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性曖昧販賣者 R· E· M·
文▉黃瀚民
REM，搖滾史上最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傳奇之一︰永遠不知其真意為何，讓
Tori Amos 相較下平易近人的混沌跳耀式思考歌詞；手段不斷翻新卻從不具原
創，根植於美國民謠老餅與車庫熱情，平易卻新奇的混合音樂風貌；主唱感性
、中性、溫和而孩童自閉式的親密距離感與不停的人聲實驗；與媒體間永遠玩
不完的猜測遊戲以及樂評對他們的至高崇敬。 REM，一個已被偶像神格化崇拜
的樂團，撇開國外樂評的歌功頌德與白金唱片，聆聽 REM從來就不只是可口可
樂文化殖民那麼簡單的一回事。
70年代末短暫而激烈的龐克運動過後，DIY (do it yourself)哲學飛炸到全
美國以地方為據點的小眾音樂圈內，各地星星之火包括洛杉磯以 SST唱片為中
心的硬蕊龐克 (Black Flag、 Minutemen、 Germs、Dead Kennedys)；華盛頓
特區 (Bad Brains、 Minor Threat)；明尼亞波利 (Husker Du、 Replacements)
及其他更多的城市，而其中的一個火苗，掉到了美國喬治亞州，距亞特蘭大僅約
114公里的小鎮：Athens，這個從未在搖滾史上擁有發言權的南方小鎮。
戰前古舊房屋、原木搭架的老朽鐵軌、無垠曠野農田、樂天知命的務農人家
，boogie-woogie文化傳統的酒吧， Athens擁有一切不利搖滾而利於鄉村樂的
大環境，然而龐克帶來的音樂解放運動與喬治亞大學分校的設立改變了一切，
更使得這個封閉小鎮發展出根植本地的特有搖滾樂風貌。當外地的硬蕊龐克用
更激烈的手法與左傾的政治意識為新一代青年發言時，佔當地人口四分之一的
Athens大學生們抱持著 Big Star的地下浪漫理想、 Byrds的急速彈奏吉他
jangly guitar)、高速切分的舞曲節奏行進、與曖昧知性的歌詞，在校園電台
的支持下開啟了搖滾史上第一波校園搖滾的誕生，團名本義為「快速動眼運動
」 (Rapid Eye Movement)的 REM 與 B-52、 Pylon正是 Athens音樂圈的第一
代領導者。
英國龐客從激烈反政府的積極入世，發展到英式後龐克消極出世的顧影自憐
與仙境音樂；美國雷根時代的獨立音樂圈卻因社會濃烈的保守主義，後龐克樂
團們愈發激烈地以硬蕊搖滾為武器與戰後嬰兒潮的成人世代做偏鋒的對立。成
立於1980年的 REM在組團之初卻毫無政治意圖，四名團員都是喬治亞大學的輟
學生，包括唱片行店員兼唱片收藏家的吉他手 Peter Buck（ F中學死黨貝斯手
Mike Mills與鼓手 Bill Berry；以及大學主修藝術的主唱 Michael Stipe，
在這位個性極為封閉內向的主唱主導歌詞 下， REM變成 80年代初後龐克時代
最詭異的四不像，人們總是搞不懂他在唱些什麼東西，只知道那是一堆難以理
解的迷團隱喻 (註一 )，配合吉他手一陣陣動力十足的急速分散吉他和弦，與
鋒芒技巧遠勝吉他的貝斯手提供的低音線力道，以及近於 disco式的律動鼓擊
節拍，構成了早年 REM的作品特色︰神祕的南方熱情、酒酣熱舞的酒吧搖滾舞
曲，以及異於同鄉其他樂團，四處流竄的美國 60年代老 車庫樂隊神韻。
REM在組團之初的摹臨創作雖是瞄準 60、70年代的地下車庫樂隊與紐約龐客
音樂圈 (Velvet Underground 、 Stooges、Modern Lovers、 Television)，
但自己創作的作品 (80～ 83)因為以提供酒吧客人跳舞用為主 (Athens 鎮的樂
團共有特色 )，而發展出異於外地硬蕊龐克陽剛殺氣的溫和面貌，早年的 REM
甚至可說是相當 "disco" 的。透過希臘神話故事、間接而暗喻的童年傷痛、
Athens小鎮的風土民情譜出當地酒吧舞曲、老車庫陳年朽味、傳統南方色彩等
知性曖昧又讓人自閉悶燒的弔詭綜合特產。儘管如此，那乍聽下亂無章法的怪
異文字組合依舊是我初聽 REM早年歌曲最困擾難解的謎題。
REM專輯完全攻略簡表
1982 Chronic Town EP
吉他手只會三個和弦的青澀時代，粗簡技巧外不乏浪漫與神祕抽象質感，未壓
製 CD，但五首歌俱收錄 於 86年的單曲選輯 (放在最後五首 )。
1983 Murmur
