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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魚‧0:   人活在陸地上,魚則活在水中。   人必須腳踏實地,魚上了陸地很快就會死。   我想成為人,因為這是我唯一能活下去的方法。 1   「同學,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先生先生,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不好意思同學,可以耽誤你一些時間嗎?」   「嗯,這裡有份問卷調查,麻煩你幫我填寫一下。」   「非常感謝。」   呼……又完成一份了。   我在熙來攘往的街頭上和路人的搭話,找他們幫忙填寫問卷。百貨公司商 圈在例假日中午果然充滿人潮,看來今天至少能完成四十份問卷。   這些問卷是為了調查台灣民眾的閱讀習慣,看他們除了會花多少時間、多 少錢在休閒的書籍上,對照過去的數據,就能分析這幾年的閱讀人口和購買力 的增減。為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情呢?因為我想說服我老爸。   就在幾天前吃晚餐的時候,我媽又拿學校的成績念我。   「你不要整天只會玩電腦,多花點時間在課業上。」   「我沒有玩,我在創作。」   「你把寫小說當成興趣就好,現在是你人生最重要的階段,努力考一個好 的大學、將來才有一份好的工作。」她的聲音就像從錄音機replay一樣,我敢 說音調和節奏跟上次講這句話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想當小說家。」   「小說家能養家活口嗎?」   「怎麼不能?你看那個九把刀不就賺了很多錢嗎?」   「可是台灣有幾個九把刀?」   「我也不需要成為第二個九把刀才能養家活口啊!」   「老公──。」媽轉頭看著老爸。   「你想當小說家?」老爸放下飯碗,手肘撐在餐桌上。   「嗯。」   「你──對小說家這個職業了解多少?」老爸不等我回答就自己接下去: 「老實說我一點也不了解,你說你想當小說家,那一定會調查這個職業的生態 吧?你知道些什麼?」   「……你想知道什麼?」   「嗯──既然是工作,我想知道收入怎麼來?有多少?」   「收入基本上分成買斷和抽成兩種。買斷就是出版社出一筆錢買一本書的 所有版權,大概幾萬塊,抽成就是抽版稅,每賣出一本就抽一定%數的錢。」 早就料到總有一天會遇到這個問題,所以我有做點功課。   「給我具體一點的數字。」   「……新入門的作者,版稅通常在10%左右,會依首刷的數量先給一定 的錢。買斷的話則是跟出版社商量,目前新人一本至少有個兩萬吧。」   「可是小說也分很多種,它們的計費方式都一樣嗎?」   「嗯……我不清楚。」   「那你去了解一下。」老爸的態度很溫和,我完全興不起反抗的想法:「 你忽然說要當小說家,我也不知道要問什麼……我看這樣好了,你就當作你是 公司裡的職員、而我是你的主管,你做一份簡報說服我認同你的企劃。」   他指著我,就像他在公司裡命令下屬:「你的人生計劃是成為小說家,我 要你找數據、做規劃、拿成品、用能力來說服我這個企劃可行,時間就給你一 個月好了,我也需要準備問題來問你。」   「如果我的計劃能說服你,我是不是就能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當然,你有本事一定讓你盡情發揮!」他肯定的點頭:「我給你提示、 因為我最想知道這些事情。想要說服我認同這個計畫,我至少要知道小說家一 般的收入,我要知道小說在未來的發展性……應該還有別的,但我現在暫時想 不到,改天我會列一份清單給你。」   於是,我開始為自己的夢想準備第一場戰役。   小說家在他們眼中是一個收入不穩定的職業,因為收入基本上取決於自身 實力,依照老爸的個性,我最好設想三流的作家每年能賺多少──絕對不能用 月薪來看──如果能達到基本的生活水平就夠了,我寫作生涯起步得很早,水 準一定不止於三流,要養活自己應該綽綽有餘。   至於小說的未來,這部分可能不太樂觀,不過沒有數據支持就不好說,這 就是為什麼我會在假日的時候搞這個問卷調查。   「熱死了……。」我拿還沒發完的問卷不停搧風,現在是九月中、我升上 高二沒多久,夏日酷暑還沒走遠。   反正也收集到不少統計樣本,找個有冷氣的地方稍微休息一下好了──我 想到可以邊休息邊調查已經寫好的問卷,就更加心安理得走進連鎖速食店,點 了一杯飲料找地方坐下。   結果,我發現了非常珍貴的東西。   哇噢!那是什麼?是極端樣本!可以往上修正我的數據、讓它變得更漂亮, 技術上這不算犯規,因為是隨機遇到的路人。   只不過這個路人一看就知道很愛看書、說不定還很會買書。   速食店靠窗的座位上,有一位鮑伯頭、戴眼鏡的女孩子,拿著一本磚頭般 的書籍,彷彿和四周的喧鬧與世隔絕、靜靜翻閱,她的桌子上有一疊書、厚度 總和約兩千頁,還有杯倒下的空飲料罐。   「不好意思,同學?」   「嗯?」   「可不可以……」   「不可以,我在忙、沒空。」她逕自打斷我說的話。   「幫我填一份問卷,只要耽誤妳兩分鐘就好。」   「我要看書。」   「那可以回答我問卷上的幾個問題嗎?我幫妳填。」能在這種環境看書, 想必不會介意我說話。   「好吧。」同時她翻過一頁喬治‧歐威爾的一九八四,我還注意到桌上那 疊書混著村上春樹的1Q84。   「請問妳最近一年讀過的書,不含工作需要,大約有幾本?」   