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風居中,石中玉坐於棗紅木椅上,隱晦難明的神光,在眼神下緩緩流動,這
令他多了股難以捉摸的氣質。
他身前立著兩名男子,一個身形碩長,散發著淡淡的書卷氣,正是當日莫冰於長街
斬殺歐陽諾兩人時,出言規勸而逃過一劫的男子,白景川。
另外一人身材粗壯,國字臉,雙目炯炯有神,搭配一個大鷹勾鼻,給人狠厲沉穩
的印象,正是石中玉門下數一數二的高手,徐天覆!
「執事,就真放過莫冰那小子?」
徐天覆語調中隱含不憤,事實上,他與被殺的歐陽諾與歐陽妍並不熟,也沒有為其
復仇的打算。他只是不滿,不滿自家人被紀千嵐那邊欺上門來,執事仍是一付無所謂的
樣子。
石中玉盯著木椅的扶手,淡道:「不放過又能如何,據景川所言,確實是我方理虧
。」
「就算如此,執事您完全不作追究,豈非顯得我方怕了他們?」
「就當作是怕了吧!否則能怎樣,你不會是要我出手教訓那莫冰吧?宗門門規
第二條,宗門之內,嚴禁門人私鬥,這點你應該很清楚。」
徐天覆一時無語,老實講,他已有些後悔加入石中玉門下。石中玉自身武技驚人,
但對於門下的勢力發展卻漠不關心,若非如此,怎會近年來連輸三次評比。
評比輸給紀千嵐一方,就代表他們使用靈泉、閱覽祕籍的時間大幅縮短,此消彼長
下,紀千嵐一方只會愈來愈強,而他們則將會逐漸翻不了身。
白景川忽然開口道:「其實照我看,三執事一方也沒有絀絀逼人的意思,反倒是
歐陽諾兩人平日裡橫行霸道,今日有此一劫……也不算冤枉!」
徐天覆冷冷看了他一眼,場面一時陷入沉默,石中玉手指在扶手輕輕敲著,發出
極有規律的聲音,一會後道:「不然天覆你有什麼想法?」
徐天覆忽然靈光一閃,道:「門規裡頭,說明了宗門內禁止私鬥,但若在宗門外
獵取靈核時出了意外,那就沒關係了?」
石中玉背脊微微一挺,房內氣氛頓時壓抑了幾分,他掃了兩人一眼後,悠然道:
「若是在宗門外出事,又沒人認出下手的是誰,這種事當然只能自認倒楣。」
徐天覆不是傻子,聽著石中玉在「沒人認出」四個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哪能還
不明瞭其意思,當下陰沉地一笑:「我知道了!」
白景川看得心中嘆氣,無論如何,自家人這樣內鬥,實非宗門之福。
點了點頭,石中玉道:「沒事了,你們下去吧!」
「是!」
待兩人退了出去,石中玉長身而起,負手來到窗邊,注視著外頭初秋的園景,
嘴角勾起一個莫測高深的笑容。
「鬥吧,盡情地鬥吧!」
時間過得飛快,莫冰來到清寒天已一個多禮拜。
房間內,他坐在桌前,正翻著一本名為「幽微步」的輕功祕籍,隨著心有所悟,
真氣於體內自然流動,於足部經脈中高速往返,模擬著施展輕功時的狀態。
祕籍並不厚,翻完之後,莫冰已掌握了大概。這部「幽微步」是紀千嵐三天前,
連同其它幾本武技送到他面前,要他隨意挑個一樣,說是當作他加入宗門的見面禮。
「無功不受祿,這我不能拿!」
「呵,莫兄果然是個正人君子。但除卻幾門宗門核心祕籍,其餘的武技,皆可視
情況供門人自由修練。雖然你還沒對宗門作出貢獻,但半年一度的評比就要到了,總得
加強一下門人的實力。」
「既是如此……我就挑這本輕功祕籍!」
他還記得那時紀千嵐看他的眼神很古怪,似是奇怪為何他什麼不挑,挑了個最不起眼
的,且非常難修練的「幽微步」。
幽微步,闡幽而顯微也,注重小範圍內的身形挪移,講究體內真氣的正反逆衝,
極考驗修練者對真氣的操控。
而因為真氣要求瞬息多變,所以修練者的經脈也必需夠強韌。而這一方面莫冰
完全符合,身為玄胎道體,無論經脈的承受力或肉體的強健程度,他都在常人的十倍
以上,若非如此,他兒時早已不知死過多少次。
忽然敲門聲響起,接著是道嬌柔的聲音。
「莫兄,我方便進來嗎?」
「請進!」
門開,紀千嵐裹著一陣香風走了進來,逕自來到莫冰對面坐下,看著桌上的祕籍
,笑道:「練得如何?」
莫冰當然不可能老實以對,口是心非道:「還好,有了初步的概念。」
「那就相當不錯哩!」
今日的紀千嵐,仍是上衣下裙的打扮,但上衣換作一襲輕薄白衫,上頭畫以文彩
,故無需擔心太過曝露。然而就紋采沒有遮到的部分,仍可隱約見到她白晰的肌膚,
當真有幾分「輕衫不礙瓊膚白」的味道,相當地誘人。
看著眼前佳人,莫冰不得不承認,這實是個風姿特異的美女!
