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新蠶的祭司
這一天新蠶的太陽特別毒辣,整個地面被它的舌頭舔得燙乎乎的,地面上一陣又一陣
的熱氣冒了出來。
姬新輪牽著嫘蛾火的手,兩個人頂著大太陽,一起走到宮殿前一架輕靈的兩輪車前。
車子已經套上了牲口,那是兩頭全身白色的牛,牠們並不特別壯,然而眼神靈活,聽得懂
人話,所以姬新輪很喜愛牠們。夫妻兩個踩上了車廂,臉朝前方肩並肩站在一起。等到嫘
蛾火站穩了以後,姬新輪把韁繩一拉,兩頭白牛就拔腿向前奔,在沙地上留下了凌亂的腳
印。
姬新輪避開了熱鬧的市集和工場,駕著牛車沿著新蠶的城牆走。他們走出了城門,又
走了一段長長的路,接著爬上了一個陡峭的山坡。牛車在山坡上顛顛簸簸,每當車輪輾過
一塊石頭、壓過一個窟窿,牛車就搖晃一下。它不知道搖晃了多少次,最後終於爬上山頂
,走上了一個空曠的平地。平地上聳立著一個建築物,那是一座神廟。
這個地方原本是空無一物,姬新輪把嫘蛾火從娶靈帶回新蠶以後,一個沒有雲朵的上
午,嫘先器邀他到附近的荒野去打狐狸。姬新輪絲毫沒有心情,但是他看他小舅子整個人
興致勃勃的,不想澆他冷水,兩個人就駕著車出發了。
出了新蠶以後,嫘先器就睜大了眼睛,忙著尋找狐狸的蹤跡。然而姬新輪卻提不起興
致,只是假裝在找獵物。他一邊沉思的時候,意外看見了一隻古怪的兔子,牠動作很靈活
,頭上長一支角。姬新輪被牠迷住了,拔腿追著牠跑,不知不覺中被牠帶上了山坡。那隻
兔子的腿出奇的快,好幾次眼看著明明已經追上牠了,卻又被牠溜走。嫘先器冷不防的朝
牠放了一箭,牠脖子一扭,用頭上的角輕易地把它撥落了。兩個人追到了山頂上,眼前突
然變得一片空曠,沒有樹木、石塊或雜草,只有一片黃土,兔子卻在這個地方憑空消失。
在這樣誤打誤撞之下,姬新輪意外發現了一塊寶地,它既寬闊又平坦,上面空氣冰涼,好
像懸在雲端似的。
那天回家以後,姬新輪就一直心神不寧,眼裡充滿了一種焦灼。他手握伏羲的木項鍊
,晚上在床上翻來覆去的,儘管疲憊卻睡不著覺,全身發抖。嫘蛾火看了以後很不忍心,
於是問他說:「新輪,你這幾天是怎麼了?我看你好像有心事?」姬新輪於是把那天追兔
子的事情說了出來。他告訴嫘蛾火說,那天他回宮殿以後,腦子裡就一直有個聲音,那個
聲音要他在山坡上蓋一座前所未有的宮殿,宮殿裡不住人,而是住神。嫘蛾火回他說:「
你這樣整天煩惱也不是辦法,不如找祭司來商量一下!」他們於是一同去拜訪新蠶的大祭
司。
這個祭司叫做婬聾象,他的身材高大肥胖,有一對青蛙似的眼睛和兩個外翻的鼻孔。
他喜歡光著上半身,沒事就愛往床上躺,全身上下就屬嘴巴動得最勤。他住在新蠶最角落
的一棟石屋裡。
姬新輪問他說:「我想替眾神蓋一座宮殿,好讓祂們在地上有個休息、落腳的地方,
你看怎麼樣?」
祭司微笑著回答說:「嘻,嘻……你是哪根筋不對啊,陛下?我幹祭司幹這麼久,只
聽過神替人造了天地,沒聽過人替神蓋房子的,這麼做是不是太荒唐了?」
「這樣做會冒犯到眾神嗎?」嫘蛾火驚疑地說。
「也不是,娘娘,」祭司笑說。「我只是覺得像這種聰明的點子,大概只有大人物姬