「超過一百。」很好,不愧是我期待的極端樣本。   「請問妳最近一年來花多少錢來購買非工作需要的書籍?」   「差不多七千塊。」漂亮。   「請問妳目前的職業?」   「大學生。」看不出來她比我還要大。   「喜歡什麼類型的書籍?」   「小說,以及跟小說有關的書。」   「什麼類型的小說?」   「推理愛情奇幻犯罪歷史科幻修真武俠……只要是小說我都會看,連芬尼 根的守靈夜原文版我都能看十頁左右。」   「哈?芬尼根……什麼?」   「芬尼根的守靈夜,愛爾蘭作家喬伊斯最後的作品,可以說是挑戰語言極 限的小說。夢境構成了整本書的主要內容,裡面塞滿看似謬誤、毫無意義的夢 話,其實都是作者故意安排的雙關語和謎語。他融合德文、義大利文、英文等 六十多種語言創造詞彙,形成獨一無二的『夢語』。」   她繼續翻書,彷彿眼睛跟嘴巴有不同顆大腦在控制:「它的最後一句和第 一句是相連的,整本書的結構像一道梅比烏斯環。我光是為了完整解讀第一頁 就花了兩個小時,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是地獄,還好我放棄得早。」   「這種東西妳也啃得下去。」   「只是聽說很難懂,所以試著讀看看而已。結果我還是讀不下去,只能看 別人專門為它寫的導讀,那是一整本書。」   「妳還會讀跟小說有關的書對吧?可以請妳說清楚一點是怎樣的書嗎?」 現在不是閒聊的時候,先把問卷做完再說。   「文學賞析、神學、哲學、歷史、自然科學為主。」   「太猛了……為什麼要讀這麼多書?」結果我還是忍不住想聊天,因為我 對坐在我對面的人形書庫產生了興趣。   「拿料理來比喻吧!要知道一道料理好不好吃、合不合自己的口味,你要 知道它的調理工法、食材、廚師、料理類型。同樣的道理,看一本書不是掃過 文字而已,要有充分的了解才能品嘗它完整的味道。」   「所以妳會考據科幻小說裡面的科技?」   「至少不會把光年當成時間單位。」   「……會使用過平板電腦等產品作為閱讀的工具嗎?」   「不,我喜歡實體書,頂多用手機在網路論壇上看看網路小說。」好像很 多書蟲都是這樣,喜歡實體書拿在手上的感覺或者聞起來的味道。   接下來我又問了一些問題,問卷總算大功告成,我向她道謝後拿出筆記本、 依照原定計畫開始統計問卷。說統計實在太裝模作樣了,因為到目前為止完成 的問卷只有三十幾份,還不到目標的四分之一,頂多只能做初步的分類。   首先把年齡和閱讀量做一份圖表,然後是年齡和購買量、經由什麼管道讀 書、讀什麼類型的書……這樣對於調查結果多少有心理準備。   結果只是徒然增加絕望。   根據2013年文化部的統計,台灣每人平均每年閱讀兩本書,在全世界 已開發國家中敬陪末座,同時學生因為興趣而每天閱讀課外書籍的比例則是倒 數第一、差不多只有平均值的一半。   而我從問卷那裡得到的數據比查到的更低,除非我加上那個極端樣本,唯 一能讓我得到安慰的,就是會看書的人之中超過一半都喜歡看小說。   不過在青少年中,看「臉書」的比例還是遠高於看小說。   「為什麼閱讀率會這麼低啊……。」我倒在桌上,這種自打嘴巴的問卷可 以放進簡報裡面嗎?   「因為不喜歡讀書,就這麼簡單。」人形書庫掃視書上的文字同時,流暢 的回答我:「我們的教育總是叫我們讀書,學習課本上的知識、把學習限制在 一道窄門裡面,忽略最重要的事情。」   「什麼事情?」   「學習是人類的本能,就算是毫無意義的舉動,我們也會在反覆執行中不 斷優化、變的更有效率。看一個小時的小說就是練習一個小時的閱讀能力,看 得越多就能越看越快、越能抓到重點。」   能夠像這樣邊看書邊用清晰的邏輯述說道理,還有無視四周喧鬧的能力, 大概也是從日復一日的閱讀中學到的。   「可是他們把學習限制在學校的課程中,用考試加以管制學習的成效,不 喜歡課本的人連別的書都不想看、這樣的學生長大後更不可能成為愛看書的大 人。成績不夠好的人若喜歡看課外書則被當作不顧學生本分,這樣的學生難以 培養自己的興趣、時間一長興趣就淡了。」   我一句話都沒辦法說,只能等她回答完問題、進入待機模式,這種人我看 過很多,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妳將來想當老師對吧?」   她看著我,就如同看書一樣。   她想把我讀透,一如我想讀透她。   她的眼睛很空靈,彷彿是座時時擦拭的明鏡台。我的身影映照在她瞳孔上, 或者說被吸入她的瞳孔中,那是兩扇無論真實或虛幻都能包容的靈魂之窗。   「你怎麼知道?」   「只是在想,妳講得這麼好,不當老師太可惜了。」可是有這種能力也不 一定想當老師,所以我只是猜測。   「謝謝。」她微笑:「你還是高中生吧?為什麼會做這種問卷?」   「說來話長,這是為了我的夢想。」我敢說她是一個喜歡聽故事的人,於 是我就把我跟老爸的約定一五一十說了。   「你爸還不錯嘛……雖然也可能是……算了,當我沒說。」少女把視線移 回書本上:「年輕真好,可以為了夢想燃燒生命。」   「妳也才大我幾歲而已吧?而且妳的夢想不是當老師嗎?」   「嗯?我想成為教授,因為要替大學生上課、所以稱為老師也沒錯。」   「原來妳的夢想是做學術研究。」   「我只是喜歡看書而已,並沒有什麼夢想。」她的表情毫無變化,就像連 失去夢想這麼悲哀的事情都感到麻木了:「硬要說的話,我的夢想就是有用不 完的時間和錢,可以自由自在地看小說。」   「這只是單純的慾望吧。」   「沒錯,所以是『硬要說的話』。」   「妳應該有過夢想吧?想要成為什麼、想要成就什麼。」   「但那些都是為了興趣服務,所以我不認為這有資格稱為夢想。