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在百蟲山密會
和風嬰分手以後,娥金琅沒有耽擱一點時間,立刻和姜有苗、姜娃出發前往百蟲山。
他把不必要的行李留在新蠶,只帶了一把隨身的匕首和幾顆打火石。另外,他脫下原來的
衣服,換了一套堅韌的虎皮衣和鹿皮靴子。
百蟲山在新蠶的西北邊,只和它隔了一座瞎狗山,距離不算遠,但是卻很隱密。要到
那裡,除了要翻過瞎狗山以外,還得通過一條布滿荊棘和流沙的祕密小徑。除了像姜有苗
那種魯莽、冒失的人以外,根本不會有人走進那個地方。
百蟲山非常的潮濕,不管走到哪裡,樹上總是沾著露珠,地上也布滿泥濘。山裡的樣
貌仍舊十分原始,有像人一般高的蕈菇,有又粗又大的怪樹,還有長了一嘴利牙的豬籠草
。它既然叫做百蟲山,可以想見山裡如何充斥著百萬隻昆蟲。本來昆蟲到處都有,一點也
不稀罕,不過這座山從盤古開天闢地以後,就一直沒有人居住,所以昆蟲的種類特別多,
簡直像沙漠裡的沙。
老酋長年輕時意外闖進了這座山,立刻被那些蟲子給迷住,如癡如醉的在山裡住了好
幾年。他雖然單獨一個人住在山裡,沒有一個伴,卻一點也不覺寂寞——他完全是個與自
然合而為一的野人。
住在百蟲山的那段日子裡,好幾次姜有苗差點丟了性命。他曾經被火螞蟻爬滿全身,
搞得一整個月皮膚潰爛,全身發癢。他也曾經在嗅了一朵花以後,開始莫名其妙發高燒,
胸口灼熱,後來他才知道,原來他吸進了一種比花粉更小的纖毛蜜蜂。除了那些驚險的遭
遇以外,他也有不少幸運的收穫。由於他經常把山裡的昆蟲當點心吃,於是他意外發現了
某些蟲子對人體具有特別功效。他腰上那圍了一圈的皮囊裡頭,有兩個裝的就是百蟲山的
蟲。
自從穿越祕密小徑,走進了百蟲山以後,姜有苗就搶著要走第一個(其實,在進山之
前也一樣)。有娥金琅加入他們,讓老酋長精神大振,急於想表現自己。百蟲山又是他的
舊地盤,他當然更要大顯身手。他雖然已經老了,筋骨萎縮了,不過鬥志仍舊很高昂。他
緊握他慣用的那把獸骨刀,一下子去東邊斬樹藤、撥毒蛇,一下子又去西邊驅趕大黃蜂和
臭金龜。他在荒山裡衝闖,就好像女人在她熟悉的廚房裡切菜煮湯一樣。娥金琅跟在他後
面,完全不需要動手——因為所有危險都被老酋長排除了。他唯一能夠做的,就只有保護
姜娃(然而,實際上卻相反,是姜娃在保護他)。他拉著姜娃的手,擋在她身前,一副戰
戰兢兢的模樣。姜娃面帶微笑,望著他的背影;不過一旦出現了什麼騷動,她又立刻機警
地站上前。
「噓!」走到半路,姜有苗突然停下腳步,食指擺在嘴唇上。「再過去就是貓跳蟲的
地盤了。看到那些硬殼沒有,老弟?那是牠們蛻下來的。」
娥金琅往前方看過去,那裡是一片濕漉的沼澤地,地面上沉了幾塊半透明的、熊皮那
麼大的甲殼。
「牠們的胃口很大呢,」姜娃說,「連老虎也怕牠們,只要水沼裡有一點動靜,老虎
