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姬新輪反擊
「姜酋長,」姬新輪突然詭異地笑了起來,「你那麼理直氣壯的罵我,說我是瘟神。
可是我卻發現,你說的話根本不對,甚至有個大漏洞。」
姬新輪笑得有些猙獰,並且帶著一股邪氣。掌隊的站在他背後,不甘示弱地伸出脖子
,像一隻捍衛主人的獵狗。
「好!你還有什麼要狡辯的,說來聽聽看!」姜有苗說。
「我告訴你,姜酋長,」姬新輪慢條斯理地說,「我的工匠之所以會整天拴在機械上
,忙著建設新蠶,並不是因為瘟鬼的緣故,而是因為他們過怕了苦日子。我還記得,當我
裹在布條裡,還只是個小嬰兒的時候,水窪子的居民每一個都搶著要抱我。他們擠破我家
的門牆,把一張張大臉湊到我面前,不斷的摸我,掐我,當時幼小的我縮在布條裡,只覺
得一切新奇,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做。等到我三個月大,會說話了以後,我才曉得他們
對我的寄望多深。你曉得嗎,姜酋長?我在襁褓裡學的第一句話,並不是『媽媽』或『爸
爸』,而是『送走河神』、『趕走水妖』。直到我能夠自已爬出搖籃,爬出家門的時候,
我看見有個女人跪在我的家門前,對我哭泣——她要我救回她被水沖走的孩子。我一歲以
後,學會站著走路了,我把整個水窪子繞了一圈,看見它的荒蕪。我深深的望著那些居民
,看見他們哀傷的臉孔;他們即使抿著嘴,我仍舊聽見他們內心的聲音,它在對我說,他
們要過富足的日子,不要再繼續擔驚受怕的活下去……」
「你扯這些幹嘛?」老酋長說。「你是想搏取我的同情,還是想向我炫耀?」
「後來,」姬新輪不理他的諷刺,接著說下去,「我從不少人的嘴裡聽見關於你的傳
聞。他們說,一百年前天神降下了飢荒,奪走了野豬、野鹿和野果,讓所有人挨餓。然而
,當時夸父山出現了一個了不起的酋長,他扛一把牛骨做的鋤頭,到處東奔西跑,去教人
翻泥土、栽培作物。那個時候還是蠻荒時代,根本沒有人見過鋤頭。然而,你卻到處教人
揮鋤頭,教人用玉米和稻穀去養禽鳥、養牲畜,讓大家有更多肉可以吃、更多奶可以喝。
接著,最讓人稱奇的,是你打造了第一把犁,讓人套著它在土壤裡耕作。每個人頭一次看
見犁的時候,都訝異得目瞪口呆,大呼那是天上掉下來的玩意……。他們對我說完你的傳
奇以後,接著又說:『姬新輪,你是天上掉下來的一塊寶,注定要拯救水窪子,成為第二
個姜有苗!』」
說到這裡,十來個六臂女妖排成一列走進了飯廳。她們手上端著好幾盤烤羊腿、燻鴨
、河豚、螃蟹和乳豬,擺上桌子。其實早在女妖進來以前,老酋長就已經嗅到香味了。他
經過之前的一番喊話,肚子早餓癟了,然而他一直忍耐,不願意向姬新輪示弱。然而現在
香氣實在太重,讓他幾乎忍不住,口水滲滿了牙縫。
「讓你們久等了,大家,」嫘蛾火笑說,「你們肚子都餓了吧,快請用!」她把手在
盤子前一揮。
「小雛蛾,」老酋長吸了吸鼻子,不停地舔嘴說。「妳的燻鴨聞起來好誘人,上面是
不是淋了蜂蜜和甘蔗汁?」
「哎!」嫘蛾火的眼睛亮了一亮,說:「你的鼻子還真敏銳,姜酋長!」
「妳不吃嗎,小雛蛾?」姜有苗盯著盤子說,「妳要是不吃,我可要先動手了!」
「你儘管吃,姜酋長,」嫘蛾火把盤子朝姜有苗那邊推過去。「廚房裡東西還多得很
呢!」
姜有苗等的就是這一句。她話才說完,他已經伸手搶了十幾片燻鴨肉和三隻羊腿。
