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初訪新蠶
自從出了濯濯山以後,娥金琅跟著掌隊的,除了趕路以外,還是趕路,幾乎連休息睡
覺的時間也沒有。只有入夜的時候,他們才在荒山裡找一塊月光照得到的地方,生火休息
。清晨,天幕一被金烏點燃,他們又再一次踏上怎麼也走不完的羊腸小路。
娥金琅整天坐在牛背上搖來晃去,抬起頭,太陽隨時在天空燒,弄得他兩眼昏花,額
頭不停的冒冷汗。他不曉得自己是不是發燒了,斷斷續續做著白日夢,腦子裡浮出母親和
風妃的影子,以及一些他離開濯濯山前和他們對話的片段。這樣一路翻山越嶺下來,娥金
琅漸漸感到吃不消了。他嘴唇乾裂,四肢像灌了鉛一樣重。到最後,他幾乎是癱在牛背上
,任由它馱著走。
掌隊的走在隊伍最前面。他回頭察看牲口和奴隸的情況,卻望見娥金琅在牛背上搖搖
欲墜,於是放慢了速度,讓他從後面趕上來。
「怎麼樣,金琅少爺,」他笑說,「趕牲口沒有想像中容易吧?……唉!你想替聖母
大人找醫匠,下次我再帶一個給你就是了,何必這樣跟著我受罪?」
「總不能什麼事都麻煩你……」娥金琅有點恍惚地說。
嫘先器看他在牛背上坐得很不安穩,好像隨時會跌下來,心想:「怎麼樣,受不了了
嗎?才趕這麼一點路你就吃不消啦?……唉!娥金琅,你的十金窟就要從你的手上溜走了
,你還不知道呢!……我們就等著瞧吧,看究竟妃小姐是站你那邊呢,還是站我這邊。反
正不管結果怎麼樣,我都不會吃虧的,哼!——」
風嬰看他眼神混濁,兩片嘴唇又白又乾,於是用手肘捅了捅他說:「喂,金琅,你還
好吧?從那天出發以後你就一直不太對勁,整個人失魂落魄的……你沒事吧,要不要喝口
水?」他拿起了裝水的皮囊。
「啊,不用……我不渴,嬰大哥。」娥金琅仍舊搖來晃去的。
「如果你不是生病,那我看你肯定有心事,」風嬰露出狐疑的眼神,「你是在擔心窯
阿母?」
娥金琅沉默了好久,才遲疑地點點頭。
「她以前就經常喊生病,」風嬰說,「不過從來沒有一次是真的。她搞這個把戲不曉
得幾次啦,你怎麼會真的相信她?她這次真的病得那麼重嗎?」
娥金琅皺起了眉頭,沉默不答。
「還有啊,那天你和妃妹子究竟說了什麼,兩個人神神祕祕的,臉色不太對勁。總之
——」他聳聳肩膀,「你會這麼急著溜出濯濯山,我看肯定還有別的原因!」
風嬰說完話,扯了扯韁繩往前騎走了,把吃驚的娥金琅獨自一個留在原地。
在往後的日子裡,娥金琅的情況並沒有比之前愉快,因為他遭遇了許多難關。他們在
跨越一條泥沙河的時候,遭到幾隻鱷魚攻擊,有兩頭牛被拖進了水裡,其中的一頭正是娥
金琅騎的,所幸掌隊的及時拉住了他,沒有讓他喪命。接著,在一座看不見陽光的山谷裡
,他們又受到一群山妖突襲。好幾個奴隸的鼻子、嘴唇被咬掉了,貨物被扔到地上砸爛,
牲口被牽走,還好有風嬰保護他,他除了大腿被咬一口以外,並沒有大礙。不過掌隊的倒
是抱怨了幾句,他說自己經商以來從沒有這麼倒霉過,十之八九是娥金琅的緣故。娥金琅
只是紅著臉,任憑他數落。