就會嚇得往後跳,所以爸爸才叫牠們貓跳蟲。」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娥金琅不慌不忙地說。他知道姜有苗一定有辦法。
「別怕!那些大蟲雖然凶猛,但是也有弱點!」老酋長得意地說。他從皮囊裡拿出一
撮深色的葉子,味道聞起來很腥辣。「這是驅蟲草!我只要燒一燒它,那些大蟲就會乖乖
躲在水池裡,不敢出來!」
三個人平安穿越了貓跳蟲的沼澤,又爬過一片陡峭的岩壁,最後走到一座詭異的洞窟
前。
那座洞窟的洞口張得大大的,頂端懸著尖石柱,不斷有水珠從上面滴下來,好像一個
張嘴的巨人。洞口附近吊了幾隻白蝙蝠,再往裡面就烏漆抹黑了,什麼也看不見,不知道
是不是藏了妖怪。面對那種未知的黑暗,娥金琅雖然害怕,卻又隱約感覺到一股探索它的
欲望。他覺得全身熱血沸騰,皮膚又麻又刺。他心想,「我現在多少可以瞭解姜酋長為什
麼喜歡到處探險了!」
一陣微風從洞窟裡吹出來,打在他們臉上。風裡混雜著一股刺鼻的氣味,熏得娥金琅
摀住鼻子。
「真臭!」姜有苗大聲咒罵說,「看來文汀那傢伙已經到啦!」
「金琅,從現在起你可以放心了,」姜娃說,「那些大蟲討厭文汀酋長的尿臭味,所
以牠們不會再出現了!」
娥金琅點點頭。
姜娃從背囊裡拿出了三條油布和兩顆打火石,就地撿了三根乾樹枝,把油布分別纏在
樹枝上,敲擊打火石,於是就變出了三支火把。
「燧人奶奶的神術發威了!」老酋長接過火把,樂滋滋的說。
三個人走進洞窟。姜有苗還是像先前一樣,一味地往黑暗裡衝,完全不怕藏在黑暗深
處的危險。他絕對是世界上最精力充沛的老人,娥金琅感到非常的佩服。
越往洞窟的深處走,漸漸有岔路出現,但是老酋長並不猶豫,一轉眼就選擇了往左或
往右。每走一段路,洞窟邊緣的某一塊石頭就傳來尿味,姜有苗忍不住又罵了幾句。走著
走著,隱約有一陣風撲到娥金琅的臉上,接著,他又看見前方溢出亮光。原來洞窟的另一
邊還有出口,可以重新通向外面的世界。娥金琅瞇著眼,迎著光線走出洞窟。
洞窟外是一個圓形的天井,四周被凹凸不平的巉岩摟著,中央長了幾株樹。他的腳底
下踩著軟泥,軟泥上舖一層樹葉。整座天井就像一個世外仙境。
「在這個天井的旁邊,」姜娃滅掉了火,對娥金琅說,「還有另一個天井。以前我們
第一次和戲娼約在這裡碰面的時候,她從天空飛下來,覺得這裡像百蟲山的一對眼睛,所
以我們就叫它『百蟲眼』或是『山神眼』。」
娥金琅點點頭。
「你終於到了,老姜!」一個半人半鹿的傢伙伸著兩隻蹄子,登、登、登地朝姜有苗
和娥金琅跳過去。他身材嬌小但有點胖,下半身尤其腫得像一隻鴕鳥。他的臉圓滾滾的,
總是笑得很燦爛,顏色就像一顆曬紅的橘子。「咦,你還帶了一個新面孔過來,他是誰啊
?」
「你猜猜看哪!」姜有苗對山羌人咧嘴一笑,臉上的斑點都笑開了。
「啊哈,我知道了!」山羌人忽然興高采烈了起來,耳朵不停地在頭上搖來搖去。「
他是你在荒野裡撿到的,就跟姜娃一樣!」
「呸,呸!——放屁!」姜有苗往地上吐了幾泡口水,臉色變得臭兮兮。「你別亂說