我只要過 普通的生活,閒來無事能看看書、買喜歡的作品就夠了,你想成為作家那很好, 我沒有資格對你的目標指手畫腳。」   所以也請你別干涉我的選擇──我聽見了她的言外之意。   「那可以看看我的小說嗎?請你給我一點意見,雖然對一個初次見面的人 來說這個請求有點……。」   「可以啊,反正我喜歡看小說。」   「但是我今天沒有帶來,可以約個時間嗎?」   「嗯。」她看了我一眼:「對了,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   「……叫我小魚兒就可以了,這是我的筆名。」   「你是小魚兒?那我就是蘇櫻了。」她讀過絕代雙驕,蘇櫻的確很適合她 的氣質,不過個性上她比蘇櫻好相處多了。   「那麼蘇櫻小姐,請問妳什麼時候有空?」   「明天,同個時間、同個地點,可以嗎?」   「沒問題,謝謝妳。」我把寫好的問卷夾進資料夾,收拾隨身物品:「那 明天見,我要繼續找人填問卷了。」   和蘇櫻相處的時間還不到半個小時,她卻讓我有很深刻的印象。   她看起來年紀頂多大我兩、三歲,只有成年和未成年的差距而已,卻可以 輕描淡寫地說出自己沒有夢想,想要的只有時間和錢,而時間就是金錢。   金錢是實現夢想的工具,最強而有力的那種。   我早就知道了,只要寫一本還可以的書、出版,就可以自稱小說家了,要 抓住這個夢想簡單到不行,但問題是能抓住它多久?   追夢就跟追女朋友一樣,初戀往往不會成為最後的歸宿,還要花時間金錢 和愛來追它。追到手還不夠,沒有未來它就會離開你,不過只要有錢就可以讓 它相信你們之間有未來,可以發展的長長久久。所以我相信有必要用這行的收 入來說服老爸,這也是為了我跟夢想的將來。   ……我不該把夢想擬人化的,感覺好宅。 2   小魚兒這個筆名的由來其實和絕代雙驕沒有關係,成為一條魚是我認為一 個小說家必須具備的能力。   所有的創作者都一樣,都是在自己的腦海裡尋找靈感,然後挖掘出來變成 才華洋溢的作品。如果能在腦海裡潛的越深越久,就越有機會寫出好的小說, 所以我用這個筆名來期許自己可以變成腦海中悠游的魚。   懷抱著這份志氣(稚氣)寫下的小說,如今蘇櫻摳著滑鼠滾輪一頁一頁往 下看,我則在旁邊整理今天收集到的問卷。   「……竟然是蘇打餅乾。」她冷不防冒出這句話。   「蘇打餅乾?」   「我喜歡用食物來比喻小說,因為小說是我的精神糧食。」蘇櫻推了一下 眼鏡,目光沒有移開電腦螢幕:「蘇打餅乾的意思是這只配當零食,肚子餓的 時候可以吃,拿來當正餐就太寒酸了。」   「……。」   「蘇打餅乾也有蘇打餅乾的市場,現在很多人都吃不下豐盛美味的大餐, 只要有零食在空閒時解解饞就好,蘇打餅乾味道淡了一點,但還可以。」   「我哪裡寫得不好?」自己的作品只配當成消遣打發時間的東西,這種事 情誰都不可能接受吧?   「你真的想知道?」   「我想知道。」   「那麼我不會顧慮你的面子和心情,但是你沒必要太在乎一個讀者的意見, 寫自己想寫的東西是最好的。」   「我想要聽誠實的看法。」   「那我就老實說了。」蘇櫻閉上眼睛,再度睜開時直視著我:「人物很有 特色,但是劇情太刻意。像是女主角隨著劇情需要出現新能力,感覺是為了讓 作者方便寫下去。感情戲的部分太快太不自然,感覺不到她們為什麼要喜歡主 角,最致命的問題是詞彙量不夠,對於同一個對象的描寫和形容方式都差不多, 最好多讀點書,一個好的作者必定是一個好的讀者。」   「……。」   我靜靜的看她喝口飲料,開始第二輪鞭撻:「雖然你是用第一人稱來寫, 但是主角的想法和行動太跳躍了,很難引起共鳴。還有一些為出現而出現、只 是想秀創意的配角讓整個故事的架構太鬆散,太多非必要的東西在干擾主線劇 情,登場人物太多會讓人眼花撩亂。最後是主角沒有遭遇到難題,讓整本小說 只有日常生活的打鬧,那女主角何必出現?她的身分明明就很特別,卻沒有運 用到這份元素,讓故事變得很平淡。看的出來你是故意寫成點心,可以輕鬆爽 口、可是不應該一點味道都沒有。」   「點心?」   「我是指休閒娛樂取向的大眾小說,太習慣這樣比喻了。」   「妳該不會有吃書的習慣吧?」記得有部小說的女主角就是這樣。   「把人比做妖怪很失禮喔。」   「妳不是妖怪,是文學少女。」嗯?台詞好像反過來了。   「過獎了,我只是一個喜歡故事的人。」蘇櫻看著電腦螢幕操作鍵盤。   「可以再說一次,讓我寫下來嗎?」   「我直接打成一篇書評。」她時而飛快的打字、時而停下來思索,聊天卻 從不間斷:「你想當怎樣的小說家?我是說,寫什麼類型?」   「就像妳說的,休閒娛樂取向的大眾小說。」   「那也不錯,如果是你的話,大學畢業後就可以試著投稿了。」   「……但是我能一輩子靠這個過活嗎?」   「我怎麼可能知道?」   「說的也是。」我差點產生她無所不知的錯覺。   「據我所知新人作家幾乎沒辦法專職寫作,不是還在當學生就是另外兼職, 如果作品賣的不夠好、或許一輩子都是這樣。」蘇櫻感慨的說:「假如每個作 家都能專職寫作,這世上一定會有更多好看的小說。」   兼職寫作嗎……這也是一種辦法。   但更證實了在台灣這個行業有多困頓,有才能、有名氣、有資歷的話收入 就很可觀,如果走不到那一步收入就很有限。這是拿人生來賭博,因為沒有一 套公式能設計出賣座的小說、沒有一份考卷能測量出作者的才能。   「總之,謝謝妳願意評論我的小說。」   「只是順便磨練自己的眼光,我的看法不等於大家的看法。」   「對我來說,現在任何人的意見都很寶貴。」   「……你的夢想是什麼?」蘇櫻停止打字。   「不是說過了嗎?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個小說家。」