「哇!你的臉皮還真厚,姜酋長,」風嬰挖苦他說,「主人都還沒動手呢,居然自己
先吃了!」不過美食當前,姜有苗吃都來不及了,哪裡有空去理他。
「嬰少爺,你也別客氣啊!」嫘蛾火笑著說。她接著轉頭去對娥金琅和姜娃說:「你
們也是!」
風嬰禮貌地點了個頭,幫自己和金琅各切了一片乳豬肉,擱進盤子裡。姜娃卻無動於
衷的,不看嫘蛾火,也不動手。
對於堆滿眼前的美食,姬新輪完全視若無睹,眼睛只是空望著前方。
「當你在痛罵我的時候,姜酋長,」姬新輪繼續說,「老實說我非常驚訝。因為從以
前到現在,我一直都跟著你,追隨你的腳步往前走。其實,我和你一樣,都是這個世界的
開拓者。」
「什麼開拓者?……」姜有苗一邊吃燻鴨肉,一邊露出疑惑的目光說,「我哪是什麼
開拓者,你別亂說!」
「我會把新蠶造成這個樣子,」姬新輪皺了個眉頭,又接著說,「是想要讓水窪子脫
離水災,就好像你教人耕種,是為了讓大家脫離飢荒。你之前說過,人應該到處去冒險;
我會造那艘木金烏,正是為了到盤古大陸外面去探索,就好像你走出夸父山,到世界各地
去闖一樣。」
姜有苗又掰下了一對螃蟹的大螯,放進嘴裡啃。
「如果按照你說的,姜酋長,」姬新輪接著又說,「盤古大陸真的冒出了瘟鬼,它也
絕不是這幾年才出現的。要說它最早從什麼時候出現,那應該是在你的那個年代。是你發
明了犁,把它套在人的身上,讓人在田裡耕作。你說我發明機械,把工匠拴在機械上,吸
乾了他們的神性,其實,我不過是仿效你製造鋤頭和犁的做法而已。所以說,要是這裡真
的有誰在散佈瘟疫、驅使瘟鬼,那也應該是你。」
「咦!——我沒有聽錯吧?」姜有苗彷彿從美夢裡驚醒過來似的,停住了嘴巴。「照
你這樣講起來,瘟神不就變成是我了?」
「對,你說得完全正確。」姬新輪說。
說完那些話以後,他的眉頭終於鬆開,露出了笑容。他小小喝了一口酒,神情顯得那
麼悠閒、自在。
「不對!被你騙了!——」姜有苗瞪大了眼睛,把蟹螯丟進盤子裡。「我熱愛大自然
,崇拜天神,崇拜女媧和伏羲,怎麼可能和瘟神沾上邊!……」
「姜酋長,」嫘蛾火用一種異常動人的聲音說,「新輪他和你一樣,也崇拜天神和女
媧,你進我們宮殿的時候應該有看見那些壁畫和石雕吧!你聞到的怪味,還有瘟鬼什麼的
,不可能和他沾上邊。」
「最慢再過半年,我造的木金烏就要開航了,」姬新輪又笑著喝了第二口酒。「到時
候會有三百六十九個人踏上它,一路往母乳河的下游開出去,到神祕的大海去。大海你知
道吧,姜酋長?那是一池看不到盡頭的鹹水,和天空接在一起。我要帶著新蠶人,帶著全
世界的人往天上飛。我聽人家講過,姜酋長,你一直在做可以飛上天的美夢。如果你真的
那麼想上去,我隨時歡迎你加入。」
「對呀,我怎麼沒想到!」嫘蛾火說,她兩眼發亮,「你應該要去的,姜酋長!你那
麼愛四處探險,而且如果你在船上,大家一定會被你激勵的。」
「你去不去呢?」姬新輪又詭異地笑了笑,「如果是伏羲氏,他一定巴不得可以去這
一趟,用他那張神奇的網子去撈神龜。」
「哇,真有意思!……」姜有苗仰頭看著天花板,「到天空去追太陽,那可是連夸父
都朝思暮想的美夢呢!我也可以上船嗎,輪子老弟?」姜有苗指著自己的鼻子。
「當然哪,姜酋長!」嫘先器微笑著插進來說。「我看哪,你一定會喜歡這一趟探險
的!搞不好你還可以看見女媧在大海裡洗澡呢!」
姜有苗被說得心頭癢癢的,興奮到全身發抖。他跳到椅子上,揮舞著拳頭,幻想自己
和大海蛇搏鬥,用漁網捕巨大的鯉魚。他恨不得現在就可以立刻出發!
