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娶靈
姜有苗撂下了最後一句話,握起姜娃的手,拉著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娥金琅和風嬰也
很識相,兩個人都從位置上站起來,由力絲領路帶走了。嫘蛾火送他們到飯廳門口,接著
又坐回椅子上。
儘管姜有苗已經離開,姬新輪仍舊抿著嘴,臉色凝重。透過他的眼睛,你看見剛才的
那場風暴還在他的腦子裡橫掃。確定幾個客人已經走遠,聽不見飯廳裡的談話以後,掌隊
的才終於放開嗓子說話。
「陛下,您對姜有苗實在太客氣啦!……」他神態自若地說,「雖然他過去的確幹過
一番事業,但是現在不管我怎麼看,他都只是個過氣的老頭。居然說陛下是瘟神,根本是
瘋了……我看他今天這場胡鬧,全是因為他還在貪戀以前的地位和聲望!」
「就是啊,姐夫!」嫘先器說,他仍舊恨得牙癢癢的。「他的下半身都已經躺進棺材
了,還來我們新蠶逞強。到了現在這個時代,誰要聽他的啊!大家都只聽你的,姐夫,他
是嫉妒你才來找我們麻煩。」
姬新輪沉默了一會兒,說:「從以前到現在,我一直都很尊敬姜酋長,就算他指責我
是瘟神,我的態度也不會動搖。而且,他剛才提到鬼窟的時候,你們不是也很訝異嗎?」
嫘先器楞了一楞,思索了起來。掌隊的卻信心飽滿說:「他是誤打誤撞,陛下。世界
上惡鬼那麼多,他隨便捏造一個,碰巧對上娘娘的惡夢罷了!」
「對呀!你想太多了,新輪!」嫘蛾火說,露出僵硬的笑容。「我看這一定只是巧合
,你沒必要放在心上……」
「妳怎麼還來安慰我,」姬新輪又愛又憐地看著她,「妳昨晚是不是又沒睡了?」
嫘蛾火垂下了眼睛,沉默不答,臉上的神采都暗了下去。
「反正——」嫘先器輕鬆地說,「既然我們都已經按照祭司要求的去做了,現在就等
十金窟把神鼎鑄好,剩下的,就交給祭司和眾神了。」他說完喝了口酒。
「這次為了我,」嫘蛾火按著弟弟的手說,「還辛苦你跑了一趟濯濯山,我實在有點
過意不去。」
「妳怎麼說這種話呢,姐姐?」嫘先器放下酒杯,向她撒嬌說。「我只有妳一個姐姐
,從小都是妳在疼我,現在妳生了怪病,我當然應該替妳盡一點心力。何況,我不過是走
一趟十金窟,哪裡算得了什麼……」
「嫘少爺這一趟走得不輕鬆啊,娘娘,」掌隊的滿溢著笑容說,「可不像他說的這麼
容易!」
嫘蛾火點點頭,又對弟弟笑了一笑。
「對了,我想起了一件事,姐姐!」嫘先器輕快活潑地說。他記起了風妃的事情,準
備替她在姐姐和姐夫的面前說好話。
「喔,是什麼事?」嫘蛾火說。
嫘先器瞟了掌隊的一眼。掌隊的抓了抓脖子,左顧右盼的,露出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
。
嫘先器心想:「我和風妃小姐私底下見面的事,一直都瞞著掌隊的。要是現在說出來
,擺明了我在排擠他,他心裡一定會不痛快……再說,我沒有得到姐夫的允許就去插手別
人家的事,以姐夫的脾氣,或許會怪我也說不定……但是,我又不能不幫風妃小姐……唉
呀,真是麻煩!」
「怎麼了,先器?」嫘蛾火兩眼明亮地看著他。「你不是有話要告訴我嗎?」
「是啊……」嫘先器眨眨眼睛回過神,露出笑容。「是這樣的,姐姐,姐夫——你們
