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恢復意識,我以為這就是傳說中的瀕死經驗。
看見自己浮在空中,身體無力、癱軟地躺在底下。
「我死了嗎?」
這是我的第一個想法。
眼前,一個黑袍的老人站著。
他的身形痀僂,臉孔像被人割了數百刀再用膠水黏回去
般,醜陋、噁心。
他手上握著一團光芒,微弱、但絢爛美麗。
我認出來,他是那天在公車上的兩人之一,那時我沒看
清他的樣貌,但還是認得出來,另一個在哪裡?雅莉呢?
輕輕地,他將那團光芒塞進我的腦袋,我浮在空中,原
先的肉體躺在底下,而我現在的「身體」卻是一塊半透明的
東西,這就是他先前所說的「抽出靈魂」嗎?他要審查我?
我回的去嗎?
當那團光進入我的瞬間,許許多多的影像出現在眼前。
那天,我昏倒之後,在公車裡,如果那團廢鐵還能叫公
車的話。
餘下的那名黑袍人被囑咐搬運屍體,當他師父走後,他
喃喃唸道:「死老頭,麻煩的工作都叫別人辦。」
回頭,雅莉站在他身後,滿臉笑容。
黑袍人一怔,而後獰笑,說:「找到妳了,夜魔女,我
還怕妳混在屍體裡呢,這下可輕鬆了。」
雅莉嬌笑,那姿態有說不清的漂亮,她道:「是啊,那
老頭走了,我也輕鬆不少。」
黑袍人的嘴裡發出古怪的音節,但顯然還沒講完,就嘎
然中斷。
雅莉手中拿著尖銳的鐵片,剛才,公車被撕扯到這個地
方時,地面留了不少這種東西。
黑袍人的喉嚨多了噁心的傷口,鮮血像噴泉一樣冒出。
雅莉說:「那老頭竟然將我的契約傳給你這種白癡!下
次,如果你還有機會,要記得,我們就算在轉世裡失去魔力
,還是可以殺人的。」
黑袍人倒地,抖動,鮮血流出的速度減緩不少,雙目圓
睜,帶著驚人的憤恨。
雅莉俯身,在他的耳邊說話:「你知道異界的時間跟這
裡有多大差別嗎?十七年,對你們來講是昨天的事,我花了
十七年混入那邊的人群,就等這個機會,等著你們分不清楚
召喚過來的,哪個是我,才能伺機劃開你們的喉嚨,可惜,
我原本要殺你師傅的。」
他已經不會動了,像「公車」裡的其他人一樣。
一具屍體,如此而已。
雅莉從他懷中取出一張寫滿奇怪文字的羊皮紙,撕成兩
半,笑著:「這樣,我就永遠擺脫你們了。」
接著站起身,來到我的身邊,低頭俯視,臉色彷彿有幾
分愧疚,說:「對不起。」
對不起。
幻象逝去,我回到自己的意識裡。
眼前還是那個醜陋的老頭,他的臉很近,令我有幾分噁
心。
他微笑,露出一口不整齊的黃牙,問:「你恨嗎?」
他接著道:「那些,是我從其他靈魂裡複製來的記憶,
看完了嗎?你一定很恨吧?恨那個為了自己的自由而牽連你
們的女人,這裡已經不是你們的世界了,你,回不去了。」
他伸手,把我的靈魂壓身體裡。
劇痛。
我剛才沒有仔細注意身體完整與否,此刻想要移動,才
發現,我的手腳都不聽使喚,只覺得痛。
完全沒辦法動。
無法低頭看看雙腳,脖子十分僵硬,無法大幅移動,回
想那天,司機的頭在我的腳下,那時,我的腳還是完整的。
腳應該沒事,手呢?
