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和商隊交易
濯濯山裡這座獨一無二的黃宮,從外面看起來雖然黃金燦爛,但是它的規模並不大。
它只有一個大廳,一個院子,一間蒼蠅滿天飛的廚房,幾個房間,外加一口井和一條地道
。
黃宮裡唯一的一間大廳,是會客用的,地方不算大,實際上有一點窄,一旦有外地來
的客人到黃宮來,很容易就把它給擠滿。大廳裡,幾根稀落的柱子舉著屋頂。屋頂不高,
看上去有點軟塌塌的,像一塊濕豆腐那樣往下沉。住在黃宮最大的好處是,當外面熱得冒
煙的時候,黃宮裡卻很陰涼;而等冬天一到的時候,即使地面的泥巴都結凍了,黃宮裡卻
仍舊暖呼呼的。
今天黃宮因為來了兩個客人的緣故,突然間熱鬧了起來,平常冷冷清清的大廳一下子
充斥著喧騰的講話聲,盤子、杯子的碰撞聲。主人,客人,加上伺候的奴僕,這麼多人擠
在一個房間裡,空氣都悶熱了起來,隱約可以聞到一股汗酸味。這兩個外地來的客人一個
是中年人,另一個是位年輕的少爺。他們兩個和風嬰、風妃一起坐在地上,各自的面前都
擺了一張矮矮長長的桌子。娥窯慵懶地斜躺在她的大椅子上,和他們四個人坐成了一個凹
字形。
大廳裡除了他們五個人以外,還有一位宮廷總管,兩個長老,以及七、八個伺候的奴
僕。娥窯的總管是個叫妹網的胖女人,她站在娥窯的身邊。因為緊緊跟著娥窯的緣故,最
容易被她罵,所以妹網老是畏畏縮縮的,躲在邊邊角角的地方。兩個長老在大廳後面靠牆
站著。嫦長老大概五十歲,有一對銳利的目光和一點點駝背。她的一張臉老是繃在一起,
像極了緊緊握住的拳頭。呂長老留了一小撮鬍子,他的兩隻腳老是彎成鴨蛋形,說什麼就
是站不直。因為濯濯山裡很多事情都必須靠他們兩個人去處理,所以娥窯特別准許他們進
到大廳裡,聆聽「講國家大事」的過程。
客人已經在大廳裡坐了一段時間,娥金琅卻沒有出現。風妃於是向娥窯提議說:「窯
阿母,這麼晚了金琅還沒來,我看與其在這裡乾等,不如讓我去外面找他!」
娥窯對她露出難得的笑容,揮揮手腕說:「好,那妳快去吧!快去!」
然而風妃一出了大廳,卻一直沒消沒息,跟著娥金琅失蹤了。眼看著娥窯的臉頰變色
,風嬰趕緊又出去找他們,於是只剩下娥窯一個人在招呼客人。
娥窯既然是濯濯山的女皇,揆乎情理,她有許多男人也不讓人意外。大概在二十多年
以前,娥窯還很年輕的時候,她就已經很受歡迎了。她幾乎沒有任何年輕女孩該有的苗條
,人家說她豐滿,然而她根本應該算是臃腫。儘管如此,那樣還是減低不了男人對她的興
趣。她不必為了取悅男人而去忌口。她在頭上撒金粉和花瓣,臉頰上塗脂抹粉的,毛孔裡
時常會溢出鬱金香和黃柚汁的味道——除了這些,她還擁有更多一般女人得不到的密寶,
幫她增添迷死人的魅力。然而,最要緊的,她是濯濯山的聖母,也就是說,是一個貨真價
實的女神,這個頭銜才是真正的催情藥。有次她到市集上去亮相,不小心打了一個噴嚏在
一個男人的臉上,結果竟然讓他整個晚上睡不著,好比發春的野貓似的。不過,今天大廳
裡的兩位客人都不是本地人,於是她的魅力似乎有點失靈。
「我的這塊土地的祖先,」娥窯對她的客人說,尤其看著那個年輕的少爺。「在最早
最早以前——我說的是比娥災還要更早的時候——因為受不了一群太古巨人的騷擾,所以
到處搬家,最後搬到這裡,把根扎下來。據說他們一共有八個人,兩個男人,六個女人,
全都是兄弟姐妹。這些兄弟姐妹吃飯在一起,睡覺在一起,久而久之,那些女人們的肚子
大起來,兩腿之間又擠出了另一群兄弟姐妹來。」
站在娥窯旁邊的妹總管彎下身去,抖著聲音對她說了一句話。
「什麼?倒水?」娥窯說,「你倒就是了,打斷我幹什麼……好了!夠了!——都灑
出來啦,笨蛋!」
娥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年輕的少爺望著娥窯,他臉上帶著微笑,一副聽得很認真
的模樣。
聖母接著說:「我講到了哪裡?喔,對了。經過了好幾代,他們變得十分有頭腦,即
使在那麼遙遠的時代,已經懂得怎麼操縱火,製造弓箭。你想想看,這不是很了不起嗎?