認為娥金琅這個人怎麼樣?……我看他講話反反覆覆的,已經決定好的事又突然反悔,性
格也很軟弱;將來要是娥窯死了,十金窟的聖母要換人的時候,你們覺得他可以嗎?」
「和窯聖母比較起來,」嫘蛾火說,「他的確沒有那麼強悍,做事也不夠果決,不過
我看他心腸還不壞。」
姬新輪沒表示什麼。他夾了幾塊肉,心不在焉地吃起來。
「你覺得呢,姐夫?」
姬新輪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連著嘴裡的肉一起吞下肚子,說:「我和你姐姐的看法
一樣,只不過,我一點也不喜歡他。」
嫘先器偷偷瞄了掌隊的一眼,低著頭咳了一聲,說:「我這一趟在十金窟除了談買賣
以外,我還見到了風妃小姐——也就是風嬰少爺的妹妹——姐姐和姐夫對她有印象嗎?」
「嗯,有啊,」嫘蛾火點點頭。
「我雖然只在十金窟待了四天,」嫘先器故作自然地說,「不過那四天裡,我卻發現
風妃小姐是個很能幹的人。剛剛娥金琅故意嚇我們,說他的礦井坍了,來不及給我們煉銅
。可是事實上,坍掉的部分早就被風妃小姐修復好了,煉金場也恢復了運作。現在他們煉
銅的速度,甚至比以前更快!因為這個緣故,那些礦夫都把她當作女神呢!」
「這是真的,娘娘!」掌隊的突然猛力點頭說,「不光是嫘少爺,這件事就連我也聽
說了!(這時候,嫘先器的臉頰驀地紅了)我老早就警告過娥窯,娥金琅是個男人嘛,讓
他當聖母根本是笑話。現在風妃的運勢正旺,娥金琅恐怕要栽跟斗囉!」
「濯濯山的確有他們獨特的傳統,」嫘蛾火笑說,「這個對娥金琅來說是很吃虧沒錯
。不過話說回來,我們新輪也是男人,從過去到現在,沒有幾個帝王比得上他。」
「這完全是兩回事,娘娘!妳怎麼拿路邊的石頭去和星星相比呢!」掌隊的說,他顯
得很不以為然。
「我在想,姐夫,」嫘先器順著話題小心翼翼地說,「要是聖母的位子最後落到風妃
小姐的手裡,對我們不知道是好是壞?」
「這個我不在乎,」姬新輪說。「要是那位叫風妃的小姐可以把我要的銅器鑄好,那
讓她當聖母也無所謂。現在我最擔心的,只有那口神鼎。」
聽到這裡,嫘先器露出滿意的笑容。
「說得也是,姐夫,」嫘先器笑說,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現在鑄鼎的事最重要,
鼎鑄好了,姐姐的病才能跟著好起來,希望娥金琅不要把事情搞砸了。」
嫘蛾火對弟弟莞爾一笑。她突然注意到掌隊的直直站著,望望旁邊,椅子已經空了。
她於是說:「掌隊的,客人們都走了,你也還沒有吃東西。你如果不趕,要不要先坐下來
,等吃飽了再走?」
「謝謝妳,娘娘,您還是讓我站著吧!」掌隊的嚴肅地說。「我和那群牲口走了整整
一個月,到現在沒洗過一次澡,身上臭兮兮的,會讓您不舒服的。」
「既然現在沒事了,娘娘,」他接著說,「我看我就先告退了。那些運回來的銅貨還
等著我回去發落呢!」
「好吧!」嫘蛾火笑說,「既然你有事,那我就不留你了!」
嫘蛾火大概是掌隊的唯一看得起的女人了。她和姬新輪之所以會認識、結合,和掌隊
的脫不了關係。他曾經帶姬新輪到娶靈去,是他們兩個人愛情的搭橋人,難怪嫘蛾火對他
另眼相看。
掌隊的父親在娶靈死了以後,年紀輕輕的他失魂落魄了好一陣子。他漫無目的地趕著
他的牲口,有不少奴隸乘機逃跑了,他也渾然不覺。父親留給他的寶貝雖然不少,不過有
