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裸裎相見
娥金琅走出娥窯的房間,關上門。他的內心忽然沉重了起來,許多想法一古腦兒地湧
上腦海。
自從那天掌隊的到訪以後,他的心就失去平靜。他在地窖裡找不到可以解決他困惑的
羊皮;掌隊的和嫘先器對他提出了嚴苛的要求;女人們在河邊的市集簇擁著他;瘦男人對
他吐露心聲;礦井崩塌;母親病倒……這全部的全部,擠滿他的腦袋。
他低著頭直直往前走,穿過走廊和大廳,漫無目的地走。
然而,他腦海裡最揮之不去的,其實是母親躺在床上說的一席話。娥窯一向討厭風妃
,這並不是什麼祕密。濯濯山需要一個女人穩坐在黃宮裡,偏偏在他的這一代,只有風妃
是女人,娥窯卻執意不把位子讓給她,只想讓娥金琅當聖母。這一切的一切,都充滿了衝
突。
娥金琅想了又想,想不到出路。他走到後院,走著走著,一面牆擋住了他。他猛然一
轉身,在沒有半點準備的情況下,突然和另一個人迎頭撞在一起,眼前頓時黑成一片。他
眨眨眼睛,重新站穩腳步仔細一看,才發現和他撞在一團的人是風妃。
「是妳啊,妃姐姐!……」他吃驚地說,「真對不起,我一不小心——」
「不,是我的錯……」風妃說,一邊伸手去揉額頭。「要不是我悶不吭聲的跟在你後
面,你也不會撞上來。」
「妳從剛剛就一直跟著我嗎?」娥金琅沒來由地微笑著。「嬰大哥呢?」
「我不知道,可能在廚房裡吧!」風妃說。「我們從窯阿母的房間出來以後,他就興
沖沖地拉著我,說要去看你那隻狐狸。他把那個獸籠子翻來翻去,驚訝地說:『真詭異!
真詭異!』又不敢把籠子打開。後來,他說要用煙把牠熏出來,就自己一個埋著頭跑走了
……」
娥金琅靜靜地站在風妃面前聽她說話。他越是聽她說,眼睛就睜得越亮,臉上浮出一
抹笑容。他望著風妃,她的眼睛黑白分明,輪廓不深不淺,嘴唇是飽滿的粉紅色。她頭上
插著金飾,看起來十分美豔,像沾了露珠的玫瑰。他看著她,這個和他一起長大的姐姐,
不是親姐姐的姐姐,心裡猝然間明白了。
「我真是笨!」他在心裡驚呼,「只要我這麼做的話,事情不就解決了嗎!」
「妃姐姐!」他突然伸出一雙手握住了風妃,「我想通了,我有辦法了!」
風妃被他嚇了一跳。娥金琅本來還皺著眉頭,悶悶不樂的,怎麼才一眨眼就完全變了
個人,突然神采飛揚起來。風妃望著他的兩眼,疑惑地說:「你在說什麼,金琅?……剛
剛窯阿母是不是和你講了些什麼?」她害臊地把手抽回來。
儘管兩手空了,娥金琅仍舊洋溢著笑容。他揹起手,在風妃面前來來回回地走,神情
很激動。
「金琅……」風妃訝異地看著他,眼神不安地晃動著。「剛剛你在窯阿母房間裡待了
這麼久,窯阿母她是不是又在罵我?」
「她是有提到妳,不過妳不用擔心,事情都會解決的!……」娥金琅隨口回答,顯得
那麼心不在焉。
「金琅……」風妃疑惑地看著他說。
「嗯,什麼事?」娥金琅一邊回答,一邊走個不停。
「剛才窯阿母把我趕出來,」風妃說,臉上帶著惶恐和不安,「她氣呼呼的說我是土
匪,讓我好擔心。你快點告訴我,剛才我離開以後,她又提到我什麼?」
娥金琅看見風妃慌張的神情,才終於停下腳步,注意到風妃的不安——原來她的心一
直懸在母親的房間裡。他自責極了,暗罵自己是個傻蛋,更對剛才湧上心頭的快樂感到一
陣內疚。