新輪才想得出來!反正陛下既然都開口了,我就一定遵命照辦,畢竟他才是新蠶的皇帝,
我不過是他的奴僕而已。」
姬新輪在神廟前停下牛車,牽著嫘蛾火跨下了車廂。
在他們眼前,有很多木匠、泥水匠、鑿石匠和苦力,正蒙著灰塵在工作。在神廟的左
側,有一隻巨大的機械手臂高高的伸在神廟的屋頂上。那是一台吊車。在那台吊車底下,
有三、四個工人正使出他們吃奶的力氣去轉動一個絞盤,絞盤一轉,牽動了滑輪上的粗麻
繩,巨手臂就開始活動,把一個一個石板、石塊給拎到神廟的屋頂上。
這時候剛好有一根石柱從山坡下運送上來。這根石柱又長又重,如果不小心被它壓住
,除了變成一張薄薄的人皮以外,不會有第二種下場了。起初,婬聾象被搬運石柱的事給
難倒了,他先是累死了十二頭六腳牛,又讓八個苦力變成殘廢,接著,他讓三個工匠被活
活壓死。這件棘手的事最後還是落到了姬新輪身上。
姬新輪首先造了兩個大得足以輾碎房子的滾輪,他把石柱嵌在兩個滾輪中間,利用滾
動的方式將石柱從採石場運到山坡下。困難的部分在於要如何把石柱運到陡峭的山坡上,
為了這個,姬新輪又特地造了一組巨大的機械齒輪。他讓大齒輪絞動中齒輪、中齒輪絞動
小齒輪、小齒輪再絞動麻繩;如此一來,一股神奇的巨力產生了,現在只消兩、三個瘦子
,就能把幾萬斤重的石柱輕鬆的搬上山頂。眼看著問題解決了,婬聾象卻哼了一聲,挑著
眉毛說:「那也沒什麼了不起。」
「蓋這座神廟還真不容易!」嫘蛾火抬頭向神廟看了一眼說,「從你要祭司蓋廟開始
,到現在已經過了好幾年,卻還沒有蓋好!」
「那是因為我們的那位祭司是個懶蟲。」姬新輪說。
嫘蛾火笑著接腔說:「要是每個人都像你那麼拼命的話,我們早就蓋好兩座神廟、三
座神廟了!不過這麼一來,祭司他一定第一個跳出來抱怨。」
嫘蛾火一手挽著姬新輪,一手拉著裙子,兩個人走上了又大又寬的石階。
神廟的前半部是一個布滿圓柱的長廊,長廊的盡頭有個又高又窄的拱廊。通過拱廊以
後,又豁然開朗,出現一個圓形的殿廳。殿廳的屋頂隆得高高的,呈半球形。它的周圍豎
立了許多石造的高大神像,但是卻有個位子空了出來。在殿廳中心,有一束亮光從天空射
進來,照在地上。這束亮光會隨著春夏四季,還有太陽月亮的高低,分別射在不同神像的
腳跟前。廟裡很莊嚴,充滿神祕感。
「怎麼沒看見祭司?他不會又躲到哪裡去偷懶了吧!」嫘蛾火往神廟的深處看了看,
「哎呀,原來他在那裡!」她舉起一根指頭朝裡面指了指。
婬聾象正躺在一座大神像的腳板上,藉著陰涼在打瞌睡。他兩手枕在腦袋後面,好像
睡得很甜似的。他把一件白色的祭司袍隨便裹成一團,塞到腦袋底下,當作枕頭;那其實
是姬新輪不久前才送他的袍子。他光著上半身,一張肥肥胖胖的肚子從褲頭上方溢出來。
祭司聽見了走廊那裡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於是稍微睜開了眼睛。他起初看見姬新
輪的時候,還懶洋洋地躺著,不打算爬起來。後來當嫘蛾火走進了他的眼簾裡,他才緩慢
地坐起來,把裹成一團的長袍攤開,套在身上。
「打擾你的美夢了嗎,祭司?」姬新輪說,他低沉的嗓音在殿廳裡迴繞著。
