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夕日西下,殘陽若血,雲紫霞黃,濃淡參
差,天邊一片絢爛光彩渲染如畫,姑蘇城顧家大院
內,一抹春寒,兩道長影,四處碎瓦,遍地焦木,
誰知涼風裡幾許塵沙?江湖上又已多少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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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前文)
三人兩馬出得吳城閶門,直走到一偏僻郊外,竟當真沒有官兵追來。原來那
白雍欣看得事情砸了,心念一轉,突然想通了這案子的外情內理──顧家再沒大
人,那些舖子裡的伙計與掌櫃又何必來向他鳴鼓申冤討小孩?這事從頭到尾根本
就不必查,當作顧抗失蹤便結案了罷!
卜正儀頻頻回望,直到確定了後頭無人跟蹤,才放開顧抗,對顧抗道:「顧
公子,請原諒卜某得罪。卜某原本想抓那昏官,卻沒有十成把握,因此才對你動
手,請勿見怪。」
顧抗道:「師伯事急從權,小姪不會見怪。倒是小姪累得師伯把包袱與寶劍
都遺落在了城裡。」
卜正儀道:「這倒不用擔心,王思訓那小伙子機靈得緊,定會把事物收拾妥
當。」
徐清道:「小四哥,過來我這兒吧。」
顧抗自換了馬。
卜正儀道:「正清,你生師兄的氣嚜?」
徐清道:「老實講,我自己也未必有本事能把昨晚之事說清,又怎會怪罪師
兄?」
卜正儀道:「唉,這昏官看來一臉正氣,沒想到全是假的,竟然如此不辨是
非、冤枉好人!」
徐清轉過頭去,遙望北方,輕聲道:「一臉正氣未必是假的,不過這世間諸
般苦難,本就多屬正義之士所肇,那也並不為奇──說到頭來,人人皆以自己之
義為正,他人之義為非,便是你我,又何能免?至於這是非好壞嚜,徐某往往也
分辨不清。」
卜正儀道:「你說得也是在理,可是那狗官未免過份!正清,你還是同我一
起回揚州罷,師兄可以請龍門門主處理此事,定能還你一個清白。」
徐清道:「徐某帶罪之身,當年殺人犯案屬實,這清白嘛,本來就是沒有的
,又何必愧受龍王大恩?龍門之請就不必了──師兄,你自回揚州,咱倆就此別
過罷。你已經為所當為,師弟銘感五內。」
卜正儀道:「你這卻是要去哪?」
徐清道:「漂泊江湖罷了,若有一天,或許如師兄所言,就回邙山去看上一
看。」
卜正儀道:「不讓顧公子同我一道走嚜?我能找人把顧公子送回姑蘇城。」
徐清道:「不用,我倆自能處置。」
卜正儀道:「正清,你一向太自苦了。」
徐清笑道:「人以為苦,我以為樂。師兄就不用為我擔憂了。」
卜正儀問道:「身上有錢財衣物嗎?」
徐清道:「昨晚有先行取了緊要物事,衣服我到集市上再買就行。徐某這幾
年多研醫理,就算當個走方郎中也還不會餓死。」
雖然徐清這樣說,卜正儀還是從懷裡掏出了一鋌沉甸甸的黃金硬塞給徐清,
又把馬讓給了兩人,這才和徐清告別,一個人徒步離去。
顧抗牽著馬,問徐清道:「清叔,咱們要去哪裡?」
徐清道:「小四哥不回姑蘇城嚜?」
顧抗道:「我不回去,我要跟著清叔。」
徐清道:「你是顧家公子,大片家業,便不走船,那幾間店也夠你吃一輩子
了。」
顧抗道:「清叔,我不會再不懂事了。『周諺有之,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是清叔昨天早上教的左傳,我現在明白了。如果清叔不在,我自己要怎麼處
置阿爹這些店面?哪一個掌櫃不想騙我?又有多少外人會像張水頭一樣來強取豪
奪?恐怕不用一年,我就給歹人害了。」
徐清微微一笑,道:「孺子可教也。清叔聽到這些話比看小四哥考上進士還