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寫小說。」   「為什麼非要成為小說家才能寫小說?」   「我想專注在寫作、讓它成為無法取代的專業。」   「為什麼?」   「這樣才能寫出更棒的作品。」   「為什麼?」   「不為什麼,希望能做好自己想做的事情需要理由嗎?」   「那麼,你的夢想是寫出自己心目中完美的作品,成為小說家是你實現夢 想的手段,並不是目的本身。」蘇櫻繼續埋頭寫書評:「但是這個也不一定是 你真正的目的。」   「……謝謝妳的建議。」   「只是看不下去罷了,你連自己真正的夢想是什麼都不知道,這樣下去就 算以後你追到了什麼,那也不會是夢想,而是夢魘。」   「我怎麼覺得妳比我還要了解我自己?」   「如果你有這種感覺,那是因為你的文字很誠實,你把自己當成任何一個 角色,只要咀嚼過就知道你大概是怎樣的人。」   我真正的夢想……真正可以讓我把一生的熱情灌注在上面,想盡我所有可 能去實現的目標,如果不是成為小說家的話會是什麼?寫出最棒的小說嗎?   一直以來認為毫無疑問的答案忽然消失,就像腳下的大地也墜落到虛空中、 離我遠去,整個人身不由己。   不對,不管我真正的夢想是什麼,那一定跟創作有關,成為小說家是必要 的行動。正因為如此,我才要拼命說服老爸,如果連這一關都跨不過去,我沒 有臉走在這條道路上。   「我以後……還可以像這樣請教妳問題嗎?」   「只要不妨礙我看小說就好。」蘇櫻蓋上筆電,讀起自己帶來的書。   「話說,這麼喜歡看書的話為什麼不去圖書館這種安靜的地方?」   「我又不怕吵,在這裡的話連走路去吃飯的時間都省了,還可以邊吃邊看, 多方便。」說的也是,都可以和我正常交談了。   「妳說過要成為一個好作者,就要先變成一個好讀者,對吧?」   「嗯。」   「教我讀書好嗎?」   「不要,找我當家教的話我要收錢的。」   「不是啦!是想請妳教我怎麼欣賞小說。」   「那就沒關係,如果你確定要這麼做的話。」   「謝謝。」 i   我拍拍小紅的肩膀,因為我得休息一下子。   以前寫小說的時候都要拼命想點子、想場景、想行動、想像到盡可能身歷 其境,現在卻要反其道而行,屏棄這些想像、讓念頭越少越好,這種有如坐禪 的寫作方法真是糟糕透頂。   「好無聊喔……這小說。」小紅苦著臉從我大腿上爬起來。   「剝奪掉想像力的話,像這樣用對話來推進劇情已經是我目前的極限了, 跟綁著雙手雙腳去游泳一樣。」   「這樣會溺死吧?」   「還可以游蝶式啊!只是不能用手,跟海豚一樣。」   「人家想看海豚。」   「好啊!明天我們去看怎麼樣?」   「耶──。」   太陽漸漸落入地平線下,回到家後我就開始寫新作品。把各種超現實的設 定拋棄之後,的確更容易駕馭想像力,代表控制出力的訓練已經初步獲得成效。 接下來要一邊維持這種控制力、一邊提升想像。   如果說一般人在幻想的時候,思緒是涓涓流水,我放開一切想像的時候就 好比巨型海嘯,平常我只能盡可能讓自己的腦海風平浪靜,否則會跟著攪亂其 他人的腦海。接下來的目標,就是能夠只讓我的腦海掀起風暴,不會殃及他人, 否則我只好帶電腦去月球背面找嫦娥租房間、每天通勤寫作。   這樣麻煩死了,再說這種修行可以讓我達到更高的境界。   「現在的我跟那個主角很像。」   「怎麼說?」小紅控制滑鼠玩起網路遊戲,風騷的走位完全不像是新手, 要不了多久就會被使用按鍵精靈等外掛為理由鎖帳號吧?   「對一個小說家來說,最重要的才能就是創意,現在的我發揮不了、他則 是幾乎沒有,如果他真的成為了小說家,也只能照公式和老梗寫作。勤勞寫稿 的話也可以賺錢,但是不可能獲得金錢以外的成就。」   「可是他追求的卻是寫出一部完美的作品。」   「嗯哼!我們常常會把實現夢想的方法和夢想本身錯置,結果為了方法犧 牲目的,反而離目標越來越遠,我也曾經這麼做過。」   「有嗎?」   「那是另一個故事。總之他如果沒有發覺這點就成為了小說家,寫作從興 趣變成工作,他就再也無法從寫作中獲得樂趣。」   「聽起來好慘。」小紅坐上我的大腿,視線從未離開螢幕過。   「那倒未必,為了夢想放棄娛樂很普通吧?必須努力才能取得成就的人, 會有不得不把興趣嚴肅以待、拼命到讓自己無法獲得樂趣的時候。但是不必害 怕,只是把得到喜悅的時間延後到夢想成就的那一刻罷了。」   只要確實走在實現夢想的道路上。   「那樣的話,一定會得到比平常幾十倍、幾百倍的快樂。」下一秒,小紅 就形象崩壞了:「跟高潮一樣。」   「把妳的節操收好,不要到處亂丟。」我拍了下自己的額頭。   「你到底教了女兒什麼東西啊?」蓉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什麼都沒教才會變成這樣,誰知道鍵盤有一天會變成妖怪啊?」我回 過頭看著兩名少女:「妳們怎麼來了?」   「想你啊!所以來找你玩一整晚。」   「就這樣跑過來?」   「我跟我爸媽說在她家開讀書會、然後過夜。」虹秀指著蓉蓉,蓉蓉也指 回去:「我也跟家人說在她家住一晚準備段考。」   「太好了,那我們來用功讀書吧。」   「「不對吧?」」她們齊聲吐槽。   「昨天才交往,今天就來我這邊留宿了,妳們到底是想衝多快?給作者大 人多騙一點字數嘛!最好把我們的事蹟分成十本,這樣才能撈一票。」   「你在說什麼啊?」虹秀皺眉。   「唉呦,天機不可洩漏。」一不小心又突破次元了。   「要不是我們兩個互相扯後腿扯了半年,否則都衝回本壘好幾次了。」   妳真的知道衝回本壘的意思嗎?   