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噩耗接踵而來
姜有苗和娥金琅幾個人在新蠶的行動一敗塗地。姬新輪逮住他們以後,並沒有將他們
套上枷鎖,或者扔他們進石牢;相反的,他倒是吩咐了力絲整理出兩間房,讓姜有苗、娥
金琅和姜娃可以安穩的在新蠶住下來。他們可以到處蹓躂,不管要去宮殿外,去市集,或
是到母乳河散步,就算要走出新蠶,也沒有人會攔阻。文汀對此感到很不安,一轉眼已經
偷偷溜回了獐尿山;戲娼比他有膽量多了,臉皮也比較厚,仍然留在新蠶接受招待。
娥妃幫姬新輪逮住了娥金琅,算是那天晚上的大功臣。然而隔天天一亮,她卻匆忙地
帶著三眼嬤嬤回濯濯山去了,甚至沒有向姬新輪打一聲招呼。娥金琅猶豫了一整天,好不
容易鼓起勇氣去找娥妃,想把心裡的許多疑惑和她談清楚。他敲了敲她的門,門往後掀開
,裡面只剩一張空床和一股淡淡的幽香,半個人也沒有。娥金琅輕嘆了一聲,對自己又平
白錯失一個機會感到懊惱。
自從那天晚上的突襲失敗以後,姜有苗就變得很古怪。照理說,他應該會火爆的衝到
獐尿山去找文汀算帳,或者駕著木筏去搜尋巨人的蹤影,但是他卻什麼也沒做。他只是每
天跑到母乳河的河岸邊,茫然望著河水,嘶喊著:「獨角仙……獨角仙……」他那種野獸
般的精力突然消失了,大嗓門也啞了,臉上浮出了彷彿屍斑一樣的黑色斑點。他對擺在他
面前的美食毫無反應,眼裡充滿了哀傷的神情。姜娃和娥金琅看著他一天虛弱過一天,卻
拿不出一點辦法。
為了嫘蛾火每天晚上反覆做的惡夢,也就是關於「瘟鬼」的事,神祭馬上就要舉行。
為了它,婬聾象早在一個月以前就開始準備。他在清晨的時候跳進母乳河裡洗澡,入夜以
後,他躺在皎白的月光下睡覺。他是那麼的專注,就連他最愛的女人也忍住了沒去碰。
然而祭司所提的活人頭的要求,卻讓姬新輪傷透了腦筋。經過好幾個晚上的思索和反
覆琢磨,最後他還是決定用假人頭魚目混珠,總之先瞞過婬聾象。
「要是眾神真的不滿意祭品,再做別的打算吧!」姬新輪對嫘蛾火說。
嫘蛾火祕密找來了一個頂尖的陶土匠,按照丈夫交代的,她要他祕密地塑造七顆假人
頭。「你千萬要記住,」她蹲下來,貼到工匠的耳朵邊叮嚀,「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婬聾象祭司。你可以答應我嗎?」她沒有命令他,而是用軟語懇求。陶土匠聞到
了她肌膚的香味,又聽見她美妙的聲音,整個人心蕩神馳,對她死心塌地。就算有人威脅
要剁掉他的腳趾,他也不可能把事情洩漏出去。
活人頭塑好了以後,嫘蛾火瞞著姬新輪跑去叩娥金琅的門。她清楚姜有苗的脾氣有多
硬,所以她不去找他,而去找娥金琅——畢竟他的身段柔軟多了。她和他膝蓋併著膝蓋坐
下來,把整件事情的頭尾對他講了一遍。說完了以後,她邀請娥金琅去參加三天後舉行的
神祭。
「哎!」娥金琅彷彿恍然大悟似的,「原來那時候先器大哥向我們要那一口鼎,就是
為了瘟鬼的事。沒想到姜酋長發現的事情,娘娘也夢見了。」
「這件事新輪一直叫我別說出來,」嫘蛾火說,「他的脾氣就是這樣。請你替我把祭
神的事告訴姜酋長,到時候也請他一起過來,好嗎?」
娥金琅實在拒絕不了她,也沒有理由拒絕。隔天,他把這些事輾轉告知了姜有苗父女
。姜娃的耳根本來就比較軟,她聽了娥金琅的話以後,她對姬新輪的看法稍微起了變化。
姜有苗起初十分的驚訝,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白上浮著血絲。過了一會兒,他又突然發起
