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otw15 (道可道,非常道)
看板CFantasy
標題[原創] 魔法之心 1-16 過場:拷問官
時間Wed May 5 19:43:07 2010
過場:拷問官
皇室偶爾會有些小問題,需要見不得光的手法解決。
下毒、刺殺、間諜、獻身媚惑,執行這些工作的人通常只有兩種。一為死士,知道多
少秘密都不可能洩漏,任務完成同時,必是他的死期。二為王室的忠臣、親戚,或者把柄
落在王室手中,無論知道再多秘密,都得不計一切守住,因為利益牽扯太多,王室崩潰,
他們也遭殃。
簡而言之,死人或自己人。
自己人也隨時可以變成死人。
他勉強可以算作自己人,生父原本是王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母親是將軍的妻子,與
王子妃是姊妹,某次入宮探親回來就帶了他在肚子裡。
五歲以前,生父病死、養父戰死,年老的國王看在母親「兒媳」身份,將他倆接進宮
廷。母親在他十歲那年過世,十二歲,他才隱隱約約覺得自己的身世有點問題。
負責教養他的是個駝背老人,謠傳是國王的私生子,若真是如此,那個鎮日躺在病榻
上的君主從十歲出頭就開始穢亂宮廷。
駝背老人教他醫理。
不是治人的醫。
怎樣切割才可令對方感到最大痛楚而不致命?什麼藥可以將被折磨殆死的囚犯吊住性
命交代遺言?什麼藥是最後手段,可以讓人失去控制地胡言亂語,從小時候寵物顏色名字
到主謀的外貌個性等等整個人生都會一股腦兒的吐出來,他們所需的情報只有寥寥幾句,
用上這藥,必須花一整天監聽、抄寫、整理資料。
被施藥的罪犯從此以後便是只懂得胡言亂語的廢人了。
學了許多,他才知道,難怪故事裡的刺客失敗都要服毒,用對手段,沒什麼問不出來
。
自幼,他就跟著駝子在牢房度過,最初在外頭遞工具、配藥,第一次摸到那些沾滿鮮
血、既稠且黏的鉗子夾子,他把午餐吐了一地,而痛苦中的哭喊,像刀一樣,撕心裂肺。
原本以為一輩子也不可能習慣。
兩年之後,駝子面無表情、幾近冷酷地將用過的工具交給他,他也面無表情地拿去清
理。
像在清洗飯後的碗盤一樣自然。
接著駝子讓他進牢房「參觀」,於是他又開始吐、開始做惡夢。
等到他可以無所謂地在旁邊看,同時跟駝子討論著今晚吃些什麼時,已是十八歲。
他覺得自己往後也可以像駝子一樣面無表情地拔指甲了。
同年,一位特別的女性「客人」抵達牢房。
那個自他五歲便纏綿病榻的國王竟沒死於疾病,而是遭到刺殺。
理當由他父親的妹妹繼位,輩份上算阿姨,實則比自己還小上幾歲,一頭紅髮,個性
有點莽撞的嬌貴丫頭。
他還記得那丫頭像男子一樣野,騎著難馴的烈馬,在王宮庭院狂奔呼嘯。
不巧,這丫頭以使節的身份前赴北方,王后藉機拉攏騎士團,扶著不到十歲的兒子上
位,他的阿姨則渺無音訊,據傳是被王后派遣的殺手奪去性命。
這次駝子帶著他走到牢房門口,發愣片刻,從懷裡掏出鑰匙交到他手上。
「這是?」
「你心太軟,我跟你同樣年紀開始學,不到十三歲就把牢房當後院了,本來不想太早
讓你作主,但這次不行,我怕忍不住殺了那女人。」
他知道駝子是國王的兒子,卻沒想過駝子對國王還藏著敬愛。
「很奇怪嗎?他終究是我父親。」駝子低頭,沒讓他看見表情:「你記著,無論被折
騰的人如何痛苦,都不要同情,不要把她當人,就當作一件東西。」
他接下鑰匙,進去,關上牢門,眼前是個年輕女人鎖在牆上,跟他差不多歲數,黑髮
及腰,皮膚應該是長久日曬留下的古銅色,出乎意料地有些矮小,牢房太暗看不清楚,肩
膀上有很深的傷口,應該是劍傷,傷後有草草敷藥的痕跡,不知是誰想到要把她留下性命
問情報?
她的肌肉線條分明,明顯經過規律而嚴格的鍛鍊,似乎是個不錯的劍士,聽說逃跑時
殺傷了不少人。
中上之姿,雖然稱不上美女,然而看得順眼。
雙眼緊閉,皺著眉頭,也許正在作惡夢?
