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窮人,和爭奪不到社會資源的弱勢者
3.在宮牆外
遵照母親的意思,娥金琅跌跌撞撞的往黃宮大門追過去,趕上了嫘先器和掌隊的。呂
長老本來打算悄無聲息地跟著娥金琅走出去,沒想到被娥窯發現了,反而挨了一頓罵。嫦
長老倒是很精明,她趁著剛剛一陣小混亂,早就跟在嫘先器後面溜了,躲過了聖母大人的
毒舌。
娥金琅趕到了黃宮大門前,嫘先器已經騎在騾子背上了,掌隊的則是忙著在吼那些奴
隸。
他向旁邊那些背靠宮牆休息的奴隸們看了一眼,對他們大吼:「還不起來!懶蟲,全
都給我起來!」他又回過頭去看娥金琅,「你不用送我啦!金琅少爺。我還得趕到市集去
做一些小生意呢!你去忙你的事情吧,我們就在這裡說再見!」他手一揮,收起了笑容掉
頭就走。整支商隊跟著他慢慢動了起來,就像毛毛蟲在蠕動身體。
娥金琅轉頭對嫘先器說:「先器大哥,商隊還要在濯濯山停留三到四天,這幾天你就
到我們黃宮來睡吧!」按照以前的慣例,掌隊的通常會在市集那裡停留個幾天,替自己賺
一些零星的外快,順便讓身體休息,積蓄回程的體力。
「不必啦,」嫘先器嘴角上揚,露出了一個真摯的笑容。「我跟著掌隊的,他去哪裡
,我就去哪裡。」
嫦長老看見嫘先器走了,連和娥金琅打個招呼也沒有,就跟在他後面追上去了,好像
十分匆忙。她那一把上了年紀的骨頭鬆鬆散散地搖晃,再加上駝背的緣故,所以從背後看
過去就像是一匹搖晃著屁股的母驢。
掌隊的和嫘先器離開了大廳以後,妹總管把幾名男女奴隸重新套上腳鐐,只留下了兩
個特別乖順的來服侍娥窯。
過去在黃宮曾經有幾個不受管束的奴隸,奮力想掙脫他們不自由的生活。這些人起先
是楞楞地望著天空,望著盤旋的禿鷹和雲朵,或者在太陽底下站著發呆,一動也不動,好
像在醞釀、在等待。就這樣過了幾個月以後,有一天死火山突然爆發了。他們開始暗暗違
抗妹總管的命令,偶爾耍嘴皮子和她唱反調。接著,有兩、三個大膽的開始賴在地板上不
起床了。最後,他們選了一個沒有月光的晚上,趁黑暗翻牆逃跑。但是他們沒有揮舞棍子
反抗,因為他們的膽量早就被磨光了,消散殆盡。他們敢提起勇氣逃走,就已經夠石破天
驚的了。
接替上一批逃跑的「劣等貨」——娥窯這麼稱呼他們——下一批奴隸被送進黃宮來了
。「有什麼好辦法可以對付那些不聽話的蝨子呢?」娥窯動了動腦筋,想出了腳鐐這種玩
意。她吩咐呂長老去鑄造那種東西,只有當他們勞動的時候,才替他們解開腳上那副沉重
的枷鎖,一旦他們停下來休息,就把腳鐐鎖上。這樣一來,他們似乎更加順從,也更喜歡
勞動了。
娥窯雖然溺愛自己的親生兒子,當著眾人的面把重責大任託付給他,但是心裡其實還
是放心不下。
等到大廳裡所有人都走光了,只剩下風嬰和風妃,她突然從座椅上站起來,走下台階
,把兩個人叫到她面前,放低聲音說:「你們兩個聽我說——姬新輪這一次扔給我這麼多
苦差事就算了……他居然還派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過來向我、向金琅示威,這一點最讓我