脾氣,踢倒了一張矮几說:「我不去,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這一天天空晴朗,太陽高高的吊在天上,照耀著新蠶的驢子和工匠。有兩輛牛拉的車
從兒繭宮開了出去,第一輛上面載著姬新輪和嫘蛾火姐弟,後面跟著的一輛載著娥金琅、
陶土匠以及一個綁死的麻布袋。
神廟這時候終於蓋好了,姜有苗的神像也已經豎立起來。這都要歸功於婬聾象,因為
在過去的一個月裡,他努力幹活,一天都沒有偷懶。
娥金琅跟著姬新輪和嫘蛾火姐弟走進了神廟。他們穿過兩排大石柱,又穿越一個拱廊
,進入了圓形殿廳。婬聾象就站在殿廳的正中央,他穿上了那件皇帝送他的白色長袍(長
袍的底下仍舊是光溜溜的),眼睛閉著,神情很肅穆,看起來好像在冥想。他的旁邊站了
一個少女,同樣全身穿得白白的。她的身材渾圓而結實,臉上有不少疣子,動不動就妖媚
的瞟祭司一眼。
神鼎穩穩地立在婬聾象的面前,裡頭盛著母乳河源頭的河水,還放了幾片龜殼和龍角
進去。根據婬聾象自己的講法,那些龜殼和龍角來自一隻仙龜,那隻仙龜重得像石磨一樣
,有一顆龍頭和一叢雞尾巴。他說那種仙龜只在雲霧裡頭出沒。他是趁著第一道曙光乍現
的一瞬,把巨大的漁網往雲海裡一拋,才僥倖捉到它的。
婬聾象的旁邊另外擺了一張空桌,那是放祭品用的。陶土匠扛著麻布袋走上前去,割
破了它,從裡面掏出了七顆人頭,擺上桌子。那些人頭當然都是假的,那是用白豬皮、羊
腦、陶瓷和黏土塑造出來的。為了討好嫘蛾火,陶土匠耗盡了全身的精力,他不僅替頭顱
仔細地黏上了睫毛,裝上牙齒和舌頭,甚至還縫上了血管。就算祭司拿刀子把頭顱給劃破
,也分辨不出真假。
婬聾象天生就膽小。過去在舉行神祭的時候,他總是要那些屠戶把牛、羊先宰好,關
上牠們的眼皮,接著才擺上祭台。要是牲口恐怖地張著眼,或者脖子上殘留了一點血絲,
他都會氣得嘴唇發抖。事後,他會在他們臉上刺「我是懶騾子」這幾個永遠洗不掉的字。
婬聾象直挺挺的站在頭顱前方,一直不敢用手去碰它們,甚至不敢看一眼。
「這些都是真的活人頭嗎,陛下?你不會騙我吧?」婬聾象冷冷地說。
「當然是真的,」姬新輪說,表情很嚴峻。「按照你要求的,一共七顆。」
「那麼——這七個人陛下是去哪裡找的呢?」祭司盯著他,好像在盤問一個騙子。
「他們都是我親自去找的自願者,」姬新輪直勾勾地看著祭司說。
「哦,你的魅力還真大呀,陛下!竟然找得到這麼多不怕死的蠢蛋!嘻,嘻……」他
朝那些頭顱走近了一步,想要親自驗一驗貨。但是當他一看見那些白慘慘的臉龐,他卻又
驚駭地閉上了眼睛,扭開頭。
眼睛才睜開,祭司無意中瞥見了站在皇帝旁邊的嫘蛾火。她皺著眉頭,眼神一直在閃
爍,一副愧疚不安的模樣。婬聾象嘿嘿笑了兩聲——他心滿意足了。他轉頭朝少女遞了一
個眼色,接著,只聽見噗通幾聲,人頭全部被少女扔進鼎裡了。
婬聾象揮手去攆少女,像趕走一個麻煩那樣。她帶著不情願的表情扭出了拱廊。祭司
閉起眼睛,開始唸起一串沒人能聽懂的咒文。他將兩手高高舉起,向半球形的屋頂伸過去
。
透過屋頂十來個斗大的天窗看出去,本來晴朗的藍天突然間變得一片漆黑。有一大群
烏鴉聚集到了神廟的上空,遮住太陽。天空偶爾還爆出幾聲巨響。
姬新輪一行人站在離祭司十幾步遠的地方。娥金琅抬起頭試著要看清楚一點,突然間
