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悄悄溜進新蠶
由於和戲娼、文汀約定的日子已經到了,現在是火燒眉毛,要是再不出發的話,那麼
先前計畫的一切都要泡湯了。儘管娥金琅的心神還沒有康復,但是他還是堅持要立刻出發
,他們一夥人於是匆匆離開了神迷山。
后腥和虎鬚班長兩個人也加入了行列,他們和老酋長一起掛上風箏,飛在天空上。一
次要負擔五個人跑這麼遠,就算是獨角仙,也確實吃力了點。不過,靠著他強壯的臂膀和
兩腿,他還是及時抵達了約定地點。那裡是獐尿山,是位於新蠶北邊的一座森林,同時也
是文汀的地盤。
他們到達的時候,太陽正好在天空的正中央。巨人一腳跳進了山羌人的部落,把那些
圍著烤肉架的山羌人震得彈到天上。戲娼和文汀本來舒服地窩在茅棚裡啃果子、說娥金琅
的壞話,想不到外面傳來了一聲巨響,接著茅棚倒了,他們兩個還以為是地牛翻身呢,狼
狽地從茅草底下爬出來,臉色都綠了。
「要死了!——原來是你呀,禍力戮哥!」戲娼整了整嚇得亂翹的羽毛,「你蹬這麼
用力,是想把整塊地皮給踩碎呀!」
「哇,好香!」姜有苗從落到一半的風箏上跳下來,吸了吸鼻子說。「是烤蝦和烤蜥
蜴!」
山羌人果然正在烤蝦子和蜥蜴。他們特別懂得利用火這種神術,尤其用在烘烤食物上
頭。不管是烤豆子、烘香蕉或是煙薰小魚,沒有人弄得比他們更美味。不過這也讓他們一
個個都變得異常地挑嘴。
「咦,真的好香!」后腥跟在姜酋長後面落了下來,接嘴說。「聞得我肚子都餓了。
」
虎鬚班長這時候也踩到了地面上。娥金琅和姜娃從獨角仙的肩膀上滑下來。
文汀走上前,笑著對后腥和虎鬚班長說:「大駕光臨,兩位朋友是誰啊?」
后腥只是一邊盯著烤蝦一邊舔嘴唇,虎鬚班長則是支支吾吾的。
「他們是后腥和虎鬚班長,和我一樣是濯濯山人。」娥金琅說。
「誰讓你帶這兩個可疑的傢伙到我的地盤來的?」文汀用充滿戒備的眼神去看他。
「是我和爸爸帶他們來的,」姜娃說,「你不要怪金琅!」
戲娼睨著他們兩個人,毫不掩飾地露出厭惡的表情。她一點也不想和那兩個髒鬼說話
。
沒有等到山羌人邀請,姜有苗已經擠進他們的烤肉架旁邊,一把抓起兩串烤蜥蜴,稀
里呼嚕的吃了起來。經過剛才那一陣騷動,戲娼完全弄丟了食慾,再加上沒有茅棚給她遮
涼,搞得她一肚子火。
虎鬚班長貼住后腥的耳朵說:「喂,我看戲娼女皇和文汀酋長兩個人好像不怎麼喜歡
我們吶?」
「對呀,」后腥點點頭,卻顯得滿不在乎的。「管他的……反正這一趟我們可以交到
獨角仙這個好兄弟,已經夠本了!」
肚子填飽了以後,姜有苗撿了一根魚骨頭,在沙地上計畫潛入的路線。
他既然和姬新輪鬧翻了,那些守城的士兵必然都擦亮了兵器在等他,再加上他額頭上
長犄角,想要直接走進新蠶而不被發現,幾乎比登天還難。獨角仙則實在是太搶眼了,更
加不可能大剌剌的走進去。所以,老酋長決定把九個人打散成三支小隊,分頭進行不同的
任務。
姜娃不像老酋長那麼惹眼,況且,她不是夸父山人,五官輪廓和姜有苗不一樣,只要
換下身上那套女戰士的穿扮,就不會引人注目。而且,像她這樣一個迷人的女孩,又有誰
會去刁難她?憑著這幾點,她準備從新蠶的城牆大方地走進去。文汀擺明了不想幹危險的
