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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爭奪不到社會資源的弱勢者 6.病榻前 礦井崩塌已經有三天了,娥金琅、風嬰和風妃三個人分別為了進礦井救人,鑄造答應 給新蠶的銅貨,這三天裡都沒有踏出煉金場一步。 三眼嬤嬤尖著眼睛瞧他們,她不知道是被雷打中還是又看見了什麼異象,突然有了個 主意。她在頭一天的入夜以前就找了七、八個又黑又結實的男人,很快就疊好一間石板屋 ,要給娥金琅、風妃和風嬰當作臨時的住所。 「謝謝妳,三眼嬤嬤,妳考慮得真周到。」風妃笑說。 三眼嬤嬤乾笑了幾聲說:「您不知道,小姐,在這間房子沒有蓋好以前,我說什麼也 睡不著!——」 在娥金琅的帶領下,包括呂長老和虎鬚班長在內的一群礦夫,全都鑽進了坍塌的礦井 去救人。這三天裡,包括睡覺在內,娥金琅幾乎沒有離開過礦井一步。他捲起袖管,全力 搶救那些被泥石埋住的礦夫。然而儘管他挖得那麼迅速、賣力,攤在他面前的卻是一具又 一具的屍體。 娥金琅不再像一開始那樣狂熱地掘土。他突然慢了下來,甚至整個人停住,只是呆呆 地望著地面,望著沾滿泥巴的兩隻手,看得幾乎失了神。就連風嬰在一旁陪他說話解悶, 他也彷彿沒有聽見。等吃飯的時間一到,風嬰遞給他一杯奶酒或一隻羊腿,他也只是不發 一語地接過來,隨便咬幾口,顯得那麼心不在焉。 煉金場裡偶爾可以看見鬼魂在遊蕩。雖然天大亮的時候,太陽的金粉把他們湮沒了, 什麼也瞧不見。不過等到太陽掉下了山頭以後,森林那邊的蝙蝠開始活動,鬼魂的幽光就 會慢慢浮現。蛇眼也在其中。他扯著陰冷的嗓音,告訴虎鬚班長說:「別浪費力氣挖啦, 虎鬚,我的屍體就壓在牛耳下面三尺深的地方。讓它撇在那裡吧,你應該趕快回去挖礦才 對。」他轉頭看著旁邊一個發出淡藍色光芒的男人,「你說是不是,牛耳?」牛耳靜靜地 坐著,什麼也沒說。 「好兄弟,你以後有什麼打算?」虎鬚班長看著蛇眼說。 蛇眼蹲在月光底下,褲管捲到膝蓋上頭。他抬頭望了望天空,輕鬆自在地說:「唉, 好不容易終於不用再挖礦了,我想趁這個機會到月亮去一趟,看看那邊究竟是不是像人家 說的那樣,住了個女神。你知道,我對什麼都好奇。然後嘛,然後就像所有其他的死人一 樣,到油鍋山去報到。」 風妃絞盡了腦汁,一直在想方設法讓煉金場重新步上軌道。最初她只要一想到什麼點 子,總是第一個告訴娥金琅,詢問他的意見。他笑著回答她說:「妃姐姐,妳想怎麼做就 儘管放手去做,不用問我。」 她三番兩次去找娥金琅,但是不管她說什麼,他都只是笑著給她同樣的回答。風妃好 歹也是個公主,又是娥金琅的姐姐,不喜歡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她心想:「反正金 琅都已經這麼說了,而且只要我一個人就可以把事情做好,幹嘛再去問他。」於是從那時 候開始,她就懶得再去找他了 風妃儼然一個女皇的模樣,大刀闊斧地幹了起來。她點起一隻纏著布條的火把,走進 地下洞穴,站在一面畫著礦井地道圖的石壁前,仔細研究那些銅礦的分布。她找來了幾十 個班長,指著石壁上的圖案對他們說:「各位班長聽好了,你們只要照我講的,朝這裡、 這裡和這裡去挖礦,一定會有意料不到的收穫。」 