沒有什麼猛獸——當然,除了太古巨人以外——不害怕他們的。他們懂得唸古老的咒語,
懂得和祖先的亡魂溝通。喲,這些算起來,可以說是太古時候的知識。不用我說,那些知
識早就失傳啦,被新的東西代替了。至於那新東西是什麼,也不用我多嘴了吧!我們濯濯
山要是沒有娥災娘娘、沒有銅礦,你們今天也不會坐在這裡了。」娥窯笑了一笑,又繼續
對她的客人說:「後來,又過了很久,來到——」
「聖母大人——抱歉打斷妳,聖母大人。」那個中年人說,他的眼睛瞇成一條線。他
不是別人,他就是那幫商隊的領頭。他說話的時候習慣帶著淺笑,臉上彷彿另外貼了一層
皮。他滿臉都是皺紋,看起來好像比娥窯老很多,實際上卻比她年輕。
「濯濯山的歷史和傳說的確很精采,」掌隊的說,「不過話說回來,聖母大人,妳還
是堅持要等金琅少爺嗎?」他把頭抬得高高的,用一種狐疑的眼光看著娥窯。
「你不愛聽這些故事啊?」娥窯楞了一楞,「這些故事是我母親大人親口說給我聽的
,她只告訴我一個人,就連我們濯濯山的當地人想聽也聽不到呢!」
娥窯說的雖然是實話,不過她母親告訴她的東西,她並沒有牢牢記住。她只是憑著記
憶拼拼湊湊,自己另外再瞎掰一點。
掌隊的一點興趣也沒有。他軟趴趴地說:「按照我的看法,金琅少爺和我一樣,是個
男人,褲子裡裝了一根棍子——啊,對不起!原諒我說了這麼粗的話。按照濯濯山的傳統
,他要接妳的位子很不容易呢,人們會反對的,聖母大人。不管怎麼說,他總是公的嘛!
……抱歉我說得這麼直接,聖母大人。」他輕浮地挑了一下眉毛,不過馬上又變得很恭敬
。
妹總管和站在後面的呂長老聽見這些話,忍不住抖了幾下。他們偷偷朝娥窯那邊瞄,
好像準備看見她爆發。嫦長老倒是很冷靜地站在一邊,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娥窯看出了掌隊的又在玩那套「假惺惺」的把戲,於是尖酸地說:「你又是『您』,
又是『聖母大人』的這樣喊,你說起話來怎麼那麼油啊?你既然知道我是濯濯山的女神,
就好像第二個女媧,你用那種口氣對我說話,不怕雷神用雷打你啊?」
「我哪有那麼大膽啊,聖母大人!」掌隊的從地板上站起來,看起來很慌張。
他旁邊的年輕少爺靜靜地看著他,看著娥窯。這個年輕少爺雖然有點拘謹,眼睛卻發
著光。有那麼一瞬間,他注意到掌隊的從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雖然我不是濯濯山人,」掌隊的揮著兩隻手說,「但是,我還是打從心裡尊敬妳。
我是好心告訴妳,妳已經有年紀了,又沒有半個女兒,要認真想一想誰來接妳的位子,只
是這樣而已!我沒有別的意思,聖母大人!」他的情緒激動,嘴唇上黏著幾滴口水沫。
他忽然彎下腰拿起酒杯,高舉著說:「我就喝了這杯酒,當作是向妳賠罪。」他把酒
杯抵在嘴上,呼嚕呼嚕灌了好幾口。
娥窯看著他那副從容的嘴臉,心想:「你根本是裝模作樣!想惹我生氣,我才不上當
