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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窮人,獻給爭奪不到社會資源的弱勢者 5.雙頭獅 風妃被娥窯狠狠罵了一頓,捂著臉跑出黃宮。風嬰追上去安撫她,她就攬著哥哥的手 ,和他一起往煉金場走。他們預計會與娥金琅在那裡碰面,要和他好好地談一談該怎麼完 成姬新輪艱鉅的要求。 他們順著一條荒涼的碎石子路走,一路上沒有經過市集,也沒有遇上人群,只經過了 兩、三個冒著炊煙的泥草屋。風妃看了看地上,有幾隻蠍子在沙地上爬來爬去,於是對風 嬰說:「哥哥,你在這裡把那隻霸王蠍子給放了吧!你這樣抓著它,它的霸氣都沒了!」 風嬰看著妹妹笑了笑說:「那有什麼問題,妳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他蹲下去,鬆開 指頭,讓它溜回沙坑裡了。 風妃和風嬰走到了煉金場,放眼看過去,那裡一片空盪盪的,風一旦刮起來,會飛起 刺人的細沙和小石子。一個一個圓筒狀的鎔爐像小火山似的,噴出青煙、白煙,冒著滾滾 紅湯。它們向遠處綿延過去,一直延伸到兄妹倆眼力的極限,到一小叢黑壓壓的茸毛那裡 。那一小叢黑茸毛,雖然又雜又蓬的,亂生亂長,一點也不美,卻是濯濯山裡碩果僅存的 一座黑森林。 鎔爐的旁邊就是礦坑和礦井,礦坑、礦井小不啦嘰的,用好幾根木樁支撐著。那些木 樁被壓得微微彎曲,好像背脊快要折斷的老人似的。風妃把自己想像成是一個女礦夫,矮 著身體爬進礦井裡。她立刻感覺到身上有一股沉甸甸的壓力,好像自己只是一顆脆弱的鴨 蛋,礦井只要稍微向下塌,就會輕易地把她壓爛。 她眨了眨眼睛,望見幾個黑點從礦井裡頭螞蟻一樣鑽出來——那全都是一些挖礦的礦 夫。他們和別的黑點接觸以後又轉頭鑽回去,來來回回的,忙得不輸給一群真正的螞蟻。 她邊看邊笑,心裡覺得很有趣。 「如果那些礦夫是螞蟻,」風妃心裡突然有了一個念頭,「那麼誰是他們的蟻后呢? 」 「哎呀!……」她腦海裡不知道冒出了什麼答案,讓她的臉頰變得又熱又燙。她連忙 甩甩頭,試圖擺脫那個讓她尷尬的念頭。 「妃小姐!……嬰少爺!」有個老女人拄著一根白手杖,從土丘下面一步一步爬上來 。她眼睛上畫了一圈黑眼線,頭上蓋一條絲巾,身上穿五彩鮮艷的衣服,十根指頭上戴滿 了戒指,胸前有七、八串形形色色的項鍊。 「妃小姐,嬰少爺,你們來啦!……嘿,嘿,嘿……」她一邊走一邊發出冷笑。笑聲 才剛剛停止,老女人已經走到兩個人面前。她想要向他們下跪,不過膝蓋才彎了一半,風 妃就急忙把她攙扶起來。 「好久沒看見你們啦,小姐,少爺……我都快認不出你們了呢!」老女人說。 「是嗎?」風妃攙扶著她說,「才兩、三個月,我們兩個人有變這麼多嗎?」 「有,有!」老女人盯著風妃說。「妳變了好多啊,小姐,妳看起來更艷麗,臉色也 更紅潤啦!和我記得的都不一樣了。」 「是嗎?」風妃說,她害羞地摸著自己的臉頰。 「哇,三眼嬤嬤!」風嬰刻意吃驚地叫了一聲,「怎麼每一次看見妳,妳身上那些首 飾就又變多了。妳戴著那些東西,看起來真的很搶眼啊!」 「嘻,嘻……謝謝你,嬰少爺。」老女人眉開眼笑的。「其實,我過得沒有以前那麼 好,小姐,少爺。你們知道,煉金場裡這些礦夫都蠢得要命,看見我就好像看見瘟神似的 ,沒有一個人敢接近我。還是黃宮比較好,小姐、少爺還有聖母大人都在那裡,那才是我 應該去的地方……」三眼嬤嬤瞇起眼睛,又發出那種讓人猜不透的笑聲。 