那些班長聽完她說的話以後面面相覷,發出不可思議的驚嘆聲說:「她這個天外飛來 的預言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風妃又對那些礦夫說:「每個礦井採礦滿三個月,就得讓它 休養生息三個月,這樣娥災娘娘才有足夠的時間重新把天上的青銅搬運到濯濯山的礦井, 填進石縫裡。」礦夫們聽她這麼說,都覺得很有道理,頻頻點頭。 她改變礦夫的作息時間,讓他們每個人一天睡三次覺,上三次工。那些礦夫們都傻眼 啦!對他們來說,他們感覺到的是時間變長了,金烏的飛行速度變慢了。他們一個個聚集 在日晷的旁邊,大家都在甩頭揉眼睛,想要確定自己沒有眼花。 漸漸的,開始有人說:「風妃小姐一定是個女神,否則不可能發生這些奇蹟!」風妃 一鼓作氣,又把支撐礦井的框柱做了改良,她心想:「只要我可以不讓礦井崩塌,就不用 把人手浪費在救援上,相對的,我就贏得了更多採礦的人力和時間。」 三眼嬤嬤緊緊跟在風妃的屁股後面,瞇著眼睛在觀察一切。她的兩手總是隱密地藏在 衣袖裡,嘴裡動不動就喃喃自語,好像暗中在進行什麼。但是當風妃回頭去看她的時候, 她嚴肅的表情就立刻鬆懈下來,對她報以親切的笑容。 這些本來被煉銅的工作搞得筋疲力竭、兩眼渙散的工人們,彷彿從墳墓裡再次爬出來 ,重新獲得了生命一樣。本來礦井崩塌所造成的愁雲慘霧的氣氛,一下子被風吹散了。他 們的眼睛恢復了神采,精力統統又回到了身上,開始使出兩倍的力量去挖礦。除了聖母大 人以外,還有誰會有這種神力? 濯濯山的每個礦夫都在交頭接耳說:「喂,你曉不曉得?娥災娘娘化身變成了『光陰 女神』,降臨到濯濯山來啦!」 「在哪裡,在哪裡?我怎麼不曉得!」 「笨蛋,就是風妃小姐啊,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她可以隨心所欲地支配光陰 。」 有幾個一直無法認同娥金琅的礦夫,私底下遇上風妃的時候,就會趴倒在地上,喊她 一聲「殿下」,甚至有人叫她「聖母大人」。在娥窯的淫威底下,以前他們是打死不敢這 麼喊的,但是現在他們都不管啦。他們手按著胸口,淌著感動的淚光說:「我們憑的是娥 災娘娘生給我們的良心。」 風妃一邊把親吻她腳板的人攙扶起來,一邊紅著臉說:「我不是殿下,更不是聖母大 人,你們不要這個樣子……」 當她攙扶起最後一個礦夫的時候,在前方的風沙裡,她看見一個矮小的、圓滾滾的影 子朝她奔跑過來。風妃瞇起眼睛仔細一看,認出了那個人原來是黃宮的宮廷總管妹網。妹 網邊跑邊擺動她的胳膊,像一隻拍著翅膀的母雞那樣不斷向前衝刺。她的身影在風沙裡越 來越清晰,最後終於氣喘吁吁在風妃的跟前停下來。 「小姐!……不好了,小姐!」她上氣不接下氣的,臉上都是汗粒。「聖母大人,聖 母大人她——」 風妃看著她張皇失措的模樣,又看看週圍那些礦夫(他們停下了手邊的工作,統統轉 過頭來,好奇地盯著他們看),於是沒有讓她說完,就一把將她拉到屋子後面,低聲說: 「怎麼了,妹總管?是什麼事情要妳這樣大呼小叫的?」 「聖母大人……聖母大人她今天早上突然暈倒啦,小姐!……本來早上吃飯的時候她 還好好的,一邊吃一邊還精神飽滿地在咒罵金琅殿下,說他沒良心,在煉金場躲她躲那麼 多天。沒想到飯一吃完,她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突然間砰一聲就往後倒,整張臉白得 像一顆雞蛋。……小姐,金琅殿下在哪裡,我得去通知他這件事!」妹總管急得快哭出來 了。 