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窮人,和爭奪不到社會資源的弱勢者
4.獸籠子
娥金琅好不容易擺脫了市集裡的那些女人,又繼續朝煉金場那邊走。他走得很快,呂
長老幾乎快要跟不上,在後面小跑步追著他。
他們兩個出了市集以後,又爬了一小段斜坡,來到了一條繩索吊橋前。這條吊橋搭在
一個峽谷的上面,峽谷雖然不寬,但是卻很深。這座吊橋雖然有幾處地方纜繩已經綻了線
,木頭也發黑發爛了,不過它卻是通往煉金場的捷徑。
「金琅殿下!金琅殿下!」
娥金琅才剛要跨上吊橋,卻聽見了一個粗啞的聲音叫住了他。
娥金琅停住腳步,掉頭問說:「你叫我幹什麼,呂石鳥?」他的口氣幾乎是在盤問,
臉色很難看,那種凶悍的神情讓呂長老想起了娥窯。
呂長老常常被姐妹和老婆直呼他的名字,連名帶姓那樣喊。她們喜歡在他和別人說話
的時候,出其不意叫他一聲「呂石鳥」,為的就是要讓這個老實人手足無措,要看他發窘
的模樣。對她們來說,那簡直有趣極了。不過呂長老本人當然不覺得好玩。今天娥金琅這
樣子叫他是頭一次,讓他嚇了一跳。
呂長老緊緊抿著嘴,猛搖他的頭,表示剛才自己什麼也沒說。呂長老抬起手臂往旁邊
一指,說:「是他,殿下,是那邊的傢伙在叫你!」
娥金琅順著他的手勢看過去,發現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有一個瘦男人靠著一片矮山壁
,盤著兩條腿坐在地上。他的腳邊擱了一隻樹枝搭的籠子和一個盛滿沙子的銅盆。那個籠
子搭得歪歪扭扭的,好像只要輕輕一踢就會垮掉。然而,瘦男人卻用一隻手摟著,好像很
寶貝它,怕被誰奪走似的。這個瘦男人臉黃濁濁的,滿臉生病的樣子。他的衣服被蟲咬了
幾個破洞,露在短褲外面的腳好像只是兩根骨頭,幾乎沒有一點肉。
「是我,是我!……金琅殿下,在這邊!」瘦男人從地上站起來,一隻手揮在頭頂上
。他看上去眉開眼笑的,一排黑牙在那邊閃閃發亮。
「喔,原來是你!」娥金琅瞥了瘦男人一眼,那個傢伙他從來沒有見過面。娥金琅往
他那邊走過去,呂長老跟在後頭。
「什麼事,瘦男人,你叫我做什麼?」娥金琅盯著他問。
「我想請您看一看這個籠子,殿下,」瘦男人把腳邊的籠子從地上提起來,「裡面關
了一個漂亮的小東西。」
娥金琅照他所說的看了獸籠子一眼,裡面空空的,哪有什麼東西。他繃著臉說:「我
看過了,那裡面什麼也沒有。」他說完了話,轉身就要離開。
瘦男人急得拉住了他的手腕。但是他察覺到自己的粗魯,又立刻鬆開手,焦急地說:
「等一等,殿下,等一等!……您別這麼急。我沒騙你,這裡面真的有好東西啊!——」
娥金琅又站住了,不過他顯出猶豫的樣子,一下子想往前一下子又想往後,就這樣僵
在那裡。在陽光的照耀下,他的臉色看起來有點猙獰,兩邊的太陽穴在突突跳動。
「等等,等等!我馬上弄給您看!」瘦男人一隻手搭在籠子上,另一隻手在下面托著
,上上下下搖,來回搖了好幾次。他搖了好一會兒以後停住了他的動作,這讓他氣喘吁吁
,額頭也冒出汗粒。籠子裡好像有什麼動靜,它傳來了一點嘶嘶的摩擦聲。娥金琅動了動