「你怎麼來了,陛下?」祭司對著姬新輪打了個呵欠,「大駕光臨,不知道有什麼事
?」他半閉著眼睛,一副提不起勁的模樣。
「你這樣光著身體躺在母乳河神的腳板上,會不會太隨便了點?」姬新輪說。
「怎麼會?」婬聾象伸了伸懶腰,「你不曉得,陛下,祂的腳丫睡起來特別舒服!況
且這麼做還可以培養我和祂的默契。」
「原來河神的腳丫還有這麼妙的用途,我都不曉得,」嫘蛾火笑說。
「確實是這樣,娘娘,」祭司頻頻點頭。「何況,如果真的要說隨便,那些工匠在鑿
神像的時候,爬到河神的身上亂踩,那才真的叫隨便。我蓋廟蓋得這麼辛苦,藉祂的腳丫
瞇一下眼睛,祂不會計較的。」
「總之你是祭司,河神生不生氣,你應該最清楚。」姬新輪不高興地說。
「那就好啦!」婬聾象聳一聳肩膀,「我說祂不生氣。」
姬新輪打住了話頭,沒有繼續和他爭論下去。
「對了,陛下,」婬聾象慵懶地搔了搔背說,「神廟裡的最後一尊石像,您還是堅持
要擺姜有苗嗎?」
「怎麼了,你到現在還是反對?」姬新輪說。
「沒有……我怎麼敢,只不過——」祭司揚起嘴角笑了笑,「姜有苗他有什麼了不起
?他不過是個野蠻人,只會到處打獵、捉蟲子,腦筋和螳螂一樣鈍,身材還像個侏儒,陛
下幹嘛這麼看得起他?」他嘲諷地嗤了一聲。
不等姬新輪回答,他馬上又接著說:「喔,我知道了!他既然還沒死,你把他活生生
供進神廟裡,是想要咒他早一點沒命!我說得沒錯吧,陛下?」他看了嫘蛾火一眼,眼裡
帶著一股炫耀的神氣。
「你不要開玩笑了,祭司,」嫘蛾火笑說。「姜酋長過去立下那麼多功勛,崇拜他的
人又多,他會被大家稱做『酋皇』,不是沒道理的。就算你不覺得他了不起,別人可不這
麼想。他已經活了別人兩倍的壽命,將來不曉得還要活躍多久;新輪把他供進神廟是有先
見之明,我也贊同他這麼做。」
「嗯,嗯……」婬聾象沉默地低垂著頭,彷彿在咀嚼嫘蛾火說的話。「娘娘說得好像
有點道理,不過……終究還是錯了!姜有苗他並沒有立下什麼偉大的功勛,他只是很懂得
吹噓、賣弄,騙過大家的耳目罷了,怎麼可以拿他和眾神相比呢?再說,他昨天到新蠶來
找陛下的時候,好像和陛下翻臉了吧?聽說他還向陛下宣戰呢!……不管怎麼說,要是他
真的攻向新蠶,我們還把他供進神廟,就無論如何都講不通了吧?」他咧嘴笑了笑。
「奇怪,」姬新輪露出疑惑的臉孔說,「姜酋長和我翻臉不過是昨天的事,我才正要
告訴你,你怎麼先知道了?」
他抖著肩膀笑了一陣,臉色發紅,說:「陛下,你也真愛開玩笑啊……像那種鼻屎一
般大的小事,被我知道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只要我想、我願意,我隨時可以請示眾神,
眾神自然會把消息告訴我。何況,除了問神以外,我還有各種窺探信息的法門:像是趁金
烏回巢的時候看一看雲朵,在銅盆裡燒鹿角和龜殼,或者殺一頭羊看灑在地上的血跡……
方法實在太多了,說一天也說不完!」講到這裡,他露出了一種自滿的笑容。
「老祭司會的本領,你也統統學會了!」嫘蛾火讚美他說。
「這是真話,娘娘,」婬聾象緩慢地點了兩個頭。
