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自個回房,中午依舊在房裡一個人吃過,叫僮
兒收拾了,也不去多想那些江湖之事,只把几子挪到一
旁,逕自在房裡擺弄起功架來。徐清打的不是完整一套
掌法,而是東出一拳、西撈一掌,散散漫漫、斷斷續續
地耍著,也不曉得練了多久,聽到四公子顧抗的腳步聲
朝房間走來,才收了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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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前文)
這廂徐清隨著福才走到了前屋東側的六疊小間,見顧溫早已沏好茶在等他,
身畔沒半個僮兒丫環,水屋裡也沒人。顧溫做事喜歡清靜,便看帳閱書,也是讓
僮兒把東西排齊整了以後就叫走開,要洗硯洗筆才叫進來,因此徐清見到顧溫獨
自一人倒也不覺奇怪。
顧溫待徐清坐下,道:「今日找徐兄來,是想問些江湖上的事情,徐兄年輕
時闖蕩過江湖,道上人物或許識得一些。」
徐清笑道:「這些年徐某在院子裡督管兩個小子讀書,不與故舊聯絡,十幾
年來人事變遷,道上人物徐某是一概不知了。」
顧溫道:「不,今天這人是龍門裡的,比徐兄還大著幾歲,顧某想到徐兄以
前曾說識得龍門人物,因此才想問問。」
徐清聽到龍門兩字,往事自然歷歷浮現,一時彷彿又聽見奚錫文豪邁的笑聲
和罵人的粗口,不禁微微一笑,問道:「顧兄怎會碰到龍門人物?」
顧溫道:「是這麼,元宵節前我收到了一封龍門門主給我的帖子,說是一個
姓卜的堂主要代他來與我一敘,倒也沒細說是有些什麼要事。龍門雖和我顧家道
路不同,畢竟是咱們水運這行一個大字號,顧某沒有理由拒絕──況且那帖子禮
貌甚恭,是盧景的親筆,憑他名氣也夠給面子了。」
徐清道:「這江湖幫會的生意和咱們不同,怎會找上門來?」
顧溫道:「我原也這麼計較,龍門要來吳縣做生意,該是去找張水頭,不該
來找我。不過後來想想,這幾年龍門生意越作越大,手下養得十餘艘大船,盧景
的氣度原不是一般江湖人物能比,若有什麼別的主意倒也不奇。」頓了一下,顧
溫又道:「今早,就你在給小四哥授課時,這卜堂主帶著兩個手下來拜訪,一坐
下來,也不拖泥帶水,直說是要談租船給官府運漕的事,這下我便曉得一些意思
了。這事就起自去年京畿都畿兩道大水災,京師缺糧,斐耀卿又向今上重提漕運
新法,今上終於允了。這新法的意思,是要把天下水路分段轉運,一地的船只跑
一地的路,到了轉運口便卸貨,換船再走。龍門特別派人來說呢,卻是曉得新法
開行後漕船須比現下齊整,料定吳縣就數顧家大船最多,官家造船不及,定然要
向顧某調租;因此上,龍門要和我們聯合,定個價碼,玩那分吃官銀的把戲。」
徐清道:「盧景能想到這點上,倒也不簡單。」
顧溫道:「龍門這些年把揚州楚州這條河路經營得有聲有色,和汴河上那些
打殺的幫會本來就頗不相同,今天這手是玩大的,不只是要撈一把走人。他們下
姑蘇之前,已經先上泗州和錢十一郎談過了,揚州由是龍門出船出人自不用說,
臨淮那頭,錢家供船,白水幫護送,若顧某也和他們合夥,顧家出船,他再去找
張水頭要人,整條運河就上下一條龍了。卜堂主雖沒明說,意思倒是很清楚:把
這些水上勢力通透了,再慢去慢和官府講話,不怕不能把原來官船的生意也搶來
作,反正這些官最多三四年就要調回長安,龍門幫他們把事攬了,大大的紅包送
上去,還怕不成嗎?」
徐清道:「白水幫不是和龍門有樑子嚜?怎麼肯和龍門合夥?」
顧溫道:「樑子歸樑子,若沒本事也沒法與人爭氣。幾年前成浦竹死後,甘
師奇貪圖方便,只幫錢家護船,白水幫差不多是給錢家養了;後來錢家和龍門關
係打得好,白水幫簡直像是龍門底下一個堂院。」
徐清問道:「顧兄沒答應龍門?莫不是龍門要抽頭?」
顧溫道:「這倒不是,若要抽頭,憑那錢堯景的個性也不會甘心──這盧景
畢竟極講道義,他只是要大家談好價碼,出船出人前都互相知會一聲,這才不會
把利消薄了。」喝了一口茶,顧溫又道:「我沒答應龍門,為的是想圖個清靜:
龍門從前只是幫襯,開始自己跑商不過是近年的事,底子怎樣也不清楚,難保他