彷彿又跋涉了無數個日子,終於,在商隊遠遠的前方,模糊地出現了一堵高牆。
「那個就是新蠶了,」掌隊的一邊指著它,一邊對娥金琅說。
接連趕了一個月的路,不只是虛弱的娥金琅,就連他胯下那隻強壯的六腳牛都累壞了
,嘴裡不停喘著熱氣。不過,當牠一看見新蠶的那堵城牆時,牠甩了甩筋骨,用力哞叫了
一聲,精神彷彿全都恢復了。被牠這麼一激勵,娥金琅也從恍惚當中清醒,兩眼變得明亮
了起來。
他們一路從濯濯山走到新蠶,期間將近三十個日昇月落的日子,途中還得穿越數不盡
的迷霧和沼澤。娥金琅覺得詫異極了,好奇地問說:「掌隊的,從新蠶到濯濯山這麼遠的
一段路程,你怎麼不會迷路?」
掌隊的摸了摸下巴,伸手去摸牛背上的搭褳,從裡面掏出一張捲好的羊皮,把它攤在
娥金琅的面前。
「因為我有這張地圖,」他隨口說說,把羊皮又捲好,收進搭褳裡。
掌隊的沉默了半天,忽然——像終於忍不住似的——爆發出一陣笑聲:「哈,哈!…
…金琅少爺,我是騙你的!其實那張地圖是我畫的,我自己根本用不到它。跟你開開玩笑
,你不要介意。」
娥金琅笑了笑,表示自己並不介意。
「你看過燕子嗎?」掌隊的又說,「牠們在你家的屋簷下築巢,秋天一到就飛往南邊
,到了春天才又飛回來,中間經過幾千幾百里,最後還是回得去,而且是回到同一個屋簷
,絕對不會迷路!我就是像那樣,金琅少爺。我靠的是畫在我腦子裡的地圖。」
他露出一種裝神弄鬼的神情,好像是說:「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吧,呆子。」
說到這裡,他突然收起笑容,神情嚴肅地說:「畫地圖這件事情,其實是陛下最近交
代給我的,他希望我可以把整個盤古大陸畫出來。」
嫘先器在隊伍後面看見他們有說有笑的,心裡生出了一股無名火。他哼了一聲,兩腿
夾了夾驢子,自己先往城牆口騎過去了。
新蠶的城牆倚靠著地勢,在兩座山丘交疊的地方蓋起來。看守城門的士兵每一個都站
得直挺挺的,他們身穿犀牛皮甲,手上拿著一枝銅矛,顯得十分的精明幹練。當嫘先器穿
越城門時,那些士兵整齊劃一地舉高長矛對他致敬,他卻連一眼也不看他們,只是抬高下
巴,自顧自騎了進去。
娥金琅跟著他通過了城牆,越過一個土壕,接著走上一條蜿蜒的小路。彎來繞去沒多
久,一條又直又寬的道路出現了,平坦地鋪在他面前。他眼前的這條大道,可以直直通往
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築,那顯然就是姬新輪的王宮。它異常的高大,濯濯山的黃宮和它一比
較起來,簡直變成一粒米了。
走著走著,娥金琅的右手邊出現了一塊肥沃的土地。它又大又廣,卻只有一個農夫站
在裡面,頂著太陽幹活。他光著兩隻腳,正在趕一頭奇怪的牲口。那頭牲口的身體長長的
,有七隻腳,骨骼向外突,模樣怪裡怪氣的,娥金琅看也沒看過。凡是它走過的地方,土
壤都翻鬆了,種子也穩穩當當的撒進土裡。
娥金琅在心裡發出一聲驚嘆,心想:「這種牛在濯濯山可是看不到。」