話。姜娃不是撿來的,是女媧不忍心看我一個人孤零零的,才派她下來陪我的。」
娥金琅吃了一驚。其實過去在新蠶的時候,娥金琅就曾經浮出疑惑。因為不論從年紀
或者長相去看,姜有苗和姜娃的差別都太遠,兩個人怎麼會是父女?文汀說了那麼一段話
,不但解開了娥金琅的疑惑,同時還揭穿了姜娃的祕密。娥金琅偷偷瞄了姜娃一眼,她的
眼神有點膽怯,像是在閃躲他。
「我曉得這個小伙子是誰,」一個厚實但刻薄的嗓音說。
娥金琅轉頭朝聲音的來源看過去,說話的是隻玄鳥。她看起來很尊貴,胸脯輕靈地挺
著,兩隻腳爪又細又黃。她雖然有了年紀,不過身形卻還是婀娜曼妙。儘管她全身已經披
滿了羽毛,她仍舊穿了兩件精緻的蠶衣。她把兩手一搧,半飛半跳來到娥金琅的腳跟前,
毫不猶疑的瞪著他。她的兩眼好像永遠都不打算挪開似的,娥金琅於是害臊地撇開了頭。
「你叫娥金琅,你是娥窯的兒子對吧!」人頭鳥驕貴的看著他。
娥金琅點點頭。他望了望她的眼睛,頭皮不由自主地發麻了。同樣是半人半獸,文汀
讓他覺得逗趣,她卻使他焦慮。
「我叫戲娼,是巨鳥山的女皇。」她睜著銳利的眼珠說,「你叫我女皇陛下就行了!
」
娥金琅朝她微微彎腰,照她所要求的喊了聲女皇陛下。
「咦,戲娼!——妳怎麼會認識金琅老弟啊?」姜有苗搓著下巴,一副腦筋打結的模
樣。
有另一隻玄鳥從戲娼的身後跳出來。他比戲娼魁梧得多,胸口的絨毛長得十分的茂盛
。他有結實得嚇人的兩腿,腳爪又特別大,好像只要稍微用一點力氣,就可以將一頭羊撕
成兩半。他用低沉的嗓音向娥金琅打招呼。
「我是羽工。我和女皇陛下也剛從新蠶那邊過來,我們在市集買衣服的時候,遇上了
一位叫風嬰的少爺,他告訴我——」
「娥金琅!」文汀突然間大喊了一聲,「我想起來啦,他母親不就是十金窟的那個窯
聖母嗎?她可是姬新輪的同夥呀!」
娥金琅被他說得一顆頭抬不起來,整個人無地自容。他支吾地向文汀坦白說,他的確
是娥窯的兒子,濯濯山和姬新輪也的確有生意往來。
「這傢伙來這裡做什麼?」文汀瞇起眼睛瞪著娥金琅說,神色凶狠極了。「來搗亂的
嗎?還是替姬新輪做內應?」
娥金琅把頭壓得更低了,說不出半句話解釋,只是窘迫著一張臉。
「金琅是爸爸找來幫助我們的,」姜娃說,她伸手去掏自己的背囊。「你看,他給你
帶了顆『蝙蝠頭』過來!」
姜娃把一顆毛茸茸的、黑色的東西從背囊裡掏出來,遞到文汀的面前。
「蝙蝠頭」是瞎狗山特有的一種果實。那種水果黑不溜丟的,外皮長滿了短毛,像蝙
蝠的頭。它並沒有腥味,嚐起來又鹹又甜的像燉兔肉。文汀最愛吃那種果實了,有次姜有
苗把吃了一半的蝙蝠頭隨手扔到地上,那顆蝙蝠頭上面明明沾滿了泥巴,他卻還是偷偷撿
起來吃,擦也不擦。這件事碰巧被眼尖的姜娃看見了。她這次經過瞎狗山的時候想起了那
件事,所以多摘了幾顆要留給他吃,沒想到這時候派上了用場。
娥金琅心裡充滿了疑惑——那顆蝙蝠頭根本不是他帶的。文汀從姜娃的手上搶過那顆
果實,二話不說就啃起來了。
「唉呀——我錯怪你了,小伙子!」他一邊咬一邊說,發出喀滋喀滋的聲音。「你們