「現在煉金場裡沒什麼問題吧,三眼嬤嬤?」風妃說。 「沒有,煉金場怎麼會有問題呢?」老女人露出陰森的眼神說。「一切都好得很。那 些礦夫被我養得黑黑胖胖的,每一個都很聽話。」 「我看得出來,三眼嬤嬤。在煉金場裡我要是一不小心撞到誰,都會像撞到一頭牛那 樣彈開。」風嬰笑著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對呀,」風妃也跟著笑了笑。「妳把我們的礦夫養得很好,養得既強壯又結實,養 得既黑又亮,結果自己卻變瘦了。妳看看妳,眼窩都凹了下去,指頭也一節一節的。」 「那當然啦!聖母大人讓我待在這裡,每天都看不到小姐和少爺,根本沒有胃口,怎 麼能不變瘦呢?」老女人陰冷地說。「我太想你們啦,小姐,少爺!要是你們可以常常過 來看我,帶著聖母大人一起來看我,或者不要這麼麻煩,讓我每隔三天就可以回黃宮一次 ,和你們吃頓飯,我一定馬上就會再胖回來。」她露出一種土匪才有的銳利眼神,不過只 閃了一閃就熄滅了。 「麻煩妳去拉個繩鈴,三眼嬤嬤,」風妃突然端起嚴肅的臉孔說。「我想把那些礦班 的班長們找過來說一些話。」 「小姐,妳找那些臭男人做什麼呀?他們每個人都髒得要命,講話的時候嘴巴臭熏熏 的,噁心透了……妳想要跟他們說什麼,讓我吩咐下去就好啦,小姐,不需要拉繩鈴叫他 們過來!」 「今天新蠶的掌隊過來了,」風妃望著遠方燒礦的鎔爐說,「他這一次向我們開口要 了不少東西。窯阿母都答應了,我要把這些事情交代下去。……另外,我還想知道礦井最 近開挖的狀況好不好。」 「聽起來都只是一些小事嘛,小姐!根本用不著找他們過來,用不著!……」三眼嬤 嬤拉高了音調,臉上掛著淺笑說。「我在煉金場待多久了啊?」三眼嬤嬤低下頭,一根指 頭一根指頭數了起來,「一、二、三、四……哎喲!算一算,我在煉金場裡已經待了八年 啦!(她巧詐地多數了兩根指頭)在這八年裡,煉金場每天都是一個樣子,就算真的發生 了什麼事,那自然也會有人去處理,根本不用操心哪,小姐……」老女人瞄了風妃一眼。 「我們也不想操心哪,」風嬰說,「可是事情偏偏沒有這麼美!」 「嘿,嘿……是你太掛慮了,嬰少爺……」她說完了這些話以後,忽然間伸出兩隻套 滿戒指的手去握風妃,拿起她的手往自己的臉龐湊過去,緊緊貼著。 三眼嬤嬤的手既黑又硬,冷冰冰的,簡直像死人骨頭似的。風妃被她緊緊握住的同時 ,忽然瞥見了她手掌上的那顆眼珠,心裡驚悚了一下。風妃想把手抽回來,然而三眼嬤嬤 卻緊緊捏住她,使得她沒辦法抽出來。 三眼嬤嬤不斷地摸啊擦的,好像要把她給吞下去似的。 「唉呀!……小姐的手果然是一雙天上才有的手,那麼光滑,那麼細緻。」三眼嬤嬤 把風妃的手拿到嘴邊親了一下,又放在臉頰上摩擦。 「我……我是不是被她下咒了!」這個念頭閃過風妃的腦海,讓她全身起了一陣雞皮 疙瘩。 三眼嬤嬤給人接生下來的時候,馬上被發現她的手上生了一粒眼珠。這件事被多嘴的 接生婆傳揚出去,部落裡的人知道了,開始用充滿敵意的眼睛看她和她的母親。只要有誰 和抱著襁褓的母親擦身而過,就會破口大罵說:「妖怪!……魔鬼!……被詛咒的怪胎! 」最後在所有人的脅迫底下,她的母親哭嚎著把她扔進山谷裡。然而她卻奇蹟似的活下來 了。在無論哪個地方,她穿著破衣服爛裙子,被其他小孩用沾了鼻涕的石頭扔,踢得渾身 瘀青,還被一些男孩在她身上撒尿。她忍受身上的疼痛,爬進了羊圈裡面,靠著吸羊奶活 了過來。 她用破布包住手掌,忍受著屈辱,居然也平安地長大了。