掌隊的瞄了娥金琅一眼,說:「你沒有見過那種玩意吧,金琅殿下?那是一頭機械牛
,是姬新輪陛下發明的。它一頭就可以抵得過十個身材結實的男人。」
「是嗎?」風嬰騎了上來,抓了抓脖子說,「姬新輪還真是了不起,究竟什麼事是他
辦不到的?」
「沒有!」掌隊的斷然地說。他瞄了風嬰一眼,「你今天走運呢,嬰少爺。」
「走運?我風嬰哪一天不走運,還要你來告訴我。」
「雖然你每天都走運,但是我們偉大的姬新輪陛下,你可不是每天都看得見呦。」掌
隊的露出得意的微笑說。
風嬰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們繼續往前走,慢慢接近了市集。路上迎面走來兩個女孩,衣裳寬寬大大的,長長
的裙襬拖到地上。新蠶最大的特色之一,就是當地人的穿著。兩個女孩的衣服很輕盈,顏
色像花和雲彩,讓人有闖進仙境的錯覺。娥金琅想:「這裡的女孩穿得真漂亮,每一個看
起來都像仙女一樣。」不曉得為什麼,那兩個女孩一直盯著娥金琅看;她們一邊互相咬耳
朵,一邊對著他竊笑,搞得他滿臉通紅。
又走了一陣子,娥金琅發現他已經可以從外表分辨出外地人和本地人。比方說,有個
男人脖子上掛著一串魚骨做的項鍊,腰上圍了一塊魚皮裙子,腳上光溜溜的,看起來滑稽
可笑,不用問就曉得他是外地來的。
「對了!」想到這裡,娥金琅恍然大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難怪剛才那兩個
女孩一直盯著我笑,我在她們的眼裡一定很古怪。」
走著走著,他們騎進了市集。那裡異常的熱鬧,道路上擠滿了攤販,攤販和攤販之間
擠滿了人潮,就連牙縫大小的空隙也騰不出來。掌隊的去濯濯山的時候,也不像這裡那麼
熱鬧。由於人群實在太擠了,娥金琅不得不跨下牛背,緊緊挨著掌隊的,就怕被人潮給沖
散了。他一邊走一邊好奇地左右張望,一下子各種景象、顏色和味道傳進他的腦袋,讓他
眼花撩亂,根本來不及分辨。他一會兒聞到淡淡的水果香味,一會兒聞到讓人翻胃的雞血
味,一會兒又有一股汗酸和髮香夾雜在一起的味道衝進他的腦門。有老鼠在地上爬,有山
羊用犄角在頂他,有猴子跳到他的頭頂上;還有人用手肘頂他,用屁股撞他,或是把一隻
煮熟的母鴨硬塞到他的懷裡。
好不容易穿越了最擁擠的地方,娥金琅看見前面圍了一道柵欄,柵欄裡面關了很多他
看也沒看過的野獸。掌隊的伸出手,指指點點地說:「這個是孔雀,這個是鱷魚,那是駱
駝……還有,那邊那兩頭脖子長長的叫做長頸鹿,你一定沒有看過吧,金琅少爺!」
另外,有人在市場上販賣一種魚,臉孔像人,全身布滿 了魚鱗,魚肚裡伸出一對手
腳,一條尾巴啪噠啪噠的,還像嬰兒那樣哭喊。
「那個東西叫做嬰兒魚,」掌隊的伸出下巴朝牠努了努,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我
們嫘蛾火娘娘——就是姬新輪陛下的老婆——說,像那種東西實在不應該擺出來賣,因為
她覺得牠們根本不能算魚,而應該算是小孩。我說她未免也太多愁善感了,你說是不是?