娥金琅試著平復心情,說:「窯阿母和我講了很多,她提到她年輕時候的事,還提到
娥雌姨母。但是,」他猶豫了一下,「她沒有罵妳……妳離開以後,她就沒有再罵妳。其
實都要怪我不好,是我一連三天沒回黃宮,才會惹她生氣,害妳無緣無故被她吼一頓。是
我拖累了你,這都要怪我。」
風妃對他的話不置可否,只是苦著臉說:「我和窯阿母從以前就不好,我們一直沒有
那麼親。窯阿母疼你就不用說了,她也很疼嬰大哥,就只有對我一個人比較冷淡,而且特
別嚴厲。我不笨,我知道那背後的原因,但是就算我把她當作親媽媽看待,一直努力去討
她歡心,她還是一樣討厭我……」
「不會的,窯阿母她會變的,她會喜歡妳的!」娥金琅說,他又笑了一笑。
風妃困惑地看著他,眼裡泛著淚光說:「你為什麼這麼開心?」
「我……」娥金琅整條脖子都紅了。「妃姐姐,剛剛……剛剛我撞到妳以後,心裡想
到了一個主意,也許——不是也許,是一定,一定可以讓妳們好起來。」
「哦,你想到了什麼主意?」風妃伸手抹掉眼角的淚水,隨口搭腔說。
正當娥金琅要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時,他突然間膽怯了,來到嘴邊的一段話又硬生生
吞了回去。他露出窘迫的表情,並且開始猜想,究竟他想說的話,風妃能不能接受?他想
起他們小時候的情景,兩個人一起到山谷去捉蠍子,一起溜進地道聽奴隸說鬼故事,還牽
著手去溪邊捉蝦子。他們互相潑水,在對方的身上抹泥巴,又一起牽手走回黃宮。所以,
風妃應該會接受他。但是,仔細想想,自從他們漸漸長大以後,風妃就和他愈來愈疏遠,
尤其這幾個月,好像刻意在躲他……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難道是害羞嗎?……對了,
一定是這樣!她前幾天還偷偷瞄著他,看著他臉紅呢!
「我就要去新蠶了,」娥金琅心想,「在出發之前,我應該要把這些話說出來。你要
說出來,娥金琅,然後毫無牽掛的去新蠶!」
「妃姐姐,」娥金琅說,他試著要凝視她,眼睛卻不聽話地往地上看,「我有一些話
想對妳說。」他一副畏縮的模樣。
「你想說什麼?」風妃有點摸不著頭腦地說,「只要能讓我和窯阿母關係變好,不管
你有什麼辦法,儘管講出來。」
「我要說的……和窯阿母沒關係,」他的聲音越縮越小,「——或者應該說,這件事
主要是關於我們。」
「關於我們?」風妃更疑惑了。「你今天是怎麼了,金琅?你講話幹嘛這樣吞吞吐吐
的?」
「我……」他整個人面紅耳赤了起來。風妃也跟著他臉紅了。
「你要說什麼就直接說,」她把頭扭開,「這樣彆彆扭扭的,實在很討厭!」
「是這樣的,妃姐姐……」娥金琅說,眼睛又不由自主地往地上飄。「我想我們應該
……我們應該……結婚,你和我,我們兩個。女媧曾經說過,不管男人或女人,只要一旦
成年了都應該要婚嫁。他們要築一個家,繁衍下一代,讓生命不斷的延續下去。我們的年
紀都不小了,彼此又很投合,所以——」
「你在胡說什麼,金琅?這麼丟臉的事……」風妃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你剛才說的,要讓窯阿母不再討厭我的辦法,難道就是這個?……」