,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神廟裡擠滿了綠頭蒼蠅,撲到每個人的臉上。有種白色的小東西從
神鼎裡滿出來,不斷往地上掉,爬在婬聾象的腳板上——那是蛆。然而,膽小的婬聾象卻
一動不動的,他整個人已經完全出神了。
他的兩手愈伸愈直,愈伸愈高,就像要去觸摸天空一樣。突然間迸的一聲,有一道雷
從鴉群裡劈下來,不歪不斜剛好打在他跟前。所有人都被那道雷嚇得閉上了眼。
「他沒有被雷打中吧?」娥金琅擔心地想。
當大家再度睜開眼睛時,蛆不見了,綠頭蒼蠅消失了,就連婬聾象也失去了蹤影。殿
廳裡有一股焦味。
只不過一眨眼,祭司站到了姬新輪面前,兩手捧著一顆頭——那是剛才被少女扔進神
鼎的其中一顆。
「小夥子,你們找我幹嘛?」那顆頭顱的兩眼突然睜開,下巴一開一闔的,發出既響
亮又刺耳的聲音。那是個老人的聲音,但是力量充沛。「我剛剛吃了一隻烤鱷魚,正覺得
有點睏,想要瞇一瞇眼,沒想到一躺下來就被你們幾個小毛頭給搖醒了。你們找我做什麼
?」
婬聾象直挺挺地站著,臉上的表情像是受了什麼驚嚇。他兩眼瞪得圓圓的,嘴巴打開
,然而卻一動不動,彷彿時間在他身上靜止了似的。
嫘蛾火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頭顱,說:「請問您是——」
「咦,怪哉!」頭顱的下巴又動了起來,「你們找我下來,居然還問我是誰?」
「其實……請您下來的是那位祭司,」嫘先器低著頭卑微地說,偷偷瞄了婬聾象一眼
。「但是他事先並沒有告訴我們您的神號。」受到姐姐和姐夫的影響,他對眾神也是非常
的尊敬,態度不敢太囂張。嫘蛾火並沒有告訴他假人頭的事,所以他看著頭顱的時候總是
覺得有點反胃。
姬新輪站在頭顱的正前方,默默看著一切。
「算了,這也不能怪你們!」頭顱發出洪亮的嗓音說。婬聾象捧著它,仍舊僵直不動
。「既然你們不曉得我是誰,那要不要猜猜看?嘻,嘻,這樣好像蠻好玩的——來猜一猜
吧!」它頑皮地說。
「您也真有趣,」嫘蛾火笑說,「您每次顯靈的時候,都像現在這樣神祕兮兮的嗎?
」
「也沒有,」頭顱說,「我只是一時興起罷了。你們不想猜嗎,還是猜不出來?要不
然我給你們一個提示吧,你脖子上的那個東西,曾經是我的。」它的兩眼注視著姬新輪脖
子上的人偶項鍊。
「您是伏羲——是伏羲氏?」嫘蛾火發出了驚嘆聲,並且歡喜地看了姬新輪一眼,臉
色微微發紅。姬新輪晃動了一下眼神,嘴唇稍稍掀開。
「咦!——」嫘先器在心底詫異地喊了一聲。「原來那條項鍊是伏羲的,難怪姐夫一
天到晚掛在身上……想不到婬聾象那隻懶豬會有這種本領,可以請來伏羲,真是小看了他
!」
「伏羲——好久沒聽見別人這麼喊我,我都快忘掉自己的名字了!嘻,嘻……」頭顱
回答說,他的笑聲回盪在神殿裡。「順便提一下,美人兒——妳剛才那個臉紅的模樣看起
來還真迷人,妳是嫘娶靈的小耳孫對吧?」
嫘蛾火靈巧的轉了轉眼珠,回答說:「您認識她?」
「豈止認識她,我還幫她建造了『娶靈』呢!……好了,不說廢話了!」頭顱突然暴
躁了起來,牙齒咯咯作響。「你們有什麼請求,快點說吧,我等一下還要回去打盹!」
「你既然是伏羲,」姬新輪帶著疑慮說,「那你應該不會不曉得我遇上什麼麻煩。」
「怎麼了,你想試探我啊?」頭顱的聲音顯然很不爽快。「好,這可是你自找的,我
就直接說了!——皇帝小子,在你的新蠶,有一大群會吸人靈性的瘟鬼,你找我下來,是
希望我替你除掉它們。你要我替你收爛攤、擦屁股!」