氣不過!」
「我們如果再不反抗,」風嬰說,「他就會繼續把我們當作驢子騎!」
「說得對,乖孩子,」娥窯說。「所以,這次我決定要反咬他一口!」
「妳要怎麼反咬回去,窯阿母?」風妃輕聲問。
「這就要靠你們兩個了,孩子,」她把兩隻手往這對兄妹的肩膀上搭。「姬新輪把我
們當驢子使喚,這口氣我就暫時先忍住。等到三個月過去了,他要的銅器都替他鑄好,趕
牲口的又回來討貨了,到時候,我一定要向他討四倍的報酬——不,討八倍的報酬!要不
然,他休想把我的銅器帶走!」
「哇,妳出手還真是狠啊,窯阿母!」風嬰假裝驚訝地說。
「當然!」娥窯把眼睛睜得圓圓的,「不然難道要像金琅啊?人家都踏進宮牆裡來欺
負我們了,他還軟趴趴的不還手!……我告訴你們,這次的負擔雖然比以前更重,但是只
要你們兩個和金琅同心,盡全力幫他,事情一定可以在期限內完成。你們是他的哥哥、姐
姐,記得要多幫他一點。」
她突然間露出凶狠的表情,嚴厲地說:「你們兩個都一樣,知不知道!」她尤其盯著
風妃。
「妳放心吧,窯阿母!」風妃說,臉頰微微發紅,「我們是一定會幫他的。更何況,
他不是沒有獨自處理的能力——」
「我當然知道他有!」娥窯搶過話頭,瞪著她,「他只是強硬不起來,老是對那些礦
夫和和氣氣的。你們三個人明明吃同一個奶媽的奶,怎麼長大以後差這麼多?金琅還應該
更霸氣、更威風,像我一樣。偏偏他就不是,淪落到當一條軟鞭子。」
「如果鞭子抽起人來,也是熱辣辣,會痛的!」風嬰揉著臉頰,做出疼痛的模樣。
「呵,呵!……」娥窯挺起胸脯大笑,「風嬰你這乖孩子,就是懂得逗我開心。整座
濯濯山就屬你最聰明了,頭腦和我姐姐一樣好,我心裡在想什麼,你看一眼就知道了,好
像你才是我親生的。呵,呵……」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腦子就是特別靈光!」風嬰笑說。
「金琅就是心腸太軟,」娥窯接著說,「他寧可自己吃苦,也不願意折磨那些礦夫。
」
「他從小就是這樣啦,窯阿母,」風嬰說。「說起他呀,我看整座濯濯山裡大概找不
到一個人臉皮比他更薄。」
「對呀!」風妃笑說,「我記得有一次,外面來了一個野老頭,他頭上長兩隻犄角,
說話總愛比手劃腳的,動不動伸起指頭去挖耳朵。他腰上掛了好多皮囊,滿口說他皮囊裡
的種子可以在濯濯山種出甜瓜來。他一聽說金琅是妳的兒子,就一直追著要抱金琅,把他
嚇得躲進地窖。妳還記不記得,窯阿母?」
「我當然記得!」娥窯不高興地皺起鼻子,「那時候妳和金琅都還穿著圍兜呢!妳說
的那個老頭不是別人,他是夸父山的姜有苗,一個愛管閒事的老不死!」
「他就是夸父山的姜酋長嗎?」風妃訝異地說,「我以前居然不知道!」
「妳不要再提那三個字啦,」娥窯厭惡地說。「雖然你們的祖母很尊敬他,但是我偏
偏看不出來他有什麼了不起!每次只要聽見他的名字,我的耳朵就發癢!妳看看,妳過來
看看,」她轉過頭,拉著耳朵朝風妃靠過去,「我的耳朵上是不是起疹子了?」
風妃往後躲開,臉色很窘迫。她尷尬地笑著說:「好啦……我以後不再提他就是了!