我努力地轉動脖子。
沒有。
右臂,手肘以下空空蕩蕩。
左肩,齊肩被斬去。
我的喉嚨劇痛,連想叫也叫不出聲。
千辛萬苦,擠出幾個字:「我…想回去。」
老人捧著我的腦袋,說:「你回不去了,沒有人可以送
你回去!」
「現在,告訴我,你恨嗎?」
我點頭。
他獰笑,說:「那就聽我的。」
他按按我的頭,不知做了什麼手腳,但我不覺得疼痛了
,反而很想睡。
於是,我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身邊有許多人。
如果那還算人的話。
那天,與我一同搭乘公車,還沒死去的只剩下四個,我
認得出他們,那對尖叫吵人的女國中生、濃妝艷抹的中年婦
女,加上我。
她們比我好不了多少,卻還能動,臉被割爛、缺手、缺
腳,但還能走、跳。
我癱在地上,幾乎連動也不能動了。
我們在一個地穴之中,四壁陡峭,我們肯定攀不上去。
那個噁心老人坐在上面,表情猙獰,說:「從現在開始
,我只給你們一人份的食物,是什麼意思,清楚吧?」
沉默,彷彿持續了永久,其實不過短短一瞬。
那老女人用僅剩的一隻腳撲向兩個女人,雙手扼住其中
一個的脖子。
吼叫,他們都像野獸一樣吼叫。
老女人扼死了一個對象,卻被另一個踢瞎了雙眼,她不
斷掙扎,胡亂揮拳,卻忘了,自己只剩一隻腳。
她摔倒在地,被毫不留情地踩斷脖子。
剩下的那個女人,那個失去雙手的女人緩緩向我走來。
我大叫:「等等,我認識雅莉,那個魔女!」
她的聲音嘶啞、惡毒:「就因為你認識那個害慘我們的
賤貨,我不會讓你馬上死的!」
我哀求,說:「我認識她,我很了解她的,她的個性、
她會去哪裡、做些什麼,我都可以告訴妳,妳也想殺她吧?
求妳,不要折磨我。」
她考慮片刻,說:「快點講,我聽完了說不定會考慮。
」
一字一句,我緩慢、清楚地說著,將我對其他女人的印
象拿來胡謅。
我的聲音愈來愈小,她也不知不覺地愈靠愈近。
當她的喉嚨離我只有數十公分,我用盡所有力量,像條
蟲子一樣扭動身子,往前一撲!
我咬住她的喉嚨,血腥味衝進嘴裡,很鹹、很苦。
隨著失血,她的身體漸漸沒了力氣,仰著倒下。
她的脖子有一大塊缺口,我仍然緊緊咬著,直到看見那
塊缺口,警醒到我嘴裡含著什麼。
我開始嘔吐,大口大口地,吐出肉、吐出血、吐出胃液
。
黑袍老人不知何時來到我身邊,蹲下來看著,說:「沒
想到是你贏,不過,這樣也好。」
他輕輕地把手放在我的頭上,像先前一樣,那手掌彷彿
有什麼魔力,我漸漸睡去,隱約聽見他說:「努力活下去吧
,我會讓你成為最強的怪物,讓你親手殺死那個女人!」
怪物嗎?
我似乎睡了很久,又好像僅僅是閉了一會眼睛。
醒來,我以為休息過後,身體的疼痛應該會好上許多。
但有短短一剎那,我甚至感覺不到身體存在。
沒有疼痛、沒有空氣在身邊流動的感覺、沒有皮膚與衣
服接觸的感覺。
沒有感覺。
老人站在我的面前,說:「我要修補你的身體,你會很
痛。」
他走到我耳邊,接著道:「想著那個女人,那個害你淪
落到這個地方的女人,你恨嗎?就恨下去吧!為了這股憎恨
,你要撐過去!」
說罷,他走到我身後,我無法轉頭,看不見。
他在做什麼?
瞬間,我的神經像突然被接上一樣,剛才感覺不到的疼
痛,全都在彈指之間湧入腦海。
在我原來的世界,有人喜歡將疼痛分級。
此刻,我卻明白,真正的疼痛是無法分級的!
好像有人把我的痛覺神經抽出來,一絲一絲地翻弄。
好像有人把我的內臟逐件取出,而我不能昏倒。
張大嘴,想要慘叫。
但我發不出聲音,連哭號的權力都被剝奪。
事後,他說他抽掉了我的許多神經,包含痛覺。
我卻認為,只是因為這段時間太痛太痛,所以之後我才
對一切疼痛都麻木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9.80.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