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npncat (meow)
看板CFantasy
標題[原創] 琴劍六記
時間Fri Jul 29 05:17:05 2011
這是我自己的創作,要分類的話算是傳統武俠吧,是一部以唐朝開元天寶年
間為背景所創作的百萬字長篇。
雖然不敢說自己寫得很好,但是可以保證這本書絕對不會有種種常見的劇毒
特徵,舉凡主角服用靈丹妙藥大跳級、碰見神秘高手灌輸一甲子元功、臨死之際
想起往事突然爆氣變身、虎軀一震美女自動投懷送抱、胡扯八道一番化干戈為玉
帛、角色個性前後不一、人物武功隨著劇情需要亂調、大中國威震八方、相同情
節不斷重複、故事偏離主線拉不回來、不懂裝懂引用詩詞……等等現象,在《琴
劍六記》裡面都不會有,嚐毒嚐到怕的板友可以安心享用。
以下連結是《琴劍六記》的本文目錄,目前持續每週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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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公開連載還不太久,章節不多,不過《琴劍六記》不會太監也不會拖稿
,未來將會全書公開上網,不會收費也不會有廣告,各位板友可以放心。
最後,貼上《琴劍六記》的楔子,請不吝批評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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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酒名醉鳳醉人老 人老應慚醉事少
那白髮老人是聽人說了寶元樓的事,才特地進洛陽城,為的只是重溫名酒「醉
鳳鳴」的絕佳風味,但此時他卻站在酒樓門口,不走進裡頭。本來,前幾天有人告
訴老人,城裡南市旁的永太坊有一家酒樓新開張,名喚寶元樓,是長安來的一個劉
姓富商所開,號稱遍尋長安高手廚師與釀酒世家子弟,要再現開元天寶年間京城一
流酒家的菜色和酒款:「五十年前能在長安崇仁坊六大酒家吃到的菜、喝到的酒,
到寶元樓來便一樣能吃到喝到!」衝著這句話,老人來到了這裡。可是這寶元樓從
外頭看來雖築得好不氣派、寬達七間,裡頭桌席卻擺得不從容,略有擁擠之感;更
且從大門望進去,整間店的格局便一目了然,也沒放幾幅像樣的屏風,布置著實還
談不上風雅,若單論氣格,便是洛陽老店廣悅樓也比不上,更別說要和當年長安崇
仁坊的六大酒家相較了。
這時已是大唐貞元八年三月,距當年范陽節度使安祿山起兵叛唐,已經過去了
快四十個年頭,然而河北地區始終還未收復,朝廷懷柔威壓並用,卻也沒個了期,
國勢終究是無法恢復明皇在位時的光景。
老人懷念少年時光,心中浮現了往日在長安、洛陽兩京,與好友飲酒談天、遊
玩嬉戲的情景,感傷之意一時無法平息,不禁低聲自言自語:「若是元抗或杜二哥
也在,定然可以立即作一首感舊詩,可惜我當年在山上唸書不夠認真,卻沒這份本
事,唉……」
正當老人想著心事的時候,身後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叱罵:「死老頭!說這什
麼鬼話?」嗓音雖然年輕,語氣卻甚兇惡。
老人轉頭望去,發覺對街路樹之下擺著一個算命攤子,攤前站著兩個勁裝少年
,出聲咒罵的顯然就是其中一個;那少年要罵的人卻不是自己,而是算命攤的主人
──一個坐在地上草蓆、面有風霜的瘦弱男子。老人見到那算命先生最多也就五十
歲左右,頭上黑髮還多過白髮,卻被那兩個才只十六七歲的少年呼為老頭,不禁在
心底自嘲:「原來在少年郎的眼裡這人便是老了嚜?那麼季某豈不是老得無以復加
了?」
仔細聽去,便聽得那算命先生道:「少俠且莫動怒,這卦象雖然不吉,卻也並
非大凶,只要謹慎處世,行守中道,自也能化險為夷。」
少年道:「他媽的什麼謹慎處世?人人都稱讚我趙某做事把細,還怕不夠謹慎