初見紀千嵐時,他只覺其飄逸如仙,有種難以捉摸的美感,但當近距離接觸,
略為熟稔後,他對她的印象整個改觀了。
神態嬌美,一顰一笑間,皆散發著灼人豔光,且發乎天然,毫無刻意之態,令他
難以抑制地有了些好感。
「噢,你為何盯著我直看?」
莫冰收回目光,淡道:「紀小姐在宗門內,是否有很多人追求?」
話才出口,他心中就微微一驚,他怎麼會脫口而出這句話?
紀千嵐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訝道:「我有點吃驚,這不像莫兄會問的話!」
「那我應該問什麼話?」
「比如武學上的問題、宗門事務的問題,總之……不該是我的問題。」
「問都問了,紀小姐可否解我疑惑?」
紀千嵐噗哧一笑:「呵,你問問題的表情好嚴肅,真有趣。好啦別瞪我,
我回答就是了。宗門內確實有些人在追求我,但我都看不上眼。」
莫冰輕咳了一聲:「嗯,我只是好奇問問!對了,獵取靈核的日子是不是快到了?」
紀千嵐橫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說你這轉移話題的沒膽鬼,接著道:「大概再五天
左右,獵取靈核的地點在絕望林海,你有去過嗎?」
「絕望林海?沒去過!」
「呵,出來陪我走走吧,我們邊走邊聊。」
武修界中,就已知的陸地部分,分為東、西、南、北、中五州,而廣目清寒天所在
的東州,東臨茫茫大海,西接中州,北連絕望林海,南則隔著迷霧山脈,與南州遙遙
相望。
絕望林海,裡頭巨木參天,妖獸橫行,在武修界中,乃屬於妖獸密度極高之地,
其兇險可想而知,沒有一定水準的武者,去了必定有去無歸。
獵取靈核的時間,兩位執事是錯開的,大致上半年會出去三次,每次五到七天不等
。兩人邊走邊聊,沿河而行,不一會來到一塔式建築前。
此塔乃是清寒天中最高的建築,樓高七層,造型奇巧,光潔的外壁至塔頂時微微往
外延展,遠望而去,有烘雲托月之勢。
「這塔是否宗主閉關所在?」
「莫兄好眼力,師尊長年閉關於此,將整座塔劃為禁地,不准旁人進入。」
莫冰疑惑道:「宗主莫非是個武學狂人,否則以他今時今日的修為,何須一年到頭
閉關?」
「話不是這麼說,一個宗門強盛與否,固然跟門下勢力有關,但宗主的實力也
相當重要,否則一宗之主若在武技上被敵手挫敗,會造成士氣很大的打擊。」
說到這,她秀麗的眉毛緩緩皺起:「不過師尊幾次出關,給我的感覺並無太大的
變化,或許他閉關不是在修練,哎,我也不知道。」
「聽起來,妳也不是很了解妳師尊?」
「除了已逝的大師兄外,我與二師兄都是半途拜師,因此在關係上並沒有很緊密。
好了,不說師尊,說說之後的獵靈核吧!」
「嗯,我忘了問,有哪些人會參加獵靈核?妳會去嗎?」
紀千嵐靠近莫冰兩步,盯著他大理石雕刻般的側臉,笑道:「你希望我一起去嗎?」
幽香鑽入鼻中,莫冰心跳微微加速,表面卻全不動聲色,淡道:「妳武技高強,
兼且經驗豐富,若能來自然是最好。」
「是這樣啊,真令人失望!好了,說正經的,按照規定,我們執事是不能參加
獵核的。至於參加的人選,就是你、李星甫、于淡真跟冷大軍!」
「只有我們這幾個?」
「人選是輪流的,況且宗門與分舵也不能無人坐鎮,所以就你們幾個。別擔心,
他們都有經驗,會給予你適當的指導。」
莫冰點點頭:「了解!看來我這幾天要好好加強一下身法,以免成為同伴的累贅!」
紀千嵐狀似友好地在他肩上拍了兩拍,道:「放心吧,我很看好你的,以你的實力
,也絕不至於成為累贅。哎,忽然記起我還有事忙,你就去琢磨你的幽微步吧!」
語畢,紀千嵐飄然而去。
塔頂,清寒天宗主廣凌空閉關之所,現在看來,似乎並不是那麼一回事。
牆上掛了些字畫,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長桌,一名中年男子立於桌旁,上身微微
前俯,正手持畫筆作畫。
男子一身布衣儒服,身形修長,五官英朗,長髮隨意束於腦後,予人文武雙全之感。
其風采氣度,俱是上上之選,若真要挑毛病,就是他的眼神太過憂傷,彷彿其中
埋藏著無數憾事,令人懷疑他英朗外表底下,會否只餘一抹空洞的靈魂?
筆鋒疾走,不一會一名紅衣女子已躍然紙上,只是臉孔處一片空白。筆鋒停於空中
,廣凌空猶預再三,始終下不了筆。
「嫣兒妳可知道,十年來我畫妳不下百張,卻始終畫不出妳的面容,因為……
我根本就畫不出妳的神韻!」
廣凌空將筆輕輕放於桌邊,負手來到窗邊,嘆道:「當年,我自認已是盡心盡力,
對妳問心無愧,只是隨著時間過去,我才發覺我錯得有多厲害,可惜這一切已錯恨難返
,人生苦短,兒女情長,又有誰知道我內心的苦痛!」
再嘆口氣,他抬起頭來,目光似要穿透重重屋瓦,逆光陰而上,回到多年前那個
晚上。
那一道從天而降,明麗無儔的身影!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2.199.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