耳朵,回過頭去看。呂長老跟著也好奇了起來。他兩手叉腰彎下去看,像是看螞蟻那樣仔
細。
「唉呀,果然還是不行,」瘦男人苦惱地說。
他搖搖頭,把籠子擺到地面上,接著伸手去端旁邊的銅盆,舉得高高的,然後將裡面
的沙子一古腦兒往籠子淋下去。呂長老靠得更近了。沙子澆下去以後,還沒落到地上,卻
像是淋到了什麼東西似的,向四周灑開。不管裝在籠子裡的是什麼東西,透過沙子,娥金
琅看見它甩動渾身的筋骨,試圖把沙子抖掉。接著,原本空無一物的籠子,突然平白多出
了一團毛球。
「哎呦!——」呂長老抱著頭大叫了一聲,「那是一隻兔子!」
「不對,不對!」瘦男人皺起鼻子輕蔑地說,「不是那種到處亂播種的畜生,你看清
楚一點!」他把籠子稍微抬高,「——喏,看清楚了嗎?」
「明明就是一隻兔子,那裡不對了!」呂長老不服氣地說。
「那是一隻狐狸,」娥金琅面無表情地說,「不過牠不是一隻普通狐狸,牠看起來有
點奇怪。」
瘦男人露出得意的笑容,兩手叉在胸前,好一陣子都不講話。等到關子賣夠了,他才
揭曉謎底說:「牠是一隻神狐,一隻有九條尾巴的神狐。」
「神狐?——」呂長老又湊近過去,鼻子幾乎貼在籠子上。「真的假的?殿下在這裡
,你可不要亂掰啊!」
瘦男人一點也沒有被他嚇唬住,胸部反而挺得更高了。他說:「像你看見的那樣,牠
會一點神術。牠懂得用尾巴把自己藏起來。這可是和變色龍不一樣,這是真正的神術,不
是騙人的三腳貓把戲!……不過呢!嘿,嘿……」他仰慕地看了娥金琅一眼,「牠的這個
神術根本不能和殿下相提並論!」
瘦男人突然間嚴肅了起來,不再沾沾自喜了。他清了清喉嚨說:「殿下,你繼承了娥
災娘娘的神力,帶著奶水到濯濯山給我們。要是沒有你和聖母大人,我們濯濯山哪裡會有
那麼多銅礦。」
娥金琅整個身體哆嗦了一下,眼神閃閃爍爍的。「我有你說的那麼……嗯,好,一隻
九尾狐狸,果然很漂亮。我記得小時候就聽窯阿母講過,我們濯濯山裡有一種很罕見的狐
狸。她說她自己曾經親眼看過一次,不過我們幾個孩子——我、風嬰和風妃——還以為她
只是在說故事。你在哪裡抓到牠的?」
「在濯濯山外,懸崖那邊再過去一點。我能抓到牠是運氣好。喏,您看,」他撥開狐
狸的嘴唇,「牠的牙齒還很嫩,看得出來年齡還小。大概是因為濯濯山這幾年獵人越來越
少了,牠從來沒有被人追過,所以才會被我抓到。這應該算是運氣好吧!……」瘦男人笑
了笑,不過才笑沒有多久,他的臉馬上又垮下來。
他大大嘆了一口氣說:「我大概一次把好運用光了。自從捕到這隻神獸以後,老天就
不再眷顧我啦!不管我跑得多麼勤快,不管我在石頭堆裡藏得多麼有技巧,就是打不到獵
物。沒有野味吃,我只好吃蜈蚣、蠍子來填肚子。我不忍心殺了牠,況且就為了一頓飯殺
了牠也實在太可惜了。剛好今天新蠶的掌隊來了,我心想,他這個人雖然狡猾,不過卻很
識貨,應該會出一個不錯的價錢來買牠。但是,當我真正來到市集這裡,我又猶豫了。再
怎麼說,牠都是我們濯濯山的寶貝,怎麼可以這樣隨便賣給他,況且只是為了我這張肚皮
!我接著又想,掌隊的眼裡只有利潤,我要是真的把狐狸賣給他,小傢伙不知道會有什麼