」
接著,娥金琅看見有個當地人用力拖著一隻豬,那隻豬長了稀鬆平常的四隻腳,但是
卻有兩顆頭。牠沒有屁股,沒有捲成一圈的尾巴,就像把兩隻豬倒過來接在一起似的。
一隻拖著長長尾巴的飛鳥從娥金琅面前掠過,啪一聲摔到地上,掀起了塵埃。原來它
是一條長了四隻小翅膀的白蛇,它摔到地上以後,立刻鑽進堆成一排的竹簍和木籠裡,消
失了蹤影。
最吸引娥金琅注目的是頭野獸,嘴大得嚇人,很威嚴的樣子。牠身上布滿了墨綠色的
鱗片,像漆一樣閃閃發亮;他的下巴、脖子和尾巴上有幾撮紅色的毛髮,像火焰那樣飛竄
著。牠有四隻強健的腿和銳利的爪子,一對犄角直刺蒼天,就像在宣告自己是一隻了不起
的神獸。
「那個是麒麟!」掌隊伸出指頭指著牠說。他本來無精打采的,一看見牠以後,精神
都回來了。「你聽說過這種神獸嗎,金琅少爺?」
「嗯,」娥金琅點點頭,「我聽過。」
「牠們是我和我父親三十多年以前在猴隱山發現的!」掌隊的興致勃勃地說。「你一
定沒聽過這個地方吧?它在新蠶的西南邊,要爬過不少座山頭才到得了,更準確的說,它
其實是在——哎喲!看看我,差點說溜了嘴,這個可是祕密呢!」他拍了一下大腿,哈哈
大笑。
「我們當時看到了一大群,」他接著說,「起碼有六、七頭,在山頂的水池邊悠哉地
喝水,那時候我們沒有去驚動牠們。後來,我接受了姬新輪陛下的委託以後,再回那裡去
找,卻找不到了。我飛天鑽地搜遍了整座山,最後終於找到兩頭,一頭公的一頭母的。牠
們當時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一對小愛人。唉!你看看我,還真是多愁善感。總之,為了捉
住牠們,我傷透了腦筋,不過最後還是讓我成功了。到目前為止,我們總共有十二頭!」
娥金琅轉頭尋覓風嬰,想要叫他來看看那頭神獸。他好一陣子找不到他,後來才在人
群裡發現他正和一個人說話。那個人長得很魁梧,脖子長長細細的。他的身上不知道披著
羽毛大衣還是什麼,渾身毛絨絨的,看起來很詭異。
「金琅!金琅!」風嬰和那人說完了話,擠過一群搶著要買一隻母雞的女人。那個賣
母雞的小販宣稱他的母雞每天會下一顆黑蛋,黑蛋裡孵出來的東西每天都不一樣。
「你猜怎麼樣,金琅?我剛剛和一隻人頭鳥說話哩!」風嬰笑嘻嘻的。
「啊,原來那是一隻人頭鳥啊!」娥金琅恍然大悟地說,「剛剛我才覺得他長得有點
奇怪,但就是說不出究竟怪在哪裡。」
「我劈里啪啦跟他說了一堆話,」風嬰說,「還告訴他我是從濯濯山來的,結果你猜
他回我什麼?……他只問了我一句話:『你有沒有看見哪裡在賣漂亮的衣服?』」風嬰模
仿起他的口氣說。
「那可不是一般的鳥哪!」嫘先器突然咳了兩聲說。他的眼睛還是直直盯著前方,沒
用正眼看風嬰和娥金琅。「那叫玄鳥,是從巨鳥山來的。他們不像嬰兒魚,整天只會在那
裡又哭又鬧的。他們的下半身雖然像鳥,腦袋卻絕頂聰明——甚至比你們兩個人還聰明。
」
「是,是,你說得對極啦!」風嬰點點頭,也沒有看嫘先器。「那他肯定也比你聰明
!」
嫘先器不理風嬰,只是哼了一聲,仍舊是抬著下巴,就像在說:「你抹亮眼睛好好看
清楚,這就是新蠶,世界的中心,和你那個小不啦嘰的十金窟可是有天大的不同!」
人群裡有一個老頭吸引了娥金琅的目光。他頭髮白白的,應該有一把年紀了。他穿著
沒有袖子的短衫,似乎是狼皮或熊皮做的;一條短褲往下蓋到膝蓋,露出了渾圓的小腿。
他腳上穿著兩片鹿皮做的鞋子,背上揹一個銅鍋。他臉上的皺紋很深,皮膚黝黑,一副經