提起水桶,往她頭上倒下,叫醒人最快最老套的方法,也是折辱人的第一步。
盡力使自己的聲音冷酷:「誰主使的?」
女子偏過頭,毫不理會。
從眾多工具中挑出鉗子,他生命中第一個「玩具」。
玩具,駝子總是喜歡這樣稱呼刑具。
「不要把她當人,就當作一件東西。」
先前的話在心裡響起,也許駝子就是用這種態度來面對囚犯?
鉗子抵上女人手指,指甲很短,用兵器的人都不喜歡太長的指甲妨礙。
「是誰派妳來的?」
夾,扯!
他發現自己滿頭大汗,在旁邊看別人受折磨與親自動手有許多差別,至少他從沒發現
人類的指甲這麼牢固,而將之拉下的感覺如此噁心。
手在顫抖,如果燈光再亮一些,給他面鏡子,他會發現自己的臉色比眼前的女子還難
看。
女子咬著牙,一聲不吭,臉上全無血色,紙般煞白。
接下來該怎麼做?
腦袋一片空白,幾次深呼吸,回想過去駝子的手法:繼續施壓,試探對方能忍耐到什
麼地步?
取下第七片指甲時,女子昏迷,應該要再一次潑水,但他慌不擇路地逃出牢房,裡頭
太過昏暗,陽光刺地他滿眼是淚。
他這次沒有嘔吐,只覺得呼吸困難,彷彿被人扼住喉嚨,手上仍遺留著方才的觸感,
顫抖著。
駝子一直在門外,扶起他,遞上條乾淨的手帕。
他苦笑:「半個字也沒問出來,我連她名字都不知道。」
駝子搖頭:「你只要她的幕後組織跟首領,不需要瞭解這個女人。」
「更何況,我怕你愈瞭解她,愈下不了手。」
調整呼吸,他試圖平靜下來,大約十分鐘後,他回頭往牢裡走。
駝子拉著他,說:「今天這樣夠了,先去休息,我晚上有事交代。」
他整天沒吃東西,相比白天簡直可以刺傷人的炙熱陽光,夜色卻如墨一樣。
駝子將他叫到身前,道:「如果那女人招出什麼,先告訴我,由我稟報。」
他不明白,制度一向如此,他不算正式的拷問官,無論女子招認什麼,都該由駝子呈
上。
駝子何必特別交代,是怕他爭風?還是知道了什麼內幕,唯恐他懵懂地自找麻煩?
駝子又說:「對這女人的訊問沒必要急,就算一時半刻交不出成果,上面也不會責怪
,對外聲明裡,陛下是因病而逝。」
他們「上面」就是扶持兒子繼位的王后,而君王在第一順位繼承人離國時遭刺,恰好
給了她奪權機會。
而她偏又不急於找出兇手,甚至隱瞞國王死去的真相?
女人背後的主謀呼之欲出。
駝子直說:「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假裝失手弄死那女人,藉此跟王后表示善意,但事
情偏偏很複雜。」
「怎麼說?」
「公主據說逃過了追殺,正在回國途中;更何況,王后想隱瞞真相,刺客卻沒遭滅口
,活著送來我們手中,證明宮廷內也有矛盾,還有人支持公主。」
如果公主成功回國繼位,而他們將刺殺國王的女人弄死,卻給不出半點口供,那可不
只是丟了面子而已。
駝子說:「公主若回來,就給那女人用藥。」
「什麼藥?」
有刺激痛覺的,駝子讓他試過一點,舔上指頭大小的粉末,肚子裡像有一千把刀在割
。
有讓人上癮的,他看過橫眉豎眼的凶猛漢子趴在地上祈求駝子再施捨一點。
那漢子剛受過重刑,手指甲、腳指甲全卸了下來,二十個指頭盡數搗爛,四肢齊斷,
連哼也沒哼過,卻輸給了小包白色粉末。
駝子咬牙:「最烈的那種。」
會使人不受控制地將生命裡的一切用失序的胡言亂語交代出來的那種毒藥。
會讓人變成廢物的那種。
他問:「這些日子不用再動刑了吧?」
駝子搖頭:「你還是得每天去地牢一趟,裝出勤於工作的模樣,以免落人口實。」
想得很細,倘若等到公主回來才對兇手用藥動刑,那牆頭草的姿態就過於明顯了。
他隔天便拔完了女子的全部指甲,順手扯開肩上的劍傷。
女子依舊不吭一聲,昨日是偏過頭不看不聞,今兒卻死瞪著他,在昏暗的牢裡,眼裡
像裝著兩團火般亮著。
事後回想,他才發現自己連正眼瞧一下女子也不敢。
依舊呼吸困難、食不下嚥。
拷問工作兩面不是人,表面上只要讓囚犯痛苦即可,實則還得考慮下手輕重。
矛盾起來,前一刻割肉、下一刻包紮,唯恐囚犯在自己手上死了,卻什麼都還沒問出
來。