濯濯山也和我們山羌人一樣,是被姬新輪逼的吧?」文汀轉過身體,全心啃他手裡的東西
,把剛才的事都忘光了。
娥金琅很感激姜娃幫他的忙,於是轉頭對她笑了笑。姜娃同樣回給他一個甜甜的笑,
想不到卻讓娥金琅想起了風妃。
「她現在在濯濯山怎麼樣了?」他心想,「我和嬰大哥不在,不曉得她和窯阿母處得
好不好?……照時間算起來,嬰大哥應該也回到濯濯山了吧!」
「獨角仙和羊渴呢?」姜有苗問,「他們兩個人還沒到嗎?怎麼了,會不會被貓跳蟲
給吃了?」
戲娼哼了一聲,冷冷地說:「你說的可是駭人的禍力戮哥,又不是普通人,怎麼可能
被幾隻蟲給吃掉……」
「妳又曉得了?」姜有苗不甘示弱地回嘴,「搞不好那些大蟲趁他大便的時候,偷偷
咬了他屁股一口!」
「算了……我懶得和你爭!」戲娼撇過頭去,補了一句說:「每次就只會扯一些有的
沒的,真煩人……」
「我在這裡,姜酋長,」一個宏亮的聲音響遍整座天井。「我的屁股好好的待在原位
,一點事也沒有。」
娥金琅抬頭一看,有個毛茸茸的巨人貼著山壁坐著。他的小腿伸在前面,直直立在娥
金琅的旁邊。他剛進天井的時候沒有看仔細,還以為那是一棵怪樹。娥金琅發現,這個叫
獨角仙的巨人和新蠶那兩尊石像非常不一樣,它們看起來既憤怒又殘暴,獨角仙的神情卻
天真無邪的,像個小孩一樣。另外,兩尊石像的手裡拿著斧頭、兵器,他的指頭上卻停了
兩隻大蜻蜓。
「羊渴他還沒到,」巨人輕柔地說,低頭俯視姜有苗。「他這次說不定不會來了。」
「不來了?」姜有苗抬起頭疑惑地說。「他幹什麼不來?他可是夸父山的酋長,也算
是我的接班人,怎麼可以不來!」
「我不曉得,我只是憑直覺隨便猜。」禍力戮哥聳聳肩,露出一種無辜的表情。兩隻
紅蜻蜓受到驚嚇,振翅飛走了。「上次我們在這裡聚會的時候,他就一直抿著嘴不講話,
就算開口了也是在幫姬新輪。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大概也不想來吧。」
「好了沒呀!」戲娼揮了揮翅膀,顯得有些暴躁,「扯那麼多幹什麼!我們人都在這
裡了,總不能因為他一個沒到就鳥獸散吧?……你快點說,姜有苗,你這次去新蠶,見到
姬新輪了沒?」
「我豈止見到他,我還和他大吵一架呢!」姜有苗大喊說。
文汀吃掉最後一口蝙蝠頭,跳上前,抹著嘴說:「這麼說的話,新蠶的那股鬼氣,真
的和姬新輪有關?」
「沒錯!姬新輪這小子根本就是個瘟神!」姜有苗武斷地說。
「喂,姜有苗,」戲娼露出疑惑的目光,「你說你們兩個吵了一架,你該不會笨到向
他宣戰吧?」
「咦!——妳還真厲害,一猜就中!」老酋長笑說。
「什麼厲害,」戲娼轉過頭哼了一聲,「我對你還不清楚嗎?你的那顆腦袋還變得出
什麼新花招。」
「要打仗?你沒有發燒吧,老姜!」文汀伸手去摸他的額頭。「姬新輪的實力那麼強
,他有濯濯山的兵器,有所向無敵的戰車,還有眾神袒護他;要是真的和他槓上——你穩
輸的!」