「金琅人現在在礦井裡,」風妃異常冷靜地說,「我看他沒有耗到天黑大概不會出來 。」 「那我得趕快下去找他!」妹總管驚慌地說,轉頭就要跑開。 「等等,妹總管。」風妃拉住了她,笑了一笑。「窯阿母鬧生病又不是第一次了,妳 幹什麼這麼緊張?仔細想起來,金琅在煉金場已經待了整整三天,這麼長一段時間窯阿母 沒有見到他,也難怪她會突然鬧小孩子脾氣。」 娥金琅從小時候起就常常偷溜出黃宮,甚至跑出濯濯山,讓娥窯找不到人。於是娥窯 就常常假裝生病,藉口要把娥金琅拴在身邊,不讓他像隻野狼一樣到處遊蕩。娥窯喊生病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她在過去就曾經「病魔來啦,病魔來啦!……我快要死了!」這樣喊 。雖然說她生病了,喉嚨沙啞,不過黃宮的屋頂還是差點被她吼得掀了開來。但是不管娥 窯怎麼吵、怎麼鬧,娥金琅和風嬰、風妃就是沒有看見病魔的影子或祂的半隻腳印,娥窯 也一直健健康康的。後來,娥窯又叫嚷了好多次「病魔來啦!」,但是每次的結果都一樣 ,什麼鬼影子也沒有。慢慢的,娥金琅當然就越來越熟悉娥窯的技倆。 「妳說的我都懂,小姐,」妹網瑟縮著胖嘟嘟的身體說。「不過,這次好像和以前不 太一樣。聖母大人以前鬧生病的時候,嗓門總是扯得大大的,一下子吵著要見金琅少爺, 一下子又喊說永遠不要再見到他。不過這次她是突然暈倒的,咚一聲就坐倒在椅子上,到 現在還沒有睜開眼皮說一個字,更不用說大吼大叫了!」 「是這樣嗎?」風妃露出狐疑的表情,「窯阿母的身體一向很健康,以前到現在她從 來沒有生過一場真正的病。會不會是因為過去幾次她大鬧的時候,金琅都不理她,所以這 次她才會換一個新的花招?」 「都怪我不好,是我沒有盡到照顧聖母大人的責任!……和從前比起來,她這陣子看 起來特別疲倦,要是我有對她多關注一點,也許她就不會暈倒了!」妹網自責地說,她的 眉毛像吊了什麼很重的東西似的往下垂。 「好了,妳不要再責怪自己了。」風妃安慰她說。「妳看妳,滿頭大汗的,剛才一定 忙壞了吧!妳別急,我現在立刻就下礦井去,告訴金琅這件事情。」 ***************************************************************************** 娥金琅輕輕推開娥窯的房門,和風嬰、風妃三個人悄聲走了進去。娥窯的房間是黃宮 裡最大的一間,角落裡有一張梳妝臺,上面擺一面青銅鏡子,鏡子的前方有化妝用品、珠 寶盒、首飾和玉梳子,都是一些她最貼身的東西。房間的另一個角落還擺了一個神祕的木 頭雕像,人頭蠍子身的外形,高得幾乎頂到了天花板。娥窯告訴娥金琅說,那是娥災娘娘 的雕像,那座雕像是從她曾祖母的曾祖母的曾祖母開始,就一直擺在房間裡的。娥窯雖然 不喜歡那個既醜陋又恐怖的神像,卻也不敢任意把它搬走。 房間裡有一股讓人聞了就暈頭轉向的香味。娥金琅看看娥窯的四個床角,每個床角上 各自擺了一個小銅鼎,銅鼎裡燃燒著一種很罕見的「趕魔草」。顯然巫醫倉雷已經來過了 ,並且對她施了一些驅趕病魔的巫術。 過去每次娥窯鬧生病的時候,倉雷就會替她燒這種「趕魔草」。娥金琅曾經開口問過 他:「你的這些草是從哪裡來的?」上了年紀的倉雷用他濃濁的嗓音回答說:「那是從陰 曹地府的入口摘回來的。這種草非常的珍貴,殿下,要是沒有看守地府的牛頭人每天早晚 對著它撒尿、澆水,它是沒辦法養大的。」 