很多方法可以令人比死更慘,但施行拷問的人卻未必輕鬆。
以往都是駝子動手,而他負責裹傷。
現在只有他自己,刻意讓女子痛暈,才回暗處取藥箱。
駝子會巧妙地讓囚犯維持重傷,鎮日痛苦哀嚎,偏又無法乾脆死去。
他經驗不足,女子的舊傷感染化膿,連帶著發燒昏迷。
手忙腳亂地清理膿水、洗淨傷口上藥,告一段落後,才發現女子早已醒來,帶著幾分
詫異好奇地看著。
他幾乎是全速退出牢房,只覺得自己異常愚蠢。
每日的拷問進度,他都詳細地跟駝子報告,而駝子鮮少開口,好幾次他都聲音細微,
困窘地不知如何描述。
駝子從未給過任何意見。
意料之外,半個月過去,扳著手指計算天數,他發現自己習慣得比以往還快。
出了地牢還是會難受大半天,甚至被惡夢驚醒;但在女子眼前,他已經可以冷酷地施
刑審訊,彷彿手中只是具精巧的木偶,一絲一毫地慢慢拆解。
然而,他依舊無法直視女子的眼睛,那眼神太明亮,兩團躍動的火,會提醒他這是個
活人,而非想像中的木偶或玩具。
女子原本健美的身形消瘦下去,原本飽滿的軀體像被抽去血肉,只剩下一層皮包裹著
骨頭。
但女子的精神依舊堅強,鋼鐵一般,無論他花費多少力氣,都搾不出隻字片語。
深夜,駝子忽然造訪,令他從床上驚坐而起。
「狀況如何?」
他苦笑:「還是沒辦法讓那女人說話。」
沈默半晌,駝子當然不會只為了問這一句而造訪,他等待片刻,駝子開口:「公主回
國了,王后雖然據住首都,但守不久。」
他知道這代表什麼。
隔天,他半個月來第一次沒踏進牢房。
他們有專屬的藥劑室,瀰漫著死屍一樣的腐臭氣味,好像這些藥品的作用般。
縱然自幼替駝子配藥,但這份東西的使用次數太少,清晨起來,鼓搗到晚餐時分才完
成。
次日,他將藥摻在食物裡面,送進牢裡。
帶著紙筆進牢裡時,他驀地發現,女子雙眼中的火焰熄了。
像盲人的義眼,不管仿製到怎麼樣栩栩如生的程度,都不帶有靈魂。
女人從肉體到靈魂都徹底失去了生氣。
嘴邊喃喃地吐出失序的語言,他仔細聆聽,毫不遺漏地記述下來。
先前不管再怎麼痛苦、再怎麼疲累,女子都會死撐著站直,用炯炯的目光瞪著他,現
在卻軟軟地垂掛在鐵鍊上頭,只要解開束縛,馬上會爛泥一樣癱下去。
這工作比想像中耗費時間心力,三天過去,他才大抵整理出雛形。
交出厚厚一疊紙張,駝子丟回:「先讀過,把有用的東西整理給我。」
「讀過了,沒什麼有用的情報,她被威脅,卻只聽過對方聲音。」
語畢,他疲憊地坐下,腦袋昏昏沈沈。
駝子毫不意外,甚至對審訊內容沒表達任何關心或意見,反問:「你讀完了她的故事
?」
他承認,駝子低頭看著地面,陷入一陣詭異的沈默,約十多分鐘過去,才問:「你還
能把她當成沒有生命的東西折磨嗎?」
怔住。
駝子不理,逕自道:「那女人沒用了,等公主回來,得到允許後便殺了。」
接著,駝子一字一頓地說:「由你動手。」
不對勁,當初駝子害怕遭仇恨蒙蔽,交出牢房鑰匙,拒絕參與審訊,此刻非但不關心
誰指使殺手行刺國王,反倒讓出執行死刑的機會。
他心裡忽然有個猜測,愣了好半晌,才問:「從頭到尾都是個測驗?只是想知道我能
否狠下心?」
駝子點頭,嘿嘿笑得很難看,整張臉皺成一團,承認道:「這是傳統,當初接下鑰匙
,也有個囚犯讓我全權負責,連三餐都經過我手中,照顧一個人好些時間,最後卻得親手
殺了他,這滋味不好受。」
他咬著牙,問:「你動手了嗎?」
駝子沒回答這問題,自顧自地說:「心軟也無所謂,這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傳統,縱使
下不了手,你往後還是這宮裡的拷問官。」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繼續這個傳統?」
「沒辦法狠下心的人,遲早會在囚犯屈服前先倒下。」
深深吸了口氣,他問:「你當初怎麼處理的?」
「下毒。」駝子閉上眼睛、皺著眉頭,似在回憶:「比較沒有殺人的感覺。」
沒有刀割入肉的觸感、沒有四濺的鮮血。
駝子換了個話題:「那女人行刺國王的罪名,縱使王后暫且壓了下去,公主回來後她