嗎?」
算命先生搖了搖頭,道:「少俠動不動便口出穢言,要說謹慎處世,恐怕不能
讓人信服。須曉得天下禍事往往便從口頭上──」
趙姓少年沒等這句話說完,一彎身,右手疾速一探,已經抓住了算命先生的衣
襟,喝道:「正是!天下禍事往往便從口頭上起──瞧你亂嚼舌根,便要大禍臨頭
,給趙某的拳頭教訓了!」這下動作大了,街上幾個行人看見,不禁停下腳步觀望
,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倚在不遠處的另一株樹下,本來在閉目休息,聽見趙姓少年
與算命先生爭執,也似乎不以為然,睜開了眼睛,輕輕咳了一聲。
另一個少年不想惹事生非,勸道:「師兄,咱們聽聽看算命先生有什麼指點吧
?」
趙姓少年放開了手,道:「好,你倒說說看趙某該怎樣趨吉避凶。」
算命先生順了順衣杉,在草蓆上坐正了,道:「第一件嘛,少俠得先管好自己
這性子。第二件嘛……嘿嘿,嘿嘿──」乾笑了幾聲,卻沒繼續說下去。
趙姓少年喝道:「要說什麼便快說!別在那裡吞吞吐吐!」
算命先生搖頭晃腦地道:「少俠這不是又生氣了嚜?才說了第一件事是要少俠
管好自己的性子,這都做不到了,其餘的又有什麼好說?」
趙姓少年轉頭對另一少年道:「馮師弟你瞧,這傢伙倚老賣老,擺起架子來啦
!」
馮姓少年見算命先生要說不說,也覺煩了,道:「嘿,賣卦的!你收了趙師兄
的銅錢,有斷沒解,這也說不過去吧?」
算命先生抬起頭來,道:「怎麼是有斷沒解?我不是叫他要管好自己的脾氣嚜
?這便是一解了;若要再聽另一解,那得再給二十文錢。」
趙姓少年聽見此言,怒氣再難遏止,一伸手扠著那算命先生的喉頭,將算命先
生從地上提了起來,大聲道:「趙某不給你這臭無賴算命了!錢還來!咱兄弟倆下
午還要趕著出城呢!」
算命先生雙足幾要離地,被勒得面紅耳赤,根本無法反抗,只好掙扎著道:「
我,我……我,我還錢……」
馮姓少年忙道:「師兄莫要急著動粗,師父吩咐過咱們在洛陽城別鬧事的。」
趙姓少年哼了一聲,右足一踏,腰胯一蹲,放開右手的同時往前輕輕一送,算
命先生便不由自主地望後跌去,屁股著地,重重摔了一下!趙姓少年道:「錢呢?
」
算命先生卻沒掏錢,還沒爬起身來,先高聲喊道:「化子老兄救命呀!」旁邊
樹下那個乞丐聽見算命先生呼救,立即站起了身,大踏步走到趙姓少年身側,作了
一個揖,道:「人家也是辛苦營生,請這位一帆幫的少俠高抬貴手,放過他吧。」
這乞丐背上負著三個小麻布袋,竟是丐幫三袋弟子。原來洛陽是丐幫勢力最盛之處
,城裡不管是開店的還是擺攤的,每個人都曉得要三不五時施捨附近乞丐銅錢,這
個算命先生也不免俗,平時「善緣」積得不少,曉得樹下那乞丐定會相助,一被人
欺負了便搬出這張護身符。
趙姓少年一愣,道:「你是丐幫的誰?」
乞丐道:「在下錢無用,在丐幫裡打雜而已。」
趙姓少年道:「錢兄怎曉得趙某是一帆幫的?」
錢無用道:「一帆幫的《破浪拳》名揚天下,江湖上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其實適才趙姓少年摔那算命先生只有一招,也不是什麼拳法,哪能看出什麼武功家
數了?錢無用曉得馮趙二少是一帆幫弟子,純粹只是因為適才偷聽兩個少年說話聽
得久了,有聽見什麼「咱們汴州」如何、「咱們威勝堂」如何之語而已。
趙姓少年道:「你既然曉得一帆幫的威風,還來管趙某怎樣教訓這傢伙?」
錢無用搖頭道:「買卦給錢,天經地義。趙少俠如此無理取鬧,未免要墮了貴
幫的名聲。」
趙姓少年乃是一帆幫威勝堂堂主之子,平時在汴州橫行霸道慣了,哪能聽得進
別人教訓?聽見「無理取鬧」四字,一口惡氣便升了上來,連眼前的人是丐幫弟子
也不管了,怒喝一聲:「你乾娘!」舉腳一掃,便踢向那算命攤子!那攤子其實也
就只是一個加了抽屜、蓋了粗布的舊木箱而已,哪禁得起練家子的一腳?整個都被
踢散了架,竹籌撒了一地,木板分離飛散,錢無用急忙連步後退,才險險躲開兩片
飛來的木板。
馮姓少年才剛出聲勸道:「師兄不要莽撞!咱們──」那頭錢無用卻也已經動
了真怒,一拳便向著趙姓少年上身揮去,勁力半虛半實,正是丐幫有名的《打草驚
蛇拳》!