「這不只是為了妳和窯阿母,」娥金琅臉色發窘,急忙澄清說,「這也是為了妳和我
,為了我們兩個。其實,從前幾天、前幾個月開始,我的腦子裡就一直浮現妳的臉孔;直
到剛才轉身撞上妳以後,我才真正明白,自己有多在意妳。那就好像是女媧娘娘推了我一
下,是她用這個法子在告訴我,我究竟煩惱什麼。」
風妃愈是聽他說,臉色就越詫異,不斷地搖頭。
娥金琅喘起了氣來,肩膀微微在顫抖。他說:「我們一旦結婚,窯阿母她一定就會喜
歡妳!她會呵呵大笑,因為,她長久以來顧忌的事情,一下子煙消雲散了!我們一旦結婚
,就不分你我,沒有誰當聖母的問題。但是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們兩個人過得
快活!」娥金琅熱切地說。
「別再說了,金琅!」風妃突然發起脾氣,轉開頭。「你把我當作什麼,我是一個人
,有自己的悲喜,不是幫你懷孕、生產的工具——」
說到這裡,娥金琅的臉孔從驚訝,惶恐,逐漸轉變為灰敗。
「妳的意思是……」娥金琅的臉色發白,眼皮也垂了下去。「妳是說……」
風妃看著他沉沉地低下了頭,又突然感到懊悔了。
「我沒有惡意,金琅。」她憐憫地說。「我只是想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把煉銅的事做
好,我沒有心思想別的……而且,你知道,我一直把窯阿母當作媽媽,也把你當作弟弟,
我怎麼可能……我……」
風妃語塞了,眼睛垂向地面。兩個人就這樣站在原地,一直沉默著。
「所以說,」娥金琅終於又開口,他的神情顯得很沮喪。「妳不贊成我的辦法?」
「對,沒錯!」風妃斷然地說,緊緊抿著嘴巴。「唉!我們別再講這個了……對了,
我只顧著說自己的事,把窯阿母都忘記了。她的身體究竟怎麼樣?她這次真的病了嗎?」
「大概吧,」娥金琅的聲音很小,幾乎讓人聽不見。「無論如何,我想去新蠶一趟。
」
「到新蠶?」風妃露出驚訝的表情說,眼裡閃著異樣的光采。
「對,到新蠶,」他近乎頹喪地說。「掌隊的曾經講過,新蠶什麼都有,所以,我想
到那裡替窯阿母找個醫匠。另外,我去新蠶還有別的打算。」
「什麼別的打算?……」風妃說,「你要知道,從濯濯山到新蠶來回至少要花兩個月
,窯阿母不可能答應你去的。」
「我知道,」娥金琅說。「但是我還是要去一趟。」
「你真固執!」風妃說。「你一次就離開這麼久,她就算沒生病,最後也會被你氣出
病來!」
風妃看著娥金琅,他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臉上毫無生氣,於是又改口說:「算了,
你想去就去吧!」她扭開頭,「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會替你照顧窯阿母,也會好好督促
煉金場。」
兩個人又陷入一陣沉默。
「喂,金琅啊!……金琅!」這時候,風嬰突然提著獸籠子走了過來,整張臉黑乎乎
的,「籠子裡的那隻狐狸到底要怎麼讓牠出現啊?我剛剛用了煙和辣椒熏牠,差點沒把牠
丟進火爐裡,結果不但對牠一點用也沒有,反而搞得我滿臉都是眼淚、鼻涕。你看看,」
風嬰把手舉了起來,「我的手掌上被牠咬了兩個洞!」
「對了,金琅,」風妃低垂著眼睛說,「你一個人到新蠶去,萬一遇上了什麼困難,
