和學生交換意
見。之後留下一些時間做結論。一堂課講完,剛好50分鐘。
又比如使用黑板,寫黑板時,假使用右手寫字,必須站在左邊;左手寫字,則必須站在右
邊,都是用側面寫字,每一個字學生都要看得到。為什麼要這麼要求?因為寫下去的每一
個字,學生看得到,再解說下去,學生一定會有印象。現在有些人當老師,背對著學生寫
黑板,一個人搞自己的,那樣做是不可以的。如果背對學生寫黑板,學生會自己在下面聊
天、搗亂。
另外,他們教怎麼示範圖表,包括圖表要怎麼放、怎麼翻。他們新發明一種用透明紙做的
「夜間圖表」,利用電燈的光,晚上也可以看到。
從美國受訓回來,我們帶回了這些教育改革方法。早期臺灣的軍事教育都是從大陸帶來的
傳統式教育,到我們那時候,政府已培養出我們這一批由軍隊出來的教官,再讓我們去培
養教師。部隊中成立了教官訓練班,完全用美式教育,班主任是校長〔步兵學校校長張立
夫〕,他是中將;我是副班主任,只是上尉,但因為在美國受過專業訓練,學得正規教育
,因此訓練三軍所有的教官。培養教官的目的,是希望透過政府的力量,改變社會教育及
學校教育。訓練班結束後,我們跟教育部、臺灣省教育廳合作,繼續做了很久的教育訓練
。當時臺灣除了教導訓練班之外,最早是由我們培育三軍教官。
我們帶回的教育改革是老師方面的改革,幾乎每一樣做老師的條件,我們都教。包括怎樣
做教育計畫、教案、講義,怎樣上課,怎樣使用圖表、黑板、教鞭,甚至怎樣考試。
例如我們要求上課要做重點提示,把重點標出來,不能讓人覺得老師在玩手法,不告訴學
生重點。過去上課很少有重點提示,都是要背整本書,可是學生一個學期要唸多少書,沒
有重點的話,要學生死背一本書,效果是不會好的。
考試方式中,問答題或測驗題都不是問題,可是過去的考試,總是讓學生沒有太多聯想的
空間,這是我們要改善的。我們很講究要求學生自己思考,包括怎麼樣獨立思考去讀一本
書。比如我們當初帶回了一個課程~速讀,通常一般速讀法是一行一行很快地讀,可是我
們的速讀是鑽石法而不是平面法,把一本書一個中心點像鑽石菱形、立體一樣來讀。可是
最後這種速讀方式沒有辦法推廣,因為要學會並不容易,不只是要眼睛快而已,也要從很
多文字中馬上知道這篇文章在說什麼;這樣讀書會知道大意,把握這個觀念後,書讀得快
,對整本書會有個概念。
此外,我們從美國帶回來的教育方式,對於出題技巧、評分也都有改善。比如有一個問題
,可能有一個答案,也可能是兩個答案、三個答案都對,如果全部答案都打勾,那應該沒
有分,因為後面還有一個「以上皆是」,這是一種新的出題方式。
智力測驗也是我們帶回來的,以前臺灣沒有智力測驗。這些都是全國比較優秀的教官去美
國受訓帶回來的新方法。
從國外帶回來新式教育方式後,學生讀書確實比較活潑了,不會那麼死板。以後軍隊教育
卻變質了,陸軍官校出來的雖然都有大學程度,可是沒有真正培養出對軍隊教育有很大幫
助的人才,甚至原來的目標是影響學校教育、社會教育,這方面的傾向卻慢慢消失了。現
在的老師好像都是愛怎麼講就怎麼講。
我在講話時,通常不喝水,這是因為過去我在美國聯邦政府教育研究中心時,對這一方面
有研究過。如果上課連續講話,口腔會產生黏膜,有潤滑作用,所以這時最好不要喝水,
喝了水或喝茶,會把黏膜洗掉,聲帶容易受傷。這都是經過研究的。(未完待續)
[1] 白雲禪師於民國85年(1996)6月開辦公益性質之白雲廣播電台,民國91年(2002)5月設
網際網路兩個網站,並將白雲廣播改為「金禧之聲」。
白雲禪師訪談紀錄(五)
十、申請退役
我在軍隊十年又百日,之前和之後都是出家人的身分,心理上設法去適應,但也同時一直
在想,怎樣才能「出獄」?所以雖然在軍隊時,我全心投入,尤其努力學習發展教育訓練
。但是教訓工作結束,回到工作崗位,我又在想:怎樣才能離開軍隊?