趙姓少年一縮身躲過來招,接著便揮拳還擊,登時與錢無用一來一往鬥了起來
。只是趙姓少年功力尚淺,內勁不足,雖在父親的督促下將《破浪拳》的功架練得
爛熟,卻無破浪之威,很快便落於下風,被逼得連連後退。馮姓少年雖然本來不想
招惹丐幫,但是見到師兄將要落敗,同門關心,卻也顧不得那許多了,立即搶上前
相助。
錢無用方才早將兩個少年與算命先生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曉得馮姓少年是師
弟,心想,師兄功夫還差著自己一截,就算再加上一個師弟又有什麼要緊?遂先發
制人,不等馮姓少年來攻,就先一拳向著馮姓少年面門搗去。不料馮姓少年身子微
微一蹲,舉起左臂一架,右拳如風打出,攻向錢無用的腰眼要害,不只出手俐落,
而且勁力甚沉,竟是不得不避的一招!原來這師弟性子不似師兄浮躁,雖然年紀極
小,功夫卻練得不差。
錢無用退步側身要避,卻又被趙姓少年從另一側攻來,一時不禁手忙腳亂,甚
為狼狽,只得改採守勢。
兩個一帆幫少年聯手,錢無用被逼得招架為難,情急之下,突然快速後退三大
步,拉開與馮趙二少之間的距離,從懷裡取出一支小鐵管,橫著含在嘴裡用力一吹
,一陣銳響立即傳了出去。
馮姓少年曉得錢無用是要叫幫手,心下發慌,對趙姓少年道:「咱們快走,回
去找師父師叔再說!」
趙姓少年道:「咱們又沒打輸!」
馮姓少年道:「洛陽是叫化子幫的地頭,等下大群叫化子跑來便不得了!」伸
手就要去扯趙姓少年。可是這時候,錢無用卻又攻了上來,揮拳向著趙姓少年打去
,同時喝道:「走得了嚜?」兩個少年無奈,只得回身去架錢無用的拳招。錢無用
雖然以一敵二還打不贏場子,但是對手要逃便攻,對手要打便守,絆住兩個少年卻
已綽綽有餘,兩個少年畢竟年紀太小,江湖閱歷不足,竟不曉得要如何從這種局面
脫身,只得繼續打下去。
也不過一下子而已,已經有三個乞丐一邊唱著討飯歌一邊向著這裡跑來,其中
有兩人是背著四個布袋的中年乞丐,另一個則和錢無用一樣是三袋弟子,不過從身
法看來,三丐的功夫大概都不在錢無用之下。這下子強弱懸殊,情勢已經甚明,馮
姓少年嘆了一口氣,踏了個丁字步卻不再出拳,趙姓少年也跟著退到馮姓少年身側
。錢無用見到兩個少年停手,遂也退步不攻,卻剛好和前來援手的三丐分站四角,
將兩個少年圍在中間。
一個四袋弟子問道:「錢兄弟,發生了什麼事?怎會與這兩位一帆幫的少俠動
起手來?」這下才當真是看出《破浪拳》的家數了。
錢無用指著地上的竹籌與木片,道:「這兩人蠻橫無理,找人算命卻不給錢,
還將人家的算命攤子踢成這般模樣……」將適才之事解釋了一遍,那算命先生見到
形勢一面倒,膽子也大了,不免也要幫腔幾句,將那兩個少年說得有多惡便有多惡
。大凡市井小人,既然得了便宜,焉有不賣乖之理?正如俗話所謂「算命說書本同
門,一樣口水兩樣噴!」在那副曾經斷過無數凶卦、騙過無數銅錢的嘴皮之下,連
本來在旁邊勸和的馮姓少年也倒了大霉。
那四袋弟子聽完,冷笑了幾聲,然後道:「一帆幫在汴州逞能也就罷了,到了
洛陽還是這般肆無忌憚嚜?難不成咱們丐幫的名號,在江湖上是叫假的?」
兩個少年理虧在先,一時也不曉得要怎樣回答,幸好這時得得得得、得得得得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眾人都轉頭望向聲音來處,只見街口馳來兩匹瘦馬,馬
鞍上是兩個看來頗為剽悍的中年漢子。
見到來騎,那趙姓少年臉上立即露出喜色,一拉馮姓少年袖子,低聲道:「是
爹爹和楊伯伯。」
那兩匹馬其貌不揚,但卻來得好快,一下子便奔到四丐與兩個少年身邊。兩個
漢子勒韁停馬,右邊那人喊道:「兩個小子還在這裡做什麼?不曉得今天下午要回
汴州嚜?快乖乖回院子整理!」
那領頭出聲的四袋弟子喊道:「是一帆幫的鐵骨神槍趙堂主嚜?」
趙堂主一彈指,和另外一個漢子一齊躍下馬來,說道:「正是趙某,請問是丐