「爸爸,你又來了!」姜娃皺著眉頭把姜有苗拉回椅子上。「你忘記你來這裡幹什麼
了嗎?」
「喂,姜笨牛!」風嬰一邊喝酒潤口,一邊說,「你一下子罵人家是瘟神,一下子又
要去搭人家的船。你到底在搞什麼,我都快被你弄昏了?」
「哎喲,臭驢蛋!……」姜有苗驀地慌了,兩隻手抱著頭,「差一點被你們夫妻倆給
騙了!」
姜有苗的母親是個酋長,當他從母親的兩腿間蹦出來的那天,本來整個部落都歡天喜
地的,但是卻發生了一件破天荒的怪事——夸父山的母羊全部變成了公羊。這下子不但沒
羊奶喝了,就連以後部落裡還會不會有羊,都成了問題。部落裡的女巫殺了一隻雞問神,
得到了回覆說:「是妳那個醜孩子惹火了獸神,所以祂才降下這個天災。如果要讓那些公
羊再重新變回母羊,妳必須割下那個小傢伙的肉,用野豬的大獠牙勾好,用竹竿高高吊起
來,獻給獸神。」
但是女巫曾經為了幾條黑豬和一塊肥沃的土地,和姜有苗的母親結仇。母親並不相信
她,沒有照她的話去做。女巫當著所有人的面大發雷霆說:「姜漉!妳這個領袖是怎麼當
的!妳一天不獻上那個鬼胎,獸神就一天不息怒!妳睜大眼睛看著吧!夸父山要被妳害慘
啦!」
為了不激怒族人,姜漉決定不再餵姜有苗吃奶——她甚至連名字都沒有替他取。她把
他扔在地上,讓他自生自滅。但是她也不准任何人去傷害他——這已經是一個酋長最大的
權力了——一切都交給天神決定。凡是走路經過小男嬰旁邊的人,都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
,就繞過他走掉,像繞過一顆擋路石一樣。然而他的生命力韌得像一條牛筋,他隨手抓到
什麼東西就咬、就吞,他只靠幾根乾草、幾隻蚯蚓和一灘泥水就活了好幾天。他有一個已
經做了母親的姐姐,冒著被處火刑的危險,好幾次在深夜偷偷爬起來餵他吃奶。女巫早就
起了疑心,三個月以後,姐姐被她逮住。她吆喝族人把這一對姐弟綁在淋了鹿油的火刑架
上,準備燒死姐弟倆。姜漉只能在自己的茅草屋裡流眼淚,她救不了他們。
就在鹿油燒起來的那一瞬間,獸神從山巒裡的雲海跳了出來。祂有四張臉,八隻手,
每走一步大地就震動一下,然而動作卻異常敏捷。祂朝火刑架吹了口氣,火立刻熄了,還
親自替這一對姐弟解開了繩子。接著,祂走進圍住羊群的柵欄裡,在那些羊的尾巴上輕輕
拉一下,幾頭公羊馬上變回了母羊。祂又去拉了女巫的耳朵一下,女巫變成了一條白豬,
站在原地吱吱叫。從那天以後,姜有苗的頭上慢慢冒出了一對犄角,並且變得特別貪吃。
「其實——我贊同姜酋長剛剛說的話,陛下。」娥金琅突然間插進來說。
聽見他的聲音時,姬新輪楞了一楞——他彷彿完全把娥金琅忘了。
「在掌隊的造訪濯濯山以前,」娥金琅接下去說,「我們雖然窮,雖然只能靠捉蠍子
和撿蛇蛋過日子,不過一切還算勉強過得去。但是,自從陛下來了以後,濯濯山整個變了
。我們的礦夫原來最愛跳舞的,他們總是在一天的辛勞以後,圍著營火跳舞、唱歌。不過
現在,他們不再跳舞了,除了煉銅以外,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為了趕出你要的銅器,陛
下,那些礦夫像中了魔一樣,手上的工具放不掉,就連睡覺時也在揮鑿子。我以前也不知
道原因,以為是娥災娘娘降下了詛咒,一直等到我來到新蠶,才發現這裡的狀況也一模一
樣……」