有一天,她看著手掌上的眼 珠在嘆氣的時候,突然之間腦海裡出現了一個景象:她住在一個金碧輝煌的大房子裡,身 上掛滿了金黃色的首飾,每個人只要遇見她就對她彎腰鞠躬,甚至跪到地上,搶著要親吻 她的腳板。她突然間頓悟了,心想:「其實……其實他們是害怕!……他們那樣殘暴的打 我,把我揍到半死,不為了別的,只為了我是一個可以通神的奇葩!……嘿,嘿……嘿, 嘿,嘿!……」 她的指甲和頭髮在一夜之間變長了。她搗了一碗花瓣水,把自己從頭到腳抹了五、六 遍。她在手腕和脖子掛起了項鍊,臉頰上也抹了許多彩色的條紋。不知道從哪裡拿到一大 條褐色的布,她把它披在身上,只隱隱約約露出半張臉。那一天,她遠遠望見前方的草原 上有個幾十人的小聚落。她往那裡走過去,手裡拄著一根純白的手杖,臉上帶著神祕的高 傲。大家看見遠遠走來了一個人,都轉頭朝著她看,想知道究竟來了一個什麼樣的人物。 她不經意地伸出手,突然間兩隻眼睛都翻白了,嘴巴裡莫名地說出一串讓人感到驚訝萬分 的句子。那些人通通張口結舌了。他們敬畏地邀請她加入,請她和他們一起享用一鍋熱騰 騰的羊肉湯。 從那天以後,沒有人再像以前那樣拿石頭扔她了。不管走到哪裡,她都被當作一個貴 客招待,每天都可以吃到豐盛的菜餚。一直到娥窯抬著她去濯濯山為止,這種情形都沒有 中斷過。 從三眼嬤嬤踏進黃宮的第一天開始,每個人都對這個神祕的女人十分好奇,尤其是那 些奴隸。他們常常偷偷摸摸地鑽進黃宮地道,只點起一支微弱的火把,就開始輪著講一些 有關三眼嬤嬤的流言。娥金琅、風妃和風嬰三個孩子對三眼嬤嬤的興趣當然也不輸他們。 三個人意外發現了這個祕密聚會,常常偷偷跟在那些奴隸後面溜進地道裡。 「洗好耳朵聽清楚啦!」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奴隸說,「你們這群懶鬼一定不相信我 看見的東西。昨天半夜我想溜進廚房偷吃東西,結果卻發現三眼嬤嬤站在裡面。她的面前 擺了一個不知道哪裡抓來的,光溜溜、活生生的嬰兒。嬰兒的四周點了好多盞牛油燈,肚 子上還用羊血畫了一個圖騰。她拿出好幾把匕首,一把一把插在嬰兒的手腳上,嘴裡一邊 念念有詞,就像是在獻祭!等到嬰兒的血流乾了,她挖掉他的眼珠,把它們生吞下去!我 看到那個場面,差點沒吐出來。不過你們不用擔心,她不吃我們這些奴隸的。我們臭兮兮 的,眼睛瞎了,身上又長蛆,她不愛吃。」 「她就靠別人的眼珠來養自己的靈氣,要不然你們以為她怎麼能通神啊!」另一個奴 隸說。 「這是真的,兄弟們!」又有一個瘸了一條腿的奴隸說。「最近我老是聽見聖母大人 抱怨自己身體不好,她常說她會突然兩眼發黑,什麼都看不見,甚至會莫名其妙地暈倒。 她已經開始懷疑三眼嬤嬤,打算要把她趕出濯濯山。」 風妃拉著風嬰和娥金琅的衣角,縮在陰暗的角落裡偷聽。到晚上睡覺時,她僵硬地躺 在床上,身上冒著冷汗,一直擔心三眼嬤嬤會不會突然闖進來。然而,到了隔天,她卻像 著了魔一樣,仍舊拖著瑟瑟發抖的兩條腿,跟著風嬰和娥金琅往地窖裡跑,就怕漏聽了哪 些三眼嬤嬤的故事。那趟陰森的探險持續了三十天。後來,那些偷偷鑽進地窖裡的奴隸被 妹總管逮到了,一個一個把他們踢出去,祕密聚會也從此結束。然而,即使過了這麼多年 ,風妃也長大了,只要那個嘿嘿冷笑聲又出現,她仍舊偶爾會感到驚惶。 風妃的心跳得好快,簡直要蹦出去了。對她來說,現在握住她的不是一雙手,而是兩 隻毛茸茸的蜘蛛。 「唉呀!……小姐,妳乖乖站著別動!