伏羲說得一點也不留餘地,讓所有人當場啞口無言了起來。姬新輪的臉色繃得死緊。
「那麼——」嫘先器小心謹慎地說,「您應該有解決的辦法吧?您是我們的偉大祖先
,神通廣大我想是不用說的了。」
「當然,這還用你說嗎!」它發出震耳的聲響,「伏羲兩個字可不是叫著玩的!」
嫘先器被罵得脹紅了臉,卻只能靜靜窩在一邊,不敢吭半口氣。
「那麼,就麻煩您指示我們了,」娥金琅不好意思地接口說。打從祭祀一開始,他就
在猶豫自己該不該介入。畢竟他和姜有苗過去那樣妄自插手,結果只是惹出更多的麻煩。
「您知道——伏羲爺爺,我們在場所有人為了這件事都傷透了腦筋,我甚至和姬新輪陛下
起了衝突。」
「你和夸父山的姜有苗幹的並沒有錯!」頭顱斷然地說。「只不過皇帝小子這幾年實
在太走運,又有那麼多呆子搶著要摟他大腿,才會讓你和姜有苗栽在他手裡。」
娥金琅瞥了姬新輪一眼。他表情黯淡,眼睛也失去了亮光。
「那麼說起來,我真的是罪魁禍首?」姬新輪坦然說。
「沒錯!」頭顱用力咬了一下,差點撞斷了牙,「首先,一開始你就不該當上皇帝。
說來說去,那都要怪以前的老祭司,眼睛長在屁股中間,居然選你這個魔胎來統治水窪子
!」
嫘蛾火倒抽了一口氣,眼睛瞪得大大的,訝異於它說的這番話。
「那麼按照你的意思,現在我應該怎麼做才好?」姬新輪問。
「美人兒的問題還不難解決,」頭顱說,「不過,水窪子被你搞成這樣,要挽救可是
不太容易。」
「你不妨說說看,」嫘先器壓低了下巴,軟聲細氣地說,「沒什麼事是我姐夫做不到
的!」
「是啊,」娥金琅幫嘴說。「陛下他費了那麼大的精神把您請下來,就是想趕走瘟鬼
。只要他辦得到,我想任何事情他都肯做。」
「這樣最好!」頭顱瞪大眼睛大喊。「聽好了,姬新輪,你的祭司有一口破舊的銅盆
,那是我曾經用過的臉盆。你去向他借來,從明天起,你每天天一亮就端著它到母乳河去
舀水。你要用那盆水去替所有新蠶的工匠洗脖子,一盆水洗一隻脖子。不管是男人、女人
,瘸子或駝子,你通通要替他們洗,把污垢全部清乾淨。等所有染上瘟疫的工匠都洗過一
遍(那大概要花三年吧),整個儀式就算完成了。嘻,嘻……」
「還有——我差點忘了,」頭顱補充一句說,「最後的最後,你還要端著銅盆,到神
廟來幫我(也就是我後面這個祭司)洗腳。我為你奔走了三年,在地上沾了不少穢氣,你
有責任替我洗乾淨。這算是你對我微薄的回報……」
「這樣……這樣會不會太屈辱了,」嫘蛾火說。她顯得好驚恐,瘦小的肩膀在隱隱發
抖。「新輪他是個皇帝,你讓他做那些低賤的事……」
「什麼低賤!……」頭顱咬動下巴,氣急敗壞地說。「這可是一個神聖的儀式,被妳
說得像路邊的爛鞋!……」
「伏羲說得沒錯,」姬新輪對嫘蛾火說。「如果只是付出勞力就可以結束這件事,那
也算不了什麼。」
「你能這樣想最好,」頭顱說,又習慣性的嘻笑了一聲。
「姬新輪願意做這樣的犧牲,」娥金琅心想,「他果然不是個壞人。」
「那麼我姊姊呢?」嫘先器又忍不住插嘴說,「您要怎麼讓她不再做惡夢?」
「那個就容易多了,」頭顱自負地說。「在皇帝小子完成儀式以前,她只要每天晚上
到神廟裡來,跟著祭司一起睡在神殿的殿心,自然就不會再做惡夢!」
嫘先器聽完楞了一楞,睜大了眼睛。
「聽你在放驢屁!」突然有個混濁的嗓音從拱廊的方向傳來。
那是姜有苗。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和姜娃就站在那個又高又窄的拱廊裡。老酋長