「你說的這些事,一件件都是真的嗎?」嫘蛾火說,顯得格外的關心。
「嗯,」娥金琅點點頭,「這是一個瘦礦夫告訴我的,我聽了他的話以後,親自去煉
金場看了一遍。那個礦夫現在不煉銅,又回過頭去打獵了。」
「沒錯,那就是瘟鬼!」姜有苗說。「你們濯濯山也撞上了!」
「一個礦夫的話也能聽嗎?」嫘先器輕蔑地說。「要不是有我姐夫施捨,十金窟到現
在還在撿蛇蛋呢!」
風嬰輕輕咳了兩聲,意有所指地說:「山大王在說話呢,旁邊的小嘍囉插什麼嘴!」
嫘先器斜斜看了他一眼,又轉開眼珠,好像懶得反駁他似的。
「陛下願意和我們做交易,我很感激,」娥金琅繼續說。「我知道濯濯山的土地很貧
瘠,要不是陛下幫忙,我們不可能過得像現在這麼富足。不過,陛下,就在我出發要來新
蠶之前,礦夫們才因為趕工,不小心把礦井給挖坍了,好多人被埋在礦坑裡。這件事先器
大哥也知道,您可以問問他。」
嫘先器只顧著吃河豚,一點也不想替他說話。
娥金琅停頓了一會,接著說:「陛下,礦井既然垮了,我沒有辦法在期限內把銅貨交
出來,所以,我想改變原本的約定。我的想法很簡單,陛下,我們濯濯山照常給你煉銅,
只不過數量減少,只挑重要的去鑄。這樣一來,我不但可以在期限內替您把東西鑄好,礦
夫們也可以清醒過來,重拾他們的神性。」
嫘先器在一旁越聽越火——娥金琅所說的和他與娥窯先前講好的,根本不一樣。
「等一等,娥金琅!」他磨著牙,恨恨地說,「窯聖母可不是這麼講的!我提的條件
,她都一一親口答應了,也事先收下我給的牛、羊、貨物,哪能讓你說反悔就反悔!」他
轉頭對姬新輪說,「姐夫,買賣的事我早就和娥窯敲定了,娥金琅這一趟是被太陽曬昏了
,才會說出這種瘋話。」
「沒錯,買賣確實都談攏了,陛下。」掌隊的穩當地說。
「金琅他沒有瘋,」風嬰幫腔說,「濯濯山的銅確實比以前短少了很多,加上最近又
出了這一場意外,你要叫金琅從哪裡生銅礦給你?從屁眼嗎?」
聽到這裡,姜娃突然笑了一笑。她個性率真、淳樸,風嬰說出那麼粗鄙的話,並不會
讓她反感,只是覺得逗趣。
「哼,」嫘先器扭開頭說,「娥金琅要是沒瘋,那他未免也太過霸道了吧?……如果
我沒有記錯,他這次到新蠶來,應該是為了別的事吧!」
聽見他這麼說,娥金琅突然驚慌了起來。
「沒錯,陛下,」娥金琅坦承說,「我的確有另一件事要拜託你……」
姬新輪不再沉默了,他注視著他,緩緩地說:「讓我提醒你一點,金琅少爺。我可是
姜酋長嘴裡的瘟神,我能幫你什麼?」
眼看著姬新輪這麼冷淡,娥金琅也顯得退縮了。
「金琅這一趟過來,」風嬰幫嘴說,「除了想和陛下重新談買賣以外,他還想替窯阿
母找一個醫匠。」
「小母象生病啦?」姜有苗訝異地說。「她胃口好得不得了,說話像老虎在吼,應該
很健康才對啊!」
「就在先器大哥造訪的隔天,」娥金琅說,「她就突然病倒了,我也覺得很意外……
」
小母象這個稱呼是姜有苗擅自替娥窯取的,那時候她還圍著肚兜、綁著兩個小辮子。
她起初聽見那個綽號只覺得很俏皮,所以不太反彈。但是等到她漸漸長大,變成了一個少
女,知道了那三個字的涵義以後,臉就開始臭了。到了她真正成為聖母,老酋長去到濯濯
山還是這樣叫她,差點惹得她抓狂。
「怎麼會這樣?」嫘蛾火說,眼睛裡流露出關心的神情。「既然你專程跑了這一趟,
那她一定病得不輕了?」
娥金琅面紅耳赤了起來,說:「她大概是太過操心濯濯山的事,所以累壞了,身體很