差事,老酋長只好把他和自己分開,和禍力戮哥分開。最後,只剩姜娃可以和他同隊。
其餘的兩隊也都指派完畢了。隔天早上,姜娃取下了箭筒和獵刀,披上一件灰布斗篷
,蒙著臉,只露出一對駱駝般的眼睛。這樣的打扮,看起來就和一般往來各地的商人沒兩
樣。
為了和姜娃一起混進新蠶,文汀叫他的族人打造了一輛籠車,又牽了兩頭驢子來拉車
。籠車的柵欄裡關的是野鹿,總共有十幾頭,用來充當交易品。最後,文汀戴上一頂可以
遮住耳朵的軟帽,打開柵欄,把自己也鎖進籠車裡。如此一來,他就從一個山羌人酋長,
化身成一個看鹿的男孩。
「怎麼樣,姜娃?」在前往新蠶的路上,他對她得意地說。「有這幾隻鹿做我的掩護
,那些蠢兵就認不出我是誰了吧!我的頭腦是不是不輸給姬新輪?」
「你真是有一套,怪不得你會當上酋長。」姜娃誇讚他說。
「妳說得對極了!嘻,嘻!……」文汀捂著嘴,陰陽怪氣地笑了笑。
沒想到,一看見遠遠駛來了一輛大籠車,守城的士兵反而警戒了起來。他們走上前攔
住了姜娃,圍成了一圈打量她。他們一邊盤問,一邊還用長矛去敲打籠車的柵欄。想不到
自己居然弄巧成拙,文汀縮在鹿群裡,流了一身汗。他不斷地把兩腳抬起、放下,抬起、
放下,就怕他的偽裝會洩底。然而,姜娃並不慌張,她主動摘下了帽子和面罩,讓士兵看
清她的臉孔。那些士兵的態度立刻軟化了。
「妳自己一個人出來做買賣嗎?以前好像沒有見過妳?」一個士兵說。
「是啊,」姜娃露出甜美的笑容說,「我是從豬鼓山來的,一心想到新蠶做生意,卻
老是走錯路,前幾天還繞到了瞎狗山呢!我看這裡蓋了一堵這麼高的城牆,應該是新蠶沒
錯吧?」
士兵們點點頭,彷彿牧羊人看見迷路的小羊似的,把長矛從籠車上拿開,不再過問籠
車的事,只是輪流和她攀談。文汀拉下帽子,兩腳不停地發抖。等到兩個人平安通過城門
,走進了市集以後,他才終於鬆懈下來,還不忘誇耀自己的策略成功。
一直等到太陽下山,等到破曉前最黑的那一刻,姜娃跨越了河堤,進入她曾經和姜有
苗去過的大工場。在閃耀的星空下,工場裡顯得很冷清,看不見半個人影。文汀踮起腳尖
,踩著細碎的步伐緊緊跟住姜娃。他比老鼠更警戒,比貓更驚恐,一直用目光去搜尋黑暗
的牆角,彷彿懷疑那裡躲著士兵。
姜娃找到了上一次曾經進去過的那幢石造的大房,拉著文汀從那條低矮的通道鑽進去
。房子裡一片漆黑,那些紡車和織布機的聲音也停了,房子裡靜悄悄的。姜娃敲了敲打火
石,點燃了兩支火把,四周頓時亮了起來。她把其中一支火把遞給文汀。
「我的好公主,」文汀發出一種尖銳的氣聲說,「妳確定我們真的要動手嗎?」
「當然,」姜娃堅定地說,溫暖的火光照著她的臉,「我們只有把這些機械燒了,毀
掉這片工場,那些工匠才有清醒的機會。」
「要是真的那麼簡單,」文汀說,「我們山羌人也不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現在箭都已經搭在弦上,弓也拉滿了,」姜娃嚴厲地說,「你怎麼這個時候才說要
收手?好歹你也是個酋長,未免太沒有魄力了吧!」
「既然妳這麼堅持……那我只好跟著妳幹了!」文汀說,口氣有點無奈。
「別擔心,」姜娃安撫他說,「后腥和虎鬚班長在母乳河那邊等我們,等放了火以後