吼得脖子上冒出青筋,不過聲音卻很沙啞。姜娃攙扶著他,帶他一步一步蹣跚地往前走。
嫘蛾火和娥金琅讓開了一個空位,讓他站過去。
「你在罵誰?」頭顱轉動眼珠說。
「我當然是在罵你,要不然難道是在罵我?」姜有苗氣憤地說,鼻孔都撐大了。
「你膽子真夠大,姜有苗,敢這樣對我說話!……」它惡狠狠地說。
姜有苗迅速地甩了站在後面的婬聾象一個巴掌,說:「你弄什麼鬼呀你!」
娥金琅吃驚地喊了一聲。嫘蛾火和嫘先器兩個人也「唉呀!」叫了一聲。
「你打我的祭司幹什麼?」頭顱轉動眼珠說。
「我打你呀,渾蛋!」姜有苗又狠狠地在婬聾象另一邊的臉頰留下五個紅指印。「你
根本不是伏羲爺爺,裝什麼鬼呀!」
「姜酋長,你先消一消氣!」嫘蛾火輕輕揉著姜有苗的肩膀。「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們
,你為什麼說祂不是伏羲爺爺?」
「伏羲爺爺哪裡會叫我姜有苗,」老酋長揪起了婬聾象的祭司袍,他卻僵硬得像具死
屍似的,眼睛瞪著前方。「我以前六歲、七歲的時候,他到我們夸父山,那時候根本沒有
人叫我姜有苗。姜有苗這個名字,是到我老了以後,你們這些兔崽子硬要冠給我的。我因
為從小頭上就噴出一對犄角的緣故,所以在夸父山大家都叫我姜噴牛,伏羲爺爺於是就順
口『笨牛』、『笨牛』那樣叫我!」
「笨牛!——你還真是笨得夠徹底的,」頭顱咬動下巴說,「我叫你姜有苗,那是給
你面子!我雖然死了一百多年,難道地上發生什麼事情,我伏羲會聽不見、看不到——」
姜有苗沒等頭顱說完,又揮起拳頭,朝婬聾象的鼻子揍了一拳。祭司流出了眼淚和鼻
涕,不過整張臉仍然硬邦邦的,連個痛苦的表情也沒有。
「你還鬼扯!」姜有苗狠狠盯著婬聾象,臉龐不停在抽搐,脹得像豬肝一樣。姜娃十
分擔心,不斷撫摸他的背。
「伏羲爺爺從來不叫自己『伏羲』,」老酋長氣抖抖地說,「說到底,他最討厭別人
對他喊那兩個字。他總是說自己只是一個尋常人,幹嘛沒事冠給他這樣一個名號,好像他
很了不起似的……你現在張口閉口說自己是伏羲,不是假冒是什麼!」
頭顱的嘴不再動了,它闔上眼皮,安靜了好一會兒。婬聾象還是像塊冰一樣,僵硬的
杵在那裡,臉皮絲毫沒有抽一下。過了半天,頭顱的眼睛又轉了起來,發出一陣咯咯的笑
聲說:「真不愧是姜有苗,我就老實告訴你吧!我不是伏羲,我是母乳河的河神,你這隻
老烏龜——」
姜有苗一頭撞在頭顱的鼻子上,它從婬聾象的手上滑出去,咕嘟咕嘟滾到了殿廳的牆
邊,恰好停在河神的腳邊。
婬聾象突然癱軟下去,整個人跌到了地板上。過了好久,他才像死人復活一樣,突然
眨了眨眼皮,醒了過來。
他從地板上坐起來,打了個哈欠,說:「怎麼樣,陛下,娘娘?……事情都辦妥了嗎
?剛才你們和伏羲說了什麼了?……咦,這不是偉大的姜酋長嗎,你什麼時候來的呀?」
祭司茫然地望著他,神色看起來很疲倦。
「婬聾象,」嫘先器露出一種猜疑的目光說,「你確定你剛才請了伏羲下來嗎?」
「當然啊……怎麼了,難道出了什麼錯?」他顯得非常的迷惑。
「剛才你手上捧著一顆頭顱,」娥金琅說,「它一開始說自己是伏羲,不過後來又改
口,推說自己是母乳河的河神。」
「不可能……我這次獻祭的神明明就是伏羲啊!」婬聾象錯愕地說。
「你還在裝蒜!」姜有苗說,他一拳又朝婬聾象打過去,不過他揮得軟弱無力,婬聾
象縮起脖子往旁邊一閃,躲開了。
「喂!有話好好說,幹什麼動手!」婬聾象用一種責備和恐懼的目光瞪著姜有苗。他