年在太陽下奔波的模樣。儘管如此,他的身體卻很結實,看上去精力無窮。他頭上有一對
十分搶眼的犄角,讓他看起來異常的神氣。另外,他的腰上掛了好幾個皮囊,有藍色的、
綠色的、紅色、黑色和白色的,在腰上圍了一圈。
「為什麼我總覺得他好眼熟,我是不是曾經看過他……」娥金琅想。他的眼睛不由自
主地黏上了老頭,兩隻腳也跟了上去。由於拉著牛實在很難穿過人群,他索性放掉手上的
韁繩,於是和商隊越離越遠了。
老頭停在一個攤販前,張大眼睛猛看。那個攤販旁邊擺了一個大銅鼎,裡面剝滋剝滋
滾著一鍋黏稠的東西,聞起來香噴噴的,應該是某種糖漿。
娥金琅已經擠過人群,走到了老頭旁邊。他全然被一股好奇心給驅使,就像中了魔似
的。
小販看那個老頭一直在舔嘴唇,馬上端出笑臉說:「呦,老爺爺,你頭上戴的那一對
角好漂亮啊!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牛角,我看大概是從哪隻妖怪的頭上砍下來的!」
「它們不是砍來的,它們是從腦袋裡長出來的,是天生的!」老頭說,他伸手去扳他
的犄角,用力搖了好幾下,果然整顆頭跟著晃動起來。「它陪我吃飯,陪我睡覺,還陪我
拉大便,就算撞斷了,還是會再重新長出來。」他整個人得意洋洋的。
小販嗯了一聲,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他又說:「那你屁股後面有沒有長尾巴?」
「沒有。」老頭說,「不過我還真希望可以長一條出來。」
「我看你不像是本地人,你是從哪裡來的,老爺爺?」小販一邊說,一邊用一枝小竹
棍串起四顆透明的珠子,把它們插進熱呼呼的糖漿裡頭,轉了一圈。
「夸父山。」老頭隨口回答說。他站在小販前面,眼睛盯著他手上的東西,口水都快
流到地上去了。
「那可是戰士的故鄉啊!」小販故意裝得很驚訝。
他話才剛說完,立刻把一枝熱呼呼、香噴噴的糖放到老頭的鼻子前,說:「要不要來
一枝糖啊?我的四眼糖可是很出名的,很多外地人特別跑到新蠶,就是為了要來買我的糖
。我在糖漿裡摻了女媧娘娘的口水……是真的!不管老人、小孩我都不會騙的——尤其是
老人!」小販閃爍著目光,微微笑了一笑。
「你吹牛!——哈哈,你吹牛!」老頭抹一抹嘴角的口水,笑呵呵的。「不過,你說
的那個什麼糖還是給我來兩枝吧!」
娥金琅偷偷聽著那個老頭說話,對他的興趣越來越濃。
娥金琅又另外發現,老頭的身邊站了一個女孩,她的年紀比自己小一點,舉止體態和
老人完全兜不攏,不過卻一直站在他旁邊,好像是他的同伴。女孩把手放在背後,兩腳交
叉站著。她一直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甜甜的笑著。
娥金琅偷偷瞥了她一眼,她和老頭一樣穿著短袖的獸皮上衣,腰上圍著一條短裙,腳
上的皮靴長長的蓋到膝蓋。她的肩上揹了一把弓和一筒箭,看起來就像一個女獵人。她給
人的感覺很甜美,和老頭的滑稽以及令人哭笑不得,根本是差了一截。老頭讓人想起蜥蜴
、跳蚤和鼻涕,女孩則讓人想起夏天的蜻蜓。娥金琅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
「兩枚錢幣!」小販把兩枝糖遞到老頭面前,臉上笑咪咪的。
「什麼?」老頭側過了耳朵。
「錢幣——你不知道嗎?」小販的笑容僵掉了。
「你說的那種鬼東西我沒有,」老頭說,「但是我有曬乾的白蜈蚣、蛇皮花的種子和