」
「我不喜歡那個叫嫘先器的傢伙,」風嬰岔開話題說。
「哦?」娥窯眼睛一亮,「乖孩子,為什麼你不喜歡他?」
「我也說不上來,」風嬰舔了舔嘴唇,「總之他就是讓人討厭。」
「比趕牲口的讓人討厭嗎?」娥窯瞇起細細的眼睛說。
「嗯,比他討厭。」風嬰點點頭。
娥窯把眼睛轉了一圈,又問:「比姬新輪更討厭嗎?」
「比姬新輪更討厭,但是,比他好對付多了!」
「哦?——繼續說下去,孩子。」
風嬰歪頭想了一會兒,說:「嫘先器是一隻狡猾的兔子,但是就算他再怎麼狡猾,只
要找出他的窩,他就逃不掉了!至於姬新輪嘛……他可是一隻鳳凰啊,不是想抓就抓得住
的。」
娥窯挺起胸脯,大笑了好幾聲說:「你真是聰明,乖孩子。撇開姬新輪不說,那個我
不想說出名字的傢伙,的確是一隻討人厭的兔子。你要幫我看著他,不要讓他欺負我的寶
貝金琅。」
「妳放心,窯阿母!要是他趁妳不在的時候欺負我們家金琅,我一定會替妳打他幾個
巴掌!」
「呵,呵……你不用那麼衝動,」娥窯笑說。「你天生聰明,要靠頭腦做大事,沒必
要和他動手動腳。再說,他也不值得你那麼做。」
「我說風妃呀,」娥窯轉過去對她說,「金琅他送走趕牲口的以後,我看他應該會去
煉金場一趟,你和風嬰等一下記得也要過去幫他。」
「嗯,我知道,」風妃笑說。「就算妳沒有提醒我,我和哥哥也會過去的。」
「雖然妳不是我親生的,但是妳可是個女人哪!在娥災娘娘的面前,妳應該要擔起的
責任還是一樣也不能少,知道嗎?」
風妃舉起兩隻手,窘迫地說:「我只是個不懂事的小孩,輪不到我去坐窯阿母的那張
椅子。」
「誰說要妳坐我那張椅子的!」娥窯滿臉驚愕的說。她瞪著風妃,扯開喉嚨,「妳聽
我說過這樣的話嗎?沒有人要妳當聖母,妳不要做夢!」
娥窯大罵了她幾句,把她罵得滿臉通紅,頭頂像壓了鉛塊一樣抬不起來。正當娥窯罵
得口沫橫飛的時候,好像不小心被口水噎住了,她突然按住自己的胸口,整張臉都脹紅了
。
風妃被她這麼辱罵了一頓,想要解釋,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哎,對不起!我是…
…」她講不出完整的一句話,只好帶著一股雜亂的情緒匆忙地跑開了。
當娥窯還只是一個公主,沒有當上聖母以前,老聖母——也就是娥窯的母親——一直
沒有辦法下定決心讓娥窯接替她的位子。娥窯沒有她姐姐娥雌那麼聰明,事實上,她們兩
個人的才幹簡直是天差地別。本來老聖母預計要把位子傳給娥雌的,不過基於某些特別的
原因,一些讓人很難啟齒的原因,老聖母動搖了,她開始認真地考慮要把位子傳給娥窯。
不過,在把位子讓出去以前,還有一件事情讓老聖母掛心,那就是娥窯一直沒辦法懷孕。
然而,那時候娥雌已經生下了風嬰。
娥窯自己覺得,她之所以不能懷孕,完全是因為她的肚子裡有毒蟲的關係。為了清理
毒蟲,老聖母找來了濯濯山最受尊敬的巫醫倉雷,請他進行一場驅邪的巫術。那個又瘦又
黑的倉雷要娥窯躺下來,在她身上掛了一串刻滿圖騰的石片,灌她喝下一杯鴨蛋汁,還在