我好像看見了什麼,有道亮光……」三眼嬤嬤 激動地大喊,她劇烈地顫抖著,兩隻眼睛——甚至是三隻眼睛——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間 向上翻,整個瞳仁都變白了,白得像羊奶一樣。 「我看見東西了……那是一頭……一頭獅子!」她嘶啞著聲音說,喉嚨彷彿破了一個 窟窿。 「一頭獅子?」風妃驚慌地捂起嘴巴。 「獅子?……」風嬰露出疑惑的表情說,「那可是傳說中的神獸啊,妳確定沒有認錯 ?」 「不會錯,不會錯!……牠趴著,趴在一隻大躺椅旁邊……那是聖母大人的躺椅。等 等!……那是一頭母獅子,而且牠有兩顆頭!」老女人撐開眼皮說,她的眼珠突然間變得 白濁濁的,彷彿被一層膜給遮住了。 「喔,牠不只是一隻獅子,而且還是一隻雙頭獅!」風嬰自言自語說。 「別打岔,別打岔!……」老女人的表情顯得很驚恐。她把風妃捏得更緊了,兩隻眼 睛張得又大又圓。「牠從背後伸出了四隻翅膀……牠拍動翅膀,跳進了天空,一躍接著一 躍,朝太陽那邊飛過去……咦!前面來了一隻大老鷹,牠在天空滑翔,一副很悠閒的模樣 ……獅子朝著牠飛過去,伸出腳掌去撲牠……唉呀!老鷹被撲倒了,被撲在雲朵上,流了 一灘血,一大灘血……血染紅了雲,老鷹也從天上掉下來了,掉下來……咦!牠掉進了黃 宮!掉進了大廳裡,把聖母大人的躺椅給砸爛了!……獅子跟著牠從後面追下來,落到了 地面……牠收起了背上的翅膀,甩甩頭,款款地朝受了傷的老鷹走過去。牠吼叫了兩聲… …牠……」 「這是什麼意思,三眼嬤嬤?」風嬰湊到她的鼻子前,睜著兩隻眼睛盯著她。 三眼嬤嬤突然被打斷,眨了眨眼睛,瞳孔恢復正常,彷彿被人從一場甜美的夢境裡給 搖醒了似的。 「我說,」風嬰又問了一次,「這是什麼意思,三眼嬤嬤?」 三眼嬤嬤訝異地看著風嬰,說:「什麼……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風嬰嘟起嘴巴,用一種輕浮的口吻說,「妳說的雙頭獅究竟是怎麼一回 事?」 三眼嬤嬤露出一種被人搧了一個巴掌的表情,說:「就是那個意思,這再明顯不過了 ,少爺!……」她的口氣惡狠狠的,彷彿不高興到了極點。她本來神祕的笑容變得更加詭 異了。「那是一個預兆,我看見了一個預兆,毫無疑問!」 「那麼,你是用妳的哪隻眼睛看見的,三眼嬤嬤?」風嬰用一種狡黠的目光審視著她 。 三眼嬤嬤楞了一下,眼睛朝旁邊轉過去,彷彿有許多念頭在她的腦袋裡穿進穿出。她 問說:「——你說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那個意思,這再明顯不過了,三眼嬤嬤……」風嬰故意模仿她。 三眼嬤嬤不可置信地瞧著風嬰,開始急促地喘起氣來。她已經幾十年沒有受過這種侮 辱,突然間老羞成怒了起來,嘴唇氣得直發抖。她高高舉起手杖,好像隨時要出擊一樣。 「好了,哥哥,你怎麼連她也要捉弄,」風妃說。她把手從三眼嬤嬤那裡抽回去,已 經不再惶恐了。「妳說的獅子和老鷹是怎麼回事,三眼嬤嬤?請妳說清楚一點。」 三眼嬤嬤聽見風妃溫暖的聲音,慢慢回復了呼吸,憤怒的頭髮也垂了下去。她皺紋滿 面看著風妃,再一次露出笑瞇瞇的臉孔說:「小姐,妳就是那頭獅子哪!」 風妃雖然抿著嘴,嘴角還是流露出微笑。她接著問:「那獅子又代表什麼意思?」 老女人瞇起眼睛,低聲說:「代表著聖母,小姐,獅子代表聖母。」 「我聽得見呢,三眼嬤嬤!」風嬰突然漫不經心地大喊。「妳要管好妳的舌頭,不要 讓它亂說話,免得惹上麻煩啊!」 