巨人的鼻毛,每一樣都很希罕。你要哪一個?」他說著說著,把腰帶上的皮囊解開了。
那個小販頓了一頓,笑容在一瞬間垮了。他臉頰上的兩塊肉不斷地抽動,正在猶豫究
竟要繼續對老頭陪笑,或者用手上的竹籤戳瞎他。
「新蠶的錢幣我有,爸爸!」就在小販要出手的前一刻,女孩從身上掏出兩個錢幣來
,輕輕按在小販的手裡。
小販闔起手掌,又露出笑容了。他把錢收進布兜裡,接著把手上的糖拿給那個女孩。
「其實……用希奇的寶貝來交換也是可以啦!……只是現在在我們這個地方,大家都
用錢幣,已經沒有人還像以前那樣換來換去了。」他微笑說,伸手抓了抓後腦勺。
「對了,」老頭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這上面串了四顆圓圓的東西是什麼玩意?」
「喔,那是水妖的眼睛!怎麼樣,咬起來很彈牙吧?」
一聽見他這麼說,老頭立刻把嘴裡的東西吐到小販臉上,手上的兩枝糖也扔掉了。他
抓住小販的手腕說:「我在來新蠶的路上,看見了好多水妖的屍體胡亂堆在河岸邊,是不
是你幹出來的?」
「算了,爸爸!」女孩拉開了老頭,瞪了小販一眼。「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不要在
這裡和他起衝突!」
老頭哼了一聲掉頭走了,他跑到了一個胖女人旁邊去和她說話。這個女人身邊帶了一
個小男孩,小男孩一副病懨懨的模樣,捂著嘴不停在咳嗽。
「他是你兒子吧?」老頭對胖女人說。
「我是他的奶媽!……看我的這兩顆大木瓜也曉得!」胖女人擠了擠她胸前的兩個乳
房。「你要幹嘛呀,老爺爺?」胖女人充滿戒備地說。
老頭用指頭摳了摳自己的頭頂,然後把手伸進一隻藍色的皮囊,從裡面抓出一把草綠
色的植物,說:「這個叫做雞糞藤。」
老頭的手上溢出一股臭味。男孩子躲到奶媽後面,把鼻子死死捏住,不停的喊臭。
「哎喲!」胖女人尖叫了一聲,同樣也用手捏住了鼻子,露出一臉嫌惡的表情。「爺
爺,你的手上是不是沾到雞屎了,好腥啊!」
「妳亂說什麼!」老人氣得跳了起來。「我不是說了嗎,它叫雞糞藤,當然會有雞糞
的臭味!……你把它帶回家,每餐吃飯的時候就餵那個孩子吃一點。不管是直接丟進嘴裡
嚼,或者跟著蛤蟆一起煮,隨便妳。總之只要他肯把它吞進肚子裡,要不了多久,他喉嚨
裡的咳嗽蟲就會死掉!」
「喔。」胖女人半信半疑的答了一聲,伸手去接那一把「雞糞」,並且還把它拿到鼻
子底下聞了一聞。「哎喲,好噁心!」她按住胸口,露出一副作嘔的模樣。
老人看見她這麼做,立刻舉起一隻巴掌做勢要打她。他氣呼呼地說:「妳這個驢蛋!
都知道它臭了,幹麼還故意這樣聞它!」
胖女人縮起肩膀往後躲,問他說:「你無緣無故幫我,對你有什麼好處?我怎麼知道
你會不會害我?」
說完這句話以後,胖女人又往後縮了回去。不過這一次老頭沒有再發脾氣。他什麼也
沒說,只從胖女人的手裡拿回兩根雞糞藤,丟進嘴裡咬了幾下,和著口水吞了下去,然後
就掉頭走了。
女孩這時候笑著開口說:「我爸爸沒有理由害你們。這個東西吃了不會死,還可以治
病。」
女孩跟在老頭的後面追上去,娥金琅的心裡湧出一陣衝動,又好奇地跟在他們兩個人
後頭追了上去,和商隊愈離愈遠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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