幫哪位?」
那四袋弟子道:「在下韋勝,去年在汴州與趙堂主有一面之緣,只是趙堂主貴
人多忘事,不記得了。」
趙堂主道:「啊,你是穿雲手的徒弟。」
韋勝道:「不錯。趙堂主來得正好。這兩位少俠買卦不付錢,還傷了洛陽城的
算命先生,砸爛了人家的攤子──那也就罷了,錢兄弟好言相勸,這兩位少俠竟然
不顧江湖道義,以二打一,硬要欺到丐幫頭上來!」頓了一頓,才道:「趙堂主倒
是說說看,這場是非,該是如何算法?」
趙堂主一皺眉頭,道:「怕是沒這時間道是說非了,趙某要帶徒弟回汴州,下
午就要出發,有什麼話,趙某下個月上洛陽再找韋兄談吧。」
韋勝嘿嘿一笑,道:「趙堂主硬要從丐幫手底下把人帶走嚜?」
趙堂主道:「是便怎麼?韋兄要攔是不?」
韋勝歪頭道:「韋某這點微末功夫,又怎麼敢攔阻大名鼎鼎的鐵骨神槍?只不
過,趙堂主這般做事,是不是有些太橫了?」
趙堂主笑道:「橫便橫了,咱們一帆幫什麼時候直過?」對著那馮姓少年與趙
姓少年喊道:「兩個小子上馬!咱們回去。」
趙姓少年聽到父親之言,當真提步要走。韋勝見了,怒道:「留下!」也不曉
得用了什麼身法,一欺身便已攔在趙姓少年面前。
趙堂主道:「丐幫平時便好不囂張,在洛陽自然更加威風了是吧?韋兄說趙某
的徒弟以二打一,趙某看來,卻分明是四個叫化子聯手欺負兩個小子,究竟是誰以
多欺少,以大欺小,這還不好說嚜?」
韋勝怒道:「趙堂主難道定要混淆是非、顛倒黑白?這事情是怎樣,也不是丐
幫說的,趙堂主若不相信,何不問問那位算命先生?」
趙堂主道:「洛陽城裡哪個不是你們的人?這話還有什麼好問的?」
馮姓少年剛才給算命先生一陣誣蔑,早已滿肚子火,這時方才一吐怨氣,不禁
插口道:「師父果然英明,那賣卦的只會胡說八道,千萬不要聽他。出一張嘴誰不
會呢?徒兒也大可說是那位錢大叔踩壞了算命攤,我同趙師兄出手阻止,錢大叔打
我倆不過,只好叫來三個幫手圍攻呢!」
趙堂主自然曉得定是兩個少年惹是生非,可是卻偏偏要挫一挫丐幫的威風,故
意點頭道:「嗯,原來如此。咱們一帆幫行俠仗義,可沒做錯哪。」
趙姓少年也起鬨附和道:「正是。」
算命先生沒好氣道:「當我不長眼嚜?若是丐幫的大俠砸了攤子,我做什麼還
替丐幫說話?」
趙堂主假作恍然大悟貌,一擊掌道:「唉呀!是了,是了,原來你們是早串通
好的!丐幫枉稱俠義,怎麼設下了這般圈套來陷害一帆幫的小孩子呢?這未免太歹
毒了吧?」說完便連連搖頭嘆息。
這下各說各話,丐幫四人要辯沒用,要打又畏懼趙堂主的名號不敢打,竟然
沒了主意,四個乞丐互相看來看去,不曉得是不是就要這樣放那兩個少年離去。
趙堂主正色道:「總之,趙某得先回汴州辦事,今天的事情,就等趙某問徒
弟問清楚後再談吧。若是有哪位丐幫的英雄要留難趙某,那說不得,趙某也就只
好和這位英雄打上一架了。」
這時眾人後方傳來一個聲音,道:「在下何德何能?『英雄』兩字實在不敢
克當!」群丐聽到聲音,一齊轉過頭去,恭敬喚道:「包大哥。」一個三十歲左
右青年緩緩走來,背上雖然背著七個布袋,衣衫雖然也是縫縫補補,但是站得挺
拔,身材又極是精壯,看起來實在不像乞丐。這人突然出現,也不曉得是才剛到
而已,還是適才就已埋伏在側。
趙堂主道:「包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似也認識此人。
包姓乞丐道:「自然就是要留難趙堂主的意思了。」
趙堂主鐵青著臉,道:「包兄是一口咬定我徒弟不對了。」
包姓乞丐搖頭道:「對便是對,錯便是錯,一帆幫何須狡辯?」
趙堂主惱羞成怒,大聲道:「趙某說沒這回事便是沒這回事!包兄若硬要說
是一帆幫不對,那便乾脆和趙某打上一架,看看是誰的拳頭比較有道理!」
包姓乞丐搖頭道:「趙堂主可不要自取其辱。」
趙堂主自信武功高於包姓乞丐,也不多說,右腳重重踏出,拳頭便往包姓乞
丐臉上招呼。坊街上和寶元樓中本來就有不少人在看打架爭吵,這時見到趙堂主