傳說地府就在油鍋山裡,那是盤古大陸最南端的一座山,四周圍繞著濃濃的硫磺、煙 霧和火星。油鍋山裡住著一群數量非常稀少的居民,那些居民總是對外地來的人說:「只 有我們和死人的亡魂可以碰見那個牛頭人,你們是遇不見祂的。」 娥金琅走進了房間。娥窯躺在鋪著羊毛的舊木床上,身上蓋著蠶絲被單。她的眼睛閉 著,胸口起起伏伏的,好像睡得很熟。但是當風嬰關上房門,發出「扣」一聲的時候,她 卻馬上轉醒了,微微張開眼睛朝門那邊看了一眼。 「金琅,你終於回來啦!」娥窯有氣沒力地看著他說。「你這幾天究竟在幹什麼事情 ,怎麼這麼久沒有回家?你是不是打算拋棄我?……剛剛,我在我們黃宮的宮牆裡頭喊你 ,你人在宮牆外,背對著我,說什麼就是不理我,只顧著自己向前走。我愈是喊你,用盡 吃奶的力氣喊,你就走得愈快、愈急。……等到你終於回過頭,卻只狠狠瞪我一眼,就甩 頭走掉啦。……但是現在你不就在我面前嗎?你果然還是在乎我,金琅寶貝!」 娥窯的嘴唇乾乾的,神色看起來蒼老了不少,而且顯得很疲倦。娥金琅凝望著她,表 情有點沉重。 「我怎麼會不理妳,媽。」娥金琅走到床邊親暱地說,「嬰大哥和妃姐姐也回來了, 我們三個人都在。」 「風嬰和風妃?」 「對呀,窯阿母,我們也回來了,」風妃溫柔地說。她露出了笑容,挨到娥窯的床邊 蹲下來。「妳現在覺得怎麼樣?」 「妳還好吧,窯阿母?妳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呀!」風嬰說。他站在妹妹的背後,臉 上帶著微笑。 「我只見金琅寶貝一個人,你們進來幹什麼?」娥窯瞪著風妃,用一種冰冷的語氣說 。「沒有我的允許,誰讓你們進來吵我的?妹網人呢,是不是她放你們兩個土匪進來的? ……你們給我出去!馬上滾出我的房間,聽到了沒!」 風妃被娥窯嚇得縮回了她的手。她詫異地站直起來,往後退了一小步,靠在風嬰身上 。她心想:「怎麼了?我哪裡又惹窯阿母不高興了?……難道那天的事情她到現在還在生 氣嗎?還是……她已經知道煉金場裡的事情了?她是為了那些礦夫對我磕頭下跪,叫我『 殿下』和『聖母大人』,所以在生我的氣?可是……她不可能知道那些事情啊!」 「他們是和我一起從煉金場趕回來的,媽,」娥金琅溫柔地說。「他們一聽見妳生病 的消息,全都很擔心,就立刻丟下手邊的事回來看妳了。」 「擔心?」娥窯提高了嗓音,「濯濯山裡除了那些像豬一樣笨的民眾以外,還有誰會 擔心我?我的眼睛還沒瞎,我看得出來他們不是來關心我的,是回來看我死了沒!你說他 們都很擔心,不過是一些場面話,我不要聽這些場面話,我寧願那些民眾來膜拜我,我還 更高興一點!」即使病了,她的脾氣卻還是像生病前一樣惡狠狠、毒辣辣的。「你們怎麼 還不滾,要我拿尿壺來潑你們,你們才肯走啊?」娥窯直勾勾瞪著風妃說。 「窯阿母!——」被娥窯這麼一罵,風妃急得喊出來。 「我們走吧,妃妹子,」風嬰淡淡地說。他的表情嚴肅了起來,不像平常那麼輕浮。 「讓窯阿母和金琅兩個人獨處一會兒,他們母子兩個好久沒有單獨說一說話了,我們到外 面去,不要在這裡吵他們。」 風嬰抓起風妃的手臂,把她輕輕往門外拉。 「可是——」風妃露出哀傷的表情,好像心裡很委屈。 「好啦,好啦!……有什麼話以後再說吧,我們去看金琅的那隻狐狸。」風嬰對她又 拉又哄的,好不容易把她帶出了房間,輕輕關上門。 「哼!……還是風嬰那個孩子聰明,一眼就看出我的心思。