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他叫做渥克‧史萊頓。
他還說,花了六個月時間讓我成為現在的模樣。
而我多半都在昏迷。
每次醒來,都痛的彷彿全身被撕碎一樣。
我祈求過,要他直接殺了我。
他捧起我的頭顱,說:「想想那個害你的女人,恨他
,記得你的恨!一定要活下去殺她!」
今天早上,我終於踩到地面,走到鏡前。
走路時的感覺很怪,與以往不同,我好像穿了一身厚
重的鎧甲。
鏡中的我一絲不掛,雙腳、身體像是用肌肉堆砌起來
,堅實、厚重,顏色黝黑。
而我的雙手,是刀。
沒有手指、手掌,直接從手肘以下接上黑色的刀子。
接縫完美,彷彿從手上長出來似的,彷彿我的手本來
就是刀。
我想做出表情,臉卻不怎麼聽我使喚。
他說,那部份的肌肉對殺人沒什麼用,跟淚腺一樣,
沒有留下。
他丟給我一套衣褲,說:今晚我就可以上戰場了。
我問:「那個女人呢?雅莉呢?」
他拿出半張破舊的羊皮紙,紙面有著古怪的文字,擺
在桌上,說:「把手放上來。」
手?
我用刀的尖端輕輕碰那張紙。
一股特別的感覺流入腦袋,好像當時他拿別人的記憶
塞入我腦中,訊息,經由羊皮紙進入我的思緒。
是雅莉,我幾乎要看到她在哪裡了,山上,墓園,有
很多很多的花。
老人突然抽走了羊皮紙,說:「這是她簽過的契約,
雖然被扯壞了,無法控制她,卻仍可以連上她的靈魂,想
要這個東西,就給我好好表現。」
「好好表現?做什麼?」
「上戰場,殺光那些奧肯豬!」
後來我才知道,奧肯是一個國家,曾經一度滅絕,至
今仍有數百萬的國民。
都不是豬,是人。
至少樣子都比我像人。
戰場很吵、很亂。
軍官試圖讓手下維持陣勢,而我就在陣勢的前方。
在幽暗的研究室裡,我一度以為渥克是個矮小的老人
,站在人群之中,才知道他把我改造得異常高大。
士兵們畏懼我、與我保持距離。
彷彿是一個人站在戰場上。
敵人,乘馬而來、步行而來,如潮水、蜂湧。
最初,我不想戰鬥,敵人的矛槍、長刀,戳在身上、
砍在身上。
不覺得痛,甚至連傷口都沒留下。
渥克將我變成了什麼東西?
有人喊:「怪物!」
怪物?
我厭憎這個詞。
橫過「手刀」,不用銳利的刀鋒,只用刀身的平面,
我想將說這話的人遠遠掃出。
我用了很大的力氣,因為對方穿著盔甲,我想,應該
不致於傷到人命。
鮮血濺我滿頭滿臉,怔住,剛才說話的人,現在像被
蒼蠅拍打爛的蟲子一樣,用刀身拍他的軀體,的確將他掃
出去了。
只是,並不完整。
他的雙腳依舊挾著馬匹,頭顱滾落在地,上半身少了
一截。
那一段,遠遠地飛出數十公尺,散碎的脊椎骨、肋骨
嵌入許多人的身體。
很荒謬,這時我竟想到,在我原來的世界有種玩具,
是堆疊在一起的積木,速度夠快,就可以把底下的積木敲
出,而不搖晃到上面的部份。
對現在的我而言,他們的身體像玩具一樣脆弱。
更多「玩具」向我湧來,他們恐慌,我也好不了多少
。
這股慌亂的嘈雜似乎持續了很久,等到四周安靜下來
,我的腳邊,只有屍體而已。
後方,站在我身後的「友軍」,發出欣喜、歡樂的呼
喊。
那是戰勝的雀躍。
他們尖叫、相擁,但沒人敢來碰我。
有時,我與人四目相交,可以從眼神裡讀出害怕。
好像在過去,動物園裡,如果把人與獅子之間那層牢
籠去掉,就可以看見這種眼神。
然而,我是為人所豢養、當作武器的獅子。