一大部分被那些逃走的奴隸順手牽羊拿走了。他的身邊只剩下幾件小首飾,幾隻驢子、騾
子,幾個趕不走的奴隸和一小袋父親很寶貝卻一直賣不出去的爛貨。
他流浪了幾個月,突然想要回家——回父親的故鄉。他長那麼大,從來不知道家鄉在
哪裡,結果被一個老奴隸帶到了水窪子這個地方。他走到了他以為是家鄉的地方,但是他
卻找不到父親的房子,也沒有半個認識的人。他覺得一輩子從來沒有那麼累過,手腳疲軟
無力。他想用他的貨物去和人交換一張舒服的床鋪和一個熱水澡。沒想到,水窪子的居民
對他的寶貝一點興趣也沒有,那裡物資貧乏,當地人只關心吃住的問題,沒有人關心掌隊
的帶來的奇珍異寶。只有一個十歲出頭的男童和別人不同,他睜大了眼睛盯著一個木頭雕
刻的人偶,那個人偶又破又髒,上面穿了一條細繩。它是那袋賣不出去的爛貨裡面當中的
一個。
「大哥哥,」男童對掌隊的說,「你給我那個人偶項鍊。那曾經是伏羲爺爺的東西對
吧!你如果把它給我,我就帶你到我家去吃飯、洗澡,怎麼樣?」
年輕的掌隊半信半疑地盯著眼前的這個小毛頭,他的神態裡散發出一種奇怪的說服力
。掌隊的把人偶遞給了他,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跟著男童走了。
「大哥哥,你叫什麼名字?」男童在路上問他。
「呃……」掌隊的頓了一頓,「我叫王六掱。不過,向我買東西的人都叫我趕牲口的
。」
「我是姬新輪,他們都叫我神童。」小男孩說,他的口氣稀鬆平常。
沒想到,掌隊的在水窪子一待下來就不想走了,他對姬新輪產生了奇妙的興趣,他的
身上有股說不出的生命力。於是,掌隊的解開麻布袋的束繩,把寶貝一件一件掏出來,向
姬新輪炫耀,還告訴他那些寶貝的由來。他說得天花亂墜,不過那些都是他父親的冒險,
他頂多只能算是一個跟班。水窪子人雖然不喜歡掌隊的,不過還是任由他、他的牲口和他
的奴隸停在水窪子。後來掌隊的發現,他之所以可以停留在那裡,完全是由於姬新輪的緣
故。他還發現,原來姬新輪一出生就弭平了水災,還造出一堆稀奇古怪的東西,難怪人家
叫他「神童」。
自從掌隊的遇見姬新輪,父親死掉的陰霾居然在一夕之間一掃而空,他自己也覺得莫
名其妙。他的精神不只是恢復,而是煥發了起來,腦子裡開始打算趕商的事。幾個月以後
,他又重新踏上旅程了。不過每隔一段時間,也許三個月,也許半年,他都會固定回去一
趟,就好像水窪子真的是自己的家鄉。老奴隸察覺了這件事,更加不敢拆穿自己的謊言。
掌隊的在水窪子親手蓋了一間黃土屋,並且在房子旁搭了一間又大又結實的草棚。他
每次回家的頭一件事,就是把牲口和奴隸趕進草棚裡,接著立刻拔腿飛奔,拿著從外面帶
回來的寶貝去找姬新輪。
每次他回去的時候,也都訝異的發現水窪子的樣貌又變了,姬新輪又長高了。那一次
他出門很久,一去就是一年半,回來時發現已經沒有人叫姬新輪「神童」了,大家都叫他
「陛下」。水窪子已經完全脫離過去殘破的樣子,變成一個繁榮的國家。連掌隊的那麼見
多識廣的人,都還沒有去過哪個地方那麼興旺呢!這裡一下子變得擁擠了,到處是人群和
牲口在走動,到處看得見外地人,還多出了許多新的房子和建築。
他拉著一頭驢子,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試著尋找他那間黃土屋,不過卻怎麼都找不到