她的肚皮上燒某種黑色的藥草,企圖藉這種方式把毒蟲逼出來。半天以後,倉雷拿出一個
黑色的小瓶,說毒蟲已經抓到了。他另外還熏黑了娥窯的房間,並且燒了一條床單。
確定肚子已經清理乾淨,娥窯放心多了。這次她信心滿滿,挑了一個很俊美的男人,
和他睡了三個晚上。兩個月以後,她歡天喜地的衝進老聖母的房間,宣布說:「我懷孕啦
!」這可是大事,老聖母不能輕易相信她。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她親自檢查娥窯的裙子、
床單和尿壺,一個月以後,她總算點頭表示同意。那時候老聖母為了接任人選的問題,以
及另外一些不為人知的憂慮,已經心力交瘁。她從來不笑,一張臉老是帶著哀傷。雖然娥
窯的肚子才剛圓起來,彷彿迫不及待似的,老聖母突然決定把位子傳給她。但是那個時候
,娥雌已經快要生第二胎了,況且她的才幹明顯比娥窯高,所以長老們都堅決反對。不過
老聖母還是執拗地要這樣做,這讓那些長老相顧愕然。娥窯坐上大位的隔天,老聖母猝然
間死了。
娥窯完全沒有料到自己有這一天。儘管母親死了,她的心情還是愉快得不得了,整天
都春風滿面。她順利讓胎兒在肚子裡睡滿十個月,甚至還讓他多待了七天。他就是後來的
娥金琅,可惜的是,他是個男的。
娥窯生了娥金琅以後,幾年裡一直沒有再傳出懷孕的消息。沒有女娃娃,等於在告訴
人們說以後不會再有聖母了,濯濯山開始焦慮了起來。人們兩眼含著淚水,跪下來對著天
空說:「娥災娘娘,求求您不要丟下我們!您要趕快保佑陛下生一個女兒!」娥窯卻只是
掏一掏耳朵,假裝沒有聽見。產下娥金琅以後,她身上的精力早就榨乾了(不過她並沒有
變瘦),就算老天再給她一張新的肚皮,她也生不出第二個孩子了。
「這全都是娥災娘娘的意思,」娥窯滿不在乎地說。「是她要改變我們濯濯山的傳統
,從金琅開始,濯濯山要由一個男人來統治。」
那些本來極端失望的民眾,不知道被閃電打中還是什麼的,突然間記起了娥雌,接著
又馬上想起她有個女兒叫娥妃。這兩個本來被人遺忘的人一下子又被記起來了。濯濯山的
群眾再一次淌出眼淚,激動地說:「這是娥災娘娘的意思,錯不了!她早就在向濯濯山指
示了,她說娥雌小姐才是真正的聖母,要不然她也不會生下娥妃小姐!」不過有另外一批
人民,他們不擁護娥雌,寧願朝娥窯跪下來膜拜。「既然老聖母決定把位子讓給娥窯陛下
,一定有她的理由,我們相信她的決定!」他們說。
這件事接連鬧了兩個月,在這兩個月裡,濯濯山一直亂哄哄的,山頭被人們的叫囂聲
震得快要塌了。娥窯既然已經坐上聖母的位子,要趕她下來可沒有那麼容易,況且還有一
半的民眾擁戴她!就在情勢最緊繃的時候,娥窯突然間向所有人宣布一個壞消息。
「娥雌死了,」她說,「她是騎驢子的時候,不小心從驢背上跌下來摔死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臉色蒼白,面無表情。很多人都無法接受她說的話,他們抱在一起
哭得稀哩嘩啦的,把鼻涕擦在對方的身上。不過娥雌死了到底是事實,就算再怎麼哭也沒