,我們只要順利逃到那裡,就安全了……」
文汀點點頭。他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用凶惡的目光瞪著眼前的機械,高高舉起火把
,往下一揮——
#
在母乳河的對岸,禍力戮哥盤腿坐在那裡,手上拿一塊又甜又脆的樹根,一邊啃一邊
遙望對面的新蠶。他的前方有艘小船停在河邊,船上擱了四支船槳。他肩膀的兩邊分別坐
了兩個男人,一個長著大鬍子,另外一個慵懶地挺著肚皮。
和白天比起來,晚上的母乳河簡直不安分到了極點,河水像長了手臂一樣伸到水面上
亂撈。不曉得什麼緣故,那些本來已經消聲匿跡的水妖竟然一隻接著一隻冒了出來,在河
岸邊互相潑水、打架、叫罵。牠們玩了半天,終於注意到獨角仙,朝他龐大的身體圍上去
。他們在他身上摸一下、敲一下,有幾個甚至大膽地抓住他的腿毛和乳頭,在半空中盪鞦
韆。獨角仙不理他們,只是吃他的樹根。他吃著吃著,突然打了一個雷聲一樣響的飽嗝,
把水妖們都嚇跑了。不過,當牠們一發現沒有危險,又統統游回他身上。
「哇,有好多水妖耶!」虎鬚班長低頭往下看,驚嘆地說。「在我們濯濯山根本看不
見這些古老的怪物。」
「這倒是真的,」后腥把一顆山楂丟進了嘴裡,嚼了又嚼。「不過,濯濯山以前可是
有很多獨眼山妖的,只是煉金場越蓋越大以後,那些山妖就通通搬家了。」
「是嗎?」巨人搭腔說,「我可是每天看見山妖。不管我睡在哪裡,隔天早上起床的
時候,身上總是會掛幾隻。」
他們三個人悠閒地坐在河邊,好像在賞夜景。
「你們兩個等一下要負責划船接應,沒問題吧?」巨人揚起眉毛問。「我聽金琅說過
,濯濯山連一艘船也沒有,你們懂得划船嗎?」
「咦,你把我們看得太扁了吧,獨角仙!」后腥捲起了袖管,不服氣地說。「和挖礦
比起來,划船簡直像吃飯一樣容易!」
「真的嗎?」獨角仙說,露出懷疑的笑。
「真的!」虎鬚班長猛點頭,「這次后腥他沒有吹牛,我敢擔保。」
對面河岸的工場裡,油燈一盞一盞慢慢熄滅,只剩下最後一點微弱的火光。
「好!」獨角仙猛拍了一下大腿說,「時候差不多了!」
他一這麼講,后腥和虎鬚班長就曉得他要站起來了,立刻從他的肩膀上往下滑,還順
道替他撞落了幾隻水妖。
巨人往地上伸手一摸,抓起了一把大木槌,手撐膝蓋站起來。那把大木槌是后腥和虎
鬚趁著白天的時候,在山羌人的森林裡替他造的。他們花了大半天的時間,拿出了他們身
為一名工匠的所有本事,把它造得堅固耐用。他們想要給巨人一個驚喜,所以偷偷躲起來
做,沒讓他知道。當他們兩個一前一後扛著那把嶄新的大木槌到獨角仙面前的時候,巨人
卻發火了。他對著天空咆哮了兩聲,推倒了好幾株大樹。后腥和虎鬚兩個人嚇呆了,全然
不明白做錯了什麼。突然間,巨人跌坐到了地上,眼角滾出淚珠說:「原來你們是偷偷躲
起來替我做木槌!……我還以為你們丟下我不管,自己跑回家了呢!」
「你們先在這裡等一會兒,」巨人空望著對岸說,「等那艘大船被我打破,士兵和工
匠也被我引開以後,你們再行動。」
「我知道,我知道!你快去,把它狠狠敲一個洞!」后腥揮了揮手腕。
巨人把最後一截樹根塞進嘴裡,邁開強而有力的步伐,啪答啪答地踩進了母乳河。
「上啊,獨角仙!幹掉姬新輪,打爛他的鬼船!」后腥兩手包住嘴巴吶喊。