沒有人幫忙也不行。要不然,讓風嬰大哥陪你過去吧!」
「妳說什麼,妃妹子?」風嬰抬高眉毛,詫異地說,「金琅要去新蠶嗎?這是什麼時
候決定的,我怎麼都不知道?」
「妃姐姐,妳剛才對我說的那些,都是真心話嗎?」娥金琅說,完全不理風嬰。
風妃點了點下巴。
「那好,那麼我懂了!」娥金琅說,臉露微笑。「我和嬰大哥這一趟大概要兩個月才
會回來,窯阿母和煉金場就拜託給妳了。那麼,妳……妳還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她沉默不答。
「等等,等等!我什麼時候答應要去新蠶,我自己怎麼不知道,怪了!」
風妃的眼神黯淡了下來,她轉過身去,背對著娥金琅說:「我在煉金場不小心把衣服
勾破了,我去叫妹總管幫我補一補!」
風嬰眼睜睜看著妹妹從他面前走掉,開口說:「金琅,我剛剛不在的時候,你們兩個
人究竟在說什麼?」
「沒什麼,」娥金琅面無表情地說。「我要回房收拾行李了,你也趕快去吧,嬰大哥
,不要再玩狐狸了,不然我們會趕不上商隊的。」
「等一下,金琅!」風嬰追著他的背影說,「為什麼突然要去新蠶啊?你和妃妹子在
說哪個部落的土話,我怎麼都聽不懂?……還有,這口籠子裡真的裝了一隻狐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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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妃丟下了娥金琅和風嬰,自己一個人飛快地走回房間。她一路上張口結舌的,仍然
感到十分吃驚。雖然在很早以前,她就已經發現娥金琅態度古怪,所以故意和他保持距離
,但是她仍舊不敢相信他會說出那些話。她到現在心臟還在狂跳。
她一邊走,一邊苦惱了起來:「以後還要和他一起在黃宮生活呢,兩個人要是碰面了
該怎麼辦?總不能老是躲他吧!」
她走到房門前沒多遠,情緒還沒平復,忽然又看見兩個人站在她的房間外面。他們直
直站在那裡,好像在等什麼人,一邊還在交頭接耳。他們一女一男,女的年紀比較大,是
個濯濯山人,風妃和她的私交還不錯。男的風妃幾天前才剛認識他。他光是站在那裡不講
話,就有一種驕傲的神氣。風妃在走廊上愣了一愣,年輕人看見了她,眼睛就亮了起來。
「妃小姐!——妳回來啦,我們正在等妳呢!」他微笑著說。
「小姐!」老女人對風妃笑了一笑,朝她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風妃盯著她訝異地說:「嫦長老,妳和嫘少爺在這裡做什麼?你們站在這裡多久了?
」
從四天前和商隊談完買賣以後,嫦長老就一直跟在嫘先器旁邊。四天裡除了睡覺和大
小便以外,她一步也沒有離開過他。
「沒多久,沒多久,」嫘先器接口說,發出一種獨特的尖銳嗓音。他看起來一派輕鬆
,又彷彿在打算什麼。「我只是在市集待得有點悶,才想到來找妃小姐聊個天,沒什麼特
別的事。但是我自己一個人來好像不太方便,所以才拜託嫦長老陪我一起過來。妳生氣了
嗎?」他的態度很誠懇,似乎是有備而來。他又說:「不知道妳肯不肯讓我進妳的房間?