辦法把死人哭活。
娥窯替姐姐舉辦了一個盛大的喪禮,緊接著只隔了一天,她又舉辦了另一個盛大的慶
典。在慶典上,她當著所有民眾的面送給了娥妃一個新的名字——風妃,還重重地撂下了
一句話:「以後不管是誰,都不准再提娥妃這個名字,知道了嗎!」她冰冷的語氣鑽進了
所有人的骨子裡。從此以後,濯濯山只有風妃沒有娥妃,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風妃被娥窯數落了一頓以後,手掩著臉跑出了黃宮。娥窯總算把口水吞下去了,不過
她的一隻手還是按在胸口上,又在風嬰面前講了一串刻薄話,還用了一些惡毒的字眼罵風
妃。
風嬰應付了她幾句話,一邊哄她回房間去休息。他一旦動起腦筋來,就真的成了捕捉
不了的風,說話顛三倒四,一串接著一串,有永遠掏不完的念頭。很意外的,娥窯不但不
討厭他那種愛胡鬧的性格,反而很喜歡他。「頭腦好,反應快,懂得逗我開心。」娥窯老
是那樣讚美他。她巴不得娥金琅多像他一點,不要那麼彆扭。
風嬰擺脫了娥窯,朝妹妹跑掉的方向追過去。他跑出了黃宮,在半路上看見了幾隻蠍
子,突然有了一個主意,就順手抓了一隻。那是一隻又大又藍的蠍子。風妃愛看蠍子打架
,自己卻不敢伸手去抓,所以從小只要想到了蠍子,總是叫哥哥或娥金琅去抓給她。
「好妹妹,你看我給你抓什麼來了?」風嬰找到了妹妹,站在她的背後說。他手裡的
那隻蠍子不斷在掙扎,尾巴的毒鉤被他兩隻指頭掐住,掐得服服貼貼的。
風妃背對著哥哥,低著頭。她把嘴巴緊緊關起來,沒有說半個字。
風嬰自己接話說:「喏,是一隻妳最喜歡的蠍子,我讓它爬到妳肩膀上好不好?」風
嬰鬧著玩,假裝要把蠍子放上妹妹的肩膀。
風妃偏了一下頭往回看,發現那隻大蠍子正在逼近她,趕緊向前踏開了一步。她仍舊
悶不吭聲的。
「喂,這位不認識的美人,」風嬰收起了蠍子,從她的背後伸出脖子說,「請問,妳
的嘴巴除了用來吃野花、野草以外,還用來說話嗎?」
她終於噗嗤笑了一聲,轉頭看了哥哥一眼,綻開迷人的笑容說:「好啊!——你繞圈
子罵我是一隻山羊。」
「咦!——世界上有像妳這麼可愛的山羊嗎?」風嬰裝出一副吃驚的模樣,「如果有
的話,那我寧願不當人啦,我要跟著妳到處去吃草。不過山羊是不會知道自己是山羊的,
妳既然知道,表示妳一定不是山羊,而是假山羊,那麼一來,我也不用跟著妳一起去吃草
了,好險!」
他吊兒郎當的模樣,讓妹妹心裡的疙瘩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剛才窯阿母她……」風妃吞吞吐吐地說,「她後來又罵了我什麼?」
「與其要說她,還不如玩玩我手上的這隻蠍子。」風嬰又舉高蠍子,「它的力氣大得
要命,尾巴上的毒鉤子好幾次差點螫到我,哎喲!輕一點,大力士……」他穩穩的捏住它
。
風妃還是繃著臉,開心不起來。
風嬰看妹妹沒什麼反應,眼睛轉了一圈又說:「妳看看,它這一條尾巴,它這一對力
大無窮的螯!妳不是一直想要養一隻霸王蠍子嗎?我肯定它將來一定是隻霸王。不,不!