高興。不過,你清叔要回城裡啊!」
顧抗訝道:「清叔還要回去城裡?」
徐清道:「不回去城裡,小三哥怎辦?你要讓他一個人懷璧其罪嚜?」
顧抗思及顧抒,想到自己在世上畢竟還有一個親人,心下稍慰,道:「既然
如此,咱們要怎麼回去?」
徐清道:「在顧家大院外,你小四哥已經沒幾個人認得,可是連顧四公子的
名頭都還比徐某人響亮哪!除了那個糊塗縣官,姑蘇城裡有誰認得咱倆?方才清
叔不是說要當走方郎中嚜?等這兩天風頭過去,咱倆一逕穿戴打扮起來,拿個虎
撐,大大方方從閶門走進去,豈不是好?」
顧抗問道:「要扮郎中,應該得走路吧?」
徐清道:「自然,難不成你想騎馬?」
顧抗道:「就算想騎,我也不會騎呀──說來好笑,師伯把馬讓給我,卻忘
了問我會不會騎馬──清叔,咱們把馬牽去常州賣了好不?」
徐清道:「你倒也不用急著叫師伯,清叔教你的內功與邙山派不是一路。」
顧抗道:「我從清叔學過老子莊子呢,那還是師伯呀。」
雖然卜正儀未必學過莊子,不過徐清也懶得解釋太多,乾脆任由顧抗去叫,
一邊牽馬前行,一邊道:「你常聽你爹講常州,好似便在隔壁,可不曉得這地面
多遠。陸路不比水路,就算騎馬,咱們到得常州都明晚了。更何況,官馬有烙,
你牽到常州要賣,官兵便把你抓去了。唉,小四哥要和清叔一起,便會曉得江湖
多辛苦,你現在興頭著,過沒幾天你就折磨了,不僅什麼都要擔心,也沒好滋味
的東西吃,衣服才洗就髒,更沒那下人服侍。」說到這裡,徐清想到香怡,怕顧
抗又傷心,便只道:「別像你三哥,一心想往外頭跑,卻不曉得伍子胥象天法地
所建的這座姑蘇城,才是千年以來天下一等一的好去處,咱們吳縣的船和米,天
下還有哪個地方比得上?」
顧抗道:「那洛陽呢?長安呢?難道東都西京還比不上咱們吳縣好?」
徐清道:「洛陽當然比姑蘇城漂亮多了,長安又更大,大到你怎麼走都走不
完哪,從東市走到西市,便要叫你腿痠;兩京人物也與江南不同,不僅有許多大
官,還有許多胡人。不過,那裡管得嚴,別說宵禁斷斷犯不得,街坊也由不得你
亂走,衝撞了誰,常常便要你難過,可不像咱們姑蘇城這般輕鬆自在。再說,騎
馬這般辛苦,小四哥難道覺得比坐船好嚜?」
顧抗道:「咱們會去長安嚜?清叔你帶我去長安看看好嚜?」
徐清道:「你書唸得好,考進士時自然就會去長安了。」
顧抗突然好奇,問徐清道:「清叔,我從以前就不懂,為什麼郎中手上那鐵
環叫作虎撐?」
徐清自跟顧抗講那藥王孫思邈為老虎治病,虎不傷人的傳說,這閒話絮聒也
就不表了,總之兩人談談說說,顧抗的心情多少好上一些。
兩人往東走去,覓著了一間水磨坊,把兩匹馬換成一匹灰驢,又向坊主要了
中飯吃了。雖然坊主認得官烙,心知那馬來路不正,可是這大好生意畢竟拒絕不
了,竟讓徐清換了。徐清不敢停留,兩人一騎,行到了快晚,才在往常熟方向的
一個小鎮歇了,趁著日頭未落,便去採辦一應事物。徐清的包袱裡還有錢,自也
不用去剪卜正儀那鋌大黃金啟人疑竇。
隔日一早,兩人喬裝改扮,回頭望蘇州行去,在城外寺院裡借宿,又睡了一
晚,寄了驢子,才從平門走路進城。
可是徐清與顧抗打聽了一天,城裡每個人都只說顧府被內賊引來江湖豪客,
殺得雞犬不留,燒得片瓦不剩,卻沒人提到顧三公子回家的消息,顧抒竟彷彿就
此消失;就連要去尋訪那朱鬧卿,朱家下人竟也說朱公子在當晚失蹤了,全家正
在找尋。由於那昏官白雍欣逕將顧家的滅門慘案當作無主官司打發了,叫衙役不
要張揚那天在衙門裡發生之事,因此蘇州城裡居民全不曉得龍門和水頭幫犯案,
街巷口舌,紛紛嚷嚷,盡皆是在談論顧家的船隊與產業將要如何處置。
當天傍晚時分,徐清與顧抗又回去顧家大院。雖然屍首都已經給收走了,但
院子裡依然是斷垣殘壁,一片淒涼,令人心傷。那晚沒被搜刮走也沒燒壞的財物