你扶我起來,寶貝金琅, 你過來,好好扶著我……」娥窯她一邊得意地笑著,一邊把手搭向娥金琅的肩膀。她的眼 窩看起來黑黑的。 娥金琅坐上了床邊,摟著母親說:「媽,妳是怎麼回事,身體哪裡不舒服?」 「早上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的胸口像是被大象踩了一腳,突然間一陣天旋地轉 ……但是現在我好多了,看到你就好多了,比早上的時候好。」娥窯笑著說,把整個身體 沉甸甸的靠向兒子。「你不曉得,今天早上我痛得比一條狗還不如。我現在要坐起來,我 不想一天到晚躺著。」 娥窯一隻手撐著床,另一隻手摸著娥金琅的頭。她忽然瞪著娥金琅說:「哎喲,要死 了!……你的臉怎麼那麼黑,身上都是泥巴?你是怎麼弄的,你這頭死驢子!就算是那些 臭奴隸也不會弄得這麼髒!」她一股怒氣往上衝,一張臉脹得紅通通,聲音也整個高亢了 起來。 「對不起,媽,」娥金琅愧疚地解釋說,「煉金場那邊出了一點狀況,所以我才會弄 成這樣……」 「不過妳不用擔心,」他發現自己不小心說漏了嘴,趕緊接著補充說,「只有幾個礦 夫受傷,沒什麼大問題。」 「你還想騙我!」娥窯挺直了身體說,「你放著黃宮不回,把我丟在一邊,還搞成這 副髒兮兮的德行,一定出事情了!……算了,還能出什麼事,不過就是死幾個人嘛!礦井 塌了又不是第一次,幹嘛把自己弄成這樣髒兮兮的!我以前不是教過你嗎?反正只是幾條 人命,搞一個葬禮,往死人的身上灑一點酒,讓大家哭一哭、吼一吼就過去了。你一定自 己下礦井去挖死人了,要不然也不會弄成這樣!……笨蛋!你以為你這樣做,那些礦夫會 感激你啊?就憑他們的驢腦!」娥窯氣得青筋都冒出來了,「我不是一直在告訴你嗎,做 事情要用頭腦。你不好好想一想怎麼填補煉金場這幾天的虧損,反而下去挖屍體,有什麼 屁用!」 「煉銅的確很重要,但是照顧礦夫也是我的責任……」娥金琅垂著頭說。 「你還說!」娥窯顯得更生氣了。「你寧願睡在煉金場裡,寧願去照顧那些礦夫,就 是不肯回來看我!……你一直以來都這樣,整天躲在那個鬼地窖裡面,去抱那些羊皮和死 骨頭,喔,它們就這麼吸引你呀?你簡直和我姐姐一樣,你和娥雌簡直是一個模子鑄出來 的!……你這是幹什麼?和她一樣有什麼好?你究竟是我的兒子還是她的啊,像她做什麼 !」娥窯一口氣說完這一串話,說得氣喘吁吁的。 「媽,我在想,」娥金琅表情堅毅地說,「也許……也許我該跟著掌隊的過去新蠶一 趟。」 「去新蠶?去新蠶幹什麼!」娥窯詫異地說,撐大眼睛瞪著兒子。她的臉色突然整個 脹紅了,像隻老虎那樣嘶吼。「我看你根本是想躲我,你是想丟下我不管!你看看我現在 這個模樣,孤零零一個躺在床上,病魔就站在那裡纏著我。喏,就在那邊,在角落裡,」 娥窯指了指牆角。「我已經病得站不起來,你還想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我記得掌隊的曾經對我們說過,」娥金琅握起娥窯的手望著她,「他說新蠶什麼都 有,連最好的醫匠也不缺。我只離開一會兒……只離開幾天就回來,帶著醫匠回來。」 「趕牲口的講的話可以聽嗎!你居然信他!」娥窯把他的手推開,「說什麼要替我找 醫匠,根本是藉口!每次我找你的時候,你就躲起來,要不然就隨便編一個理由往外面溜 。」 娥金琅低下頭去,眼睛停在娥窯的被單上,沉默不語。 「我都已經病成這個樣子了,」娥窯的眼睛布滿 了血絲,「你還把我丟著,留我一 個在濯濯山,誰知道風妃會怎麼對付我?