「什麼穩輸的!」老酋長拍掉了他的手,憤怒地大喊,「你少在那裡烏鴉嘴!」
他又轉頭去問巨人:「獨角仙,你怎麼說?你贊不贊成去打姬新輪?」
「我相信你,姜酋長。」巨人溫和地說,「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但是我害怕看見血
,更不想殺人。除了這些以外,任何差事都可以交給我。」
「還是你最可靠,」姜有苗點點頭,拍了拍他的小腿。「殺人的事你用不著擔心,因
為我們不殺人。」
「我還以為夸父山的男人都是勇敢的戰士,」一直站在戲娼旁邊沒有說話的羽工,這
時候突然開口,「原來我錯了。」
「夸父山的男人當然個個都是戰士!」姜有苗激動地說,「但是那也不見得要殺人啊
!我活了一百三十多歲,在夸父山也待了好幾十年,曾經帶領過部落裡的男人和赤龜國、
狗頭國打過幾場勝仗,不過卻沒有犧牲多少人命。那是因為,我們懂得捶打牛皮鼓的方法
,懂得靠大腿的力量搖天撼地,那些傢伙光是遠遠地聽見我們的吶喊聲就潰逃了,哪還敢
和我們打!」姜有苗說著說著,胸脯愈挺愈高。
「你講得還真好聽,姜有苗,」戲娼尖酸地說。「反正你們就是只會打牛皮鼓,只會
吶喊和跺腳嘛!」
「我們也懂得怎麼殺人的,女皇陛下。」一個力量充沛的聲音從洞穴裡傳出來。
「羊渴大哥,你到啦!」姜娃親暱的說,轉頭朝洞穴那邊望過去。
有個男人從洞穴的暗影裡走出來。他看起來出人意料的年輕,有一對黃澄澄的豹眼,
體格很結實,皮膚讓太陽曬成了蜂蜜色。他穿著狼皮縫製的短衣短褲,背上揹一把長長的
弓,腰上插著一把鋒利的刀子。
羊渴是姜有苗後面第五任酋長。在他還沒有成年以前,就已經展露出過人的力量、智
慧和領導力。那是個充滿災厄的年頭,上萬隻大蝙蝠在一夜間湧進了夸父山,摧毀了所有
人的茅屋。好幾頭牛、羊被吸乾了血,橫屍在畜欄裡。女人們抱著小孩躲在屋子裡的角落
發抖,男人們則是被攪得血氣翻騰。他們拿出了弓箭、迴力刀和投石索,往黑鴉鴉的天空
猛射、猛砸。這樣的舉動不但沒有讓蝙蝠消失或減少,反而弄壞了更多的房屋,打傷了更
多人。精明的羊渴放下了手上那把張得飽滿的弓,冷靜地坐上一塊石頭沉思。他從白天坐
到晚上,一直想不出解決的方法。正當他灰心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了那些蝙蝠其實是追著
飛蛾跑的,牠們靠飛蛾來填肚子。他一明白了這件事,立刻衝進屋子裡拿出了一把斧頭,
砍倒一株枯樹。等到入夜了,四周一片烏漆抹黑的時候,他點燃那株枯樹,扛著它一口氣
跑過五座山頭,把飛蛾全數引開。那天晚上,大家看見他和那支大火把,還以為他被蝙蝠
逼瘋了才幹出那樣的事。沒想到只過了一天,蝙蝠果然真的消聲匿跡了。所有人都很佩服
他的智慧和力量,尤其是他的酋長。他在他的胸膛上捶了一拳,狂野地大笑說:「好小子
,我們夸父山以後就仰賴你了。」
「你怎麼這麼晚才來,羊渴大哥?」姜娃問。「以前聚會的時候,你總是第一個到的
人。」