風嬰會這樣講,完全是因為娥窯曾經對著群眾大嚷過:「濯濯山除了我以外,沒有第 二個聖母;除了金琅以外,也沒有第二個殿下。」她對這類的事情特別敏感,濯濯山的每 個人心裡都很清楚,所以沒有一個人敢去觸犯這個禁忌。 風妃一聽見聖母兩個字,立刻皺起了眉頭。她搖搖頭說:「窯阿母才是聖母,金琅才 是殿下,妳不要胡說……」 「對,妳說得沒錯,小姐,不過那只是暫時的……」三眼嬤嬤笑說。「我看得見一個 人的命運,小姐。不管我怎麼看,都覺得金琅少爺比不上妳,妳才是我們濯濯山真正的殿 下……」 「殿下!……」一個又黑又壯的男人遠遠地奔跑過來,一邊大聲喊叫,「殿下!…… 我有重要的事要報告,殿下!」 他灰頭土臉的,全身上下裹了一層泥灰,而且臉上、手臂上、大腿上,有許多滲著血 的線條,和一塊塊的瘀青。他跌跌撞撞的,整個人撲咚一聲跪倒在地上說:「殿下!…… 我有事情報告,殿下!」 風妃笑了一笑,走到他面前蹲下來,伸出白白淨淨的兩手大方把他攙扶起來,一點都 不怕弄髒。 男人抬起頭來,他有一張大餅臉,臉上長了幾根老虎一樣的黑鬍鬚。他還在大口喘氣 ,嘴裡吹出濃濃的臭味。他的嘴巴張得圓圓的,眼睛直勾勾看著風妃,喉嚨彷彿哽住了似 的,發不出聲音。 「有什麼事你直接對我說,用不著拘束。」風妃說,完全不管男人嘴裡的臭味。 男人一樣不說話,呆呆跪在那裡,好像受到什麼驚嚇一樣。他瞧一瞧風妃,又越過她 的肩膀瞧一瞧後面,這樣來來回回有兩、三次。 「快說呀,臭男人!你沒有聽見殿下在問你話嗎?」三眼嬤嬤尖起嗓子催促他。 「有什麼事你就說吧,虎鬚班長!」一個爽朗的聲音從風妃的肩膀後面傳過來,原來 是娥金琅。他剛剛才趕到這裡,呂長老也緊緊跟在他背後。 風妃楞了一下,三眼嬤嬤也楞了一下,兩個人一起睜大了眼睛。風妃往旁邊站了一步 ,回過頭去看娥金琅,兩手還攙扶著男人。她的臉頰紅通通的,像是做壞事被人捉住了一 樣。 「你來啦……金琅!」她結結巴巴地說。 「我們等你好久了,金琅,你怎麼現在才來啊!」風嬰抱怨說。「你手上提的那個玩 意是什麼?」 「它是一個獸籠子,裡面有一隻狐狸……」娥金琅隨口回答說。 「那是一隻很神奇的狐狸喔,嬰少爺!」呂長老忍不住插嘴說。 「狐狸?……哪裡有什麼狐狸?裡面明明就空空的呀!」風嬰疑惑地揚起眉毛說。 「這個說來話長,嬰大哥,以後我再慢慢講給你聽。」娥金琅說。他轉頭看著虎鬚班 長,「你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說嗎?你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怎麼回事?……該不會…… 該不會礦井又塌了吧!」 「沒錯,礦井真的塌了,殿下!……」虎鬚班長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剛剛還在裡 頭呢!……沒有到最底層,還沒到最深的地方……我從那裡逃出來,鼠齒和牛耳他們沒逃 出來……就是這麼回事!」 「去,去!」風嬰皺起眉頭說,「話說清楚一點,不要說得這麼含糊。像你這樣說得 那麼稀里呼嚕,別人哪裡聽得懂啊!」 「對,你慢慢說,別急,」娥金琅說。他容光煥發,好像已經恢復了精神。 「是……遵命,殿下。」班長揪一揪鬍子,露出一種苦苦思索的表情:「是這樣的, 我叫虎鬚,是礦班的班長……廢話,殿下剛才已經認出了我,當然知道我是誰。最近兩個 月因為銅礦缺得很凶,所以大家在挖礦的時候,都盡往那些危險的地方挖。