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掉它的名
（吳錦發 綠訊第二期1997/10 高雄市綠色協會）
我很努力地做筆記，詳細記下菊花木、小刺山柑、龍船花、嶺南百年茶、嶺南
堯花、攀籠木、黑枕藍鶲、繡眼畫眉、小彎嘴、大彎嘴、翠翼鳩....的名字和生態特
徵，然後，不久我的腦袋裡便充滿了各種名字。
森林裡的樹充滿了名字，整座山都是名字，每一根草、每一隻鳥、走獸和昆蟲
都有名字，如果你堅持「知識」而不是「智慧」，走進山裡，你腦袋裡只會充滿名
字。
多年前，我開始學習要了解這座山的時候，我和每一位開始認識生態的植物學
家、動物學家，甚至地質學家一樣，我很努力地作筆記，詳細記下菊花木、小刺山
柑、龍船花、嶺南百年茶、嶺南堯花、攀籠木、黑枕藍鶲、繡眼畫眉、p彎嘴、大彎
嘴、翠翼鳩....的名字和生態特徵，然後，不久我的腦袋裡便充滿了各種名字。
我甚至可以將一種植物的土名、客家話的稱呼、原住民命名，通通說出來。
當有一天，我把賽夏族如何把五節芒分成五種的方法告訴我的學生的時候，他
們沒有一個不目瞪口呆，甚至當初教導我認識植物的朋友，都忍不住悄悄告訴我：
「你學的真快，你真有學問！」當時我並不明白，有知識、有學問，並不代表有
「智慧」，說不定有知識、有學問的人，反倒離開佛的智慧更遠！
印度的思想大師奧修（OSHO）就說過這樣一個故事：他和父執輩的印度聖雄巴
關定（Bhagnoudin）是忘年之交，巴關定是一個學識深如海洋的偉大學者。
奧修通常會跟他去森林散步，走入森林，巴關定總是止不住喋喋不休地告訴他
每一種樹木的名稱，它的希臘文名字、拉丁文名字、生命的特性、醫藥上的用途、
年齡....等等。有一天，奧修終於忍不住了，告訴他：「拜託你，你的知識使你無法
享受散步的樂趣，對我而言，這些樹正在風中跳舞，我可以聽見它的歌聲和喜悅，
那就夠了，而我可以肯定地說，你聽不見，你是聾子，你是一部偉大的百科全書，
但你不是一個有意識的人！」
巴關定無法準確了解奧修說的話，直到他死前的剎那，他才告訴奧修：他利用
許多年的時間，努力去丟掉知識和名相背後的東西，「是的，知識或許有用，但是
它跟存在並無關係，它們不是真實的，我將保持你一再告訴我的靜默，平靜的死
去。」
看了這個故事，我才知道，多年來，我拼命學習認識所有樹木的名字，原來我
也和巴關定一樣，我只是想變成一本死的「百科全書」，而不是成為一個有意識的
「人」。
當我洋洋得意，傳授我的學生有關賽夏族區分五節芒的知識時，我是在教導學
生成為另一本書，我並沒有因為我的「博學」，而把學生教導得更有「智慧」。
我還得重新學習，學習作一個有意識的人，於是我放棄了做一個喋喋不休的生
態解說者。
我開始學會沈默，試著在森林中靜坐，冥想自己成為一株樹或一顆岩石。
有一天，當我把自己由眉心放出去，冥想自己成為一株月桃時，起先我聽到如
怒濤般的樹林迎風搖曳的聲音，逐漸地，我一滴一滴化成了水，流倘出去，滲入大
地之中，我生平第一次進入空無之境。
靜默使我感受到空前的寧靜，我甚至忘了自己成為一株月桃的想像：
我一直很熟悉的樹，
當午后的微風輕輕拂過，
枝葉響起美妙的聲音，
渾然忘了它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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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分離 所以會思念
因為有思念 所以學會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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