蓉蓉煞氣的撥開長髮,然後抓起髮鬢在手指頭上繞圈圈:「還是說……你 不想和我們更恩愛一點?」   「妳在小紅面前說什麼呀?」虹秀附耳提醒蓉蓉。   「先找位置坐吧。」我彈指,房間放大好幾倍、地板上冒出桌椅和沙發, 我想像中的起居室覆蓋掉現實。   我放小紅在線上用洗頻的速度嘲諷對手,到暗紅色的五人座沙發中間坐下, 招手要她們到我身旁。   「嘩啊……。」蓉蓉放聲驚嘆,虹秀則將它體現在表情上。   「這些都不是真的,只是跟真的一樣,我隨便想一想就有這種力量。」我 攬住她們兩個,語重心長的說:「我也想和妳們甜甜蜜蜜、恩恩愛愛,但是妳 們根本承受不住我的『想一想』,我想磨練一下自己,以免傷害到妳們。」   「那、你能做到什麼程度?」   「嗯──。」我在她們的臉頰上輕輕啄一下:「再等我一陣子,等我能駕 馭意志的力量以後,就能做點更激烈的。」   「……嗯!」虹秀手壓住我親吻過的地方,害羞的點頭。   「那我們能做些什麼?」蓉蓉積極的反過來親我一口。   「那就……。」桌子縮回地面、一張附帶頂蓬的巨大床鋪浮出來:「去睡 覺吧!祝妳們做個好夢。」   「我想先去洗個澡。」「我也是。」   「瞭解。」一旁的地板彈出一扇漆成白色的木門:「浴室準備好了。」   「這是真的嗎?」虹秀拎起手提袋到門前,轉頭看著我。   「跟真的一樣啦!」   「那不就是真的了嗎?」   「不,這些都不是真的,只是跟真的一樣。」我所說的一切屬實,卻換來 她狐疑的目光:「我再慢慢教妳。」   「管他的,進去啦!」蓉蓉打開門,走進我為她們準備的大浴場。   我離開沙發、走向電腦:「小紅,開工了!」   「休息夠了嗎?」   「愛的力量讓我重生啦。」   「人家明明也很愛把拔。」她鼓起腮幫子,同時已經登出對戰、離開遊戲, 看來不用等到官方抓她就會先被玩家檢舉。   「妳聽過三矢訓嗎?」   「毛利叔叔折不斷三支箭的那個嗎?」   「為什麼妳明明說的沒錯卻讓我有種違和感?算了,我們開始吧。」   小紅在我大腿上趴好。 3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情就是組好筆電、看蘇櫻寫的評論,看過以後有種萬 箭穿心的感覺,胸口真的有鋼鐵貫穿過的冰冷。   她注意到我想也想不到的細節,任何缺陷在她筆下無所遁形,讓我看著看 著都笑出來了,笑自己的可笑。我的小說沒有靈魂、沒有感動,只是迎合大眾 的喜好自以為可以大賣的bullshit。   「段考快到了,你有沒有在準備啊?哈?」我媽在門外大喊。   「有啦!」我也以大喊回應,隔著一扇門就像隔了一道城牆,語言裡的心 思與情緒都被這層障礙過濾掉了。   「你的時間不多了喔!要加緊時間用功才可以。」   「我知道啦!」   我的聲音很有力,但其實已經只能趴在筆電前面了。兩年前我國三的時候, 她好像也是這麼頻繁的督促我念書、叫我不要寫小說,我紀錄小說設定的(黑 歷史)筆記本被沒收了三本。   然後它們就從這世上蒸發了,再也沒有出現過,而我不被允許為這件事情 生氣,因為這是為了我好。   好像她可以預知未來一樣,好像我沒有別條路可以走一樣。   好像我是為了逃避現實一樣。   「喜歡的對象被人說成只是玩玩而已,這種話我沒辦法聽一聽就算了。」 我要說服老爸,讓他知道我是認真的。   我挺直腰桿,把今天收集到的問卷資料輸入電腦,雖然那些數據對我並不 有利,但是不提供的話只會帶來反效果。我打開文件思考半個月後要怎麼報告、 怎麼跟老爸答辯。到目前為止,感覺老爸最在乎的就是收入,而且遠比我重視。 雖然經營得夠久、跟出版社談的籌碼就越多,培養出讀者群的話也可以視為稿費 會逐年增長,可是畢竟不像上班族會依年資調薪,一切都是未知數。   關鍵還是產量嗎?   我過去一年寫了十萬字左右,相當於一本書,可是我除了寒暑假之外都得 上學,應該算兼職寫作。   先不論有沒有出書的品質,因為我還有在這幾年突飛猛進的機會。   投稿出版社和報社辦的比賽都沒有得獎,可能會被拿出來講。   問卷調查的資料跟去年的數據差不多,沒有明顯成長或衰退,跟過去比起 來確實很慘,但是還可以往中國大陸發展,只要能克服盜版的問題。   ……當我沒說。   「我早該知道,不應該裝作不知道的……這個世代、下一個世代,都已經 被科技產品攻佔了,小說作為娛樂對他們來說吸引力很有限,日本那種動漫畫、 遊戲和輕小說整合的商業模式在台灣也還沒發展成熟。」   我忍不住自言自語,以便深入思考:「結果到頭來,這是愛情跟麵包如何 選擇的問題嗎?」   錢是最有份量的定心石。說的極端一點,錢約等於生命、任何一點損失都 會提升死亡的機率,當你意識到夢想會讓你逼近死亡,你還能愛它嗎?如果夢 想讓你生不如死,你會不會開始憎恨它、憎恨自己呢?   有個故事是這麼說的。   從前從前,有一個紈褲子弟愛上了一名歌伎。   歌伎能歌善舞、精通詩書琴棋,全京城的文人雅士都為她傾心,但她很清 楚自己只是一隻籠中鳥,年老色衰的時候就會被無情地拋棄。   紈褲子弟出身官宦世家,雖然文采庸俗,憑著家世也能謀得一官半職、衣 食無慮。他對歌伎一見鍾情,演變成狂戀,為了見歌伎一面可以一擲千金、可 以徹夜鑽研詩詞只為送給歌伎。   紈褲子弟這份癡情感動了歌伎,兩人真心相愛、想要私定終生。   然而歌伎在當時的社會地位低下,無論如何都配不上那紈褲子弟,紈褲子 弟那在朝廷內任職的父親這麼說了:迎娶一個歌伎有損家族的顏面,如果你執 意要娶、就離開這個家。   紈褲子弟已經為愛瘋狂,決定為了真愛拋棄家族,他的父親沒有多為難他, 花了大把銀兩贖回歌伎、讓他們帶著一筆錢和私人物品離開京城。   臨走前,父親悄悄對兒子說了一句話,紈褲子弟臉色一變。   