到民國48年(1959),我因為在部隊上課太多,太勞累而生病了。從預官隊第五期、六期、
七期,我都在帶訓;加上步兵學校有士官隊、尉官隊、校官隊,並且另外成立將官班,將
官班是老蔣總統親口下條子做的。以前的將官連手槍都不知道怎麼用,一般的輕武器、輕
兵器,他們都不會使用,那時候新式的手提式無線電就像現在的大哥大一樣,他們也都不
會使用,老總統看了很傷心,因此就在步兵學校辦了一個將官班。我兼將官班的職務,班
主任是校長,副主任是教育長,我兼名譽教育主任,有很多事,很累。那時候我一天有八
個小時的課程,晚上還要給他們補習,沒有星期六、星期天。
到民國48年(1959),有一回我騎腳踏車摔下來,掉到水溝,營房的水溝很寬很深。我暈了
過去,被送到醫院。經檢查,肺部有點問題,因為太勞累了,造成一般所說的癆病,我就
住院了。剛好那時候政府的政策,有病的、年紀太大的、需要長期休養的軍人都可以退役
,我就利用這個機會申請退役。
本來那一年7月,我的退伍令已經下來,但被校長張立夫把我的退伍令壓下來。一直到11
月底,跟我一起申請退伍的人都拿到退伍令了,我卻還沒有。我就到學校的人事部門去查
,那些科長跟我很熟,他們說:「這個命令早就在校長那裡!」我就打電話給校長,校長
叫我過去,問我:「你一定要退嗎?」他不希望我退伍。我說:「如果我不是想退伍,我
就不會提出申請。」校長說:「你究竟為什麼想退役?是不是想在社會上有什麼好發展?
」我說:「不是!我老實告訴你,我本來是出家人!」他不知道這件事,一下子也不相信
。無論如何,我終於退役。
在軍隊時,我沒有隨緣吃肉,吃肉邊菜,那是沒辦法的事。通常我比較客氣,同事都知道
我一定吃一碗辣椒、豆豉、豆腐干。但也因為吃的方面有很多忌諱,過去在軍隊時,我的
營養不怎麼好。
雖然是因為抓兵而進部隊,在部隊裡對我個人幫助還是很大,因為可以接觸很多不同層面
的環境,也學習很多新知識,這些都不是一個出家人在寺院裡可以學得到的。我曾經參與
國家軍事考察團被派遣到美國兩、三次,全國性軍隊指導會議的機構也差不多都會參與,
學習機會不少,吸收一些知識經驗。其實在那個動亂時代,在軍隊裡是比較安定的。不過
我心裡一直在想,有機會要趕快離開,恢復本來面目。
十一、恢復本來面目
民國48年(1959)底我退伍了。退伍後我到高雄縣甲仙鄉,為什麼有這個機緣?因為當時甲
仙的民眾服務站主任過去是我的學生。是在現在衛武營那個地方,曾有一個入伍生總隊,
其中有幼年兵,都是從廣州撤來的流亡或父母離散的學生,都是小孩,不是年輕人,全部
集中在這裡。政府培養他們,讓他們就學,有的送到孤兒院,都做了處理。這位民眾服務
站主任就是出身在這裡的幼年兵,我當過他們的連長。由於他的介紹,我在甲仙找了一塊
山,恢復本來面目,再現出家相。
退役時,我可以選擇領八成薪,可是我並不想再跟軍隊來往,就提出領取一次退休俸的申
請。到民國49年(1960)3月份,我拿到退休金。
恢復本來面目時,我的作法是在山裡,根據《占察經》做一些儀式、規定,懺悔缺失。這
部經對於還俗的定義講得很清楚:如果是為環境所迫穿了在家服,並不一定就是還俗,要
看的是內心有沒有還俗。所謂內心有沒有還俗,是指在一些實際工作中的作法。
我在軍隊時,有很多機會可以結婚,但是我沒有這樣做,那是因為不想還俗。當時很多人
感覺我很怪,好像我從來沒有想過成家這些事。我沒有向別人表明我原本是出家人,因為
在軍隊裡講這些,人家會以為你是在開玩笑,所以他們只是覺得我比較奇怪,好像我除了
上班、上課,平常總是一個人,幾乎一般人所喜歡的我都從來不參與。
十二、臺灣行腳訪察寺院
虛因老和尚後來到了緬甸,民國49年(1960)起兩次來臺灣。他是因為緬甸的信徒到中國大
陸去,因為局勢很亂,就把他接到緬甸。他來臺灣是經過香港,隨港澳僑胞回國慶祝團來
臺灣,不是自己來,他在香港有信徒。他來的時候不是穿出家服,是穿了唐裝,這是隨別
人方便,因此他才用華僑的身分來臺灣。在這種環境裡,他是儘量避免別人不方便,而不
是為自己方便。香港的佛教會和臺灣的佛教會都有聯繫,那時候從大陸來臺灣的老和尚沒