悲慘的下場。正當我在天人交戰的時候——金琅殿下就出現了!」
呂長老斜眼睨著瘦男人說:「我看你好手好腳的,幹嘛不去煉金場幹活?現在我們缺
人缺得要命,喔,讓我猜猜看——有了!因為你是一頭懶騾子!只要沒有人在你背後拿鞭
子抽你,你就懶得抬起腳走一步路!」
娥金琅目光炯炯地看著這個全身髒兮兮的瘦男人,等著聽他回答。
「你說什麼?……混蛋!」瘦男人突然間對著天空吼了一聲,兩隻手兩條腳亂打亂踢
了好幾下,像找不到奶吃的嬰兒。「我也曾經很努力地替聖母大人煉銅啊!那時候要是肚
子餓了,好像只要伸手往旁邊一摸,就可以摸出一隻烤羊;好像下半身只要一用力,就可
以從屁眼裡擠出一隻活跳跳的雞……」
他沉默了一會兒,冷靜了下來,又接著說:「我在煉金場裡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
不,是一段盡情流汗、忘情享樂的時光。但是,之後一切都變了,變得……怎麼說呢,變
得很詭異。」
娥金琅側過耳朵,仔細聆聽瘦男人嘴裡的每一個字。
「哪裡詭異了?」呂長老露出疑惑的臉孔,接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說:「你說的
不會是三眼嬤嬤吧?」
三眼嬤嬤在煉金場管事,管一切除了煉銅以外拉拉雜雜的事。因為她手掌上生了一顆
大眼珠的關係,而且沒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所以大家都叫她三眼嬤嬤。據說她有通神
的本事,有人說她是一個神祕莫測的女巫,也有人認為她根本不是凡人。
但是當娥窯聽說了這樣一個女人以後,龐然的身體立刻從座椅上彈起來,又仔細地盤
問了更多細節。從那天起,娥窯對她朝思暮想,就連嘴裡啃著她最愛的螃蟹的時候,都心
不在焉。娥窯像尋找一顆夜明珠那樣找她,甚至還放低身段向「趕牲口的」打聽,請他提
供任何有關那個女人的消息。半年以後,娥窯終於如願以償找到了她。隔天,向來懶得出
門一步的娥窯居然一反常態坐上了竹轎椅,讓奴隸們扛出濯濯山去見她。娥窯當面見到她
的時候,笑得像一朵向日葵一樣。她拉著她那隻可以通神的手,把她帶回了濯濯山,讓她
住進黃宮裡,把她當作一個仙女那樣款待。那個時候娥金琅、風嬰和風妃都還小,只覺得
這個女人陰森森、凶巴巴的,所以不太敢接近她或和她說話。
後來,因為某些不為人知的祕辛,娥窯突然把她送出了黃宮,派她去煉金場。在那裡
,三眼嬤嬤只是偶爾替那些礦夫張羅吃的、喝的和穿的,其餘的事情她一概不理。她在煉
金場的時候幾乎不說話,總是靜靜地站在自己的房門前,用一種陰森的目光在掃視那些礦
夫。那些礦夫光是和她四目相交而已心裡就毛毛的,更不用說找她攀談了。
「哎喲,這個就要問你了,呂長老!……」瘦男人面有難色地說,「我又不是長老,
我在煉金場就像一粒鼻屎那樣不重要,那裡會知道這麼多!」
「你怎麼這樣講啊!……」呂長老驚慌地瞥了娥金琅一眼,「我雖然是長老,但是光
光煉銅這件事我就已經應付不來,差一點被聖母大人剝皮,哪裡有空去管別的事!」