大口吞金吞得急,噎死了,反倒累了咱們。再者,年節時我去拜白縣官,白縣官
已經和我談過漕運這事,我的計較是,憑他出官兵也好、去雇人也好,咱們只出
船和舵手,反而是穩妥生意;若依龍門的做法,顧家得招惹上那流氓的張水頭,
實在麻煩。因此上,我對那卜堂主說道,顧某今年都快六十了,等小四哥中了進
士,就把這水上生意全給操兒和折兒去做,到那時候,他們要怎樣顧某也管不著
,不過這幾年,顧某只要安穩無事就好。」
徐清心下納悶,既然無事,又和縣官談妥了,斷沒叫他來的道理,一時也不
曉得要說什麼,遂捧杯喝了一口茶。
顧溫見徐清不說話,道:「顧某只是不知怎地,送他們出門後,總覺得有些
不穩妥,因此才找徐兄來談談這事。徐兄可曾識得這個卜堂主?」
徐清道:「顧兄說說看這人怎生模樣?」
顧溫道:「卜堂主身材不高,比顧某還矮著一個頭,大略四十來歲,灰色布
衣乾乾淨淨,面容不惡,配了一把銅鑲紅木鞘的三尺長劍,要進房時才卸了,交
給帶來的小伙子。隨從那兩個人都挺年輕,沒幾歲,一個俊得緊,另一個生得就
像舞刀弄劍的;我和卜堂主講話時,兩個人在外邊等,也不聊天,就這麼安安靜
靜地待到裡頭談完。」
徐清當年在大信堂堂院裡住了十來天,曾聽李十六、周老三等人講過不少龍
門之事,多少曉得一些名號,不過這時在心中把曾聽見過的名字溫了一遍,還當
真想不起有什麼姓卜的人物,遂道:「這人年紀比盧景還大,又已經做到堂主,
大概不是新入龍門,不過當年徐某卻沒聽說龍門有姓卜的高手。」頓了一頓,又
道:「盧景親筆寫了拜帖,派來這人咱們雖不知來歷,好歹也是個堂主,龍門對
顧家算是以禮相待,顧兄倒不用多心。」
顧溫道:「等操兒折兒打水偏頭回來,顧某倒要問問他們。這幾年都是他們
在跑船貨,顧某一徑埋身姑蘇城裡,怕見識反而要不如哥倆了。」
徐清見顧溫始終耿耿於懷,心中暗想:這麼一筆大生意到了手邊又放掉,顧
溫難免有些懊悔,找藉口問自己龍門之事,其實只是要聽別人附和他的決定好安
心罷了;遂道:「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而得之,不處也。
』顧兄不取無道之財,正暗合聖人之言,何必煩憂?」
顧溫微笑道:「卻不知這聖人之道,同不同方今世道?」
徐清自個回房,中午依舊在房裡一個人吃過,叫僮兒收拾了,也不去多想那
些江湖之事,只把几子挪到一旁,逕自在房裡擺弄起功架來。徐清打的不是完整
一套掌法,而是東出一拳、西撈一掌,散散漫漫、斷斷續續地耍著,也不曉得練
了多久,聽到四公子顧抗的腳步聲朝房間走來,才收了勢。
顧抗進到徐清房裡,目光一掃,見到那張几子靠在牆邊,便笑道:「清叔你
又在打那怪拳了嚜?旁人如果看見清叔打拳,真要相信清叔是個不會武的呢!」
徐清道:「清叔原是不會武,小四哥手裡拿著笛子來找我,定是個會笛的,
不如讓小四哥教清叔幾首好曲子吧。」
顧抗道:「清叔又說笑啦。」
徐清道:「定然是早上的課沒上完,小四哥要找我問左傳呢。」
顧抗道:「清叔莫不是要耍賴不教曲了?要不要我找三哥和香怡作見證,看
年節裡咱們的賭約怎麼說的?」
徐清道:「瞧你猴急的,香怡呢?」
顧抗道:「我叫她找香蓮玩耍去了,她又不懂音樂,在這兒聽清叔教曲,豈
不煩悶死她?過一會,我再去三哥房裡找她罷了。」
徐清道:「小四哥口氣大著呢!莫不要到時,香怡來叫你吃晚飯了,你卻連
三節都還沒學完呢,便說過一會要走?」
顧抗道:「未必不行,我看這曲子奇則奇矣,難則不難。」
徐清道:「又大話了,清叔就讓你見識見識到底有多容易。」
於是徐清便教顧抗曲子。七星管開七孔,橫吹、附竹膜,是西域傳入中原的
樂器,後世稱為梆笛,而徐清與顧抗所吹的卻是六孔直笛,即後代所稱之洞蕭是
也。七星管曲在笛上吹奏本已甚難,不知為何,顧抗今天又問得甚急,結果反而
學得更慢──到了香怡來叫吃晚飯時,顧抗雖不至於學不到三節,卻也沒有好過
多少。
吃過晚飯,顧抗又來找徐清,這次卻是帶著香怡一起來。徐清心想:這小子
定是又要纏著自己學笛,可我今天偏偏不再教曲了,否則豈不是寵壞小孩,讓顧
抗心性更浮,步上顧抒後塵去了?誰曉得顧抗連半個笛字也沒提,一來就喊:「
清叔,你今晚陪我下棋好不?」
徐清奇道:「小四哥被曲子嚇怕了嚜?怎麼突然又想下棋了?」