獨角仙一搖一擺地朝河心走進去,母乳河的河水十分冷冰,河底的石頭滑溜溜的。湍
急的河流打在他的肩上,激起白色的碎花,像是要推倒他似的。他站穩了腳,一步一步向
前邁進。水妖都跟了上去,繞著他龐大的身體游泳。走著走著,河水淹上了他的鼻孔,他
不得不兩腳離地,靜悄悄的踢水。踢了幾腳以後,獨角仙已經接近了對岸。他潛到河面下
,像河馬那樣只露出鼻孔和眼睛,整個人悄無聲息的。木金烏附近靜得像鬧鬼一樣,只聽
見水聲,油燈在空中吱呀地晃動,大部分都已被風吹熄。有幾個幹練的士兵仍舊清醒著,
另外的全都坐著打盹,工匠也像擱淺的死魚那樣躺在河岸邊。
獨角仙動了動眼珠,心想:「他們都睡了,只剩幾個守夜的還醒著……姜娃和文汀現
在應該幹得差不多了,我該上了!」
他嘩啦一聲從河面下冒出來,露出寬闊無比的胸膛,把工匠和打瞌睡的士兵都嚇醒了
。他高高舉起手裡的大木槌,看準了木金烏的船腹——
#
在新蠶的正上方,有兩個黑點從半空中飛越而過,那是娥金琅和姜有苗。他們分別讓
羽工、戲娼用腳爪夾住肩膀,直直衝向姬新輪的王宮。他們飛得那麼高,彷彿雲就在頭頂
上,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摘下一朵。對於採取這種老鷹撲兔子的攻勢,老酋長顯然特別興奮
。從地面看上去,他們四個人比麻雀更渺小,再加上月亮已經沉入地底,所以宮殿的士兵
根本看不見他們。
娥金琅在腰上綁了兩捆麻繩,背上揹著一個麻布袋,布袋裡不知道裝了什麼,不安分
地動來動去。老酋長卸掉了身上大部分的裝備,只帶了他用得最熟手的獸骨刀,另外,他
腰上還纏了兩個皮囊。
兩隻玄鳥奮力拍打翅膀,穿越過大半個新蠶,最後停留在兒繭宮的宮頂。四個人都站
穩了以後,娥金琅解開腰上的繩索,用它打了一個牢固的結,接著將繩結套在屋角的一端
,準備偷偷攀進宮殿裡。
「現在想撤退還來得及,姜有苗,」戲娼說,一副好心提醒的模樣。「姬新輪的宮殿
戒備森嚴,你和那個小伙子就算闖得進去,也不見得能出得來!你們到時候要是被逮了,
我可不管你!」
「放心吧!」老酋長兩手插腰,笑著說,「獨角仙只要一行動,宮殿裡的士兵就會被
他引開。況且,我們另外還有一個幫手。」
「幫手?什麼幫手?」戲娼轉頭朝左右看。
姜有苗對娥金琅使了一個眼色,他點點頭,鬆開背上的麻布袋,讓裡面的東西露出頭
來。那是一隻白色的狐狸,他兩眼烏溜溜的,一副精明、通人性的模樣。牠先朝四周嗅了
嗅鼻子,然後從麻袋裡跳出來,打了個慵懶的呵欠。
「你們帶那隻狐狸過來幹什麼?」戲娼輕蔑地看著牠說。
就像聽得懂她的話似的,典蚤直勾勾地盯著她,眼睛利得像一把鐮刀。
「我們今晚能不能成功,全都要看牠呢!」姜有苗笑說,從皮囊裡拿出一粒葡萄,餵
給牠吃。
「看牠?」戲娼露出了懷疑的目光。「你老來瘋啊!姜有苗,狐狸這種東西最不可靠
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牠和別的狐狸不一樣,」老酋長說。「算了,不和妳爭,妳等一下看了就知道!」
他抱起典蚤,整個人跳到娥金琅的背上,「走吧!」
姜有苗的身材雖然有點矮,但是筋肉很結實,比表面上看起來重多了。娥金琅一次揹