「好了,你們兩個別吵嘴了,」娥金琅說。「瘦男人,你知道什麼就說什麼吧!」
「讓我好好想一想……」瘦男人搓著下巴,思索了一會兒,娥金琅不動聲色凝視著他
。他似乎有什麼地方吸引著娥金琅,娥金琅已經不再急著走,而是把心神貫注在他身上。
「我年輕的時候,」瘦男人終於又開口了,「愛上了一個女人。她們一家在濯濯山南
邊的河岸蓋房子,是一間石板屋,就蓋在離蛇窟不遠的地方,聽說現在仍舊住在那裡。我
迷上了她,簡直著魔了,整天腦裡轉的都是她在河邊洗頭梳頭的景象,眼睛裡看見的,總
是她那一對半裸的乳房。哎……哎呀!你這個該死的東西!」他舉起左手,重重的摑了自
己一個耳光。「你怎麼對殿下說這種下流的事,你還真是該死!」
呂長老看著哎喲了一聲,摸摸自己的臉頰,嘴裡喊說:「哎喲,痛……痛!」
娥金琅冷冷地看著瘦男人,兩隻眼睛又深又沉。
「我說到哪裡啦?」瘦男人左邊的臉頰浮出了紅紅的五條指印。「對了,我為了討那
個女人的歡心,把我心愛的弓箭和捕獸繩丟下了,像一頭小鹿那樣跑到煉金場去,做了好
幾個小首飾要送她。那純粹只是為了贏得她的芳心,是為了向她求愛。您要知道,殿下,
不是我在吹牛,煉金場裡的工作,我一開始就幹得不錯,就連那些老手也咂舌頭讚美我。
我挖了非常多的礦石,因為,要燒出一丁點銅,你需要很多礦。嗯,這些你當然都瞭解,
殿下,你比我還清楚。」
瘦男人說到這裡停頓了下來,伸手抓了抓左邊的脖子和耳朵,抓出了一隻又大又肥的
蝨子,隨手彈進牙縫裡咬碎了,吞進肚子裡。
他接著又說:「所以囉,我挖了好幾十擔,蹣跚地挑到大火爐去,請看守火爐的虎鬚
老哥——插句話,現在他升級當了礦班班長——請他替我燒那些礦石。當然,我事先已經
做好泥模,很精細的泥模,喏,把燒出來的青銅澆進泥模裡,風乾了以後,一個一個可愛
的小飾品就做出來了。哈,哈!」他露出開心的笑容,「那就是人家說的工藝品!我做了
小兔子、小鹿、雉雞、黑熊等等動物的小飾品。對了!另外,另外!——有件我自己和她
最喜歡的,也是最珍貴的一個——就是殿下裹在襁褓裡的模樣。」
瘦男人這時候悄悄看了娥金琅一眼,眼神顯得很得意。但是娥金琅卻閉著嘴巴,不動
一點聲色。
「說下去啊,屎蛋!繼續說下去!」呂長老興趣盎然地說。他完全掉進瘦男人的故事
裡,什麼都忘了。
瘦男人閉著嘴巴微笑,等到吊足了呂長老的胃口,才接著說:「就這樣,我去山裡採
野果、打野味的時間愈來愈短,去煉金場的時間愈來愈長。那個女人漸漸被我打動,煉金
場卻漸漸打動我。一個礦班的老礦夫對我說:『喂!老弟,你的泥模子做得真漂亮,紋理
細緻,無毛邊,零缺損,真是個能工巧匠。你要不要考慮來煉金場幹活?』我只想了一眨
眼的工夫,馬上就點頭答應啦。我跑回家去,把短刀、弓箭和捕獸繩用一塊麻布捲起來,
放進小土坑裡,用一塊石板蓋起來,任由它們在裡面發霉。我向三眼嬤嬤報到,開始正式
幹一個礦夫,替聖母大人鑄造最新的金屬器皿,鑄造那些漂亮的兵器。在煉金場,聖母大
人除了給我們吃的、穿的,還額外讓我們領一些銅器,好和外地來的商人交換東西。啊!