——只是聊一聊!」
風妃感到很詫異,他那種逼人的氣焰怎麼忽然熄了,變得低聲下氣了起來,讓人簡直
沒辦法拒絕。
他又補充說:「真對不起,我沒有事先打招呼就跑過來,好像太魯莽了?」
「怎麼會!……」風妃錯愕地回答說,臉頰都紅了。「既然你人都已經來了,那就進
來坐吧!」
她把門拉開,自己先走進去。嫘先器和嫦長老兩個人跟著也進去了。
房間裡飄著一股淡淡的香味。裡面有一張漂亮的紅木床,床旁邊是一套很美麗的木頭
桌椅,另外還有一個大衣櫃靠在牆邊。四面牆壁都是黃土,整個金燦燦的,就像黃宮的其
他地方一樣。房間裡有兩個窗口,在床鋪的對面還有一條泥椅。嫘先器很自然地在泥椅那
邊坐了下來,嫦長老站在他旁邊。
風妃坐到床上,不停地整理衣服、拉床單、摸頭髮,顯得煩躁不安。
嫘先器一派輕鬆地坐在那裡,揚起一隻手說:「我聽說聖母大人今天早上昏倒了,現
在她還躺在床上。」
「你怎麼知道?」風妃驚訝地說。「這件事情我也是才知道沒多久!」
「要怎麼講才好呢?」嫘先器笑說,「偏偏就是那麼巧,上午我和嫦長老在市集那裡
遇到妹總管,她走得又快又急,臉上都是汗珠,我明明就在她面前不遠的地方,她卻沒有
看見我,臉色看上去很驚慌。當她一走到我旁邊,我就開口問她:『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事嗎?』她被我嚇了一跳,抬起頭,立刻把我認出來,說:『嫘少爺,是你呀!真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假裝沒看見你,是因為聖母大人暈倒了,我整個慌了,所以才會這麼無禮!
』她說到這裡,立刻用手捂住嘴巴,好像很慌張地說:『哎呀,我怎麼說溜嘴了!這件事
不應該隨便說出去的,請你千萬別告訴其他人,嫘少爺!』其實,這也沒什麼大不了,」
他聳了聳肩膀,「誰不會生病,妳說是不是,妃小姐?」
風妃遲疑地點了點頭。
嫘先器面帶微笑看著她,不曉得什麼緣故,他一直盯著她看,彷彿捨不得眨一下眼皮
。
「妃小姐,」嫘先器又笑著對她說,「我在市集那邊聽說,這三天妳在煉金場裡隨便
指揮一下,就輕輕鬆鬆把所有的困難都解決了。」
「這個你也知道了?」風妃又吃了一驚。
「妳不用覺得意外,妃小姐,」嫘先器把身體往後仰,靠在牆上。「你們十金窟的民
眾說,妳這幾天做的事,只有神蹟兩個字才能形容哪!那些礦夫佩服得都趴到地上去了。
現在你們十金窟隨便哪個人開口講到妳,都『女神、女神』那樣喊,簡直要把聖母大人比
下去了!」
「這種話你不要亂講!」風妃轉開頭說,抿起了嘴。
嫘先器看著風妃,又露出了那種神祕的目光。房間裡沉默了下來。風妃本來忸忸捏捏
的,但是她實在不喜歡這種沉悶的氣氛,於是她抓著被單的手鬆開了,表情變得堅決了起
來。
「你來找我,不會只是和我聊這些瑣事吧?」風妃盯著他說,「你特地在我的房門等
我,又找嫦長老一起過來,一定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說什麼就直接說吧,不要拐彎抹角的
。」
嫘先器眼睛一亮,接口說:「妳是說我繞的圈子太大了一點?妳是說我人既然都來了
,就應該跳過那些客套,把心直接掏出來?」說著說著,他擺出一個信心滿滿的表情。
風妃突然顫抖了一下。她的腦海裡閃過娥金琅的臉孔和剛才的情景,臉色焦慮了起來
。
嫘先器看見風妃這麼驚慌,連忙舉手澄清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妳不要誤會了,妃
小姐!」
「這當然了!」嫦長老附和說。她一直拱著背,默默地站在一邊,像一隻隨時準備要