。有個賣毛帽和獸皮鞋的當地人認出了他,從背後拍他的肩膀說:「趕牲口的,你回來啦
!陛下要你一回來,就到宮殿那邊去找他!」
「你在說什麼,我們這個地方哪有什麼宮殿?」掌隊的狐疑地說。
「喔——你上一趟出發以後才開始蓋的,難怪你不曉得。聽說每天晚上所有人都睡著
了以後,有兩個太古巨人會從地底下鑽出來,替陛下搬那些大石頭,現在已經蓋好一大半
了!」
「那它蓋在哪裡呢?」
「就在吃牛河的河肚那裡。你騎驢子過去的話,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看見了。」
掌隊的走到了他說的那個地方,一眼就望見姬新輪站在太陽底下指揮那些工匠。以前
的那個神童已經完全脫胎換骨了。他顯得目光深沉,在陽光的照射下,臉孔好像刷了一層
金漆。他看起來像座巍峨的山,儼然是個獨當一面的皇帝。姬新輪一瞥見掌隊的,立刻露
出微笑。他替他綁好驢子,拉他到涼棚底下說:「掌隊大哥,你這次出門怎麼這麼久才回
來?你錯過了我登基的日子,也錯過了親眼目睹姜有苗酋長的機會。」
「喔,那真是可惜……」他詫異地望著姬新輪激動的神情。「因為我答應濯濯山的窯
聖母要替她找一點東西,偏偏它又特別難找,所以花了我很多時間。——對了,你找我…
…陛下找我有事嗎?」掌隊的朝他的胸口看了一眼,發現他仍然掛著那條破舊的人偶項鍊
。
「你看,這座宮殿是不是很雄偉?我在裡面留了一個房間給你,還在宮殿旁邊蓋了好
幾間瓦舍和草棚,那也是要給你的。你和你那些奴隸、牲口在外面奔波,回來的時候不能
沒有地方休息。」
「那真是太好了,陛下!」掌隊的笑開了。
姬新輪突然收斂笑容說:「我想離開這裡一陣子,到一個叫娶靈的地方。我記得你曾
經對我提過那個地方,你能帶我去嗎?」
「嗄,娶靈!……」掌隊的猶豫了起來。「那個地方被人施了邪術,任何男人只要踏
進那裡一步,多半都出不來。陛下到那邊去做什麼?」
「在我還沒動手蓋這座宮殿以前,伏羲爺爺就不斷托夢給我,要我去那裡找一個叫嫘
蛾火的女人。」姬新輪捏著脖子上的人偶。「他說她是我將來的另一半,要我把她接回新
蠶。」
「新蠶?」
「對。這裡不再叫水窪子了,而是叫新蠶。」
「你一定得去那個地方嗎?」掌隊的露出一張苦瓜臉。「伏羲爺爺也許只是在和你開
玩笑。我聽我父親說過,伏羲他特別愛捉弄人。」
「這是我的天命。在我還沒有接她回來以前,我還不能算是這裡真正的皇帝。」姬新
輪眼裡閃爍著光芒。
姬新輪把新蠶暫時交給祭司婬聾象,和掌隊的兩個人坐上了一台騾子拉的、構造奇特
的兩輪車,就出發去娶靈了。
「陛下,」掌隊的在路上說,「你確定不帶幾隻豬過去嗎?要去娶靈那個地方,最少
你要帶一隻豬,她們才會歡迎你!」
「這個你用不著擔心,」姬新輪說。「只要有我們兩個人、一輛車,就足夠了!」
姬新輪只靠一隻瘦弱的騾子和一台古怪的兩輪車,就穿越各種崎嶇的地形,還渡過不
少河流,到了娶靈。娶靈是個女人國,任何在當地看得見的男人,沒有一個不是從外地來
的。它的名字來自於一個叫嫘娶靈的女人,在她的那個時代,只有人有名字,地方卻沒有
。嫘娶靈因為長得美的緣故,很有名氣,所以外地人只要提到那個地方,總是說「在娶靈
那裡」、「在娶靈那邊」。久而久之,那個地方就叫做娶靈了。
姬新輪到了娶靈,突然有一種走進夢境的錯覺。那是一個非常小的國家,比二十年前