現在想起來,當時過得還真快樂!」
他興致勃勃地說:「是的!當時確實很快樂,我每天總是期待著金烏快點回巢,好讓
玉兔到天空奔跳。每天,我不騙您,真的是每天,殿下!只要最後一絲金光從西邊的山頭
熄滅,太陽的火星跳進柴堆裡的時候,營火彷彿中了神術那樣熊熊燃燒起來,每個人——
我說的是每個人,殿下——每個人都拋下他手邊的事,不管他當時正在燒爐子也好,正在
鑄模子也好,或者他正在運礦石,或是在挖礦;我們全部都圍到營火邊,手勾著手,開始
盡情的跳舞。注滿酒汁的牛角在人群之間傳遞,每個人小小的吸一口以後,就立刻往下傳
。有人在土窯裡燒香噴噴的烤羊,十個人分一隻,絕對不貪多。有一些懂旋律的傢伙,用
他們的雙手拍打牛皮鼓,其餘的人呢,則一起跟著節奏唱歌。我們快樂得簡直要飛上天了
……」
瘦男人從地上站起來,自己一邊打著節拍,一邊跳起舞來。他跳的是濯濯山的土風舞
,動作簡單,節奏有力,看似一頭野獸。娥金琅認得這種舞蹈,他小時候經常在月黑人靜
的夜晚,背著娥窯偷偷溜到煉金場和礦夫們跳舞。後來有一次他被娥窯撞見並且狠狠刮了
一頓,從此入夜以後她就不准他再踏出黃宮一步。
「別老是說煉金場的事,」呂長老急得像家裡失火一樣,「那些事殿下知道得一清二
楚,講講你的女人!殿下想聽你多講講你的女人!……」他雖然有個管教嚴厲又喜歡對他
冷嘲熱諷的老婆,卻特別喜歡聽人家說那些愛得甜甜蜜蜜的故事。
娥金琅什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站著。
瘦男人停下了舞蹈動作,笑說:「對啦,我心愛的女人!……她呀,她會到煉金場和
我碰面。每次去的時候,她手臂上總是挽著一隻竹籃,裡頭放她特製的小點心,有烤溪蝦
、蜂蜜塊、糖漬蛇蛋和螃蟹卵。她會輕輕拿起那些小點心,放進我的咽喉。我則在嘴裡細
細咀嚼它們,等到嚐透味道,才讓它們慢慢滑進胃袋裡。接著,我會拉著她一起到人群裡
去跳舞——誰不喜歡跳舞啊!——我會從背後摟住她,她則是把頭向後一仰,靠在我的肩
膀上,然後用嘴唇摩擦我的耳朵淫聲對我說:『今天晚上,我的房門不上鎖。』」
聽到這裡,呂長老忽然感到一陣麻酥酥的,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他吞了好幾口口水,
追問說:「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瘦男人挑起一邊的眉毛。「然後我當然像一頭豺狼一樣鑽進她的被窩
裡,像頭雄健的豺狼一樣,義無反顧,那還用講?你也真笨!」
呂長老被罵得像根楞蔥似的,一時之間不曉得怎麼回嘴。
娥金琅接口說:「後來你為什麼走了?你剛才提到煉金場發生了怪事。」
「是啊,是啊!你剛才的確是這麼講的。」呂長老回過了神,大聲附和娥金琅。「不
過話說回來,你們這些礦夫老是說三眼嬤嬤鬼裡鬼氣的,其實哪有這回事啊!」
瘦男人的眼皮慢慢垂下來,略帶點感傷說:「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煉金場整個變
了。鎔爐一座一座蓋起來,鍋鼎瓢盆一隻一隻燒出來,可是我們的眼睛卻愈來愈花,腦筋
也愈來愈鈍。」他無奈地瞥了娥金琅一眼。「我們眼巴巴看著太陽下山,手上的鑿子卻丟
不掉。那就像中了魔一樣,鑿子緊緊握在手裡,說什麼也不想放!我們的腦子裡除了挖礦
、煉銅以外,根本沒有別的念頭!好不容易等到月亮都睏得回去睡覺了,我們被趕去吃飯
,那時候大家已經兩眼模糊,神智不清。我們圍著營火,把一隻一隻的羊腿不斷塞進嘴裡
,努力把自己養得像一頭牛。每個人的肚子明明已經又鼓又脹,卻還是貪心地把酒往喉嚨
裡倒,呼嚕呼嚕的,一杯接著一杯。當每個男人吃完一頭新蠶的羊、喝完一桶新蠶的酒以
後,我們都筋疲力竭了,誰還有力氣看女人一眼?就這樣,我們倒頭呼呼大睡,等待下一