呢!」
「我又不是笨驢,」娥窯笑著說,「你有看見我脖子上綁著繩子,還是耳朵上長毛嗎
?我們濯濯山如果有什麼問題——如果有那麼一個的話,我自己會解決的,不用你這個趕
牲口的來替我操心。你只要去想怎麼管好你的畜生,怎麼讓奴隸聽話就夠了!——」她呵
呵大笑起來,「我聽說,你這次從新蠶過來的時候,累死了兩隻騾子和一頭六腳牛,還讓
一個女奴隸溜掉了。你還真行,你死去的爸爸要是知道了這些事,一定會覺得很驕傲!」
她又大笑了幾聲。
掌隊的站在自己的桌子前,對著娥窯賣力點頭,一張臉笑咪咪的。
掌隊的是一個動腦筋的商人,待人多少還帶一絲感情,不能說沒心肝。不過,如果必
要的話,他隨時可以把他的心肝像扔掉一副香蕉皮一樣扔掉。他念頭轉得很快,具備了那
種市井小販當中最出類拔萃的狡猾。他會成為一個商人,講起來也是因為他父親的緣故。
他從躺在母親的子宮裡開始,就跟著爸爸東奔西闖。他媽媽是個女奴隸,在產下他的那個
早上,流了一大灘血,體力耗盡死了。他讓父親獨自拉拔大,跟著爸爸到世界最偏僻的角
落,到火山、沙漠、沼澤和窪地去談買賣。有一次,他看見他身材矮小的父親,比劃精瘦
的指頭指使奴隸,揮動皮鞭抽他們,像抽一條狗似的,他於是在心裡打定了主意:「我長
大以後也要像父親一樣,做一個趕牲口的!」
掌隊的小時候就經常跨在奴隸的肩膀上,用腳後跟踢他們,還把他們的耳朵咬得流血
,痛得那些奴隸哇哇叫。他對任何事情幾乎從來不會疑惑,所以也不去思索。他只知道,
只要跟著父親,每一天都會是一場不可思議的冒險。
有一次,他們遇到一池怎麼望也望不盡的大水池,裡頭盛的水又鹹又澀,根本不能喝
。不過他的父親竟然興高采烈的,兩手按在兒子的肩膀上說:「小夥子,再往東邊已經沒
路可走啦,這裡是世界的盡頭,是眾神的澡池哪!」果真在幾年以後,新蠶的皇帝發明了
獨木舟和可以穿越海洋的帆布船,證實了他父親的說法。
除了趕商以外,他父親最熱衷於取悅女人,熱衷於探索她們兩腿之間的秘密。他爸爸
常笑著說:「女人就像這個奇妙的世界一樣,到處都充滿驚喜!」在掌隊的十六歲的那一
年,他撞進了一道白色的木門,發現他父親橫屍在一張花床上。父親全身赤條條的,只裹
了一條被單。他其實早就知道不妙了,畢竟在撞進木門之前,他似乎瞥見了死神在那裡看
門。他茫茫然跪著,伸手去摸父親的身體——已經冰冷了。掌隊的流下這輩子唯一的兩行
眼淚。隔天,他花掉在世界盡頭撿來的貝殼去換一床草蓆,用它裹住父親的屍體,綁在牛
背上,獨自領著隊伍離開了。
在路上,他徹頭徹尾變了一個人,變得又聾又啞,而且一反常態地,他不再揮鞭子去
抽打奴隸了。他漫無目的走了三十天,爸爸的屍體早就爛了,臭水從草蓆裡流出來。他感
到疲倦了,他的野性和慾望不像父親那麼強烈。他突然想回家,「但是我的家在哪裡呢?
」他心想。隔天一破曉,他用他那隻發黑的眼睛,看著一個老奴隸說:「請你帶個路吧!