有幾人,所以他很容易就找到我。
我在民國50年(1961)及51年(1962)在臺灣展開兩圈半的環島行腳,一次是山線,一次是海
線,另一次是縱貫線,這可以算是半次。當初我的行腳是有一些想法,第一是想了解臺灣
的寺院和大陸有什麼不一樣,畢竟臺灣的佛教也是來自從大陸,幾乎100%都是從福建過來
。另一方面,主要是想去看看真正有道德修養的臺灣出家人。所以我從南到北、從北到南
,大大小小的寺院都去看了。後來人家說起「臺灣走透透」這句話,我不只是走過臺灣每
一個鄉鎮而已,是每一個鄉村都走完了,凡是有寺院的地方,我都去朝禮過。
去行腳的地方,如果是在家人,我會看看有什麼蓮社、居士會;如果去出家人的道場,我
一定是應他們住持的要求才去。這些都是方便。我不認為到寺院只是去找名僧~~有名的出
家人而已,如果是真的想求道,很多大寺院是找不到的。
我在行腳時也把很多規矩、法則教給寺院;大陸的道場有很多的規矩、法則,那時候臺灣
的戒壇沒有人教這些。我常開玩笑,臺灣應該成立住持訓練班,把規矩、法則教給他(她)
們。所以幾乎是他們需要什麼,我都會停下來幫助他們。很多寺院希望我留下來,我說那
不是我的想法。事情做完了,我也就走了。
我在臺灣各地行腳,看了許多地方之後,曾有這種想法:臺灣無學可參。參學是想學東西
,學人家的特色,學人家的心得。因此我還是搖搖頭,覺得躲在山裡算了。為什麼?第一
,臺灣的寺院都是男女眾住在一起,這是我最反對的事。人畢竟是人,男女如果不分開住
,會有很多麻煩。第二,很多寺院設了管理委員會,管理委員會管收錢,請出家人替寺院
服務,由地方上的人管出家人。第三個問題是站在我個人的立場,因為我是叢林裡長大的
,如果我連個人自度也做不到,怎麼能幫助別人?所以一心一意希望能把自己的問題先解
決~~我講的問題是生死大事,所以我自己就在山裡自耕自食。那時還年輕,在軍隊也把身
體鍛鍊得很好,因此自耕自食沒有問題。我在大陸時也是在行腳,身體的底子不錯,因此
住山也住得很快樂。可是最後還是逃不了,還是有人要出家就來找我。
臺灣的佛教有種種奇怪的現象,政府也管不著;或許政府有登記的,政府管得著,沒有登
記的、自行創立的,政府就管不著。甚至小小的道場,買了透天的房子,裡面供奉佛像,
一到晚上,信徒們圍起來湊熱鬧,因為裡面有乩童,真是不像話。有些有管理委員會的小
廟也少不了這些現象,什麼奇怪的情況都有。
不過畢竟正信佛教的道場也不少,可是他們不懂道理,想修行也無從下手。臺灣有七大宗
派,究竟有沒有表現出宗派的特色?不管是成實、三論、唯識、禪宗、法華、華嚴、淨土
以及密宗,究竟它所強調的是什麼?這些問題,都很值得重視。
白雲禪師訪談紀錄(六)
十三、慈航法師
我在臺灣也遇到過幾位外省法師,最早的是慈航法師。過去我們在大陸就很熟悉,可是在
台灣那時候我還是軍人。在大陸慈航法師曾經到我的禪堂待了兩三個月。那時候很多人看
不起他的出身,因為未出家之前,他是一個裁縫師,也就因為這麼一點,很多所謂的高僧
大德瞧不起他。可是他和我私交很好,我可以舉一個小例子。我還是軍官時,穿著軍服,
短袖短褲,打綁腿的妝扮,每個月幾乎都會去看他,他那時信徒的供養很少,凡是外省來
的法師幾乎都不敢碰他,因為有人說他有匪諜嫌疑。[1]我每個月去看他,帶一些錢,在
汐止買一些他需要的米等等。有一次謝冰瑩去看慈航法師,我跟慈航法師並排坐在椅子上
,因為信徒會向他頂禮,此刻慈航法師站起來對謝冰瑩說:「對他頂禮,但不要對我頂禮
。」我是一個穿軍服的阿兵哥,為什麼要對我頂禮?謝冰瑩感到很奇怪。慈航法師對她說
:「先頂禮,我再告訴妳。」但是我不敢接受,所以我躲到慈航法師的背後。這顯示我跟
慈航法師比較熟。慈航法師的弟子中,一個徒弟是出家人,一個徒弟是在家人,在家女弟
子就是寫《女兵日記》的謝冰瑩,出家人是律航法師,他本來是閻錫山的軍需處處長,就
是黃臚初,那時他是將軍,現在已經過世了。
本來慈航法師是中壢圓光寺妙果法師請來臺灣的,[2]妙果法師希望他到佛寺裡來主持「
台灣佛學院」。但後來他和妙果法師對教育的觀念有差別。慈航法師有個想法,他認為佛