兩人離開京城,到了附近的都城定居,父親送給他們的錢不少,可是對於 只知道風花雪月的兩人來說,根本不夠用。他們開私塾教人讀書識字、做生意、 幫酒樓做帳房、減少花費……還變賣了用以自娛的古琴、玉簫。   春去冬來,他們的生活已經和平民百姓相同,甚至更加困苦。   紈褲子弟終於忍不住了,於是他帶著一個小木箱獨自回到京城老家,家裡 的下人們還認得自家少爺的臉,連忙帶他到廳堂去見他的父親。   「我回來了。」紈褲子弟眼神空洞的看著父親。   「那麼,我要的東西呢?」   「在這兒。」紈褲子弟捧著四四方方的木箱。   「辛苦你了,剩下的我會善後。」父親面無表情的點點頭:「你這幾年來 學到了什麼?」   「我是個沉迷於風花雪月的廢物、人渣,從今以後我會認真進取,不被外 物所惑,一心一意學習治世之道。」   「不只這些,你還學會怎麼說話。」父親接下木箱,緩緩打開蓋子:「懂 得識時務了。」箱子裡面裝著歌伎的頭顱。   紈褲子弟離家的時候,他的父親說的那句話是:過不下去的話隨時歡迎你 回家,只不過有個條件……我要你帶她的人頭回來。   「你恨我嗎?」父親問道。   「不,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的選擇,我恨我自己。」   「那她呢?」   「我恨她。」紈褲子弟平淡的回答,語氣沒有一絲情感。   「……歡迎回來。」父親露出久違的笑容,蓋上木箱。   故事到此結束,這是某本小說裡、某個反派人物的一段回憶,他過去對歌 伎的愛無庸置疑、對歌伎的恨也是如此。   我有辦法為夢想犧牲、就算失敗了也能無怨無悔嗎?   與其不曾試過感到後悔,不如勇敢嘗試再後悔──我曾經聽過這麼一句話, 當時我好像這麼吐槽:為什麼要以會後悔為前提做選擇啊?   這種YOLO 的想法不適合我。   「吃飯囉!」   「好!」我回應老媽的叫喚,蓋上筆電。   就算想不到完美的辦法,最起碼也要做出無悔的選擇。 4   努力可以超越才能。就算那部小說現在爛的跟屎一樣,只要我努力修改、 重寫,總有一天也能綻放出光芒,我如此深信著。   為了提升自己的水準,我開始向蘇櫻學習怎麼讀一本小說。   地點是在比較安靜的咖啡廳,安靜也只是相對於速食店沒有大吵大鬧、到 處奔跑的小鬼。由於剛過中午、加上供應簡餐,所以有不少人在吃飯,音響撥 放著和緩的輕音樂。   我的第一堂課是讀蘇櫻挑給我看的作品,然後報告讀後感想。   蘇櫻選的小說是《魂斷威尼斯》,比學校課本還要薄,只有兩隻手掌併在 一起那種大小,從紙質和印刷的字體來看感覺已經有點年代,字不大、但是怎 麼看都不會超過六萬字。大概要看兩到三個小時吧?   於是我和蘇櫻就像臨時併桌的顧客,沒有交集、各讀各的書。   關於《魂斷威尼斯》,我拿到的這本在故事開始前附有譯者撰寫的導讀, 所以不用費太多心思就知道作者到底想藉由這本書表達什麼。   一旦知道作者的目的後,有一些地方可以看出作者托馬斯‧曼的巧思,一 部劇情簡單的故事忽然出現深度。   《魂斷威尼斯》的劇情是這樣的:作家奧森巴克長年以嚴謹的態度寫作, 有一天遇到了一個背帆布包的怪人、似乎是要去旅行,於是也有了外出旅行、 擺脫一成不變生活的想法。奧森巴克到了威尼斯去度假,偶然發現了一個和家 人旅行、叫做達秋的美少年,他為達秋的美貌感到震驚、深深迷戀上達秋,得 到了寫作的靈感。於是他不惜跟蹤尾隨達秋,只為了多看他一眼。   同時,威尼斯爆發了霍亂,儘管官方刻意封鎖疫情,遊客們依然察覺到風 聲、紛紛離開威尼斯。奧森巴克對達秋太過執著,不願意離開威尼斯,最後感 染了霍亂、在達秋一家人準備離開威尼斯的那天死去,直到死前的最後一眼, 他還在看著達秋。   「這主角真變態。」我讀完的第一道想法。   「她一定是故意選這本書的。」第二道想法。   小說結束後,還有一些篇幅介紹托馬斯‧曼這名作家。   他是1929年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獲獎的作品是他第一部小說:《布登勃 洛克家族》,在中國被譽為西方的紅樓夢。   導讀提到奧森巴克可說是托馬斯‧曼本人的化身時,我不以為意,看了正 文後開始把他和變態跟蹤狂連結在一起,現在看到他的成就我完全無法接受。 第一次出書就拿諾貝爾獎,太神啦!   我闔上小說,看著正在讀洛夫克萊夫特作品集的蘇櫻,先在心裡編排要怎 麼表達感想,才緩緩開口:「我看完了。」   「說說看你的想法。」   「主角是一個有才華、性格堅毅的作家,每天刻苦自律的寫作、年少時就 聲名在外,但是他遇到了瓶頸。讓他決定去旅行的怪人有著極為扁平的鼻子、 薄到幾乎看不見的嘴唇,然後膚色蒼白。這個長相在書中多次出現在不同角色 上,雖然沒有明說,但這是一個骷髏的形象,代表死亡糾纏住了主角。」   「而他所迷戀的波蘭籍美少年達秋,是個留著蜂蜜色及肩鬈髮、尚未變聲 的男孩,刻意模糊了他的性別特徵,用希臘雕像來比喻他的外貌、象徵藝術的 唯美。主角在跟蹤達秋的時候文思泉湧,他的自律開始無法抑制他的熱情。」   「到後來他不只跟蹤,還整理打扮自己、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年輕一點,我 覺得這代表他不只要從空間上接近達秋,還想要從時間上接近,或者想逃避揮 之不去的死亡。他最後夢到一群原始人在神像前面飲酒雜交,他說這是個放蕩 淫亂的噩夢,我想這是作者用一種隱晦的方式呈現霍亂的症狀。」   「這本小說想表達的,最重要的一點:美是神聖而超脫現實的,追尋唯美 的激情會毀滅掉藝術家的……也許是生命、也許是靈魂。總之人不能拋棄理性 而活,過度的熱情會讓理性失去作用。」   