婬聾象和姬新輪在同一天出生,兩個人小時候是鄰居,出生的時候只隔了一片破爛的
土牆。他們剛落地沒多久,水窪子的居民就為了「誰才是老祭司所講的偉大人物」這個問
題,吵個沒完。為了這件事,他們鼻子抵著鼻子爭論了一整天,把口水濺在對方的臉上,
最後還是沒有吵出結果來。這時候,有個在旁邊玩泥巴的小孩說:「吵死了!為什麼不去
問老祭司?」兩邊的人這時候才恍然大悟。預言是從老祭司的嘴裡說出來的,他當然最清
楚不過。
老祭司早就揹著兩手,駝背地站在門口等那一群人過來了。他說:「你們什麼都不用
說,把兩個孩子留下來,明天我就給你們答覆。」那天下午,他把兩個嬰兒分別抱到吃牛
河的河岸邊。他發現,當姬新輪靠近河岸的時候,河水顯得特別安靜,河妖也都藏進了漩
渦裡,消匿了蹤跡。相反地,當他抱著婬聾象靠近河岸的時候,河水卻開始蠢蠢欲動,好
像隨時都會暴漲。老祭司趕緊把他抱開。當天晚上,他屋子裡的油火一直都是亮著的。隔
天,他兩手捧起姬新輪,向水窪子宣布說:「這個男孩才是我們的皇帝。」婬聾象的母親
聽到了消息以後,放聲大哭,整個人從床上摔下來。她變得很暴躁,脾氣一來就揮拳頭去
揍婬聾象的父親。她本來以為自己生出了一個帝王,這下子幻想破滅了。
當水窪子還在歡騰慶祝的時候,老祭司走到她屋子裡,低聲說:「孩子的媽,我告訴
妳,河神對妳兒子特別有感應,這代表那孩子很獨特,是一個奇葩。所以,我想讓他接我
的棒子。這幾年妳好好養他,不要少他一頓奶。等到他滿三歲那天,我會過來帶走他。」
做母親的沒辦法向老祭司說不,只能茫然地點頭。她沉沉地躺在床上,心想:「老祭司那
麼有威望,讓我兒子去接他的班好像也不壞。」
打從婬聾象有記憶開始,他就是老祭司的門徒兼跟班。他們一起住在一棟冰冷的石屋
裡,屋子小小的,有一點寒酸;但是,每天有人按時送餐點過來,還有一個女人伺候他們
。婬聾象從小沒有玩伴,他唯一的事,就是跟著老祭司學習。當老祭司去森林裡採蓍草,
他就去採蓍草;當老祭司盤腿坐著冥想,他就冥想;當老祭司去沼澤裡尋覓空龜殼,他也
跟著去尋覓。他天生頭腦好,學什麼都特別快,不過就是有點懶。這一點在他六歲的時候
,老祭司就看清楚了。
晚上認星宿的時候,老祭司對他說:「孩子,你頭腦好又有靈性,不過有個缺點,就
是做事情愛偷懶。」小婬聾象說:「我不是懶,是你教我的東西太容易,我早就全部學完
了。」老祭司笑說:「等到哪天我死了,換你做祭司,你就不會這麼想了。」這時候,小
婬聾象忽然兩眼發光,追問說:「那你什麼時候會死?」老祭司笑了笑,說:「這就要問
你了,畢竟你也是要成為祭司的人。」
到了他十歲,姬新輪已經發明了車、船,被人稱讚是神童,他卻仍舊只是個小跟班。
他燒龜殼,看流星,和死人通靈,甚至偷拿老祭司的頭髮、指甲和屎尿去占卜,然而就是
看不出老祭司的死期。他開始失去耐心,並且對老祭司說的話起了疑。他知道自己差一點
就變成水窪子的皇帝,要不是老祭司,現在受到萬人景仰的就不會是姬新輪。眼看著老祭
司越活越久,好像永遠死不了,婬聾象快忍受不住了。就連他的母親都去問老祭司,到底
她的兒子什麼時候才可以當家作主。老祭司回答她:「一切都要看他自己。」