後龐克時期最詭異的南方神祕︰老車庫質感、莫名其妙的詞、 Byrds的吉他。
適合和 Michael Stipe一樣自閉者關在房間跳舞搥牆壁，或在 SPIN、 Roxy等地
跳舞喝酒，所有主流媒體給這張專輯至高評價，至今 REM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但影響所及，死牛奶人 (Dead Milkmen)與屁眼充浪者 (Butthole Surfers)都前
往 Athens朝聖， Pavement、 Kurt Cobain、 Kristin Hersh等樂評寵兒也從此
成為其追隨者。
1984 Reckoning
Murmur續篇，因兩張專輯約莫同時寫出而差別不大，依舊充滿其實不具文學意
義之歌詞與吉他手平平的技巧，大量悲情慢歌主導下顯得傷感許多。
1985 Fables of Reconstruction
吉他手走出 Byrds陰影，向四人幫 (Gang Of Four)的 Andy Gibb斷音技法 (首
見於 Murmur專輯的 "9 － 9")與 Tom Verlaine手法借鏡，大量降音階與主唱晦
暗的發聲下， REM不再只充滿南方吧台舞曲熱情，更顯複雜噯昧。
1986 Lifes Rich Pageant
歌詞暗喻終於開始向政治進軍，並回歸早年摹臨的老車庫樂隊精神，翻唱 The Clique
的卡通幼稚歌“ Superman”，類似 Flowers Of Guatemala、 Swan Swan H等將
曖昧歌詞與社會政治議題結合的作法唬得樂評一愣一愣，這 張專輯證明了REM真的
曾是 New York Dolls、 Patti Smith的樂迷，分貝數與速度緊湊感緊追 Document
、Monster與今年的專輯。
1987 Dead Letter Office
早年作品及 B-Side、翻唱選輯，翻唱 V· U·的歌高達三首，早年青澀摹臨一
覽無遺，“ Burning Hell”一曲足教 Black Sabbath歌迷下巴笑到脫臼。
1987 Document
最具犬儒政治立場與英式前衛龐克 (Wire、四人幫等 )質感的專輯誕生，有限度
保留原始浪漫情愫下，成為 REM身處獨立廠牌時代一切成果集其大成的專輯，翻唱
Wire「粉紅旗」專輯的“ Strange”；掘墓麥卡錫 (Exhuming McCarthy)；被電影
ID4選為插曲的“ It's The End Of The World As We Know It”等歌曲還真對了樂
評的胃口，滾石雜誌的大老爺們特封其為「全美國最好的樂團」，是的，REM他們也
不太懂為什麼會發生這件事，頭銜聲譽、倡銷 的壓力、愛滋病與同性戀等謠言終於
催生了後來許多諷刺樂評與盲目樂迷的暗喻歌曲 (其實之前已經有好幾首 )。
1988 Eponymous
離開 IRS投奔時代華納後， IRS榨取剩餘價值推出的Ａ錢精選，選歌尚可，可惜
台灣樂迷很難買到。
1989 Green
樂觀、卡通、歡樂、孩子氣、幼稚、勵志小品、小學生日記，四人幫與
Tom Verlaine的吉他摹臨成熟， wah-wah踏板的 solo(Stand)，大量曼駝
鈴主導 (The Wrong Child)。主唱開始以暗喻掙扎其所享得的名利，此種
良心掙扎在 Monster達最高峰。而本作品算是 Ramones、 Cramps式漫畫剪
影概念音樂的 REM版。
1991 Out Of Time
回返 Murmur式南方熱情，受好友 Natalie Merchant的影響歌詞含意日益
顯明，越來越有自己一套的吉他手帶來曼駝鈴之外的大量管弦編制， REM稚
氣外更顯知性優雅，附庸風雅不懂搖滾，口啜魚子醬與 XO 的葛萊美紳士們
忙著往其臉上貼金，同時賞賜了最佳流行樂團與最佳另類專輯 (？？？ )葛
萊美家家酒每年都鬧笑話，不離題了。 KRS-One與老鄉 B-52主唱 Kate Pierson
的插花甚具天外神筆創意。
1992 Automatic For The People
主唱作詞角度突然老了五十歲， REM式原音吉他美感與管弦編制的極端作
品，悲情、黃昏、暮年、迷惘、潮汐、葬禮、靜夜、多愁善感、內向浪漫神
祕的巔峰，四十歲以上失業加老婆跑掉者聆聽效果尤佳。
1994 Monster
由獨立音樂圈簽進主流的樂團必聽；鑽研 REM歌詞意義的朋友必聽；盲目
偶像崇拜、樂評與排行榜拜物教樂迷必聽；愛擺一副自以為另類地下很酷姿
態者必聽。簡單但性感的老車庫噪音下敲了所有聽者一棒，一場理性感性愉