了他和典蚤兩個,好像病貓在拖牛車一樣,顯得特別吃力。
「你可以吧,金琅老弟?要不要和我交換?」
「不用了,我還可以,」娥金琅喘了一口氣說。「羽工大哥,等一會我和姜酋長捉住
姬新輪以後,會再從同一個地方爬出來。到時候,要再麻煩你幫個忙。」
羽工點點頭,但是戲娼卻瞇著眼。她心想,那隻狐狸究竟有什麼能耐,幹嘛要多帶牠
一個累贅?就在她疑惑不解的當下,典蚤牠那幾條蓬蓬的尾巴往娥金琅和姜有苗的脖子上
纏過去,裹過去。忽然間傳來嗤的一聲,典蚤、姜有苗和娥金琅突然憑空消失。
「哎呀!」戲娼叫了一聲,驚慌地按住了胸口。「活見鬼了,怎麼會有這種事!」
「哈,哈!看到了吧,戲娼!」姜有苗大聲炫燿說,簡直得意忘形了。「我就說牠很
了不起吧!」
娥金琅趕緊制止老酋長,免得聲音被人聽見。
他把繩索在腰上纏好,然後沿著宮殿的外牆一步步垂直往下攀,一直攀到一個通風口
,鑽了進去。眼看拉直的繩索忽然變鬆了,羽工伸出腳爪把它拉回屋頂。
順利鑽入兒繭宮以後,姜有苗把嘴湊在娥金琅的耳邊,小聲的告訴他「在這裡轉彎」
,「繞過那根柱子」等等。他靈敏的鼻子在這時候派上了用場。他雖然囉唆,腦袋卻很清
楚。他經年累月在荒野裡進進出出,從來沒有迷過路,小小的宮殿哪裡難得倒他。反觀娥
金琅,他緊緊縮起肩膀,腳步放得特別輕,就怕被人發現。
他們才剛爬下長長的螺旋石梯,正要穿越空曠的宮殿大廳時,突然一陣細碎而又零亂
的腳步聲響了起來,聽起來像捕上岸的魚在地面拍打的聲音,劈里啪啦的在大廳裡迴盪。
娥金琅火速跨到一根石柱後面,有幾十個士兵排成兩隊,在他眼前狂風一般捲過,他們每
一個都拿著銅矛和火把,臉色十分的剽悍。
「這些人應該是要趕去河岸邊,」姜有苗說,「看來獨角仙已經開始大鬧啦!」
越往裡面走,那些巡邏的士兵就變得越少,幾乎遇不上半個人,娥金琅於是漸漸放心
了。還不到烤一隻羊的時間,娥金琅和姜有苗闖進了宮殿最深處的一個狹窄長廊。
「和你賭三十粒彈珠,老弟,」姜有苗啞聲說,「過了這個長廊以後向左轉,走到底
右手邊的房間,姬新輪就在那裡!」
娥金琅輕輕嗯了一聲。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踮腳往前走。偏偏在他走到長廊中央的
時候,突然有個人手拿火把,從另一端拐彎走了進來。他背後帶了四個全身塗黑的男人,
他們個個體格精悍,像訓練有素的勇士。
帶頭的男人長得很高大,身上只套了一件白長袍,露出一團肉包似的肚子來。那是祭
司婬聾象。他直直的朝娥金琅走過去,眼看著兩個人就要撞上,娥金琅趕緊往牆邊靠,勉
強躲開了他。娥金琅現在胸口怦怦跳動,一粒汗珠沿著他的太陽穴滑到下巴,滴了下來,
啪答一聲打在地板上。婬聾象彷彿聽見了什麼似的,動了動耳朵,停下腳步。娥金琅憋住
一口氣,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婬聾象揮手指示四個男人繼續前進,自己卻留在原地。他往回走了三步,高高舉起火
把,朝拱廊的上下角落揮來揮去,彷彿在墳場裡找幽靈一樣。
「現在要是被他發現,就什麼都完了,」娥金琅心想,「甚至會害了姜娃和獨角仙!