婬聾象徹底失去了耐性,他覺得自己受騙了,心懷怨恨地在石屋旁邊挖了一個墓坑,
還立了一個碑,上面寫老祭司的名字。接著他躺到床上,不打算起來了。老祭司搖搖頭,
吁了一口氣,感嘆他虛擲自己的天賦。不過,他看了墓坑一眼,心想:「或許他的貪婪可
以反過來幫助他……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老祭司走到婬聾象的床邊,對他說:「你真的這麼希望我死,孩子?」婬聾象瞥了他
一眼,懶懶地嗯了一聲。「好吧!希望我死了以後,你可以脫胎換骨,變成一個出色的祭
司。」老祭司於是脫下身上的袍子,自己走進墓坑裡躺下,閉上眼睛;過沒有多久,他就
嚥氣了。婬聾象把臉湊到墓坑上方,看見他的身體一下子發白、腐爛,嘻笑了兩聲說:「
總算讓你死了,老鬼!」他雀躍地跳著回家,告訴母親這個好消息。整個水窪子都哭了,
大家排成一列去看老祭司最後一眼。從那天起,婬聾象正式成為水窪子的祭司。
「總之,陛下,」婬聾象又露出那種笑咪咪的神情,「你說要擺姜有苗的石像,我就
照你的意思去做;你要我供奉一個活人,我就去供奉。畢竟你才是皇帝,而我呢——」他
勾起小指的指尖,「只不過是個小小的祭司。神像的事你不讓我插手,那就罷了;現在連
我躺下來休息打盹你也有意見,我這個祭司幹得還真窩囊!」
他轉過頭去看嫘蛾火,彷彿在問她:「我說得有沒有道理?」嫘蛾火的內心稍微受到
動搖,於是轉過眼睛去看自己的丈夫,等著聽他怎麼回答。
「你可是我的大祭司,」姬新輪沉穩地說,「很多重大的事我都得請教你,詢問你的
意見。對我們新蠶來說,沒有什麼比神更重要了。神在新蠶擺第一位,我只要遇上沒有辦
法解決的困難,統統交給神、交給你做主,你說你這個祭司幹得很窩囊,實在說不過去。
」
祭司一邊聽姬新輪說話,一邊吃吃竊笑了起來,彷彿他的把戲被拆穿了似的。
「陛下,」婬聾象突然嚴肅了起來,「你還沒講,你今天大老遠的從王宮跑過來,究
竟要幹嘛?」
「是關於那件鑄鼎的事。」嫘蛾火說。
「鼎?怎麼了,不會出了什麼亂子吧?」他突然皺著眉頭思索了起來,「我昨天晚上
才看見一顆流星墜落在東北方,恰好就是十金窟的方向……我看那邊肯定發生了大事。」
「濯濯山的確出了一點狀況,」嫘蛾火認真地說,「你交代我們鑄的那口鼎,我怕短
時間內鑄不出來,可能會拖延到時限。」
「是嗎?……」婬聾象露出思索的表情說。「祭神的日子都定下了,延誤了可是不太
好啊……」
「娘娘——」他又盯著她說,「最近這幾個晚上,妳是不是根本沒睡?妳是不是只要
一闔上眼睛,就看見新蠶變成了鬼窟,而且夢裡的景象越來越清楚?」
嫘蛾火顫抖了一下,瞄了姬新輪一眼,遲遲沒有回答。
「嗯……情況不妙啊,陛下,」婬聾象臉色凝重地說。「這樣看起來,事情比我先前
想的還要嚴重……」
「什麼意思?」嫘蛾火說,向前走了一步。
「娘娘,」婬聾象低下頭謙卑地說,「妳天生體質獨特,靈性又特別高,雖然容易因
為這樣而沾上髒東西,但是我猜想,你這次會反覆做同樣的夢,可能不是那個原因……。
我猜想,妳做的那個惡夢,很可能是對將來的一種預見!……換句話說,娘娘,沾上髒東