我要是被她害死了怎麼辦?你要讓我被那個賤貨 害死嗎!」 娥金琅一聽她說「賤貨」兩個字,整個臉頰都發燙了。他顫抖著聲音說:「妳不要那 樣說她……」 「我哪裡說錯了!」娥窯扯開了嗓門,「她的一舉一動或者一個眼神,我都看在眼裡 了,怎麼看她都跟趕牲口的一樣,看著你的時候笑咪咪的,眼睛會對妳打招呼,好像真的 很親切。結果她卻在背後盤算要怎麼把我從椅子上踢下來,好讓自己坐上去。而且——而 且我告訴你,金琅寶貝,她還想把我推進井裡,想要害死我!」 「不會的,」娥金琅斷然地說,「妃姐姐不會做這種事的,妳不要亂猜……」 「你等著看吧!」娥窯瞪大了眼睛說,「只要你走了,要不了多久,她就會露出狐狸 尾巴。你為什麼就是不肯相信我,寶貝?」 娥金琅仍舊低著頭,眉頭緊緊鎖著。 「我要告訴你一個祕密,寶貝,」娥窯突然萎縮了下來,癱在床上,臉上帶著猙獰而 詭異的笑容。「風妃的媽媽活著的時候,總是找機會向你祖母撒嬌,真是不要臉。……她 整天待在那間地窖,就像你一樣。她還喜歡和那些小野獸、小蠍子玩。我和她相反,我對 地窖裡的死骨頭提不起興趣,我啊,我只喜歡欺負小野獸和她心愛的小蠍子。我會把蠍子 切成四片、五片,或是把野兔子丟進井裡用水淹,然後再用水桶撈上來。有時候半天撈不 到,或者只是撈起一具屍體,卻一點也不愧疚……我又沒做錯什麼,幹嘛要愧疚?那只能 怪眾神不眷顧牠們,怪牠們自己划水不夠賣力,和我沒關係。我故意把兔子的屍體拿給娥 雌,她立刻難過地哭了,連摸也不敢摸牠們一下,一副傷心得要死的模樣。可是我呢?我 根本哭不出來。我看著那具屍體,看著娥雌,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痛快,彷彿在那一刻, 只有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活著。你說,寶貝,我是不是像人家說的那樣——沒有人性?」 娥金琅看著母親,他彷彿看見了一個小女孩,這個女孩站在她母親和姐姐的身邊,不 過離了她們好幾步遠。她抿著嘴,站在濯濯山光禿禿的山坡上,很不開心,看上去十分孤 單。 娥窯眼睛直呆呆看著前方,沒等她兒子回答,接著又說:「我不是殘酷,我是灰心。 娥雌她總是比我聰明,她頭腦好得不像話。她才十歲的時候,就已經可以自己一個人管好 煉金場。她只要眨一下眼睛,就記住了幾千年傳下來的咒語。她充滿神性,用兩隻水汪汪 的眼睛看著你,看著世界。她常走進濯濯山的黑森林,閉著眼去摸那些大樹,好像在和它 們講話一樣。她不用走上祭壇,不用殺半頭羊、半隻牛,光是隨便跪在什麼地方祈禱,就 可以讓雨神到濯濯山來灑雨,連倉雷這個大祭司都怕她。我還記得有一次,雨神在黃宮出 現,就只為了要看她一眼!你說說看,金琅寶貝,我在她的後面做妹妹,有什麼希望?不 管我怎麼拼命,也沒有她一半好,最後就灰心了……」 娥金琅凝望著娥窯,手扶著她,坐在她的床邊。她的眼神冷灰灰的,頭髮亂翹,臉色 發黃。娥金琅心想:「我從來沒有看過媽媽像現在這麼消沉,身上的氣焰全都消失了。」 「『一個濯濯山只能有一個聖母』,」娥窯虛弱地說,「這是你祖母每天都掛在嘴巴 上的話。她說,我和娥雌只有一個人能接替她,成為下一個聖母,我們兩個注定了要鬥要 爭。她那樣說幹嘛呢?我根本贏不過娥雌,況且那時候娥雌已經生了風嬰,我卻連個屁也 生不出來。但是那天,我的好運突然來啦。