虛弱。」他說的操心,其實指的是聖母位子的事,但是聽在姬新輪的耳裡卻不是這樣。
他冷冷哼了一聲,說:「你是在怪我嗎,金琅少爺?我看你這一趟過來,不是為了買
賣,也不是為了你母親。我看你根本是和姜酋長約好了,要來新蠶審判我。」
「就是說呀,」嫘先器順著姐夫的口風說,「如果只是為了找一個醫匠,你交代給我
就好了嘛,娥金琅,幹嘛親自跑一趟。或者說,你是在和我們玩花招?」他露出一個銳利
的目光。
「我沒有玩花招,先器大哥,」娥金琅說。「我只是覺得自己應該要站出來,不該再
繼續躲在我母親背後……」
「我和窯聖母的合作一直都很愉快,」姬新輪又說,「她病了對我來講實在是個壞消
息。我和她認識到現在,不管對她提出什麼要求,她都一口答應,絕沒有第二句話。你才
第一次到新蠶,一開口就是要毀約。你這樣扯我的後腿,還敢開口要我幫你?」
娥金琅楞在位子上,一時之間答不上來。
「不幫就不幫!」姜有苗實在忍不住了,扯開嗓門說,「難不成還要跪下來求你!…
…還有啊,我之前的話還沒說完呢!我要你從今天起,停止折磨那些工匠,燒掉機械,驅
散瘟鬼,放所有人回家!」
「我剛才說的話你都聽進去了嗎,姜酋長,我看是沒有吧?」姬新輪冷笑了一聲,「
說到做一個瘟神,我還要排在你後面。」
姜有苗又站了起來,怒氣沖沖地說:「臭輪子,你的話沒有半句說得通,根本是在放
屁——放驢屁!」
女妖本來正在替姬新輪添酒汁,老酋長話才說完,她顫抖了一下,把酒都灑出來了。
身為一個凡事講求完美的女妖竟然犯下這種不該犯的錯,她羞愧得無地自容,當場走出飯
廳。本來正在喝酒的嫘先器也嗆了一下,咳了好幾聲。掌隊的眼睛像是有火光那樣閃了一
下,不過馬上又暗了下去。
「笨牛,你的嘴巴還真臭!」風嬰說,「說到放屁,今天你放的最多!」
「我今天的確放了很多屁,」姜有苗皺起鼻子說,「但是聞我的屁總比染上瘟鬼要好
得多了吧!」
「就算我不造機械,不造木金烏,」姬新輪說,「這些事以後還是會有別人去做。就
算我死了,同樣的事情還是會有人接手,你擋不住的——」
「說得好,臭輪子,」姜有苗不認輸地說。「就算我擋不住你,還會有別人接在我後
面,跳出來擋你!」
「我不是什麼瘟神,」姬新輪堅決地說,「我替所有人開拓未來。」
「對,一個死氣沉沉的未來!」姜有苗說。「你說得沒錯,臭輪子,我的確造了鋤頭
,教人犁田耕作,但我沒有因為這樣而讓誰失去對自己的主宰!」
「你還真是個老頑固,姜酋長,」嫘先器忍不住脫口說。
「既然有人說我頑固,」姜有苗說,「那我就更要頑固!我才不想白白挨罵!」
嫘先器吸了一口氣,像是想說點什麼,卻又吞了下去。他曉得貿然開口對他沒有好處
,所以他忍住了。儘管如此,他還是瞇了瞇眼,用餘光去瞄他,這樣多少可以發洩一點怒
氣。
嫘蛾火看著衝突越演越烈,像控制不住的大火,於是說:「外面天都已經紅了,姜酋
長,你們講了半天話也累了,金琅殿下和風嬰少爺還是剛剛才從濯濯山過來的。你們談的
這些事不是小事,沒有花兩天三夜我看說不完。不如我們明天再說吧!你們看怎麼樣,姜
酋長,金琅?」
「姜酋長提的要求可以慢慢再談,」娥金琅說,「不過……」
「窯聖母的事你不用擔心,」嫘蛾火說。「我在宮殿裡有個醫匠叫龐針,從以前到現
在,他一直替我看病,我很信任他。我看這樣吧,我叫他明天一早就自己先出發去濯濯山
,你說好不好?」