出洞的蛇。她儘管有點年紀了,眼角也爬滿皺紋,但是她的腦袋似乎還很靈光。
「我知道……」風妃滿臉通紅地說,「我只是突然分心想到了別的事。那麼……究竟
你想跟我說什麼,嫘少爺?」
一聽風妃這麼說,又看見她神情平靜,嫘先器於是放心了。
「我在來十金窟之前,」他誠懇地望著她說,「早在新蠶的時候,就曾經聽人家講起
十金窟的娥窯和她姐姐娥雌的故事。」
他接著又說:「娥雌娘娘,也就是妳的母親,在妳和娥金琅很小的時候,在黃宮裡突
然從驢背上跌下來摔死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想妃小姐也不清楚吧。」
嫘先器停下來瞧瞧風妃。她一句話也沒說,抿著嘴,臉色不太好看。
「窯聖母生了娥金琅以後,就一直沒有再懷孕。濯濯山漸漸騷亂了起來,差點把窯聖
母給逼下來。結果,娥雌小姐卻在這時候死了。這個……會不會太巧了?」嫘先器尖著嗓
子,意有所指地說。
「你究竟想說什麼,嫘少爺?」風妃轉開頭,口氣顯得很不耐煩。
「究竟娥雌小姐是怎麼死的,」嫘先器仍舊顯得不慌不忙的,「妳應該比任何人都更
想知道吧,妃小姐!」
「那是我的事,」風妃抬起眼睛盯著他。「如果你是為了這件事而來的,那我們就沒
什麼好說的了。」
風妃從床上站起來,走到門邊,拉開門。
「嫘少爺是為了妳好啊,小姐!」嫦長老站起來,恭敬地低著頭說,「其實是我拜託
他過來的,不是他自己要來的,小姐。」
「是妳要他來的?」風妃滿臉都是疑惑,「妳到底想做什麼,嫦長老?」
「妳別怪她,妃小姐,」嫘先器說。「聽我說,妳或許早就想過了,娥雌小姐不是從
驢背上跌下來才摔死的,她是因為別的原因。我沒有說錯吧?」
風妃沉默不答,靜靜的站在門邊,低頭看著地面。
「而且哪——」嫘先器又說,「妳甚至曾經有過一個念頭,那就是——娥雌小姐是被
娥窯謀殺的。」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風妃突然發火了,「我相信窯阿母,我從小讓她照顧到大
,她就像我的親生媽媽一樣。」
「但是真相並不是那樣呀,小姐!」嫦長老發出一種淒厲的喉音說。
「妳好像什麼都知道啊,嫦長老?」風妃嘲諷地說。
嫦長老緊緊抓住裙子,身體劇烈地顫抖。她啞著喉嚨說,她曾經在娥雌娘娘死前幾天
,親眼目睹了一個陰謀。
那一天,娥窯邀請所有濯濯山的長老進黃宮喝酒。她之所以突然那麼友善,是因為她
一直生不出女兒,整座濯濯山都在責備她。酒喝完了,大家都各自回去了,嫦長老卻自己
一個偷偷留下來。她才剛當上長老,又是第一次進黃宮,只想好好看一看這座她從小到大
都進不來的聖殿。她把黃宮裡每吋土地都踩了一步,最後繞進廚房。
她一走進去,就聽見了一些細碎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吵嘴似的。她循著聲音的方向看
過去,發現在廚房角落裡,藏在幾罈油和幾桶酒的後面,有幾株色彩鮮豔的花。嫦長老撥
開了油罈和酒桶,蹲下身體去看,那些花的花梗微微彎曲,看上去像身材婀娜的女人。每
一朵的花蕊上都長了一隻嘴,原來那個吵架聲是它們發出來的,它們一直在你一言我一語
地吵個沒完。
嫦長老後來終於知道,原來那是一種叫做「長舌婦」的花,非常的罕見,只有西南方
的深谷裡才有,常常翻遍整座山也找不到一株。它在獨處的時候很安靜,看起來就像一般
的花一樣;但是如果有兩株湊在一起,它們就會聒噪個沒完,所以才得到那個名字。
長舌婦不但長得美,稀罕,而且帶有劇毒,於是招引了世界各地的人來摘它。對於侵
犯它的來人,它會朝他們吐口水,人一旦被它的口水沾上,會手腳麻痺,動彈不得。要是