我把小說放回桌上,論述在這裡劃下句點。   「……大部分跟導讀寫得差不多,不過你還有追加一些個人的想法,這樣 很好。」蘇櫻翻過一頁書。   「妳為什麼選這本書?」我吐出壓在心底一個多小時的疑問。   「因為主角是一個作家,就像你寫的小說,或許能帶給你靈感。」   「真的?」   「或者你想詮釋我的意圖?」她使用詮釋,而非推理或猜測。   「我想……妳在委婉地告訴我,我不適合當一個小說家、追求藝術,因為 我兼顧不了現實。」我停下來,想聽她的答覆。   「繼續。」   「布登勃洛克家族也是這樣,三代經商、從政,一度富甲一方,最後落盡 繁華。真正結束這個家族的是第四代子嗣,他對經商感到恐懼、沉迷在音樂中, 最後英年早逝,象徵著藝術和世俗之間的對立。」   「那是上個世紀初的想法,現代對娛樂的需求越來越高。」   「但是台灣看小說的人卻越來越少。」我右手扣住自己的腦袋:「我們走 不出台灣,世界卻走了進來。市場越來越小、就越來越難走出去,就像一條繩 索在不斷縮緊,誰敢賭自己的脖子夠硬、可以撐斷絞首的繩子?」   ……我在說什麼?   我在否定這個夢想的未來。   彷彿那條繩子在此時此刻勒緊我的咽喉,我再也說不出話。   「怎麼了?」   「我的意志不夠堅定。」我擠出這句話,情緒低落下去。   「你只是正視了這條路上必須面對的恐懼,還有從歌頌夢想的迷思中跳脫 了而已。」蘇櫻嘆了一口氣:「人們喜歡看到英雄,鼓勵勇敢追夢、挑戰,因 為他們不是當事人。就算你對前途感到膽怯,認為夢想遙不可及而放棄,那也 不值得惋惜,你不是小說的主角、就算活得不精彩也無所謂。」   「妳就是這樣?」   「我本來就沒有夢想,只是看開了,覺得沒有夢想又怎樣?」蘇櫻的雙眼 快速掃過書本:「我有想做的事、可以熱衷一輩子的興趣,這樣就夠了。」   「……但是,我還是沒辦法放棄夢想。」   「所以你找到答案了嗎?關於你真正的夢想。」   「我真正的夢想……。」我緩慢悠長的呼吸一次,把這幾天想到的答案說 出口:「就是讓寫作的能力登峰造極,可以寫出震撼世界的小說。」   「不錯啊!以我的立場來說,這世上多一點像你這樣的人就好了。可是就 算不是小說家,你也辦的到啊。」   「不專注在寫作上怎麼可能登峰造極?」   「寫作不是運動,除非你得了阿茲海默症或者類似的疾病,否則你有一輩 子的時間可以鍛鍊自己的文筆,達到自己的極限。」   「……這種東西也有極限?」   「應該說達到某種程度後就分不出高下了,屆時創意和佈局是關鍵,只要 你有天分、一定具備這種能力。」蘇櫻勾起半邊嘴角:「但是你的作品能不能 引領潮流,就得看運氣了……比方說這位好了。」   她把手上的書蓋在桌面上,指著書脊上的人名:霍華德‧菲利浦‧洛夫克 萊夫特(H. P. Lovecraft)。   「他是……俄國人?」好像只有俄國人才會叫什麼夫什麼夫。   「他是道地的美國人,生前不是很有名、讀者也不多,四十多歲的時候死 於癌症,死後名聲越來越響、還被喻為二十世紀影響力最大的恐怖小說家,他 創造的克蘇魯神話體系在全球都有愛好者。」   蘇櫻為了逝去的小說家嘆息一聲,說道:「時代不停改變,不同時代的人 喜歡不同的口味,能不能震撼世界,運氣比起實力重要太多了。」   沒錯,就跟賭博一樣。   「扯遠了,專注可以讓你跑得更快,卻不一定能讓你跑得更遠。就算不是 專門寫小說又怎麼樣?人們看的是作品而不是你的身分。」   「……就算要兼職,我也想寫小說。」我領悟到蘇櫻的用意:「那怕會慢 一點,但是可以穩定的前進。」   都被她看穿了,我的文字真的有這麼誠實嗎?   蘇櫻給我上的第一堂閱讀課就這樣結束了,她解決了我不少疑惑,但是產 生了新的問題:我要怎麼說服老爸?不對……有這個必要說服嗎?   回到家後,我蹲坐在電腦椅上環抱膝蓋,該找的資料都找得差不多了,差 不多得擬定報告的內容和策略,可是在這之前有個問題:說服不了又怎樣?   這個問題本來不應該存在,因為我不堅持把寫作當成唯一的事業才會忽然 冒出來。如果我說服不了老爸,就會暫停寫作準備大學考試,從事一般的工作…… 作為寫作的兼職。   就算說服了,我還是要一份工作填補經濟缺口,有準備絕不吃虧。   「所以說這場報告已經失去意義了嗎……。」   不,如果我只說兼職的話、絕對會被老爸電到翻過去,我必須要有具體一 點的想法和計畫,讓他覺得退讓一步也沒關係,這樣就是我的勝利。 5   隔天,我和蘇櫻在同一間店碰面,她在同一個位置上等我、彷彿從來沒有 離開過,要不是桌上那疊書換了一批還真看不出來。   她……好不真實,就像從書裡蹦出來的人物,或者說她用書本在四周構築 了一個新世界,就算到她身旁也沒有和她共處的實感。   「早安。」我逕自坐到她對面。   「早。」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是騰出一隻手把書堆最頂端的那本書放到 我面前:「今天你要看這本。」   寶藍色的書皮上有一副肖像畫,是位年輕人、髮型和衣著跟美術課本上看 到的莫札特很神似,大概是因為年代和文化很接近的緣故吧?書名金光閃閃, 我想我們全校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學生將會知道這本書。   少年維持的煩惱……噢,是維特、少年維特的煩惱。   「我們國文課以後會上這個。」   「哪一部分?」   「不知道,因為我沒看過。」只是開學的時候隨意瀏覽一遍,碰巧記住名 字而已,內容完全記不得了。   「那樣最好……這次你跳過導讀,直接從正文開始看,看完以後再從導讀 開始整本重看一遍。」   「為什麼?」   