終究免不了慘死,就當作幫她也行。」
沉默良久,他打破寂靜,道:「你一直在欺騙自己。」
假裝囚犯並非生命、只是個「東西」;藉下毒手法避開殺人的感覺;或者自認替囚犯
解除痛苦。
駝子憤怒,拍桌質問:「她活著也是個廢物!你要養她嗎?就算有朝一日發生奇蹟復
原過來,她會不殺你?」
「拷問師被自己毒成廢人的囚犯殺死,不正是罪有應得嗎?」
他重重地甩上門,離開,徹夜未眠。
一個月後,公主率軍兵臨城下,翡冷翠大公誤中流箭身亡,王后見事不可為,攜子出
逃。
太快,太突然。
他入宮去見自己的「阿姨」,那個記憶中的丫頭。
不復當年。
公主的眼神冷峻,一舉一動帶著不可侵犯的凜凜威嚴,像在睥睨著他,鋒芒畢露,無
時無刻提醒著他:「我才是這國家的女王,只要一句命令就可要你身首異處!」
聽說翡冷翠大公算準公主回國後亟需貴族重臣支持,率眾相逼,藉機索取許多條件;
於是,當他在城邊為箭所傷,並非未及救援,而是公主攔下了軍醫,任他哀號致死。
他忽然覺得自己才是被拷問的人。
「你想留下那女人的性命?」
他跪伏在地,深深低頭,幾乎貼到地面,不敢言語。
「那名刺客殺了我父親,雖是受人指使,卻必須死!」
他鼓起勇氣,說:「對外,王后心虛,宣稱先王病逝,刺客存在並無多少人知曉,更
何況……。」
「更何況什麼?」公主的聲音冷漠,簡直像在跟個死人說話,她已經慢慢學會如何威
懾。
「她現在活著,比死還慘。」
想不到他會如此回答,公主怔住,沉默片刻,接著,笑了。
大笑。
連眼淚都幾乎流出來那種大笑。
這會兒她又像那個有點野、有點幼稚的小丫頭。
剛才的神態是不是一個面具?是不是她不戴著面具就不能在爾虞我詐的宮中行走?
陪伴公主長大的一眾近衛、女官都因王后的殺手而死,他們拋卻性命保護自己的主子
,卻留下主子孓然一身,在這廣大的宮廷之中、官場之內。
公主笑得竟彷彿勵哭一樣,愈發悲愴尖銳,最後道:「說起來我還得謝她,若不是她
殺了那老頭,我怎能坐上這個位置?」
又說:「你也有王室血統,算起來是我姪子吧?怎麼沒想要來過過癮?」
最後,她重重地在屬於君王的華貴椅子上拍了幾下:「這可是天下第一的好位置啊!
」
他不敢說話,只能更深更深地將腦袋貼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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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較長,如上回所說,「過場」標題放在每一部的交接處,
用來述說上一段的角色後話,或者點出之後的角色。
然而,講句老實的,我還不肯定這個拷問官往後有無機會出現......
他原本只用來隱隱約約點出公主成為女王之後,
被宮廷鬥爭逼得幾近瘋狂,
但經過幾次修改,多出上一章公主冷酷殺人的景,
這段就顯得可有可無了,最近想要多做些完備的設定與大綱,少一點反覆修改。
我只是捨不得刪這個角色跟他壞掉的小情人。
缺乏迴響,代表我的能力還不足,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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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乃曠野獨來獨往的一匹狼
不是先知 沒有半個字的嘆息
而恆以數聲悽厲已極之長嚎 搖憾彼空無一物之天地
使天地戰慄如發了痢疾
並刮起涼風颯颯的 颯颯颯颯的
這就是一種過癮 ~紀弦《狼之獨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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