吐了一口氣,無奈地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陛下?娥金琅說我剛才捧著一顆人頭,
它現在在哪裡?」他攤開空著的兩手。
「喏,不就在那裡,」嫘先器飄了飄眼睛說。
婬聾象朝著他目光的方向看過去,看見了它。「喔!——原來在那裡。」他搖晃著身
體朝它走過去,喘了兩口氣,蹲下去將它抱起來。
婬聾象把它翻了又翻,轉了又轉,突然,他把它用力往地上摔!它立刻像顆西瓜那樣
被砸爛了,黏糊糊的塗在地上。
「哎!——」嫘先器吃驚地叫了一聲。嫘蛾火則是皺起了眉頭。
「嘻,嘻……陛下,你又來耍我了,這根本是顆假貨!」
婬聾象帶著一種贏家的笑容,慢悠悠地走向神鼎,把裡面其餘的六顆一個一個抱出來
,接著也同樣扔到地板上摔爛。
「這顆也是假的,這顆也是……」他摔爛了所有的人頭,猙獰地笑著說:「這就不能
怪我了,陛下。你不按照我說的話,弄了這些假人頭來湊數,難怪會捅出這個婁子……不
過你也不能怪河神啊,從我們小時候起,你就一直和祂作對,把祂往水窪子外面趕出去、
趕出去,難怪祂會趁你倒霉的時候報復你!」
「竟然可以這樣鬼扯!」姜有苗氣得臉色轉白,「你想這樣就賴得一乾二淨啊!」他
舉起拳頭,想要朝祭司的鼻子揮過去。但是才揮到一半,卻突然停住了。他捧著胸口,表
情顯得很痛苦。他彎下腰咳了幾聲,在地上吐了一泡帶血的痰。
姜娃嚇壞了,她慌張地說:「爸爸……你別生氣了,我們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對呀,」娥金琅扶著他另一邊的臂膀說,「我們先回去吧,姜酋長,你的臉色很難
看。」
「你們趕快搭新輪的牛車回去,讓龐針替他看一看!」嫘蛾火說。
婬聾象淡淡掃了姜有苗一眼,冷酷地說:「陛下,這次的神祭會出問題,完全是你一
手造成的,你可別又想賴給我!」
姬新輪沒有和他爭辯,也沒有看他一眼,只是注視著姜有苗。
老酋長抬起手,朝著婬聾象指過去。他的嘴唇劇烈地抽動,像是還要再破口大罵一頓
。
「這個……這個是幹什麼?」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所有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在婬聾象的正後方,姜有苗的石像沉穩地聳立在那裡。
娥金琅先前走進神廟的時候並沒有看到它,現在看到了,心裡跟著驚訝了起來。他低頭想
了想,大概猜出了姬新輪豎立它的用意。
「這是幹什麼?怎麼……怎麼會有這個東西?」姜有苗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又是你在搞鬼,臭輪子!」
「新輪他沒有惡意,你千萬不要想偏了,姜酋長!」嫘蛾火急忙澄清說。
「嘻,嘻……陛下他當然沒有惡意,」婬聾象說,兩隻眼睛裡透露出狡猾來,「他只
不過是想嘲笑你、挖苦你而已,哪會有什麼惡意!一想到你這隻老烏龜居然可以住進神廟
,和眾神並列在一起,就會害我笑到肚子痛!」
聽著聽著,姜有苗的眼珠愈瞪愈大,太陽穴上浮出了青筋。姬新輪仍舊一句話也不說
。
「閉嘴!」姜娃大喊,給了祭司一個凶狠的眼神。
「你在神廟裡豎立那個,」姜有苗躺在姜娃和娥金琅的身上,嘴唇乾乾的,「是要害
我被人笑?你要讓別人一邊指著我,一邊唾罵我是不是?」
「姜酋長,」娥金琅俯視著他說,「陛下不是想嘲笑你,這裡所有的人都知道,就連
那個祭司也曉得,他是為了惹火你才故意說那些話的……」