寺要培養法師、培養弘法人才,因此這一方面的人都應該專門從事教育、研究和學習。其
實寺院也有很多事要做,譬如整理環境、搬運物資等等,慈航法師對這方面比較不注重。
慈航法師離開圓光寺後,在民國39年(1950)到汐止的一個精舍,剛開始住在下面的靜修院
道場,但是他不習慣。道場的住持幫助他發起建道場,在後面蓋了一間彌勒內院,其實祇
是一間小佛堂,旁邊蓋了幾間小寮房。
雖然住在彌勒內院,他一心一意還是想辦教育,所以他在靜修院還是維持佛學院的教育工
作,收了從大陸隨軍隊來到臺北的出家人,慈航法師對他們花了很多心血。那時的出家人
什麼都沒有,依附別人,能夠有口飯吃就不錯了。後來都不想唸書,慢慢散了,跑到善導
寺、十普寺、臨濟寺去趕經懺了。現在這些人大部分以臺北善導寺為主。慈航法師閉關前
,只剩一個學生,這個學生是誰呢?是現在菲律賓的自立法師。
十四、白聖法師
民國50年代初期,佛教會理事長是白聖法師,他當過很久的佛教會理事長,可以說是死於
任上。他邀請我過去幫他。那時不論出家或在家,從世界各地來拜訪他的人很多,剛好他
又打著禪宗的旗號,很受注目,其實他本人不是禪宗。
我在民國53年(1964)到55年(1966)和他相處,到56年(1967)初離開。跟他相處了一段時間
,我感覺好像每一天都是跟政治人物打交道,幾乎都在吃飯應酬,從這一家跑到那一家,
好像跟真正的佛法已經脫節了。但也不能怪他,因為他處在那種環境,很多事要去處理。
像臨濟寺、十普寺本來是日本人的財產,政府來了以後,這些寺院交給一些比丘尼住,要
怎樣轉變為佛教的財產?這些事都必須處理。
那時有一批政治人物很擁護佛教,替佛教做了很多事。例如白聖法師有一位世交,是老立
委李子寬,他是佛教徒,還有一位是趙恆惕、[3]張之本,都是老立委或國代,都很擁護
佛教。政府為民意代表蓋了中央新村,裡面差不多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佛教徒。那裡我也
去過,因為關係到佛教、佛法的事白聖法師都找我談,出門都喜歡拉我去。那一段時間我
常和他們吃飯,每次到禮拜六或禮拜天,這些老立委和老國代就說:「哪一家寺院的素菜
最好,我們去哪一家吃。」造成了這種風氣。後來許多出家、在家人都以團體的方式來到
臺灣,我去過日本、韓國、美國等等一些國家,他們來臺灣時,常要吃飯聊天。所以我逐
漸待不下去了。畢竟我是在叢林裡長大的,一板一眼。我那時有一個觀念:既然是大法師
,就不能做錯事、講錯話;既然是在家的大居士,也不能隨便說話,因為會影響別人。但
也因為這樣,久了之後,我開罪了不少人。當然,表面不會怎樣,可是我自己感覺到,再
這樣下去,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民國56年(1967),我要離開白聖法師時,推薦徒弟如印法師去幫助他。之後我就離開,沒
有再和他們打交道。我從來不和外邊出家人打交道,也要求我的徒弟不要和政治人物往來
。
過去我還年輕,會去提別人不歡喜的事;年紀愈來愈大,也愈來愈圓滑,知道沒有必要去
提人家不歡喜的事。這聽起來好像很鄉愿,其實不是鄉愿不鄉愿的問題,天底下沒有什麼
應該不應該、一定是對或錯的事,不管人家做什麼,都有他的時代背景、環境關係,如果
只是用我們的直覺或眼睛看到的、聽到的,用我們的自我意識來表現,效果還是有限的。
不過我還是以為,做為一個出家人,最好不要涉及政治。
十五、「土和尚」的佛俗因緣
過去在大陸時,我和妙果法師也有接觸,因為過去我在天岳山當過方丈,他去參訪過,我
們曾有一面之緣。
臺北龍雲寺的賢頓法師和臺南的眼淨法師和我年齡差不多,可是我們有一點師生關係。他
們在泉州鼓山湧泉寺閩南佛學院唸書,我受邀在那裡擔任過一段時間的課程,專門去講《
金剛經》。後來我去行腳,都曾拜訪過他們,他們都想把我留下辦佛學院,那時候許多法
師都有這種興趣。可是當時我曾發了一個願:不留寺院,不當住持,不收徒弟,自理宿膳
。所以我並沒有接受他們的邀請。
在大陸時,虛雲老和尚是位了不起的善知識。民國36年(1947)靈源法師在南華寺開戒壇,