」
然而他愈是這樣想,臉上的汗水就冒得愈多。典蚤也發覺事情不妙,捲在他脖子上的
尾巴越勒越緊,讓他喘不過氣來。老酋長緩緩地舉起了迴力刀,心想要是那個胖男人再靠
近一步,就朝他的後腦敲下去。
所幸前兩天新蠶接連下了幾場大雨,積水從拱廊的頂端滲出來,啪答滴了兩滴到地板
上。祭司搖著頭苦笑,低聲罵了一句「蠢蛋」,接著就掉頭走了,娥金琅頓時鬆了一口氣
。「走吧,走吧!」姜有苗催促他說。娥金琅抹掉臉上的汗水,走出了拱廊,來到老酋長
講的那個房門前。
「就是這裡啦,老弟!」姜有苗壓低聲音說,「準備好了就推開門吧!」
娥金琅輕輕推了一下,門綻開,光線從門縫洩出來。房間裡很昏黃,只有一盞油燈靜
靜地站在桌子上。油燈的後方有一張大床,有個人直直躺在那裡,胸口一起一伏的,鼻子
發出濁重的呼吸聲——那就是姬新輪。
娥金琅往房間裡掃視了一遍,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整個人提心吊膽的。姜有苗解開
了另一個皮囊的繩套,從裡面掏出了一株嬌豔的花,那是「長舌婦」。只要輕輕掐它的脖
子一下,讓它吐一泡口水到姬新輪的手背上,他就會癱瘓不能動彈。然而娥金琅卻站在原
地,總覺得房間裡有些古怪,一直猶豫不前。
「快上啊,老弟!」姜有苗在他的耳朵邊催促,「你還磨咕什麼?」
「哎!——」娥金琅的腦子裡閃過一道電光。「我曉得哪裡不對勁了!既然姬新輪已
經上床睡覺,為什麼沒看見嫘蛾火?」
突然間,一道冰冷的液體嘩一聲潑到他身上,把他和姜有苗潑得濕答答的。娥金琅只
覺得全身發黏,鼻子裡有一股刺鼻的氣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他的兩手、兩腳全都裹了
一層白色的樹漆。他和姜有苗完全曝露了出來,典蚤也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
娥金琅轉頭向後看,掌隊的笑咪咪的站在那裡,手上拿一隻空木桶。在他背後五、六
步遠的地方,戲娼和羽工僵直地站在那裡,左右兩邊被兩個魁梧的士兵夾住,女皇臉上的
表情很臭。另外,介於戲娼和掌隊的之間,有個女人躲在陰影底下,娥金琅原本以為她是
嫘蛾火,沒想到仔細一看,那竟然是風妃!娥金琅的腦袋突然一片空白。
「對不起啊,金琅少爺,」掌隊的笑說,「把你弄得這麼狼狽!」
「戲娼!——」姜有苗從娥金琅的背上跳下來,大喊了一聲。「妳怎麼被逮住了?妳
和羽工不是在屋頂上待得好好的嗎?」
她緘口不語,一張嚴峻的臉幾乎垮到了地板上。
姬新輪掀掉身上的被單,爬下床。他身上還整齊地穿著那件滾金邊的橄欖色袍子,鞋
子也套在腳上。他看起來目光炯炯,沒有惺忪的睡眼,不像被人吵醒的模樣。
「咦!你不是睡死了嗎,輪子老弟?」姜有苗吃驚地說。
「你說呢,姜酋長?」姬新輪攤開兩手說,「你看我像是睡著的樣子嗎?」
「陛下,」掌隊的說,「原本埋伏在門外的四個勇士,不知道為什麼不見了。要不是
我這桶漆潑得快,我看您大概已經被綁走!」
「喂,戲娼!」姜有苗扯開喉嚨,既氣憤又疑惑地說,「妳不是在宮頂上待得好好的
嗎,怎麼會被抓?……還有啊,妳自己被逮就算了,幹嘛把我和金琅也拖下水!」
戲娼沒有回答。她只是板著臉站在原地,整片胸脯氣鼓鼓的。
「姜酋長,」掌隊的得意地說,「事情竟然都到了這個地步,我就老實告訴你吧!女
皇不是被抓住的,其實打從一開始,她就是我們的人……」
「胡扯,聽你在臭蓋!」姜有苗不可置信地說。「這是真的嗎,戲娼?」他瞪大了眼
珠望著她。
她冷冷地站在那裡,就是不開口,神情既高傲又冷漠。姜有苗和她做了多年的朋友,
很清楚她的脾氣,要是掌隊的果真誣賴了她,她早就還嘴了,哪會這樣悶不吭聲的。
「妳為什麼要幹這種事?」老酋長幾乎衝了過去,不過掌隊的擋住了他。