揮拳動手,更是興奮,一些人不禁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包姓乞丐沒料到趙堂主來拳竟然如此迅捷,吃了一驚,急急往後一仰躲過,
趙堂主的另一隻拳頭卻又已經打來,只好連退兩步躲開。
趙堂主雖然外號「鐵骨神槍」,拳法卻練得精熟無比,攻勢一起便不稍停,
一套《破浪拳》使將開來,包姓乞丐應對得頗為狼狽。原來包姓乞丐雖然在丐幫
中做到了七袋弟子,卻過於輕敵,不曉得一帆幫從六十幾年前的一個小小船隊,
發展到今天雄踞汴州的規模,手下實有驚人藝業。當年一帆幫的創幫幫主「汴水
頭號漢子」呂一帆乃是一代梟雄,雖然出身道門,創制拳法槍法時想的卻不是內
勁的虛實損益,他要的是一套直來直往、平凡無奇的武功,要讓所有幫眾勤練三
個月便能上陣打人;這幾十年來,每當一帆幫在運河上與人發生爭執,所有幫中
弟子便取出艙底預藏的四尺尖頭木棍當作短槍,為一家老小生計拼死力戰,鼓勇
之下,往往武林名門弟子也不能匹敵這些鄉野船夫,喋血汴渠、敗辱舟中。這套
《破浪拳》與《破浪槍》各只有三十招,似拙實巧,融會貫通之後威力絕倫,趙
堂主雖然墨守套路,尚未領悟其中妙境,武功與當年呂一帆大有天地雲泥之別,
卻也能將包姓乞丐逼得連連後退,若此時是在船上或岸邊拼鬥,包姓乞丐早已摔
入水中去餵王八了。
包姓乞丐勉力接了十來招,才瞅著空檔遠遠跳開,拉開距離,重整態勢,擺
了一個《打草驚蛇拳》的起手式。
趙堂主笑道:「讓趙某見識好威風的丐幫!」連踏兩步,一拳又揮了過去,
使的仍是三十招《破浪拳》,這三十招拳法雖然簡單,但趙堂主內勁沈雄,拳風
迫人,丐幫的《打草驚蛇拳》看似靈動巧妙,卻無法直攖其鋒,包姓乞丐固然已
經不像適才一樣接連後退,卻仍是落於下風。
包姓乞丐拆了五十餘招,始終無法挽回頹勢,心想:「可不能在洛陽城裡墮
了丐幫的威名!」深吸一口氣,身法忽變,右臂橫抬,腰胯微妙一挪,左掌從右
手之下穿出,直直拍向趙堂主打來的右拳,這一掌無聲無息,竟看不出虛實。
趙堂主喝一聲:「來得好!」內氣催動,舊力未衰,新力又生,重拳如錘飛
向來掌,果然勢如破浪;誰曉得拳掌相交,啪地一響,看似聲勢遠勝的趙堂主以
力相拼竟然不敵,反而向後退了一步。
趙堂主也沒料到包姓乞丐竟然練有如此了得的內功,心下一驚,臉上卻不動
聲色,身腰疾旋,卸去掌勁的同時,左拳已經向著包姓乞丐腰脅之間打去。
包姓乞丐身子一轉,兩掌斜掠,一陰一陽,各畫半弧封住身子右側,這一下
似守實攻,竟搶在趙堂主拳勁發出之前截住了攻勢;兩人拳掌再交,趙堂主只覺
包姓乞丐雙掌奇力閃爍,身子一晃,不禁微有暈眩之感,連忙碎步退開。包姓乞
丐這時卻不讓趙堂主退了,右足疾踏,左掌畫弧,右掌直直拍出,打向趙堂主胸
口要害。
趙堂主先勢已失,避無可避,只得急提內氣,使出了看家本領,雙拳同出,
打一個〈罵浪頭〉硬撼包姓乞丐右掌。
一聲沈悶重響過去,趙堂主跌步往後連退,臉色蒼白,似乎已經受了內傷。
包姓乞丐長身站定,一拱手,道:「承讓。」臉上得意之情難掩,聲音卻略
嫌單薄,顯然打了適才這三掌也消耗內力甚巨。
趙堂主調息半晌,乾聲問道:「莫非這便是《降龍十八掌》?」
包姓乞丐微笑道:「趙堂主好見識。」
趙堂主道:「好,好,包兄武藝高強,趙某認了,現下便帶徒弟和兒子去向
孟幫主認罪,怎麼走?」
包姓乞丐心知這些運河幫會人物雖然粗魯,但卻豪邁爽快,也不欲為難,遂
道:「那倒不用了,趙堂主今天要回汴州,包某也不敢耽擱貴幫的大事,只想請
趙堂主留下一些錢,補貼這位先生的損失,這還不算過份吧?」
趙堂主也不回答,隨手從懷裡掏出了一鋌黃金,向著包姓乞丐擲去,那自然
是百倍於那算命攤子的價值。接著趙堂主一拱手,對包姓乞丐道了聲:「後會有
期。」便要拉著兩個少年離去。
趙姓少年頗為不平,說道:「爹爹,那破爛攤子怎麼值得──」一句話說到
一半,啪地一響,臉上已經吃了趙堂主一個巴掌!