它現在就已經是霸王了!」
「你就不能正經個一天嗎,哥哥?」她板著臉說。
「一天不行,不過一泡尿的時間倒是可以試試看!」風嬰說。他果真抿起嘴巴,表情
變得十分嚴肅。過了一泡尿的時間以後,他彷彿從河裡浮出來,大喘一口氣說:「哇,時
間到啦!」
風妃終於啞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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娥金琅送走了嫘先器和掌隊的以後,和呂長老兩個人結伴走向煉金場。
在黃宮的牆外,濯濯山的天空又寬又藍,一塊雲朵飛過來,強風一捲過去,立刻騰騰
翻滾起來。太陽和月亮同時跳到半空中,光著脖子的大鷲鷹在兩個人的頭頂繞圈圈。地面
上幾隻紅色的蜈蚣和蠍子爬過他們腳邊,還有全身披著盔甲的犰狳在碎石頭上滾來滾去。
由於娥窯的淫威實在讓人畏懼,所以呂長老在黃宮裡的時候,一直不敢說半句話,好
像舌頭被人剪斷一樣。但是沒想到他才一走出黃宮,只剩娥金琅一個人在他旁邊,他的舌
頭立刻重新長出來了。他揮動兩隻手臂對娥金琅大聲抱怨,說到激動的地方,口水到處噴
,簡直下起太陽雨了。
「聖母大人答應人家的數量太多啦!」他發起牢騷來了,「不要說額外要求的那些兵
器和那一口大鼎了,就連每半年固定要給他們的銅貨,我們大概也鑄不出來。我不是在推
托,是真的趕不及啊,殿下!」
「最近開挖的狀況這麼不順利嗎?」娥金琅問。
「不順利!——非常不順利!」呂長老猛搖頭。
「我特別交代你要讓那些礦夫好好休息,你有沒有照我說的去做?」
「咦!……這個……」呂長老結巴了起來,臉也脹紅了。
「怎麼樣?有話你儘管說。」
「殿下,我不是欺負他們,而是實在騰不出時間讓他們休息……是真的!就連我自己
都爬下去挖礦了,你要相信我,殿下!……」
娥金琅和他邊走邊說,兩個人談得很投機,走進了河邊的市集都渾然不覺。
因為掌隊的蒞臨的緣故,一向不怎麼熱鬧的市集,突然間人聲鼎沸了起來。除了煉金
場的礦夫以外,幾乎所有濯濯山人全都擠了進去。
娥金琅看見掌隊的被一大群人圍住,和許多舌頭在討價還價!他的兩隻手不停地比劃
手勢,嘴皮一下子開一下子閉,動個不停。不過,在那麼多搶著講價的舌頭裡面,幾乎沒
有半根公舌頭。市集裡除了白鬍子的老頭和沒鬍子的小孩以外,全部都是女人。
「那些男人呢,怎麼看不見幾個男人?」娥金琅心想。「哎,對了!——我怎麼會這
麼笨?男人們全部在煉金場裡幹活,哪會有空過來!」
掌隊的一隻手拎著一落香蕉乾,另一隻手從袋子裡搜出一把宣稱能夠彈奏出美妙音樂
的四絃琴。奴隸們在掌隊的後面僵硬地排成一排,脖子上掛著好幾串瑪瑙、水晶和鯊魚牙
齒,指頭上也戴滿了各種玉戒指和琥珀戒指。地上擺出了幾十個大竹簍,竹簍裡滿滿的都
是烘乾的葡萄、玉米、蘿蔔、南瓜、糖漬黃蜂、鳳凰羽毛、椰子、龍角、珊瑚、鳳梨、海
龜蛋、鴕鳥卵、蝙蝠油、蜘蛛糖、犀牛皮……,另外,當然還有新蠶最著名的蠶衣。沒有
人知道他是怎麼網羅那麼多奇貨的,更難理解他又怎麼讓東西保持新鮮美味。娥金琅曾經
問他,他卻只是瞇起眼睛,笑嘻嘻地說:「殿下,我可愛的金琅殿下,我不能告訴你啊,
這可是關係到我做生意的祕密!」
娥金琅縮起胳膊到處閃躲,小心翼翼地穿越市集,穿越捧著貨物的女人和發出惡臭的
騾子,有時候還得注意那些牲口的糞便。
掌隊的看見他,舉起右手大喊了一聲:「喂,金琅殿下!」
女人們朝著他喊叫的方向望過去,發現娥金琅正和她們擠在一起,而且被人硬生生撞
了好幾下。她們起先像被閃電劈中那樣驚愕了,然後慢慢地以他為中心,有如擴散開的漣
漪似的,許多人紛紛撲倒到地上,額頭「磕」一聲撞到地板,嘴巴吃進沙子。有幾個人是
第一次碰到他的肩膀、手肘,眼淚都流出來了。據說她們的內心經歷了一場沒辦法形容的
震撼。
然而,儘管如此,還是有不少女人沒有對他下跪,她們只是微微彎下腰,或者把頭垂
下來,眼睛瞪著地面,臉色很難看。