我想回家去,回爸爸的家鄉。」那是他頭一次正眼看著奴隸說話,把他當成人而不是蟲子
。那個老奴隸嚇了一跳。他根本不知道掌隊的故鄉在哪裡,只是怕挨揍,所以隨便帶他到
一個叫做「水窪子」的地方。就是在那裡,掌隊的遇見了新蠶的皇帝姬新輪。順帶一提,
他從那時候開始,多了一個痛恨的東西——女人。
娥金琅這時候慌慌張張地走進了大廳,風嬰、風妃在他後面跟著走進來,大廳裡每個
人都轉頭去看他們。娥金琅紅著臉說:「媽媽,兩位新蠶來的大哥,真對不起,我居然忘
記了今天的事——」
「趕快坐好!」娥窯把手往下一揮,她不但不生氣,反而面帶笑容。「趕牲口的要和
你說話呢!」
她溺愛地看著娥金琅,把他剛才缺席的事情都拋到腦後了。平常她可能要對他漫罵一
頓的,但是今天來了兩個外地的「入侵者」、「生番」,所以她不但沒有發作,反而臉上
還露出笑容。
她對妹總管使了一個眼色,妹總管立刻指揮那些奴隸們把娥金琅的杯子、盤子給整理
好。娥金琅、風嬰和風妃三個人坐下來之後,娥窯草草地說了剛才的情況。
「掌隊的,」娥金琅說,「你要說什麼直接和窯阿母講就好了,用不著特地等我。你
也知道,任何重大的決定,都要她點頭才算數的。」
「聖母大人非要等你來了才肯講嘛,金琅少爺!」掌隊的語帶抱怨地說。
「喔……是這樣啊?」
「當然!」掌隊的說,斜眼看了看娥窯。「你不知道,金琅少爺,聖母大人很看重你
呢!現在是你們年輕人的時代啦!自從燧人奶奶和伏羲爺爺以來,我們達到了人類最輝煌
的成就。最大的功勞當然要算在我們姬新輪陛下的頭上,他建設起新蠶,還發明了那麼多
東西。伏羲以後,大概就沒有哪個男人像他那麼偉大囉……」
掌隊的又偷偷瞄了娥窯一眼,發現她臉色發臭,於是又補充說:「你當然也算是個傑
出的男人啦,金琅少爺!」
娥金琅支吾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喂,掌隊的,」風嬰插話進來說,「你怎麼還是像以前一樣,說起話來總是酸溜溜
的。」
「我哪有哇,嬰少爺!你這樣講就冤枉我了……」掌隊的笑說。他像是突然有了什麼
主意似的,轉頭對娥金琅說:「對了,金琅殿下,你還不認識我旁邊這位俊美的少爺吧!
這次姬新輪陛下特別要我介紹這個新面孔給你們認識。他叫嫘先器,是姬新輪陛下的小舅
子,你們算是同一類人,都住在舒服的宮殿裡,應該會合得來!」
兩個年輕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臉頰同時紅了起來。掌隊的在旁邊瞎起鬨說:「你們
兩個快喝一杯,快喝一杯呀!」他咧著嘴大笑,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
嫘先器首先拿起了酒杯,很有風度地舉向娥金琅,說:「金琅大哥,久仰大名。我還
在新蠶的時候就聽掌隊的提起過你,他說你是十金窟未來的希望,今天我總算是當面見到
了你,久仰了!」他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種獨特的娘娘腔說。要不是嘴唇上留了一點鬍子
,別人還以為他是女人呢!
「你太客氣了,」娥金琅害羞得臉頰又紅了。
他一說完話,大廳裡突然間沉默了下來,每個人都看著他,只等著他開口主持這場交
易。娥金琅看看自己的母親——她裝作一副什麼也不曉得的模樣,只顧著低頭吃東西。
娥金琅輕輕咳了一聲,說:「那麼——先器大哥,這次你們要濯濯山鑄的東西,應該
還是像以前一樣,沒什麼改變吧?」
嫘先器停頓了一會兒,飄了飄眼睛說:「差不多……只不過,有一點地方不太一樣。
金琅大哥——還有聖母大人——我姐夫希望十金窟在下半年,除了我們過去固定要的東西
以外,還可以再多鑄兩百斤銅矛、兩百斤刀子,和一百斤匕首。」
「啊!……」風妃輕輕喊了一聲,把筷子掉在桌上,「你們一次要這麼多兵器幹什麼
?」
娥窯瞪了風妃一眼,好像對她這種胡亂插嘴的行為很不滿意。娥窯輕輕咳了兩聲,一
直用眼神去催娥金琅開口。
「那也沒辦法,妃小姐,」嫘先器看著風妃說,聲音突然變得特別軟、特別柔。「實
在是因為我姐夫把新蠶給養得太肥了,很多人想動它的歪腦筋,所以我們才會向你們討這