這是不得已的 ,真的是不得已,我們被逼得太緊了,外面負責看火爐的傢伙總是在吵礦石不夠,連可以 用的銅渣、碎石頭,也全部燒完了,再沒有多餘的銅礦了。所以,我們不得不往更深的礦 脈裡頭挖,往更刁鑽的地方挖。我當然知道危險,但是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我們只好進 去那個扁塌塌的、只有蚯蚓才鑽得進去的小洞裡。」 虎鬚班長從來沒有在一天裡面說過那麼多話,不由得停下來喘一口氣,吞了吞口水。 「很好,很好,有進步了,你就照這樣繼續說下去!」風嬰鼓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虎鬚班長受到了鼓舞,喜上眉梢,完全忘記身體的疼痛。他接著說:「我們幾隻蚯蚓 ……不,不,是我們幾個大漢,不顧危險鑽進去了,沒想到意外真的發生……不知道怎麼 回事,礦井才突然撐不住了!我看一定有人亂挖了不該挖的地方。我一聽到木頭柱子繃斷 的聲音時,就知道大事不妙,因為只要一根支撐的柱子斷了,可能會一根接著一根,統統 折成兩半。我大喊一聲說:『蛇眼,牛耳,鼠齒,快逃!』蛇眼、牛耳和鼠齒是我這一班 的三個好兄弟,我們在一起幹了超過五年,交情很深。可是,他們這些傢伙最近不知道怎 麼回事,老是恍恍惚惚的,明明整個礦井都在搖晃,他們竟然還埋頭在採礦。鼠齒離出口 最近,還好我抓著他,把他往後拖,他才能跟著我逃出來。但是,蛇眼和牛耳……他們… …他們鑽得太深,來不及逃出來……」虎鬚班長一屁股坐到地上去,突然間哭了起來,拿 他毛茸茸的手臂去擦眼睛。「不只是我們這個礦井,還有別的通道也塌了,很多人被埋在 裡頭,大概都活不成了……」他抽抽噎噎的。 「聽你這麼說,現在濯濯山的銅礦已經被採空了,是不是?」風妃瞪大眼睛說。 被風妃這麼一問,虎鬚班長擦眼淚的手停住了,哭喊也停止了,整個人啞口無言。 「真的是這樣嗎?……沒有的事就不要瞎掰啊,臭男人!」三眼嬤嬤用手杖跺了一下 地板。 虎鬚班長張大眼睛看著風妃,訝異地說:「整座山幾乎被清空了,但是——」 「呂長老,你怎麼沒有跟窯阿母或金琅說這件事呢!」風妃用責備的眼神看著呂長老 說。 呂長老突然被她點名,站在地上呆住了。他含糊不清地說:「那個……我本來的確要 向金琅少爺報告的……我只是打算等他到這裡以後,能夠親眼看見煉金場的情況,再把事 情說清楚。我們正在想辦法解決。……那個……新的礦脈,我們正在找新的礦脈,小姐! 」呂長老是個老實人,面對風妃的質問,他當場手足無措起來。 「就算找到了新的礦脈,」風妃嚴厲地蹙起了眉頭,「挖出來燒成生銅,也還要好一 段時間。這樣一來,新蠶向我們要的東西,我們怎麼來得及給人家?」 呂長老又被她說得答不上話,只能直僵僵地站著,把皮繃得死緊。 風嬰搖搖頭說:「唉!再多的青銅,照我們挖耳屎那樣亂挖,總有一天會挖空的。只 是沒想到那麼快,濯濯山的奶汁已經被我們吸乾啦!」他做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好像早就 料想到這一天。 「我們答應後半年多給姬新輪的東西,加上本來講好的,總共要上千斤的生銅!」風 妃慌張地說。「按照現在這樣的情況,不要說一千斤,就連一百斤大概也鑄不來。況且, 下個月,空巢和金熊兩個國家的商隊也要過來了,金熊國的姚酋長還會親自跑這一趟,到 時候拿什麼東西給人家呀!」 空巢這個國家的人,把他們的房子搭蓋在大樹幹上頭,樹幹愈高愈大,他們愈歡喜。 