戲娼被老酋長不斷地逼問,終於老羞成怒,爆發了出來。
「為什麼?——你還問我為什麼!我在百蟲山的時候不是說過一萬次了嗎?我不贊成
你打新蠶,也不贊成你綁走姬新輪。可是不管我怎麼講,你就是不聽,偏偏要那麼固執、
那麼霸道,那你還找我商量什麼?統統是你說了算!」說著說著,她的嗓門越來越大,臉
色變得惡狠狠的。
「就算你不贊成,」姜有苗仍舊忿忿不平的,「也用不著出賣我啊!妳是吃了姬新輪
的迷藥啊!」
被他這麼一激,戲娼身上的羽毛都豎直了。她粗著脖子大吼說:「你懂什麼!——要
是姬新輪真的被你綁走,我以後還會有新的、漂亮的衣服穿嗎?我只要一想到這件事就害
怕!……今天多虧了濯濯山那個年輕的聖母,要不然,姬新輪搞不好真的被你擄走了!…
…她跑去哪裡了,剛剛不是還在嗎?」戲娼朝左右邊張望,尋找娥妃的影子。
「您剛才和姜酋長說話的時候,」羽工說,「那位聖母小姐就走了。」
「走了嗎?走這麼快幹嘛,我還想好好謝謝她呢!」戲娼咕噥說。「要不是她,我一
時之間可想不到白漆這個主意。」
娥妃實在不想面對娥金琅。她在娥金琅離開濯濯山以後,不但沒有按照約定照顧好娥
窯,反而還做了許多背叛他的事。所以,當她確定姬新輪安全了以後,就心虛的穿過拱廊
離開了。娥金琅楞楞看著她走掉,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心裡有許多複雜的滋味。
不過在拱廊的陰影裡,有另外一個人偷偷躲著,他是祭司婬聾象。他冷眼看著這一幕
,表情十分的氣惱。
「這兩個蠢蛋,」他在心裡痛罵,「埋伏的勇士我都替你們支開了,你們居然還被捉
,簡直是腦子裡裝驢糞!」
在掉頭離開以前,他忍不住又罵了一聲「蠢蛋」。
「姜娃呢?」姜有苗突然想起了她,焦急了起來,「她和撒尿汀兩個人現在怎麼樣了
?」
「你用不著擔心她,姜酋長,」姬新輪說,「我特別交代過文汀,要他好好對待她,
不能太過粗暴。你等一會就會看見她,不用擔心。」
「什麼啊!」姜有苗瞪大了眼睛,「連撒尿汀那個傢伙也是叛徒啊!……去他的臭山
羌!……那羊渴呢?羊渴那小子又幹了什麼好事?」
姬新輪搖搖頭,說:「我和羊渴只見過幾次面,我們除了買賣的事以外,其餘的一概
不談。我看得出來,他是個出色的酋長。」
嫘先器這時候從拱廊裡轉了出來,飛快地走到姬新輪面前。
「姐夫,」他微微喘氣說,「被那個禍力戮哥逃了,我沒有抓到他!……不過,我可
沒有讓他動到你的木金烏,它還好好的停在河岸邊。」
「太好啦,總算有一個好消息!」姜有苗吆喝說。
老酋長的吼聲讓嫘先器有種挫敗感,偏偏他最討厭的就是失敗。
「你先別高興得太早,姜酋長,」嫘先器瞪了他一眼。「他也不算真的逃走,而是被
母乳河的河水給捲走了。而且哪——」他不懷好意地竊笑了兩聲,「他是纏在漁網裡被捲
走的。你要知道,姜酋長,母乳河是很深很急的,就算他是禍力戮哥,身上纏著漁網被捲
進河底,也不見得可以爬上岸。不過你也別擔心,我已經派了一大群人沿著河岸去找他,
不過到剛才為止還是找不到人。這麼大一個塊頭,怎麼會不見呢?——」
「呸,呸!」姜有苗朝地上吐了兩口痰,「你在詛咒他是不是!要是獨角仙真的出了
什麼事,我頭一個找你算帳!」
「唉!——你怎麼這麼講呢,姜酋長,」嫘先器說,「這件事說到底還不是得怪你。
如果你沒有那麼頑固,堅持要幹這件蠢事,他也不會出這場意外。我看你找我算帳以前,
應該先算算你自己吧!」
姜有苗瞪大了眼睛,一口氣衝到嘴邊卻又吞了下去,再沒有說一句話。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4.8.18.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