麼多兵器。總是要提防的嘛!要不然人家要是來侵犯我們,我們怎麼抵抗,妳說是不是,
妃小姐?」
其實自從風妃一進大廳以後,嫘先器就在注意她了,眼睛在她的身上來回看了好幾次
。不過礙於禮貌的關係,他也不好意思盯著人家猛看。現在他和她說話,理所當然應該要
注視她。
「你們新蠶的胃口還真大呀!」風嬰毫不客氣地說。
「我們要的還不止這些呢,嬰少爺!」掌隊的笑著喝了一口酒。
「什麼,還有啊?」風嬰看上去顯得哭笑不得。「你們這一趟過來,是想把整座濯濯
山給搬走是不是?」
嫘先器迅速地瞇了風嬰一眼,立刻又鬆開眼皮笑說:「剩下來的,是最後的要求了—
—但是它也是最要緊的。」他低下頭,從身上掏出了一張捲起來的鹿皮,「我姐夫想請你
們打造一口鼎。這可不是一般用來煮湯的那種鼎,而是要祭神用的大鼎。它的紋路絕對要
漂亮,容積也要夠大——比如說,要塞得下一頭兩百斤的公羊。祭祀的時間是三個月以後
,所以在這之前,這口鼎一定要鑄好。喏,這裡有我姐夫親自畫的圖,就在這張鹿皮上。
」他把鹿皮拿給旁邊的一個奴隸,奴隸又拿給妹總管,妹總管再小心翼翼地交給娥窯。
「拿給我幹什麼,蠢豬!」娥窯破口大罵說,「給金琅——拿給他!」
妹總管慌張地把鹿皮拿給了娥金琅,額頭上都是汗粒。娥金琅笑著接過了鹿皮,把它
攤開來看。那上面畫了一口傳統的三腳鼎,肚子上刻了三張人臉,另外還雕上雷紋、鳥紋
,看起來很氣派,而且充滿了神靈的氣味。
「這樣算起來,」風妃嚴厲地說,「我們下半年要交給你們的東西比以前多了一倍!
」
「實際上沒有多出這麼多,」嫘先器輕聲細語地回答她,臉上依舊掛著笑。
「這麼多東西,你們又只給我們三個月,我們哪裡趕得出來!」風妃臉色惶恐地說。
「我相信你們可以的,妃小姐,」嫘先器說。他轉頭去看娥金琅,「怎麼樣,金琅大
哥?這些就是全部我要的了。我這一趟是第一次到十金窟,你不會讓我帶壞消息回去吧?
」
他注視著娥金琅,指望聽他說點什麼,不過娥金琅卻不說話,只是低著頭在凝思,一
副猶豫不決的模樣。嫘先器看他默不吭聲,又把目光朝娥窯那邊挪過去,不過她也是悶不
吭聲的,繼續在那裡裝聾子。
嫘先器轉了轉眼珠,又補充說:「當然吶——我們會用更多的酒、羊奶、牛隻、漂亮
衣服,加上一些你們看也沒看過的寶貝來和你們交換。你們要什麼我們就給什麼,要多少
我們就給多少,這個絕對沒有問題。」
掌隊的原本只是自顧自地在小口喝酒,和娥窯一樣不說話。他一聽嫘先器說了那些話
,酒汁差點噴到桌子上。「真是笨蛋,」他在心裡臭罵,「沒腦袋的東西……你這樣講,
乾脆直接叫人家來搶算了!」
話才說完沒多久,嫘先器就露出懊惱的神情——他發覺自己說錯話了。他朝掌隊的轉
過去,對他露出求救的目光,不過他的下巴仍然抬得高高的。
「沒錯,聖母大人!」掌隊的得意洋洋地開口了,「你們要多少,我們都會給你們,
姬新輪陛下就是這麼大方!不過呢……有一個條件。聽好了,要是這次十金窟沒有在講好
的時間以前把東西準備好,我們給你們的貨品不但不再加倍,而且還要減半!」
「沒錯,就是這樣!」嫘先器的精神又振奮了起來。「……究竟怎麼樣呢,金琅大哥
,聖母大人?」他轉頭看看兩個人,兩個人都不說話。
娥窯受不了嫘先器一再地催促,扯開喉嚨說:「你快說話啊,金琅,人家在問你!」
娥金琅臉上微微發熱,開口說:「我不能隨便就答應你,先器大哥。我們濯濯山的礦
夫也是肉做的,為了鑄那些銅器,他們已經拼得兩手都破了,腳底也磨出水泡,明明累壞
了卻不能休息。你說是不是這樣,呂長老?」娥金琅突然轉頭去問牆邊的呂長老。
「啊……這個……」呂長老突然被娥金琅這麼一問,手腳都慌了。他看一看娥金琅,
又看一看娥窯,流了滿頭大汗。
「你當我們是青蛙下蛋啊,」風嬰接口說,「才那麼一點點時間,我們哪裡煉得出那
麼多銅礦,至少也多給我們兩個月吧!」
「以前聖母大人從來不會說不的,」嫘先器笑說,「這次不會破例吧?」
娥金琅心想:「按照媽媽過去的習慣,她一定會點頭答應。……不過,這次姬新輪的
要求實在太高了,叫我怎麼答應?……這件事還是交給媽媽吧,畢竟她才是聖母。」
「一切都聽窯阿母的,我沒有意見。」娥金琅說。
「說到最後——」嫘先器笑了一笑,「還是得看聖母大人點不點頭。」
娥窯心裡的怒火再也壓不住了。她對娥金琅爆發說:「沒意見!你怎麼可以沒意見!