的水窪子更小,如果有人說娶靈只不過是一條白色的街道,那似乎也毫不誇張。那裡的房
子全部用竹子蓋起,每一幢都刷上了白漆。女人穿著奇異的衣裳——翻飛的大領子、大袖
子、大裙襬,既透光又輕飄飄的——使得她們看上去好像裹著一片雲朵似的。
姬新輪拉著韁繩慢慢往前走,擠在許多男人和豬隻的中間。沿路有女人對著他、掌隊
的和其餘外地來的男人灑花瓣、拋媚眼。每隔幾間房子,就有兩個女人坐在木門前,一個
在彈奏樂器,吟唱讓人目眩魂搖的歌曲;另一個隨著她的音樂翩然起舞,扭動一枝水蛇腰
。
「陛下,」掌隊的說,「我帶去水漥子的那幾把『琵婆』,就是從這裡來的。」
姬新輪往騾車的兩邊看,他發現和他一塊走進娶靈的男人們,不是兩眼發直、臉上泛
著紅暈,就是露出一副迷失魂魄的眼神。那些妖豔的女人會把他們拉進屋子裡,並且把他
們手上牽著的豬給沒收掉。
「哇!」有個長得高高瘦瘦的小女孩指著姬新輪的騾車說,「你們兩個騎的那頭是什
麼怪獸,好神氣!」她說起話來彷彿帶著一種刻意的腔調。
「這個叫拓荒車,」姬新輪說,「妳要不要上來坐一坐?」
小女孩擠在姬新輪和掌隊的中間,兜著風說:「你們兩個人真奇怪!明明已經走進我
們娶靈了,竟然沒有被那些姐姐們迷得神魂顛倒!」
「我在找一個叫嫘蛾火的女人,」姬新輪說,「妳知道這個人嗎?」
「我當然知道,她是我姐姐!」小女孩說。
騾車走到了某幢竹屋前,小女孩要姬新輪把騾車停下來。那幢竹屋和其它每一幢竹屋
一樣,都刷上了白漆,形狀也如出一轍。小女孩牽著姬新輪,帶他和掌隊的穿過了不曉得
多少層圍籬,來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那是外地人從來沒有目睹過的娶靈。籬笆裡同
樣只有女人,但是那裡的女人每個都默默無語,低著頭在做自己手上的工作。儘管如此,
她們一樣穿得很美,每個人的身上都裹著輕薄透明的衣裳。她們裡面有人在養蠶,有人用
簡陋的工具在繅絲,有人用靈巧的兩手在織蠶衣。在另一邊,還有人在拔桑葉,或是剖開
漆樹在取漆,也有人把手伸進染缸裡在替衣服染色,或者在大水缸前煮竹子。
有個年輕的女人在抓桑樹上的野蠶。她全身穿得白白的,脖子旁有一片火紅色的翻領
,美得讓人一看見她就挪不開視線。就連最痛恨女人的掌隊看見了她,都想不出一句詆毀
她的話,滿心只想讚美她。
她一看見姬新輪,手上的野蠶就掉落到地上,顫抖著說:「我認識你。你就是傳說裡
的那個人,由娶靈唯一的一個男孩牽著手,大老遠的到娶靈來毀滅我的。我已經等了你十
六年了,這十六年來我拼命地抽蠶絲、做衣裳,努力再努力,想要化成一隻仙蛾,飛到天
上去,遠離噩運,沒想到最後還是沒有辦法逃過這個災難!」
那個小女孩訝異地看著自己的姐姐,完全想不到自己居然帶了一個大魔頭進來。
「我不是來毀滅妳的,」姬新輪往前走了幾步,「我只是要帶妳到新蠶去。我在那裡
蓋了一座王宮,那是一座可以包得下整個娶靈的宮殿。只要妳願意和我到那裡,做我的新
娘,妳一定可以像眾神一樣,在將來羽化成一隻仙蛾,飛到天上去。」
「這也太離奇了吧!」掌隊的心想,「陛下和這個女人明明沒有見過面,兩個人講起