娥金琅才剛要回答她,姬新輪卻突然嚴厲地說:「不用再辯三天三夜,姜酋長。你要
我毀掉機械,我做不到;你要我停止開發新蠶,我也做不到。那麼接下來,你打算拿我怎
麼辦呢?」姬新輪攤開兩手,露出一個獰笑。
「很簡單!」姜有苗憤慨地說,「既然用說的說不通,那我們就靠這個來解決!」他
捲起了袖管,伸出拳頭。
「你在新蠶等我,」他又激動地說,「用不了多久,我會召集一群戰士,浩浩蕩蕩地
邁向新蠶,把你的工場踩平、機械砸爛。別說我沒有事先通知你,到時候你要是讓我闖進
了宮殿,我會把你綁起來,吊在你大門前的石像上!」他轉頭看著嫘蛾火,「先跟妳道一
聲歉,小雛蛾,因為我要徹底打垮妳老公!」
嫘蛾火並不怎麼驚慌,反倒是夾在兩個人的中間,讓她有點為難。
「等一等,笨牛!」風嬰瞪大了眼睛說,「打仗和打彈珠可是不一樣,不是讓你說幹
就幹的啊!」
「你是一步也跨不進新蠶的,姜酋長。」姬新輪說,翻弄著酒杯。
「好!那我們就來試試看!」姜有苗重重捶了桌子一下。「既然你這麼自信,我再額
外奉送你一個消息:這次的事,除了我自己夸父山的人手以外,戲娼和文汀這兩個頭目也
會幫我!另外,」姜有苗轉頭朝娥金琅遞了一個眼神,「濯濯山的金琅老弟也會支援我。
我肯定會扳倒你的,輪子老弟!」
娥金琅啞口無言,不知道該不該攔阻他。
嫘先器卻忍不住開口說:「姜酋長,你太衝動了。我們新蠶可不是隨便人家欺負的,
你想進來撒野之前,最好先掂一掂自己的分量!」
「掂什麼掂,掂你個頭!」姜有苗總算看了嫘先器一眼,不過是用瞪的。
嫘先器平白無故又挨了罵,氣得他牙齒都快咬碎了。
「我一邊在新蠶造我的船,一邊喝奶酒等你,」姬新輪自信滿滿地說,喝掉杯子裡最
後一口酒。掌隊的露出了微笑,好像心情十分痛快似的。
「好!我們戰場上見!」老酋長直挺挺地站起來,彷彿迫不及待要打垮他似的。姜娃
也跟著他站起來,兩個人同聲一氣。
「好吧,就這樣了!」姬新輪扔下了酒杯,目光跟著黯淡了下去。「我要請你們所有
人離開了,力絲她會帶你們下去休息……」
「陛下——」娥金琅抬起一隻手,似乎還想再講點什麼。然而姬新輪打斷了他。
「煉銅的事不用再說了,」姬新輪說,兩眼黑洞洞的。「窯聖母原先是怎麼答應的,
就照那樣去辦。既然你趕著回去,金琅少爺,你和風嬰少爺明天一早就搭船離開,走母乳
河,這樣到濯濯山是最快的。」
儘管爭執得這麼激烈,嫘蛾火仍舊笑著說:「金琅,你和嬰少爺可以到廄房去牽兩頭
麒麟,上船以後沿著河岸走,抵達羊蹄角的時候靠岸,往北走。麒麟的腳程快,你們下船
以後騎上牠們,用不了三天就可以到濯濯山。龐針他知道怎麼走,他會給你們指路。」
「姜酋長,你說的那個瘟神,現在要派人去醫治窯聖母了,你說好不好笑?」姬新輪
說,冷笑了一聲。
「好笑個鬼!」姜有苗嚴厲地說。「我告訴你,臭輪子,就算你可以讓我多活幾年,
可以讓我每天吃到撐破肚皮,我也不可能捨棄神性,做一個被鬼操縱的空殼!」
看著姜有苗那神采奕奕的模樣,娥金琅突然覺得身體裡的熱血沸騰了起來。即使只是
一時沖昏了頭,但是這一刻他確實感覺到,他心裡長久以來死掉的某一塊地方,又徹底地
活了過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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