趙堂主沈聲喝道:「淨會給你老子添麻煩!」也不曉得是在氣兒子鬧事,還
是在氣自己比武輸給了包姓乞丐。
一下子一帆幫四人離去,看熱鬧的人潮也就散了。包煮狗將金鋌給了那算命
先生,算命先生因禍得福,千恩萬謝地向五個乞丐磕了頭,又收拾了地上殘餘竹
籌等物,終於走了。
這時丐幫眾人正要離開,卻聽到身後傳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唉,對付一
個一帆幫的堂主便要用《降龍十八掌》;碰到真正的英雄好漢時,是要拿什麼功
夫來打?」
丐幫眾人轉頭望向聲音來處,見到此言竟然是站在酒樓旁邊的一個白髮老頭
所發,無不又訝又怒,只是礙於幫規,不能咒罵長者,因此才沒有說出什麼難聽
話而已。
老人全然不理會其餘四人,只一逕朝著包姓乞丐走去,站定後問道:「你叫
什麼名字?這《降龍十八掌》是蕭仁興傳的嚜?」
包姓乞丐並不回答關於《降龍十八掌》的問題,只道:「在下包煮狗,前輩
高姓大名?」
老人微笑道:「包煮狗?真是好名字。不過這套掌法是給你降龍,可不是給
你殺狗的哪!」也不說自己姓名,輕輕伸出右手食指,便往包煮狗左胸點去。
不曉得為什麼,老人這一指看起來明明甚慢,可是方位卻甚刁鑽,包煮狗一
時疑駭,覺得難以防守,竟是不曉得從何擋起,只得迅速退出一步讓開。
包煮狗一退,老人左足立即踏前一步跟上,改用左指朝著包煮狗右胸點出,
這一指和前一招方位動作全然一模一樣,只是左右對調而已,但包煮狗仍然想不
出解法,只得再退出一步。
老人右足再往前踏出一步,右指又向著包煮狗左胸點去,這一招竟然還是和
第一招一模一樣!