,想來早已被救水的人和顧家長工隨手取走了,可是顧抗回到後屋,卻在香怡小
房間的廢墟裡找到了一枚白銀手環──那手環是去年顧抗托下人買來送給香怡的
,不過香怡身份不對,從沒戴過。燒過的銀子表面一片漆黑,這兩天竟沒被人搜
到。
突然間,顧抗想起顧抒曾對自己說過的秘密,遂和徐清合力搬開了不少焦木
碎瓦,在香蓮所住小房正下方的地面,果然找到一塊方青石板,將之揭了起來,
裡頭是一個做工細緻的長方形木盒。原來這便是顧抒從小藏匿歪書秘寶之所。
顧抗將木盒打開,見到裡面薄薄幾冊翻舊了的傳奇小說,想來是顧抒早已不
看的,還有兩鋌三吋長一吋寬的金磚,也不曉得藏著是要作什麼用?擺在金鋌旁
邊的,另有一雙金釵與一個金手鐲──那雙金釵雖短,作工卻精,兩股釵尾各自
綴著一枚瑩邃閃耀的深藍色剛玉,華美無匹;金手鐲雕工也極細膩,鐲心雕成一
鳳一凰,左右對咬著一枚渾圓珍珠,若非珍珠久未佩戴,光澤已然褪去不少,價
值亦當不菲。
徐清認得那藍玉金釵與雕花金手鐲俱是二姨娘遺物,也不曉得要如何對顧抗
說解,心下微悲,回憶自己離塵避世,在姑蘇城顧家大院這一十三年歲月,默默
站在風裡。
顧抗只怕顧抒的事物會被下人搜到,就要將盒子整個取走。徐清卻道:「金
子留著吧,咱倆身邊的錢僅夠了。若你三哥有天回來,不定需要用錢,只要這洞
沒有被人搜到,他就有金子使。」
顧抗一想有理,便把黃金留在盒內,將其餘物事連同香怡那枚白銀手環包在
一起,收進懷裡,又問徐清道:「咱們得給三哥留個字,讓他回來便能看見。清
叔,若三哥回來這裡,要叫他如何找到咱們?」
徐清不欲顧抗流落江湖,早就在盤算帶顧抗回邙山之事;因此聽了顧抗之言
,便道:「你就留字給小三哥說,半年後你和清叔都已經在洛陽城北郊的邙山上
清觀罷了。」
顧抗身邊既無筆墨紙硯,只好拿了一根木炭,用那青石板略略磨尖了,在盒
蓋內面寫上:「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甲戌年春,與師同赴洛陽北邙上清觀,半
年當至也,不慍頓首。」短短三十二個字,文辭寫得甚雅──盒蓋不大,木炭又
粗,原也不能寫得更細了。
顧抗寫完,將木盒放回洞裡,把青石板蓋上,還不放心,於是在石板上覆了
許多土,壓了又壓,使得極難被發現,才和徐清一起搬了些斷樑殘瓦蓋了回去。
那時顧抗站起身來,看見自己指甲內俱是泥污,手上衣上俱是炭黑土黃,便想到
徐清前幾天所說的話:江湖折磨,衣服才洗就髒。
這是大唐開元廿二年甲戌春正月廿日之事。此時夕日西下,殘陽若血,雲紫
霞黃,濃淡參差,天邊一片絢爛光彩渲染如畫,姑蘇城顧家大院內,一抹春寒,
兩道長影,四處碎瓦,遍地焦木,誰知涼風裡幾許塵沙?江湖上又已多少波瀾?
顧抗抬頭望向後園那一棵老樟樹,只見鞦韆依舊掛在枝幹上頭,葉子卻在那晚的
火勢熱氣燻蒸之下掉光了;可是這初春時分,一元復始,萬物生發,才只過了三
天,新芽就已經長了出來,樹上東一點西一點,俱是米粒般大的嫩綠。顧抗想到
三哥就是從這裡跳出顧家大院,卻再也沒有回來,心下難過,雖然逞強,卻怎樣
也止不住淚水泛出眼眶。
(第三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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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劍六記 百萬字武俠長篇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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