他們請我過去。開戒時要過堂,那是一個非常莊嚴的環境,常常有引領時間。那時候宣化
法師在南華寺做鐘頭師,我在那裡待了50幾天,當時經常和我在一起的寶成法師也在。開
戒出來後,我還在《海潮音》寫過一篇文章,談到一般說虛雲老和尚有48奇,我說還少了
一奇。在戒壇時,他站著的機會很少,都是坐著,在一起的人,不管個子多高,虛雲老和
尚總是比人家高出一個頭。我們在行腳時,很注意這些事,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另外有一件事也是很多人不知道的:出家人有一種前面一排扣子的掛子,其實是把裡面的
褂子加長。這是誰發明的?太虛法師,所以我們都叫它太虛褂。在臺灣稱為羅漢褂,其實
羅漢褂不是前面開襟,是斜開的,差不多到膝蓋的長度。本來有一種伽藍褂,一樣沒有袖
子,可是長度不同。太虛褂比一般的褂子長一點,但比伽藍褂短一點,沒有袖子。是在還
沒有發生抗戰之前發明這種褂子,他覺得這樣的長度很方便。
太虛法師是因為到某寺院去掛單,人家不願他來掛單,說他出家不像出家,在家不像在家
,他生氣了,才有他自己的開始。很多人不知道這些事。很多人對大陸的事情不太了解。
我因為行腳,到處跑,看得多,不是有一句話說「行萬里路,讀萬卷書」嗎?行腳不只是
像讀書而已,甚至還要超越讀書,很多事是別人看不到的。一般提高僧大德,都不會提這
些事。
可是我從來不會說我跟誰熟、我跟什麼人有關係,我也不會說自己認識誰。講好聽點,我
是最怕攀緣的人。目前在臺灣許多元首或副元首之類的人,他們也來拜訪我,包括民進黨
、國民黨、親民黨,差不多政治舞台上的一些人物,都知道這個和尚和別的和尚不一樣,
私底下和我見過面。我都有一個要求:私人拜訪可以,如果帶媒體來則不可以;有媒體我
就不見,即使到了門口,我也不開門。呂秀蓮副總統第一次來我這邊,身邊帶了人,我說
:「既然來了,請他們在樓下等。」所以她知道了。後來她第二次到菩提寺,身邊就只有
秘書一人。我很堅持,如果違背這項原則,什麼人我都不見。我並不想和政治人物打交道
,也不需要拋頭露面說我是一個什麼大和尚,我常說我是一個土和尚。
[1] 慈航法師曾經為此入獄,在監獄的時間,據《臺灣佛教數位博物館》〈佛教人物〉傳
記,為民國38年(1949)6月間,
http://ccbs.ntu.edu.tw/formosa/people/1-ci-hang.html,上網日期民國94年(2005)1
月25日。
[2] 慈航法師於民國37年(1948)秋冬之際,在弘宗法師介紹之下,應台灣中壢圓光寺方丈
妙果老和尚(1884~1963)之邀來台主持「台灣佛學院」,試辦一期六個月的訓練班,民
國38年(1949)6月結束。
[3] 趙恆惕(1879-1971),湖南衡山人,同盟會會員,在中國大陸時曾致力湖南自治而未
果;民國38年(1949)來臺。曾任第一屆國民大會代表、總統府國策顧問、資政。為熱心之
佛教徒。其子趙?佛重已將其檔案捐贈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參見該所網站
http://archives.sinica.edu.tw/main/directory58-1.html,上網日期民國94年(2005)1
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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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爾輩,從前何等樣人,爾自摸心頭,再來拜佛。
朝過我,往後莫作歹事,吾這條鞭下,不肯容情。
天竺山三天竺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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