包煮狗身為丐幫七袋弟子,畢竟不是省油的燈,見老人同樣一招連使三次,
心中已有主意,不待老人第三指點到,左掌便懸虛舉在胸前,同時右掌斜斜向著
老人右脅拍出,正是《降龍十八掌》中凌厲威猛的招式〈龍戰於野〉。
包煮狗以為此掌定能將老人迫退,卻料錯了。老人見到包煮狗一掌拍來,身
子突然一縮一側,疾速朝著左前方踏出一步,竟險險躲過來掌,同時左掌已經按
在包煮狗右肩後側,引勁發出,包煮狗便跌跌撞撞地往斜前方衝出三步,把背門
全賣給了對手。老人這一招〈舊井無禽〉與剛才三指全然不同,出手如電,又快
又狠,包煮狗全然來不及躲,其他乞丐驚駭無已,韋勝與另一個四袋弟子立即衝
上前去,站在包煮狗與老人之間,眼睛緊緊盯著老人,卻都難掩懼意。
包煮狗其實沒有受傷,站定腳步後,迅速轉過身來,喊道:「兩位兄弟不要
莽撞,是邙山派的前輩!」原來包煮狗已經認出老人使的功夫是玄門正宗《錯綜
複雜掌》,因此猜到老人是從洛陽城郊邙山上清觀下來的道門高手。邙山派曾經
是江湖上聲勢最盛的第一名門,雖然這十幾年來聲勢已衰,不過畢竟曾是正道首
領,因此包煮狗相信這老人不是奸邪之徒。
老人輕咦一聲,道:「一招認出掌法,這眼力可就讓季某佩服了。」
包煮狗聽到「季某」兩字,忽然想起幫裡掌棒使者說過,邙山派有一個綽號
「邙山祭酒」的季姓長老武功深不可測,遂走到老人面前,躬身長揖,道:「在
下有眼不識泰山,多所冒犯,要請長者原諒。敢問長者可是邙山祭酒季前輩?」
老人點頭道:「正是老頭子我。」頓了一頓又道:「《降龍十八掌》多往少
復,內功又是極難,臨敵時固然威猛之極,但卻也是凶險之極,若是尚未練到能
夠勁隨心起的境界,又或心中尚有攻守之分,最好不要輕易動用,否則給對手抓
著了一個破綻,掌力便打到自己身上去了,就如同適才那招一般。」
包煮狗聽老人之言與三年前蕭長老傳功時所訓大同小異,曉得是實,默默點
頭的同時不由得暗暗警惕,心想,原來自己先前能以《降龍十八掌》接連克敵致
勝,只是尚未碰到高手而已。
老人嘆了一口氣,又道:「便不論你練到什麼程度,這套掌法最好也不要輕
易動用才是,想當年兩位武林前輩嘔心瀝血,才創制出這套內外兼修、震古鑠今
的掌法,後世子孫豈不是應該存著幾分珍惜重寶的敬意?」
包煮狗奇道:「兩位前輩?難道《降龍十八掌》不是敝幫第四代幫主公冶不
恭所創?」
老人愣了一下,道:「原來你不曉得這中間的故事。」
包煮狗道:「在下確實不知,傳功時蕭長老也只說這套掌法出於已故公冶幫
主之手而已。在下可否請季前輩喝杯酒,請季前輩告訴我等後生,《降龍十八掌
》的由來究竟為何?」
老人笑道:「丐幫兄弟身上也有這麼多銅錢嚜?季某今天想喝的酒可是寶元
樓的醉鳳鳴哪!」伸手指向旁邊酒樓。
包煮狗尷尬道:「幾位兄弟湊一湊,隨便買幾罈酒還不是什麼問題,可若是
要上這富麗堂皇的大酒樓嘛,嘿嘿,包某恐怕得厚著臉皮去向賣卦的討回剛剛那
鋌黃金才夠。」乾笑了兩聲,不再說話,言下之意已經十分清楚。
老人道:「季某固然也不富不貴,不過身上銅錢想來還是比眾位小兄弟多上
一些,這麼著,咱們就上寶元樓叫一罈醉鳳鳴,再點些便宜的攤餅鹹肉湊合著吃
吧,眾位兄弟有多少出多少,其餘的由我來付帳。」
一個老頭帶著七八個衣衫藍縷的乞丐走進寶元樓,掌櫃和跑堂自然是看了就
生厭,只是剛才見到這些人在店前打架,曉得是丐幫的人物,心下雖然不喜,卻
不敢得罪,仍然恭恭敬敬地上來招呼。
老人其實也不要包煮狗等人付帳,一見跑堂的走來,直接便遞了一張南市櫃
舖開立的小額錢券給他,說道:「打十斤醉鳳鳴,切一斤鹹肉,一隻燒全鴨片成
薄片,攤六雙餅,其餘若還有剩──」
跑堂打斷老人說話,道:「老丈人抱歉,咱家的鴨沒在給片薄片。」
老人訝道:「不是說當年能在長安崇仁坊點到的菜色在這裡便都能點到嚜?