空巢國的國人說:「人在白天時候踩在土地上,可以利用泥土的熱氣滋養身體,但是要是 在晚上踩到冷冰冰的地板,卻對身體有毒。」所以他們睡覺的地方,離地面愈遠愈好,「 這樣離魔鬼和災難愈遠,離神愈近。」這麼一來,「人不會染病,洪水和猛獸也不會來騷 擾我們,打獵或者採果子都容易豐收。」空巢國的國人喜孜孜地說,彷彿很得意。 金熊國的人則剛好相反,他們不住半空中,而是住在潮濕的地下洞穴。他們身上披熊 毛皮,脖子上掛熊牙項鍊,把熊爪從熊掌上拔下來做成一把短耙,在上頭塗抹從毒蛇牙裡 擠出的毒汁,先麻痺野獸,然後再捉住牠們。他們相信自己是野熊的後代,相信自己的靈 魂是從野熊那邊過來的。「人是從哪裡來的?」金熊國的國人會盯著外地人這樣問,然後 自己回答說:「是由天神和一頭母熊交配以後生下來的。」 「虎鬚班長,」娥金琅看著他說,「現在那些被埋在礦井裡的人,大概有多少?」 「大概有五、六十個。」 「你看他們是不是還活著?」 「其中的七成大概是完蛋了,蛇眼和牛耳,他們兩個那時候直接被……壓扁……現在 我們就算挖他們出來,也只不過是兩具屍體而已。不過……還是有不少人沒放棄希望,在 拼命搶救。」虎鬚班長的臉上都是鼻涕和眼淚,完全不像一個粗獷的大漢。 「那麼,走吧,虎鬚班長!」娥金琅捲起了衣袖,「給我一把鏟子,我也下去礦井幫 忙。」 風妃驚訝地看著娥金琅,慢慢露出一種狼狽的臉色。 「等等,殿下!」呂長老說。「那些挖礦的小工用不著你親自去救,這種事讓他們這 些粗人去做就好啦!你可是濯濯山的殿下,現在煉金場亂七八糟的,需要你整頓。而且, 我們還有很多答應人家的工作沒做完呢,殿下!」 「既然你說一切都聽我的,」娥金琅說,「那麼,呂長老,你就去拿兩把鏟子過來吧 ,你和我一起下去礦井救人。」 「啊!……」呂長老愣住了,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是,您說得是,殿下,我 馬上就去。」他笨手笨腳地朝堆放工具的小茅屋跑過去,他在屋子裡翻來翻去,結果只翻 出了一把鏟子。他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就一直窩在茅屋裡。 「妃姐姐,嬰大哥,」娥金琅看著他們說,「那些煉銅的事,我看大概要麻煩你們了 。你們兩個的頭腦比我好,所以,就請你們傷傷腦筋,想想怎麼解決這個棘手的難題。」 風妃還是沒有吭聲,她的眼神閃閃爍爍的,心裡不知道想著什麼。 「交給風妃吧!金琅,」風嬰說,他一副不想去接那個燙手山芋的模樣。「我和你還 有呂長老,我們三個人一隊,一起下去救人。」 「不,不行——」風妃回過神,睜大眼睛看著娥金琅。「窯阿母剛剛才交代過,她要 你管好濯濯山,做好殿下該做的事,你怎麼現在就忘了?」 「我沒有忘,」娥金琅說。「我們三個人都是窯阿母的孩子,誰來管濯濯山還不是一 樣?更何況,以前只要煉銅遇上了困難,最後總是靠妳才解決的,事實證明,妳才是最有 能力處理這件事的人。」 風妃露出了為難的表情,推辭說:「我一個人做不來,金琅。」 「妳可以的,好妹妹,」風嬰摸了摸她的頭,伸手去捲兩邊的衣袖。「妳那麼能幹, 什麼事情難得倒妳呀!」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4.8.13.211
bjvul:她一邊走一邊發出冷笑 = =? 10/03 00: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