「喔,我被一點事情耽擱了,」羊渴摸了摸姜娃的頭,咧嘴笑了笑。
「你來得正好,羊渴,」姜有苗扯著喉嚨說。「剛才是二比二,我和獨角仙贊成打姬
新輪,戲娼和撒尿汀兩個膽小鬼反對。你現在來,剛好加入我這一邊,這樣結果就變成三
比二,我們就是多數了!」
「喂,姜有苗!」戲娼忍不住發火了,「我不是什麼膽小鬼,你別隨便亂講!」
「對不起了,姜酋長……」羊渴看著姜有苗,攤開兩手露出無奈的神情,「雖然是三
比二沒有錯,但是我站在反對的那一邊。」
「咦!你怎麼能……」姜有苗瞪大了眼睛,彷彿遭人背叛似的。「你不會真的和那個
臭輪子交上朋友了吧?」
「你看吧,老姜!」文汀掩住嘴巴,嘻嘻笑了兩聲,「只要有點頭腦的人都知道姬新
輪是惹不起的,只有你硬要槓上他,腦袋燒壞了才這樣!」
「誰腦袋燒壞了?」姜有苗回嘴說,「我只是不想變成姬新輪的鬼奴隸!」
「誰想變成他的鬼奴隸,我也不想!……不過我告訴你,老姜,」文汀的眼神突然銳
利了起來,「我只是隻小山羌,我又不像你或獨角仙,一個是名聲響噹噹的大酋長,另一
個,人家只要輕輕瞥他一眼,就會嚇得肝膽俱裂!我們山羌人天生就比較弱小,如果頭腦
再不夠精明,憑什麼和人家在這塊大陸上立足!」
「我可以說句話嗎?」娥金琅插嘴說。他從剛剛就一直有個主意,卻找不到機會說。
當他一開口,所有人都轉過頭去看他。
「對了,羊渴大哥,」姜娃笑著對羊渴說,帶著一點撒嬌的口吻,「他叫娥金琅,是
從濯濯山來的。」
羊渴點點頭,轉身對娥金琅說:「我聽說過那個地方,傳說濯濯山的地底下有神奇的
金湯,路過那裡的商人都叫它十金窟。聖母娥窯的名聲很響,你是他兒子對吧?你想說什
麼,請講。」他伸出一隻手邀請他。
羊渴對娥金琅出奇地客氣,娥金琅於是很自然的對他卸下了防備。
「他還是個小孩呢,聽他的做什麼!叫娥窯本人過來還差不多!……」戲娼說,把頭
扭開了。
「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蠻橫了,戲娼?妳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姜有苗說。
「什麼蠻橫!」戲娼提高了聲調嚴厲地反駁,「這個人看起來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樣
,你還問他意見!——算了,你如果這麼愛聽,那就叫他講!」她氣得轉過身去,心想:
「我幹嘛大老遠的飛到百蟲山來忍受這些!」
戲娼在巨鳥山的地位是何等尊貴,在他們稀少的族群裡,她生了將近三十個孩子。即
使已經超過四十歲,她到現在幾乎還是年年懷孕,年年分娩。這是巨鳥山最牢不可破的傳
統,在那裡,只要有哪個女人被推舉出來做女皇,每一個成年的公鳥就會想盡辦法和她交
歡,以生下優良的後代。要是有女皇以外的雌鳥懷孕、分娩了,被生下來的孩子會被視為
一個劣胎,低賤一輩子。任何一隻玄鳥都是菁英,怎麼可以有不良血統!