當天晚上,軍營裡、火堆旁,小小的酒宴。
主角是渥克‧史萊頓,改造我的人。
他說,上級給了他一百多具屍體,與三個意志堅強的
人,用來製造更多個我。
此刻我才知道,我是用屍體拼湊起來的。
他喝得很多、很急,醜陋的臉有幾分酡紅。
還以為他的臉是早已被搗爛、沒有神經。
我伏在地上,嚼著生肉,被做成武器的雙手無法拿取
食物,只能像狗一樣,壓住、咬住、撕扯。
我的舌頭也嚐不出味道,唯一的好處是,他給了我什
麼都能消化的胃。
他很愉快,我趁隙問:「史萊頓先生。」
「什麼事?」
「為什麼會有這場戰爭?」
「你對歷史有興趣?」
「您說過,我回不去原來的世界了。」
「原來的世界,是啊,我看過你們的記憶,那世界非
常美好……」
他醉了,答非所問。
過了十幾分鐘左右吧?他才接續起剛才的話題:「我
也不知道,打打停停,從我還是個孩子就這樣了。」
他滿頭白髮,不知道孩提歲月是多久以前?
一直以來,我只見過他猙獰、凶惡的一面,只聽過他
叫我去恨、叫我去殺人。
但他喝醉後,竟紅著眼眶,淌著淚,他說:「用來改
造你的手術,不是我的發明,是我兒子,他是醫生,說:
可以用戰死者的屍身修補那些受傷、殘廢的,也可以用很
多、很多的屍體做出強大的士兵。
他還沒改進手術的問題,自己就成了殘廢,該死的奧
肯豬!我替他動手術,他、他沒能撐過來,太痛,他瘋了
。」
他將臉埋在手臂裡,哭泣。
兩個軍人把他抬進帳蓬,火堆旁只剩下我和瞎了一隻
眼的老兵。
老兵沒有看著我,也許是不敢,說:「那小子叫做羅
德,用新裝上的手,砸爛了他老子的臉。」
隔天早上,渥克走出帳篷,他的臉色可以看見宿醉的
痛苦,我不確定他是否記得自己昨晚說了什麼。
他帶我進城,訂做一雙義手。
裝上後,可以完全蓋住連接手肘的刀子,看起來就像
普通人類,只是高大很多,不能拿筷子或筆,但可以捧碗。
他冷冷地說:「今晚要發動突襲,把對方逼退到平原
之外,如果他們召喚出異界的生物,你就退下吧,那些東
西非常危險,我不確定你能否戰勝,撤退,交給我們的召
喚師處理。」
他在擔心我?或者身為製造者,我一旦落敗,會損及
他的地位?
我關心的卻是其他問題:「異界的生物,像夜魔女嗎
?」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猶豫要怎麼回答我,或者是要不
要回答。
最後,他指著城裡最大的一棟房子,說:「那裡面住
著最富有的商人,他意外打通一個出入口,通往其他世界
,那邊沒有太陽,生物都有強大的能力,只是畏光,他捕
捉那些生物,訂下契約,把契約賣給其他國家,那些生物
可以用契約召喚、控制,當作戰爭的武器,夜魔女也是另
一邊的生物,力量中等,不過智力很高。」
「兩邊都賣?」
渥克點點頭。
我看了看那棟屋宇,富麗堂皇,將這座城裡其他的房
子全都拆掉也蓋不起那樣的一座。
戰爭財這麼好賺?
他說:「你還恨著那個女人吧?今晚好好表現,等我
們徹底擊潰奧肯豬,我就把她的契約給你。」
恨?
不曉得是否該告訴他,當我醒來,發現自己成為怪物
,我最恨的已不是雅莉。
而是他,矮小而痀僂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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