有誰笨到去吃它的果子、葉子或花梗,就會連小命都丟了。
就在嫦長老瞥見那些長舌婦時,有個大嗓門朝廚房這裡走過來了。那個聲音是娥窯,
她和倉雷兩個人在高聲講話。嫦長老趕緊躲進放了豬肉和番茄的桌子底下,用兩個酒桶遮
住身體,憋住呼吸。娥窯雷吼似的聲音進了廚房,在桌子前站住了,不斷地對倉雷抱怨一
些身體上的小毛病。接著,她突然壓低嗓音,用輕到不能再輕的聲音說話,話裡講到了姐
姐娥雌,還提到「長舌婦」和「餵毒」這幾個字。
「我記得非常清楚,小姐,」嫦長老露出恐怖的眼神說,「那天娥窯對倉雷說:『今
天就餵她吃吧,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那是妳的幻覺,」風妃顫抖著說,「是妳記錯了……」
「我沒有記錯,小姐。」嫦長老很篤定地說。
風妃皺著眉頭,心裡好像在掙扎。
「我當時就在廚房裡,」嫦長老憤恨地說,咬牙切齒的,「那裡面除了長舌婦以外,
剩下的就是蔥、生薑和豬肉什麼,沒有別的東西了。況且,她對倉雷說那些話的時候,鬼
鬼祟祟的,一直用手掩著嘴巴……」
「如果妳說的是實話,」風妃瞪著她,「為什麼妳從前不說,偏偏到現在才告訴我?
還有,那時候我母親還活著,妳為什麼沒有想辦法救她!……」
「請妳原諒啊,小姐!」嫦長老撲通一聲跪到地上。「我那時候才剛剛跨過火盆,是
個新得不能再新的長老。別說沒有權力了,就連想要進黃宮見娥雌小姐一面都難得要命。
我聽見娥窯說了那些話以後,心裡一直很恐慌,晚上睡覺的時候不停地夢見油鍋山,夢見
牛頭人。沒想到不久以後,娥雌小姐就真的走啦!」嫦長老垂下頭,痛苦地流著眼淚。
她啞著嗓子又說:「當我聽見娥窯說,娥雌小姐是騎驢的時候不小心跌下來摔死的,
我馬上就曉得她說謊!……娥雌小姐最疼那些牲口了,她以前老是叫我們別對牠們抽鞭子
,她自己更是騎也不騎。我雖然知道娥窯是凶手,但是那時候妳才不過兩、三歲,哪裡懂
這些啊,小姐!所以,從那天起我就一直等,我在等哪天小姐長大,等哪天有個能幫妳的
人出現。終於,老天讓我等到了這天,那個能幫小姐的人終於出現啦!」嫦長老瞄了瞄旁
邊的嫘先器,「這全要感謝娥災娘娘,嫘少爺他很有心呀,小姐!」
嫘先器笑著看了嫦長老一眼,把她從地上拉起來。他說:「妃小姐,娥窯那個女人既
然會這樣撒謊,就說明了她心虛。她因為自己生不出女兒,居然就狗急跳牆去謀害娥雌小
姐,真是夠狠毒了……。還有,」他露出精明的目光,「她為什麼要改掉妳的姓氏呢?這
一點連妳的奴隸都知道,妳不會不曉得吧,妃小姐?」
風妃瞪大了眼睛,一下子陷入沉默裡。她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好幾趟,眼神飄
飄忽忽的。她在他們前面停下來,看了看兩個人,又不安地走開。
「現在……」風妃站在床邊,側著頭說。「現在窯阿母她人躺在床上,而且金琅又要
去新蠶,我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做出背叛他們的事!……」
嫘先器的眼睛閃爍了一下。他心想:「娥金琅要和我一起回新蠶嗎?……她突然提這
個做什麼?」
「別生氣,妃小姐,」嫘先器笑了笑,露出一種滑溜的目光。「老實告訴妳吧,現在
十金窟已經當妳是他們的女神,在他們的心裡,妳才是真正的聖母。就算妳不願意背叛娥
窯和娥金琅,他們還是會起來反抗的!」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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