批要休息的人踢我們起來,繼續前一天的工作。什麼跳舞啊、打鼓啊,誰還去管那些!」
「這是怎麼回事?」娥金琅說。「會不會我們做錯了什麼,惹娥災娘娘生氣了?」
「我不知道,殿下。這個應該由你來告訴我才對。」他哀傷地看著娥金琅。「我們不
再是以前那個濯濯山的礦夫了,殿下,我們變成了一把錐子,變成了一支鑿子。這不是一
個人,人應該要多出一點什麼才對……人應該要談情說愛,對了!人應該牽著自己的老婆
和小孩到河邊洗澡,人還應該要去熊窟探險……就是這樣!人應該去探險,除了熊窟以外
,人還應該去其他各種各樣的洞窟探險,像是蝙蝠洞、狐狸洞、猴子洞、犀牛洞、鱷魚洞
、耳洞、鼻洞、蚯蚓螞蟻亂七八糟洞!……」他睜亮了眼睛說。
「大概半年以前,」他又垂下了頭,「不知道是不是天神踹我一腳,我眨了眨眼睛,
突然間清醒了。我驚恐地離開了煉金場,回到好久不曾回去的那個家。我掀開了地上那塊
蓋滿灰塵的石板,重新拿出我的弓箭,把它們洗乾淨,擦亮,又回頭去打獵。」
「那個女人呢?你剛才提到的那個女人呢?」呂石鳥忍不住又問了一次,並且偷偷看
了娥金琅一眼。
娥金琅不等瘦男人回答,面無表情地說:「每個人一天吃一頭羊,喝一桶酒嗎?」
「是啊,一天一頭羊,一桶酒。有時候甚至還更多!」
「你說礦夫只不過是一把錐子和一支鑿子?」
「沒錯,的確是這樣。」
「你們不快樂嗎?」
瘦男人點點頭,「別人怎麼樣我不敢說,但是我的確不快樂。」
「但是你還是繼續吃羊,繼續喝酒?」
「是啊……反正同樣是沒頭沒腦地在煉銅,肚皮填飽了總比空盪盪要好多了……」
瘦男人反問說:「你會想辦法救那些礦夫嗎,殿下?」
娥金琅望著地面,眼睛一會兒看起來炯炯有光,一會兒看起來卻又黯淡無神。他呆呆
站了好一會兒,什麼也沒有說。
「廢話,當然會!」呂長老憋不住插嘴說。
「那麼——」瘦男人直勾勾看著娥金琅,「殿下願不願意拿一些羊肉和奶酒,來交換
我籠子裡的寶貝呢?」
娥金琅看了一看獸籠子,問他說:「你貪不貪心呢?」
「我不曉得自己貪不貪心,但是我知道自己很貪吃,」瘦男人舔了舔嘴唇,肚子咕嚕
叫了一聲。「儘管如此,只要殿下讓我每天有一隻羊腿或者一盤牛肉,外加一杯奶酒,我
就心滿意足啦!」
「你的運氣很好,」娥金琅說,「你的獸籠子裡果真像你說的,關了一隻漂亮的小東
西。黃宮願意收養牠,我也很高興可以養牠。從現在開始,你只要肚子餓了,身體冷了,
隨時到黃宮來吃肉、喝酒,我會叫人替你準備好。你可以回頭去找你心愛的女人,和她生
幾個孩子,然後一家人牽著手去河邊洗澡。你也可以回頭去做金屬小首飾,或者去各種洞
窟探險,隨你自己高興。」
娥金琅彎下腰,從地上提起那隻籠子。
「就算有人說你是運氣好,」他接著說,「我卻認為這是你贏來的,是你應得的。你
潦倒了那麼久,忍著肚子餓,好不容易捉到了一隻神獸,獲得這麼一點報償算是理所當然
。」
瘦男人抹了抹眼角的淚水,哽咽說:「真是太好了……謝謝你,殿下。」
「哈,哈!——不要哭,瘦皮猴,」呂長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好運還沒有用完
,要不然你也不會遇上我們金琅殿下!」
娥金琅看了地板一會兒,沉默地提起獸籠子走開了。呂長老貼著瘦男人的耳朵說:「
下次見面的時候記得告訴我,你和你心愛的女人後來究竟怎麼了……」
只走了幾步,娥金琅又停下來,回頭說:「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瘦男人?
」
「喔……我叫后腥,」他笑著推開了呂長老的頭,「這個名字是我祖母給我取的。不
過……如果殿下喜歡的話,還是叫我瘦男人就好啦!」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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