悅三管齊下的思考盛宴，大玩主流為酷之道的 REM證明了不擺姿態的主流可
以更酷。
1996 New Advertures In Hi－ Fi
不不，這張專輯只用了八軌錄製，一張演唱會巡迴之際完成的隨興現場錄
音作品，音樂型式上倒算是場冒險。專輯前段每首歌都酷爆了。 Peter Buck
不知那弄來一種希臘樂器 Bozouki，做出第一首歌 hip-hop 節奏的陰陽怪調
，接著“ Wake Up The Bomb”又搞 Stooges式的華麗搖滾復興，“ New Test
Leper”海浪拍打的雙吉他證明吉他手早非昔日吳下阿蒙，“ Ebow The Letter”
(註二 )中 Patti Smith女巫寡婦般呢喃的情感撞擊；“ Leave”中教人措手
不及，彷彿被揮一拳的電吉他八音程來回壓弦，與全曲的緊張不安全感；“
Electrolite”用鋼琴為主音泡製出 Magnetic Fields般的可愛……， REM完
全沒有退步，而且是距離他們早年根植60年代老車庫與 70年代老龐克的手法
最為接近的一次，專輯後段“ Departure”、“ Low Desert”等公路歌曲讓
人想起他們 1980年翻唱 Modern Lovers公路浪漫國歌 "Roadrunner"的可愛拙
樣。一張陳朽香味中帶腥辣生猛，勾起複雜情感的好唱片。
16年成長歷程除了吉他手日益專業，主唱的人聲與歌詞變化是最有趣的地方
，換句話說， REM的音樂魔力除了媒體吹捧造成的人們盲崇因素外，主唱的知
性曖昧一直深深困擾並吸引著大 眾，Michael Stipe宣稱他絕大部份的歌曲都
沒有樂評所聲稱的文學高深意境，那都是一廂情願的穿鑿附會，最有名的例子
大概是有人把“ Losing My Religion”牽拖到John Lennon的被刺殺。「人們
總是誤解一些語言，然後提出比原意更高深的意境」 Michael Stipe在一次訪
談中嘆息地結論。也許以作者以死的說法來看，我們也不能太責怪那些人吧，
畢竟每個人還是有他對音樂的想法。
Make your critics hypocrites讓樂評們虛假地評論早年 REM前三張專輯的歌
曲主題俱來自希臘神話、伊索寓言等童話題材、 Athens當地的風土民情，和
童年生長環境某些較深刻的傷痛記憶，但他的作法並非把單一的主題切割截
肢重組，而是隨機想到什麼主題就切入歌曲，甚至許多部份根本不具真實文
字的存在 (例如“ Can't Get There From Here”中一句︰ Tris is sure to
shirr the deers out……您聽無吧？ )，而是他腦中靈光一閃後的下意識產
物，所以每一首歌曲都充滿著拼裝割碎的不同記憶片段。「我歌詞的四分之
三都來自偶然偷聽人們的交談」，這句坦白解釋了為何至今許多歌曲連他自
己都不記得那些破碎的記憶是如何聯結的。但是，這堆隨機剪貼的歌詞依舊
耐人尋味，我們通常可以用兩種方法去感受，一是把他所丟出的一個個破碎
鏡頭僅作口語字面上的，與音樂相伴下的直覺體驗；另一則是用個人主觀的
角度去作分散式聯想，在一個個分鏡的順序引導下，去創造每一首歌曲的聽
者個人生命。
第四張專輯以後滲入政治觀點直到「 Out Of Time」之前， REM的文字都
是撲朔迷離的迷團，欲言又止的知性曖昧吸引了所有人， Swan Swan H、
Exhuming McCarty、 World Leader Pretend等歌都是看似嚴肅，實則旁敲側
擊的迷霧滿天，直到今天， Michael Stipe仍堅持這些歌是片段記 憶黏合而
成。但我們都很清楚，這些歌曲一句句如劇本分鏡表的歌詞畫面都給了我們
一些感覺。早年的 REM是讓人一頭霧水，卻又不顧旁人逕自起舞的奇妙美國
南方魅力，內向的，自閉的，填塞著生長記憶苦楚的孩童日記。之後自閉的
孩子走出了房間，觀看著個人世界外的政治社會，依舊逕自寫著自閉發洩式
的祕密歌詞，依舊是一句句導演運鏡的畫面、蒙太奇式的碎片拼貼，難為人
所 透析，而這麼作只是為保護自己的感覺。「我不希望把自己內心的想法掏
出給不認識的人知道」，這句話提供了一位個性內向者的解釋，他的暗喻是為
保護自己，同時他繼續地用一個內向孩子的眼光來看這世界並寫歌，雖然他
知道自己不再是那個在海邊撿拾貝殼逐浪的小孩，他的皺紋日深，鬍腮也漸
白，身為一個 36歲被崇拜的搖滾明星，這是他讓自己在這個好萊塢銅臭世
界維持清醒的 唯一方法。而且從不擺出一副自以為很酷的地下姿態是因為