「謝謝妳,女皇陛下,」娥金琅恭敬地低下了頭。「我要說的意見其實很簡單,大家
或許也想過了,不過我還是提提看。我想,既然姬新輪的國力這麼雄厚,那我們何必正面
和他起衝突呢?畢竟我們並不是真的要和他作戰,我們只是要除掉瘟鬼而已。如果從這邊
去想的話——」
「我們只要對付姬新輪一個人就好了!」姜娃衝口說出這句話。「你是不是想這麼說
,金琅?」
娥金琅點點頭。他突然吃驚了起來——因為他不但沒有阻止這場衝突,反而還變成它
的推手。
「你該不會想放蠍子咬死他吧,老弟?」老酋長先是目瞪口呆的,後來又變得有些憤
怒。「我是夸父山的戰士,怎麼可以幹那種卑鄙的勾當!」
「倒是不用這樣……」娥金琅說,慚愧地低下頭。「不過,我想……我們可以悄悄綁
走他。」他脫口說出這段話,內心又更加詫異了。
「哇!」文汀跑到娥金琅的面前盯住他,「你表面上看起來像個好人,想不到竟然全
是假的!我問你,」他的那顆圓圓的腦袋又朝娥金琅逼近過去,「我剛才吃進肚子的那些
蝙蝠頭,不會有毒吧?」
「你別亂說,文汀!」姜娃責備地瞪了他一眼。「再怎麼講,擄走姬新輪一個人總是
比打仗要來得好!……對不對,爸爸?羊渴大哥?」
姜有苗顯然十分的猶豫——他才對姬新輪嗆過狠話,早就打定主意要上戰場,念頭揮
之不去,現在突然要他改變心意,要他放低姿態,這叫他怎麼接受?羊渴也同樣沉默不語
;他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了下來,手肘撐在膝蓋上。
「我不贊成!」戲娼搶過話說。她轉過身來,臉色異常的難看。
「我覺得這個主意很好哇,」巨人用一種強烈的語氣說,聲音顯得十分有分量,「既
簡單又不用見血,有什麼好不贊成的?」
「反正我就是不贊成,你問那麼多幹什麼!」戲娼說,她臉紅脖子粗的,好像喉嚨裡
卡著東西。
「這個我來幫女皇回答好了!」羊渴站了起來。「就算姬新輪真的像姜酋長猜的那樣
,是散播瘟疫的瘟神,我們這麼魯莽的綁走他,讓新蠶一下子失掉了頭,所有人會慌的。
這不僅對新蠶來說很不好,對夸父山、對其他國家也沒有好處。」
「但是,羊渴大哥,」姜娃委婉地說,「新蠶的工匠已經病得不輕,要是現在不採取
一點手段,一旦他們完全接受瘟鬼,連最後的理智也沒了,恐怕……」
「我贊成,我贊成黑心的娥金琅!」文汀突然間按著嘴巴,笑嘻嘻的改口了。「你冷
靜下來想一想,老姜——就算你真的要槓上姬新輪,也不見得要去打他;因為,誰敢擔保
他不會拿那些工匠來做擋箭牌?他可不像你那麼老實啊!……獨角仙說得沒錯,雖然娥金
琅的主意很卑鄙,不過既簡單又不見血,我舉兩手贊成!」
娥金琅被他數落得幾乎抬不起頭來。
「嗯,你說得有點道理!……你說得對!」老酋長搓著下巴說。「你的頭腦果然不壞
,撒尿汀!」
「當然,這還用你來告訴我!……不過話先說在前頭,老姜,」文汀機警地說,「我
只負責替你們把風,你們想進去那座兒繭宮,你們自己去,要是你們被抓了,可不要把我
拖累進去!」
「你還真沒用!」姜有苗捶了他一拳,哈哈大笑。文汀被他捶得差點摔倒。
「我不參加,」羊渴搖搖頭說。「你們要怎麼做是你們的事,我不會干涉,不過我不
參加。還有,我也不會向姬新輪通風報信,那種小人的行為我不會幹。」
「這樣最好!那妳呢,戲娼?」姜有苗問她,「妳到底要不要參加,膽小鬼?」
「你不要一直用那三個字激我,姜有苗!」戲娼氣憤地說。
她看了羊渴和文汀一眼,羊渴的臉色有些陰沉,文汀卻掩著嘴竊笑,好像等著要看娥
金琅出糗。
「參加就參加,難道我還會害怕嗎!」戲娼哼了一聲,再度把頭扭開。
「好,就這樣幹!」姜有苗捶了捶手掌說。「十天以後的那個晚上沒有月亮,正是突
襲的好機會。我們就趁那一天行動!」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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