娥金琅把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一個一個攙扶起來,脹紅了臉說:「不要這麼多禮,真的
不用這樣,請妳起來罷,妳也是!……」
那樣的舉動和口吻,對跪在地上的人來講無疑是神聖的。一個被一碗打翻的羊奶弄濕
的女人,伸出兩手攔腰抱住娥金琅,好像永遠不打算放開了。在毫無準備的情況底下,她
在娥金琅身上聞到了一股陳年的灰塵味,馬上認定那種味道只有天上才有。另一個綁著藍
色頭巾的女人,把臉貼在他手臂上哭著說:「金琅殿下,濯濯山要是沒有你、沒有聖母大
人,我們哪能像現在這麼富足啊!」她的鼻涕和眼淚統統攪在一起,還擦了一點在娥金琅
的衣服上。「起來吧,請你們快點起來!」娥金琅說。許多人聽見他那柔軟的聲音以後,
哭喊得更響了,甚至有人說她目睹了娥金琅的腦袋後面射出金光,並且聽見了鳳凰的歌聲
。
掌隊的眼睜睜看著身邊的女人突然間撤走,朝娥金琅那邊湧過去,他當場呆住了。
呂長老把巴在娥金琅身上的女人一個一個撥掉,他用盡了全身的力量擠開她們,暗中
偷偷伸出腳去踩她們,還伸手去捏她們的大腿。因為力量用盡的關係,他整個人虛脫了,
天空在他的頭上旋轉。娥金琅被推來推去,他的額頭上滲了好多汗粒,滴到了下巴。
嫘先器躺在市集角落的一個布棚子底下,讓一個奴隸幫他按摩酸疼的大腿。嫦長老早
已經追上了他,站在他的肩膀後面陪他說話。
看見了市集裡的那些場面,嫘先器哼了一聲,譏刺地說:「娥金琅明明就是故意來這
裡出風頭的嘛,幹嘛還裝模作樣的!嫦長老,妳們濯濯山人是怎麼回事,腦袋都被蟲子啃
掉了嗎?就算娥金琅是窯聖母的兒子,也不用這個樣子吧?」
「你要知道,嫘少爺,」嫦長老卑微地低下頭說,「我們濯濯山會那麼聖靈不是沒有
道理的,那全是靠我們娥災娘娘庇祐。雖然她早就已經歸天了,但是她的神力遺留了下來
,傳給她的下一代。要是濯濯山沒有了娥災聖母的那股神力,我們不可能會有那麼多銅礦
呀!」
「真好笑,」嫘先器咧起嘴角說,「剛剛在黃宮裡的時候,掌隊的不是說過了嗎,娥
金琅根本不是女人,和人家做什麼聖母呢?我說,你們濯濯山不會連男人女人,甚至連公
雞母雞都分不出來吧?」
風砂吹起來,把布棚子吹得劈里啪啦的,差點把布棚子給吹飛。旁邊的一個奴隸嚇壞
了,趕緊蹲下去把布棚子給綁緊。
「不,我們當然分得出公雞和母雞,」嫦長老駝著背,露出銳利的目光說。「其實,
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才來找你的,嫘少爺。」
「哦——真的嗎?」嫘先器突然坐起來,露出友善地笑容。「那我們倒是可以好好交
個朋友!」
費了九頭公牛交配的力氣,呂長老終於把娥金琅從市集裡拉出來。他像隻蚊子一樣在
娥金琅的耳朵旁嗡嗡抱怨,說他的骨頭剛剛被女人們硬生生拆散了,又硬生生接回去。
「最糟糕的是,」呂長老噴著口水說,「她們把我的屁股接反了,你以為我現在是往
前進,實際上卻是倒退!您更不會相信的是,我現在就連放屁也是向著前面……」
娥金琅低著頭看著地上,眉頭鎖著,一句話也沒有回答。呂長老驚愕地看著他,發現
他腦袋裡彷彿來了一場大洪水,就閉上嘴不再囉哩囉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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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23.110.64.99
※ 編輯: Curby 來自: 123.110.64.99 (09/30 2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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