話來卻像認識了一輩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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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有苗拉著女兒走出了飯廳。他氣沖沖地往外走,一路走向宮殿大門。他像一頭狂奔
的火牛一樣,誰也攔不住他。
「姜酋長,你要跑去哪裡啊!喂——姜笨牛!」風嬰一邊跑一邊大喊,聲音在宮殿裡
迴盪。
他和娥金琅以及女妖力絲拔腿在後面苦苦追趕,結果不但沒有把距離拉近,反而和他
越離越遠。
「爸爸!」姜娃聽見了風嬰的喊叫聲,於是拉住了老酋長。「你剛才不是說要找濯濯
山的娥金琅做幫手嗎,你怎麼自己一個人掉頭就走了呢!」
「哎,我完全忘了!」他恍然大悟地打了自己的額頭一下。
等到風嬰和娥金琅從後面追了上來,還氣喘吁吁的,老酋長就扯開嗓門說:「金琅老
弟,不跟你浪費口水了!——我約了戲娼、撒尿汀、羊渴和獨角仙四個人,七天以後在百
蟲山碰面,商量怎麼對付姬新輪,你和我一起過去吧!」
儘管力絲就站在不遠的後面,姜有苗講起話來還是肆無忌憚的。他一把抓起了娥金琅
的手腕,急著要拉他走。
「等等,等等!」風嬰扳開了姜有苗的指頭,「你把金琅當成一條狗呀,讓你說牽就
牽!」
「不然呢,要陪你在這裡瞎耗嗎?」姜有苗跋扈地說,又伸手去拉娥金琅。
「我爸爸剛才說了那麼一大串,你們大概聽得滿頭霧水吧!……」姜娃笑著拉住了姜
有苗。「我來解釋一下,爸爸剛才說的那個羊渴,也和我們一樣是夸父山人,他這個人很
正直,是夸父山現任的酋長。……至於撒尿汀呢,他的本名叫文汀,個頭雖小,卻是山羌
人的首領。」她的態度十分大方,對女妖同樣視若無睹。
「撒尿汀這個綽號還真難聽,」風嬰捏住了鼻子,伸手搧了兩下。「我才聽見那三個
字,立刻就聞到一股尿騷味。——喂,笨牛,」他的臉像爛泥一樣垮下來,「人家好歹也
是個酋長啊,幹嘛這樣叫人家?」
「你懂個屁!」姜有苗不甘心被批評,提高聲調回嘴說。「他那個傢伙就是愛到處撒
尿,老是東濺一滴、西濺一滴的,當然要叫他撒尿汀啊!」
風嬰又打開喉嚨準備反駁回去,不過姜娃打斷了他。
「至於戲娼呢——」姜娃笑說,「她是個玄鳥,也是巨鳥山的女皇。巨鳥山本身已經
很隱密了,偏偏他們的巢穴又藏在一個險峻的峽谷裡,所以見過他們的人並不多。」
「妳這麼說我就想起來了,姜娃妹子,」風嬰恢復了冷靜,親暱地說,「巨鳥山那邊
的人,是不是長得跟一隻大鷲鳥沒兩樣,什麼翅膀、羽毛、爪子的,統統都不缺,只有臉
孔像人。」
「你說得對極了!」姜娃說,爽朗地微笑著。「你去過巨鳥山嗎,怎麼這麼清楚?」
「這個妳就有所不知啦,姜娃妹子。今天早上在市集那裡,我曾經和一隻人頭鳥說過
話。他的塊頭好大,只不過眼睛長在頭頂上,對人愛理不理的。」風嬰皺起鼻子,顯得有
些不滿。
「他們可是很高傲的呢!」姜有苗噴著唾沫說。「他們老是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所以
根本不和外面來往。我第一次到巨鳥山的時候,也被他們當作猴子看待!」
「那麼——」娥金琅說,「姜酋長剛剛說的獨角仙又是誰呢,姜娃公主?」
「說出來你可不要嚇一跳——」姜娃說,她突然機警了起來,瞄了站在後面的力絲一
眼。女妖站在風嬰後面三步遠的地方,只是微笑,一句話也沒有。