我記得那天,太陽很大,天空連一片雲也沒有 。娥雌她站在井邊,整個人跳上了井口,搖搖晃晃的,彷彿要跌進去似的。她的眼睛一下 子微微閉著,一下子又突然張得又圓又大,像是受到什麼驚嚇一樣。我發現了危險,啊的 一聲喊出來。不過我沒有馬上跑過去抱住他,因為我忽然有個衝動,想從她的背後推一把 ,讓她活活摔死。不過我還來不及這麼做的時候,娥雌卻消失不見了。我心想:『她…… 她摔進去了嗎?』我急忙跑到井邊,對著裡面黑漆漆的一片大喊:『姐姐!——妳有沒有 受傷,姐姐!——』我知道她就在井底,可是我沒有力氣,井又那麼深,我要怎麼救她呢 ?好巧不巧這時候一個男人跑了出來,他手上提了兩隻水桶,好像是個奴隸。那個傢伙我 看也沒看過,他大概聽見我對著井底慌張地喊娥雌,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立刻丟下水桶, 解開滑輪上的麻繩,用它纏住自己的腰,攀下井底,把娥雌給救上來。娥雌她只擦傷了手 臂和膝蓋,一點事也沒有,簡直是奇蹟。但是從此以後,她變得很沉默,她的神性好像在 一夕之間消失啦,變得像個普通人一樣。母親大人哄她也好,罵她也好,她一樣還是兩眼 無神,閉著嘴,一句話也不說,連風嬰那個孩子也丟著不照顧了。從那時候開始,母親大 人突然疼起我,不疼她了。這難道不是我的運氣嗎?後來,一直要等到確定我懷孕了,生 病的母親大人才願意把聖母的位置真正讓給我。」 娥窯露出了笑臉,彷彿這段回憶讓她感到快樂。但是她又突然想起了別的事情,面目 立刻又變得猙獰起來。 娥窯露出恐怖的臉說:「母親大人沒有等到我把你給生下來,幾乎在傳位子給我的隔 天,她就死了。她死的時候全身又乾又瘦,顴骨突得像什麼一樣,眼眶也陷進去。才一眨 眼的工夫,我不但成了聖母,連我最害怕的母親大人也死了——我已經是濯濯山的女神! 呵,呵……可是我卻生下了你,金琅寶貝。」 一個男孩,娥金琅想。 「偏偏娥雌她生了風妃,」娥窯自顧自地說,呆滯的兩眼直直看著前方。 「我生了你以後,」娥窯說,「濯濯山哪個人不希望我快點再另外生一個的?他們要 的是像風妃那樣的女孩,像你這樣一個男孩子有個屁用?……要不是娥雌後來死了,我一 定會被那群死礦夫給踢掉!」 「妳怎麼突然想起了娥雌姨母,還說了那麼多關於她的事?」娥金琅說。 「我是要告訴你啊,金琅!」娥窯說,「風妃這個女人很陰險,她雖然沒有娥雌那麼 聰明——連她的一半也沒有——但是卻一直想把我推進井裡!她只是在等她的機會,你去 新蠶,不就等於給了她一個機會嗎!」 「我們別再講她了,」娥金琅打斷了娥窯。「我答應妳不去新蠶了,我會留在濯濯山 ,等妳的身體好起來再說。」 「真的嗎,金琅寶貝?」娥窯說,「你沒騙我吧?」 「沒有,」娥金琅說。 「那麼,你這幾天都要留在黃宮裡照顧我囉?」娥窯問。 「嗯。這幾天我都會在這裡照顧妳,一步也不離開。」 「你不會再去煉金場挖那些死人了吧?」娥窯問。 娥金琅望著她的眼睛,毫不閃躲地搖著頭。 「你真的沒有騙我?」她露出高興的笑容。 「沒有,」娥金琅嚴肅地說。 「那好,這樣我就放心了。」娥窯說。她忽然不理娥金琅了,自顧自轉過身體,拉高 蓋在身上的被單,打起鼾來了。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4.8.10.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