婬聾象嗤了一聲,搖頭笑說:「不對,不對!我說的都是真話,姜酋長,陛下他確實
是在笑你。你知道嗎,每天我一到神廟裡來,看見那座高大的石像,我就笑到臉都僵了,
你曉得為什麼嗎?那是因為你根本就是隻短腿的蜥蜴!嘻,嘻,嘻……」
「我姐夫才沒有那麼無聊,」嫘先器瞄了他一眼說,「你別在那裡胡說!」
「我們走吧,爸爸!」姜娃說,「別理他們,別管那座石像,我們離開這裡,回夸父
山去。」姜娃攙扶著老酋長,他整個人軟趴趴的,骨頭好像融化了。
「別趕我,放我下來,姜娃!……」
「我們先回去吧,姜酋長,」娥金琅蹲到了地上,和姜娃一起摟著姜有苗。「你先好
好休息休息,把精神養足最重要。」
「我不要休息……我只想說幾句話,在這裡說,他們要笑就讓他們去笑吧!……」
婬聾象看了他一眼,隨即慵懶地轉開了眼睛。他緩緩走到母乳河神的腳板上面,兩手
枕著腦袋,打起瞌睡來了。
姬新輪凝視著姜有苗,眉頭鎖得緊緊的。
「好,你想說什麼就說吧,姜酋長,要現在說也行,我和姜娃在聽。」娥金琅溫柔地
說。
「老弟,」姜有苗發出微弱的聲音說,「我知道你的內心很痛苦……那是因為,你覺
得自己根本不是聖母,更不是娥窯巴望的那個兒子……但是,你別去在意它,老弟……」
「嗯,我知道。」娥金琅握著他的手說。
「不……你不知道,」姜有苗虛弱地說。「你以為我是個瘋老頭,凡事都只會硬著頭
皮蠻幹,其實我的腦子很清楚……我看得出來,金琅,你的心裡充滿了衝突,你不懂娥窯
為什麼生你下來,這顆毒瘤在你心裡一直摘不掉……」
娥金琅沉默不語,眼睛哀憐的垂了下去。姜娃關著嘴巴,輕輕在啜泣,內心充滿了不
好的預感。
「聽我說,金琅……」姜有苗攀住他的肩膀,「生命是充滿可能的,盤古開闢了天地
,女媧分一口氣給你,並不是為了要箍住你,或者限制你的壽命……相反的,你應該要問
自己,你能用你的那口氣做什麼,替濯濯山貢獻什麼,而不是挖一個死洞跳進去……」
「你看看姬新輪……」他滿頭大汗,有氣無力地說,「他雖然一時走偏了,違反自然
,但他還是開闢了好幾條別人意想不到的路……」
姬新輪抿著嘴巴,眼裡射出一股悲傷來。嫘蛾火轉頭看著他,捏了捏他的手。
「老頭該不會快死了吧,」嫘先器心想,「要不然幹嘛突然扯這些……」
「答應我,老弟……」姜有苗握住娥金琅的手,臉孔顯得很衰老。「不要浪費女媧給
你的神性……另外,幫我照顧姜娃……她雖然是個強悍的女戰士,不過她從小就是孤兒,
沒有嚐過親情的溫暖……」
娥金琅沉重地點點頭,哽咽了,說不出話。
姜娃抽抽噎噎的,眼淚不停滾出來,滴在老酋長的胸口上。
婬聾象微微睜開眼睛,漠不關心地朝姜有苗看一眼,又回頭打自己的瞌睡。
「我好累,好睏……」姜有苗發出乾澀的聲音說。「我想好好睡一覺……別吵我,你
們這群驢蛋……」
老酋長打起鼾來了。他的鼾聲不再像雷鳴,而是微弱得像隻小蟋蟀。
娥金琅揹起他,和姜娃兩個人駕著牛車,把他帶回了兒繭宮。
龐針一聽到消息,立刻飛奔到老酋長的房間去看他。他撥開他的眼皮和嘴巴細看,聆
聽他的呼吸和心跳,還用舌頭舔他的腳趾。
他搖搖頭對姜娃說:「他太老了,沒人救得了他……他究竟怎麼活到這把年紀的啊!
」
兩天以後,姜有苗那顆銅鑄的心臟跳了最後一下,就永遠停止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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