他清楚地知道，那樣搞搖滾樂很可能變成一場個性販賣遊戲。
「整個搖滾樂的遊戲就是在推銷自己」 Michael Stipe在十二年前說。讓
我想到 Andy Warhol這位超級商業本位的藝術家對龐克的看法︰龐克並不爆
力，那是表演事業 (show business)。這位曾試圖販賣 Velvet Underground
但幸好失敗的普普藝術大師這樣說著，主流體制下商業販賣 搖滾神話英雄的
惡夢雖令人恐懼，但還有人在體制內掙扎努力， REM用 Monster專輯來玩這
場本我遊戲； Neil Young在 20年前用 On The Beach與 Tonight's The Night
不證自明； Kurt Cobain用一枝槍來逃避； U2則乾脆跳入醬缸變成商業大明星
。也許這樣努力的效果有限，就像 Sonic Youth的 Thurston Moore所說︰一但
音樂從你的腦中出來，它就已經妥協了。但至少這樣的努力代表了，他們的頭
腦依舊清晰，風骨精神也依舊可佩。
Frank Zappa證明了態度的悲哀； John Lennon坦言了態度的虛假可鄙；
The Clash展示了有料的態度仍讓人敬佩； Neil Young繼續路遙知馬力地
搖滾著；至於 REM的態度呢？依舊模糊噯昧。但許多聽 REM長大的人已經
擁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Live賣了多白金； Pavement面臨神格偶像崇拜的
問題； Kurt Cobain則順利進入永世受人膜拜的封神榜……
REM的歌越來越易懂了，他們在新專輯中唱著惱人的 Monster巡迴演唱感想，
依舊用著孩童的眼光與一幕幕模糊撲朔的鏡頭，來捕捉人生稍縱即逝的吉光片羽
，與仍在困惑他的搖滾世界；依舊如孩童般沒有任何姿態。活在紛雜交錯歷史時
空的我們，在 REM新專輯條理紊亂的音樂軌跡中，彷彿又一絲一毫地捕捉到了一
些過去時代似有似無的混沌線索︰傳統的 boogie-woogie鄉野老餅； 60年代沒沒
無聞的老車庫； 70年代原型龐克的天真冒險； 80年代後 龐克的亢奮激進； 90
年代氾濫成災的 FUZZ吉他；與自己一直以來的知性曖昧····今天 REM已經
專業到玩起這些東西游刃有餘，也與他們畢生敬仰的搖滾英雌 Patti Smith合
作成功。也許REM從來不該被冠上「全美國最好樂團」的標籤，但是他們的存
在，的確除了好音樂外教了我們許多寶貴的東西，也許這都只是無數或然率
下造就的一個巧合，甚至是 Michael Stipe說的不過是場笑話。
REM，主流而不妥協，無姿態而神祕，搖滾史上最成功的知性曖昧兜售者。
註一︰
對 REM歌詞有興趣的可在網路上找到完整資料，提供一個站的位址 :
htpp:// www.inmind.com/people/teague/rem.html
但千萬別鑽歌詞的牛角尖，這些歌詞都是其樂迷 "聽寫 "的，時有訛誤
，REM唯一自行印製的歌詞只有「 Green」專輯的 "World Leader Pretend"
一曲。金氏出版的「 It Crawled From The South」一書研究 REM頗詳細，
96年新版剛推出， 封面是 Michael Stipe黑白沙龍玉照；台灣可買到的初
版是 92年，封面是四名團員站在 Athens小鎮原木高架鐵軌 (「 Murmur」
專輯封底的地點 )，最好等新版的進來再買。
註二︰「 Ebow」是一種附於吉他弦上的效果器，可用以刷出連續急速單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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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rigin: 精靈之城 ◆ From: kiki.cc.nccu.ed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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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12.240.1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