姜娃向前走一步,貼著娥金琅和風嬰的耳朵,輕聲說:「他是個禍力戮哥。」
「哇塞,哇塞!——」風嬰抽了一口氣,驚訝地說,「我沒有聽錯,妳也沒有說錯吧
!」
「當然!」姜有苗搶嘴說,「知道厲害了吧,臭小子!」
「我還以為他們早就不存在了呢!」娥金琅說,也顯得很吃驚。
「別訝異,老弟,」姜有苗以過來人的姿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以前也是那麼認為
,直到在尖舌山遇見獨角仙,才發現自己想錯了!」
「呿,笨牛!你又在亂取綽號了,幹嘛叫人家獨角仙?」風嬰噘著嘴說。
「咦!你又沒見過他,憑什麼說我亂取綽號?」姜有苗說,眼珠瞪得圓圓的。「我說
他那個模樣就是像獨角仙!」
這次他真的火了,在心裡暗暗下了一個決定,三天以內不陪風嬰打彈珠了。
「好了,金琅老弟,現在你總該弄清楚了吧!」姜有苗使勁抓起他的手,彷彿銅箍一
樣箍住他,「你就跟著我和姜娃,我們三個人一起去百蟲山!」
他正和風嬰在賭氣,所以故意不講他,只說三個人。
「你別忘了,金琅,」風嬰咳了一聲,瞄了他一眼說,「在我們濯濯山還有個病人在
盼你回去呢!」
娥金琅想起娥窯,微微惶恐了起來。但是很快的,他又平復下來,說:「姜酋長,你
們這次的聚會,是為了那些工匠嗎?」
「廢話!」老酋長不耐煩地說,「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你耳朵長繭啊!」
「嬰大哥,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娥金琅突然要求他說,「我知道你不會不答應,不
過,這件事聽起來很荒唐。」
「唉!——」他無奈地搖搖頭,「你還會拜託我什麼?我看吶,你一定是要我替你帶
醫匠回濯濯山,對吧?你想跟這隻笨牛去百蟲山。」
風嬰的心思異常的敏銳,腦筋又靈活,他從小以一個哥哥的身分看著娥金琅長大,娥
金琅心裡想什麼,實在很難逃過他的眼睛。
「你果然最了解我,嬰大哥,」娥金琅露出一抹淺笑。
「我可是絕頂聰明的風嬰吶,」他得意地說,「什麼事瞞得了我。那天你急著要溜出
濯濯山到新蠶,我就覺得有些蹊蹺了……」
經過娥窯那麼多年的控制,娥金琅深深覺得,他非逃離母親替他打造的那口樊籠不可
。他曾經那麼相信娥窯,按照她的教養活了二十年,但是越到後來,他的內心就越充滿衝
突。煉金場的銅礦枯竭,礦夫遭受折磨,連風妃也受盡屈辱。他覺得他再也忍受不了了,
他決定按照自己的方法去闖,決定走出濯濯山。
「既然你都瞭解,嬰大哥,那我就不多說了,」娥金琅笑說。「窯阿母就拜託你了,
還有妃姐姐……」
「好吧,你去吧!」風嬰揮揮手腕,無可奈何地說,「以你那個頑固的脾氣,你一旦
決定的事情,誰也動搖不了。窯阿母我會替你安撫好,你別操心,儘管放手去幹吧!」
「好了嗎?可以走了吧!」姜有苗來回看著兩個人,耐心彷彿到了極限。
「別急,爸爸!」姜娃拉著他說,指著宮殿的一個窗孔,「你看看外面,星星都點亮
了。我們就算要走,也要等明天天亮再出發!」
《待續……》
※ 編輯: Curby 來自: 123.110.65.232 (10/12 23: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