當年崇仁坊七醉樓,龐老大片燒鴨的功夫乃是長安一絕,難不成寶元樓主人不曉
得?」
跑堂道:「這燒全鴨自是有的,小人敢說滋味好極,不過咱家廚房是連骨剁
成塊,不是做成薄片。」
老人長長嘆了一口氣,道:「你是能連骨剁,難不成老頭子我是能連骨帶肉
夾進餅裡吃嚜?要這般吃法,我自己提著長劍去池塘邊砍鴨子豈不爽快?」
跑堂沒聽懂,傻了一下,問道:「那麼,老丈人還有要點鴨子嚜?」
老人道:「不點鴨子了。這兒有爆肉頭、蒜香白肉、兩色花炒、三色花炒、
豉汁羊肉、或是胡椒快活沒有?」
跑堂道:「咱們只做三色花炒不做兩色花炒,其餘老丈人說的這幾樣都是有
的。」
老人搖頭道:「不做兩色花炒,三色花炒也難道地。」想了一想後,吩咐道
:「爆肉頭和豉汁羊肉各來一盤,應對攤餅數目。這樣錢還夠嚜?」
跑堂算了許久,才道:「頗接近了,還剩著一些,不過高家櫃舖的票子,咱
家可以找零。」
老人道:「那也不用找了,全換成酒吧。」讓跑堂下去準備。
看著老人點菜,包煮狗等人眼中自然流露出欽佩無已的神色,彷彿老人這叫
酒點菜的幾句話要比適才演示的高深內家武學還要神奇一般。
老人交代已畢,轉過頭來看見眾丐幫弟子的眼神,曉得他們窮慣,也不多說
什麼,只道:「這寶元樓還遠遠及不上當年長安的好酒家,可是哪,若要說長安
酒家好,畢竟也是四五十年前的事情了,這年頭,怕是哪裡都做不出像樣的燒鴨
了。」
閒聊了幾句無關緊要之事,待得酒壺酒碗都已經送上擺好盛好,跑堂退下之
後,老人才終於對著包煮狗等人說道:「四十年前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降龍十
八掌》,這套掌法乃是貴幫第四代幫主公冶不恭與另一位絕頂高手所合力創制;
而即使是這兩個不世出的武學奇才,創制《降龍十八掌》其實也另有所本,其招
式掌意多有取材自貴幫初代幫主所創的《斬蛇掌》,而運使《降龍十八掌》的內
功心訣則脫胎自另一套神妙武功──」說到此處,老人吞了一口口水,將酒碗舉
起,以碗就唇,才剛要喝,卻不知怎地皺了皺眉頭,再喝了一口酒下去,便不開
口了。包煮狗等人曉得老人接下來要說的故事定然非同小可,各自嚐了一小口平
時少能喝到的香醇美酒後,都安靜看著老人,等老人說話,不敢催促。
老人低頭默然,良久之後,終於用沙啞的聲音說道:「《降龍十八掌》的故
事,各位還是去問幫裡長老吧,你們蕭長老當年與公冶幫主甚熟,應該曉得掌法
的由來,我一個外人,還是別說太多才好。」是的,老人忽然不想再說下去了,
因為這些事使他想起年輕的自己,使他想起一些人的死,也使他想起那個比現在
還要繁華得多的年代,這些回憶會讓他喝更多酒,而這家酒樓的酒太粗劣了,跟
許多許多年前長安崇仁坊七醉樓所賣的真正「醉鳳鳴」,根本就不能相比,不值
得喝那麼多。
於是老人放下酒碗,起身離座,丟下愕然望著他的幾個丐幫弟子,走出寶元
樓的大門,消失在坊街人潮當中。
包煮狗等人驚訝之極,不懂老人為什麼故事說到一半突然不想說了,也不懂
老人為什麼點了這樣的美酒卻又不喝個痛快,更加不懂老人的眼裡為什麼有著一
種深深的悲傷。
在老人所說的短短幾句話裡尋找不到悲傷的痕跡,但是老人的心裡曉得這是
個悲傷的故事──因為老人認識與公冶不恭共同創制《降龍十八掌》的那個人,
也的確見識過神妙無匹的《降龍十八掌》;因為老人是出身長安季家的邙山派第
七代大弟子,年輕時人人喚他一聲「季九公子」;因為老人的外號根本不叫什麼
「邙山祭酒」,而是天寶末年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龍門北壇副壇主──「逍遙掌季
九」!
三十六年前,在揚州城郊,第一次有人使出《降龍十八掌》和人比武決鬥的
時候,季九就站在那個人旁邊不遠處,他親眼看見《降龍十八掌》打敗了另一套
曾經揚名天下的武林絕學;因此他曉得《降龍十八掌》不是用來欺負二流幫派中
的二流人物的,而是用來和武功已臻絕頂之境的高手性命相搏的;他曉得這套掌
法裡頭有著常人難以想像的心血、有一個不可原諒的深仇大恨、還有一個很長很
長的故事。
其實,這故事的許多細節季九也不曉得,因為這故事的主角不是季九,而是
幾個當年曾經叱吒風雲、但現在已經鮮有人知的人物。那些人當中,有一些已經
死了,就像創制《降龍十八掌》的兩位絕世高手一樣;也有一些是老了、退隱江
湖了、被人忘記了,就像季九自己一樣;還有一些人,誰都不清楚他們最後的下
落,就像季九的師叔祖徐清一樣。
而故事,就得從更久更久以前,那個叫做徐清的邙山派弟子考進士落榜那天
說起……
(楔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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