顧抗道:「曲子倒是被我嚇怕了呢!我是擔心那首曲子兩三下就學完,清叔
今晚寂寞哪!」
徐清道:「我倒不寂寞。一個人在房裡靜坐挺好,何必到前頭去擺弄那重得
要命的棋桌?」
顧抗看徐清一副當真不想下棋的樣子,反而慌了,只好千懇萬求旁敲側擊迂
迴從事,總算說服徐清和他「只下一盤便罷」。
三人才正要上小書房去擺棋桌,顧抗又對香怡道:「妳去三哥房裡問妳蓮姊
姊要上回她那冷泡茶,同她說我和清叔下棋要喝呢,這茶卻是清叔沒嚐過的。」
香怡自去要茶盛水,顧抗便拉著徐清來到前屋小書房,把櫸木棋桌擺出來,
一人持白,一人持黑,開始凝神對弈。
平常落子極快的顧抗,今晚倒是每一著都細細思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眼看過了戌時,顧溫房裡的燈都熄了,才只下到中盤。香怡見一壺茶已經喝完,
便離開書房,要去後頭灶屋再提一壺開水。此時盤上邊角都已大事底定,顧抗與
徐清正在爭中央腹地,顧抗雖然丟了先手的勝勢,不過盤面還未落後,徐清曉得
顧抗的小地方算得極銳,若一時大意,到了官子階段未必還能扳回,因此不敢輕
忽,捻了一顆黑子卻又放回棋盒,遲遲無法決定要單飛還是先覷。這時窗外突然
飄來一股極微的幽香,徐清馬上察覺情況有異,面色一變,問顧抗道:「小四哥
有沒有聞到什麼香味?」
顧抗笑道:「什麼香味?清叔看盤面輸了,要找藉口耍賴嚜?」
徐清立時明白這句話問得蠢──自己鼻子要比顧抗靈得多,也不過只是隱約
嗅到異香,顧抗這小子一心專注在棋盤上,又怎麼可能察覺?徐清心思極細,雖
不清楚究竟是不是當真有事,卻絲毫不敢大意,正色對顧抗道:「先別下了。」
顧抗自幼跟隨徐清讀書學藝,一看徐清臉色,曉得徐清認真,心下微慌,望
著徐清,不明白究竟怎了。
徐清道:「作站功,轉內八卦,氣走小週天,快一些。」
顧抗習練內功至今已經八年,雖然功力不及顧抒,更遜於徐清遠甚,但這底
子卻是自小扎下的,運功便如呼吸一般自然,一動念間,內氣已經走在穴位上,
頓時感覺周遭靜了下來,鼻端也嗅到了一股極淡異香。
徐清道:「就算是迷藥,咱倆吸進一些也不妨事,小四哥現在深吸一口氣,
然後閉住,且先別作聲,咱倆出去觀望一下。」
顧抗本來害怕,可是聽見迷藥兩字,想起三哥告訴自己的那些奇妙故事,反
而有些興奮,馬上依言作了。徐清拉著顧抗的手,一出書房便往後頭走,走得奇
快無比,顧抗勉力才能跟上。一下子兩人就穿過重重屋進,來到花園邊的遊廊,
遊廊的幾盞燈籠微光下,一個小女孩人影倒在地上,幾步遠處還放著一個大銅茶
壺,卻是香怡。顧抗搶到香怡身邊,看到香怡額上似有血跡,心裡著急,忙蹲下
身去看。
徐清略略一看,道:「香怡沒事,暈倒時撞到欄杆罷了。小四哥去看看那茶
壺裡還有沒有水。」徐清把香怡扶到柱旁倚著,果然香怡額上已不再流血,傷口
只是破皮而已。
顧抗那廂早已拿起了茶壺,正舉著壺子對著徐清點頭。徐清趕上顧抗,把茶
壺自己提了,拉著顧抗繼續往前。顧抗回頭要看香怡,徐清卻不理他,只是往黑
暗中的花園踏去。
徐清循著味道走去,腳步稍微慢了下來,不一會找到了一個瓷蓋小碗,放在
主屋末進的牆邊地上,雖是微微溫熱,但既不見火星也不見白煙。徐清也不去管
他有煙沒煙、有火沒火的,掀開碗蓋,提著茶壺就把水倒進去,退開兩步又嗅,
曉得宅內不止這個蓋碗,要找必費功夫,略略尋思一下,就拉著顧抗穿過花園,
一徑往後屋走去。
走不到幾步,徐清發覺顧抗腳步有些慢下來,便向著顧抗說道:「小四哥再
換一口氣,腳步不要停,換完繼續閉氣,這種迷香──」一句話正說到一半,花
叢裡驀地閃出一把刀,對著徐清腳上砍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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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劍六記 百萬字武俠長篇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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