你是我兒子,也是濯濯山未來的陛下,怎麼可以沒有主張!——」
她大聲咆哮,就像一隻母夜叉那樣。妹總管被她的手肘給撞了一下,手上的盤子都掀
翻了,食物和酒灑了一地。呂長老看情形不太妙,縮起脖子靠在牆上,連動也不敢動一下
。只有嫦長老最冷靜,她冷冷看著這一切,好像在市場看潑婦罵街一樣。不知道為什麼,
她似乎對嫘先器特別有興趣,動不動就把目光移到他身上。
窯聖母指望兒子和自己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這願望把她揪得緊緊的。她這樣爆發,
把氣氛搞得這麼尷尬,讓第一次到濯濯山的嫘先器瞪大了眼睛。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慷慨了,趕牲口的?」娥窯喝了幾口水,把火氣降下來。她對
那位新來的客人看也不看一眼。「你會提這麼好的條件,我看這裡面一定有鬼!……」
「不愧是聖母大人!」掌隊的仍舊笑咪咪的,「想事情就是比別人周到!」
「妳想多了,聖母大人。」嫘先器搶話說,「你們十金窟鑄造的技術那麼好,我們當
然也要給你們更多!」
「總之,趕牲口的,」娥窯對年輕的少爺理也不理,「我才不管你要那口鼎和那麼多
刀子、匕首做什麼。你要我造兵器,要我鑄鼎,我都會想辦法造給你,一件也不會少。相
對的,你們新蠶的那些漂亮衣服,還有牛、羊和奶酒,也要統統給我準備好。你不要以為
我這個聖母事情多,就認定我很健忘,我的記性可是好得不得了。你自己講過什麼樣的條
件,不要給我忘了啊!」娥窯停頓了一會兒,拿起一塊從新蠶運來的酒漬冬瓜糖,放進嘴
裡。「話說回來,按照過去的習慣,你們應該已經先把要付我的貨物都帶來了吧!」
「沒錯,」嫘先器又搶著說,「東西都帶來了,足足比以前多了兩倍。它們已經統統
搬進了宮門,那些肥牛和肥羊,也都幫妳牽進草棚裡了。」
「那樣最好,趕牲口的!」娥窯說。「你們現在酒也喝夠了,肚子也填飽了,我想你
們應該要拍拍屁股走人啦!」她把頭轉開,手腕向上一揮,「我身體不太舒服,就不送你
們了,金琅他會陪你們!」
掌隊的把兩腳用力一蹬,向上跳起來,果然照娥窯說的那樣,大大地揮手拍起屁股。
他對聖母大人鞠了一個躬,一邊臉上還在嘻笑。他咧開嘴說:「再見,聖母大人!」就跑
出了大廳。
嫘先器看掌隊的轉身走掉了,卻顯得不慌不忙的。他站起來,對著台階上的娥窯點點
頭,微笑說:「聖母大人,謝謝妳的招待,我會把妳的話轉告給我的姐夫。」他轉頭去看
風妃,說:「妃小姐,真高興這一趟可以認識妳。妳有空的話也到我們新蠶來玩,我一定
會好好招待妳!」他對她笑了一笑,就轉身走出大廳了。
娥金琅看見母親的兩隻眼睛冒著火,趕緊匆忙地跟在嫘先器背後追上去。
〈待續……〉
※ 編輯: Curby 來自: 124.8.4.206 (10/26 0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