西的並不是妳,而是新蠶!」
「聽你的意思,難道新蠶真的有瘟鬼?」姬新輪說。
「很可能,陛下。」婬聾象點點頭,平靜地說。
「怎麼連你也這麼講?」姬新輪皺著眉頭說。「你不會也像姜酋長一樣,說我是瘟神
吧?」
「你在胡說什麼,陛下!」婬聾象突然氣憤了起來,「我是我,他是他!請你不要把
我和那個臭老頭扯在一起!」
「我記得,」姬新輪說,「上次我帶著蛾火來找你的時候,你說她是身體疲倦加上運
勢衰弱,所以才會染上邪魅,不停做惡夢;你今天怎麼突然改口了?」
「上次是我太輕忽,陛下,」婬聾象低下頭,帶著贖罪的表情說。「如果你為了上次
的錯誤要懲罰我,我也沒有意見……」
「總之,陛下,」他很快又接著說,「現在情況不同了,如果你再不處理,事情恐怕
會變得越來越棘手,讓新蠶陷入一片混亂。所以說,陛下,你最好派人去催十金窟,要他
們提前把神鼎給鑄好。不管怎麼樣,要驅除瘟鬼,我一樣需要那口鼎……」
「可是,濯濯山既然出了狀況,恐怕——」嫘蛾火露出為難的表情。
「那是陛下的問題了,他要自己設法解決,和我沒關係,」婬聾象漠然說。「另外—
—」
他猶疑了一下,沒有繼續往下說,卻朝旁邊踱開了。他抬起頭看著神廟的圓頂,嘖了
一聲,彷彿十分苦惱。
「另外怎麼樣?」嫘蛾火說。
婬聾象轉過身來,低垂著眼睛說:「另外,我還需要你幫我一個忙,陛下。」
姬新輪靜靜等候著,看他究竟要提出什麼要求。
「這件事確實有點麻煩,」他接下去說,「但是為了度過這場災厄,你必須替我蒐集
七顆人頭,充當這次神祭的祭品。」
「七顆人頭?……」嫘蛾火睜大了眼睛,「你說的不會是活人頭吧!」
「當然是活人頭,娘娘,」祭司收起笑容嚴肅地說。「而且,陛下找來的那七個人,
還不能是骯髒的死刑犯。這可是祭神,妳說我們以前祭祀的時候,貢獻的那些牛、羊、馬
難道有病死的嗎?……」
「你要新輪去哪裡找活人?……」嫘蛾火顯得萬分驚恐,「我們以前祭神的時候,不
是都只用牲口嗎?」
「你叫我拿活人去當祭品,你要所有人罵我是個劊子手嗎?」姬新輪說。
「究竟誰是祭司啊?是你還是我?」婬聾象突然瞪大了眼睛,狠很地說。「你以為趕
走瘟鬼這麼簡單,都不用付出代價啊,陛下?」
「算了,事情老是這樣!」祭司又哼了一聲說,「剛剛你才說過,神在新蠶擺第一位
,重大的事也都交給我做主,現在呢?……總之,陛下,如果你想要解決這件事,就要按
照我的話去做準備;否則,後果你自行承擔!」
他聳聳肩膀,又躺回河神的腳板上睡覺了。姬新輪無言地看著他,和嫘蛾火一起處在
一陣錯愕當中。過不久,兩個人走出了神廟,又駕起牛車,朝兒繭宮的方向回去了。
「我看這件事就這樣算了吧,新輪!」嫘蛾火在回程的路上說。「難道你真的要為了
我的一個夢,犧牲七條人命?」
姬新輪只顧著駕車,一直沉默不語。等到快要回到宮殿時,他才開口說:「我現在沒
有主意,妳再給我一點時間想一想……」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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