「你先試試看不用導讀、從自己的角度解釋這本書,再從導讀看看別人怎 麼讀這本書,最後以知道結局為前提看一遍這個故事。」蘇櫻不疾不徐說道: 「一部好的小說值得一讀再讀,去推敲作者的用意,而且讀過一遍和讀過很多 遍的風味各有不同。」   「……妳會怎麼形容這本書?」看到書名,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等你看完再告訴你。」   「該不會是麻辣鍋、鯡魚罐頭之類的東西吧?」我快速翻過導讀的部分, 一看到作者的前言、我就知道這是個悲劇。   然後進入正文第一章……應該說是維特的第一封信。   作者似乎把自己設定成維特的摯友,把維特寄來的信(應該是)蒐集起來, 編成了這本書。   維特是個富二代,疑似是因為失戀,離開家到了一座鄉下城鎮遊山玩水、 認識了當地鄉民。他偶然邂逅了綠蒂,綠蒂是個持家、賢慧的美少女,照顧很 多弟弟妹妹,維特一下子就愛上她了。   可是綠蒂已經有未婚夫了,名為阿爾貝特的未婚夫英俊瀟灑、心地善良, 維特沒有辦法討厭阿爾貝特,甚至還和他成為要好的朋友。維特心知不能再這 樣愛戀綠蒂,於是把自己放逐到另一座城市,在迂腐的官僚底下工作,這時穿 插幾封寫給綠蒂和阿爾貝特的信。   在擔任公務員期間,同僚的貴族作風和上司的食古不化讓他在職場飽受煎 熬,他失望地回到綠蒂所在的城市,卻發現她已經和阿爾貝特完婚了。   最後的部分是人們轉述、維特的摯友記錄下來的內容。   維特選了阿爾貝特不在的時候拜訪綠蒂,綠蒂早就察覺到維特的心意,清 楚明白的拒絕了維特,斷絕了維特最後一絲希望。   心灰意冷的維特以外出旅行為由向阿爾貝特借走護身用的手槍,阿爾貝特 不以為意、把槍借給維特。維特帶著槍回到住處,在深夜踏上旅途……前往冥 府,他懷著對阿爾伯特和綠蒂的愧疚、用一顆子彈了結了自己的性命。   「呼……。」   我就彷彿那把槍口裡冒出的硝煙輕輕吐氣,帶走了一個靈魂。   維特的死早有徵兆,從他和阿爾貝特爭辯自殺的段落來看,就知道他比起 道德法律更重視自己的價值觀與感受,用沒有子彈的槍指著自己的腦袋更預示 了他最後的死法。   我想穿著這套衣服入殮,綠蒂,妳碰觸過這件衣服、並讓它變得神聖── 維特的遺囑裡有這麼一句話,說明他對綠蒂的愛至死不渝。   「那個……難道不能挑一本有好結局的小說嗎?」   「我又不是看結局來挑選的,也許你比較適合悲劇吧。」   「好討厭的說法。」   「嗯?會嗎?」   「不會嗎?好像註定我下場會很淒慘。」   「我是指你適合讀悲劇。在感受角色的痛苦時,我們會得到教訓,心靈從 中獲得成長。」蘇櫻臉上閃過一抹微笑:「快樂的結局是為了讓我們學習主角, 悲傷的結局是為了讓我們思考自己會怎麼做。」   「這樣啊……。」   維特毫無疑問的是個好人,才會譴責愛上綠蒂的自己,就算在足以致死的 絕望與瘋狂中,依然冷靜地遠離綠蒂才自殺。他是一個你我都有可能成為的好 人,所以我們才會為他感到悲傷。   我翻到書本最前面,看起導讀。   結果,有別於小說內容的另一種悲傷被喚醒了。   「怎麼又是……。」我嘴裡念念有詞。   少年維特的煩惱是根據作者──歌德──本人的際遇寫成的,和故事最大 的不同是,哥德將愛情的痛苦和自殺的念頭化為文字寫成《少年維特的煩惱》。   歌德憑著這本書一炮而紅,《少年維特的煩惱》成為當時年輕人之間最火 紅的作品。他們模仿維特的裝扮、維特的生活,甚至有人模仿維特自殺。   ……當時就在流行cosplay了嗎?   除了感情不順遂之外,讓年輕人們感到共鳴的還有維特擔任公務員的遭遇: 被封建制度的階級壓迫、精神和思想極度壓抑、對現實不滿卻無力反抗。他們 從中感受自己的軟弱,渴望有一個解放的管道,所以這本書紅了。   在它出版一百多年後被翻譯成中文,當時正值五四運動,中國的環境和當 年的維特十分相似,也掀起一波不小的潮流。   用書信的方式讓人有跟維特面對面談話的感覺,信件彷彿一篇篇優美的遊 記與散文、卻緊密串連,把讀者當成摯友傾訴一切……這些寫作技巧背後,是 歌德難以平息的情感在支撐,才能成就這部著作。   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反應比維特自殺的時候還要劇烈。   「……我真的不應該把夢想擬人化。」我在心裡對自己這麼說,然後重新 讀起少年維特的煩惱。 2i   「呼……。」   「真舒服……。」   我停下動作,回頭看著剛從門裡走出來的蓉蓉和虹秀。   她們穿著少女款式的睡衣,虹秀是水藍色圓點花樣的白色兩件式、短褲切 齊大腿根部,看起來很寬鬆。蓉蓉則穿著有如細肩帶洋裝的粉紅色連身式,裙 襬上有層彷彿能透光的蕾絲、有種若隱若現的感覺。   剛我的大腦剛產生這種想法,她們的睡衣忽然透出肌膚的顏色。   「呀啊!」虹秀驚呼一聲,衣服已經被莫名的力量蠶食大半。   「抱歉。」我眨眨眼、手掌在眼前掃一下:「我一不小心想像了妳們洗澡 的樣子。」她們的衣著立刻恢復原狀。   「色狼……。」   「想看的話直接說就好啦。」蓉蓉捏著裙角作勢要提起來。   「妳們洗真久,快半個小時了吧。」我連忙轉移話題。   「因為第一次在這麼大的浴場泡澡,玩得有點久。」她手指輕戳臉頰、用 惡作劇般的笑臉說道:「而且還要尋找秀秀的弱點。」   「弱點?」秀秀是誰啊?妳這樣稱呼她我好不習慣。   「例如說把掌根壓著她的天池穴、中指扣住膻中穴就能制服她。」   「哇啊啊啊──。」虹秀出聲想要制止蓉蓉繼續說下去。   「我記得膻中穴不是武俠小說裡面的死穴嗎?那一定是弱點啊。」我狐疑 道:「還有,妳怎麼知道穴位?」   「……不要問。」蓉蓉臉一黑。   「那我去問大神囉!」小紅笑著,我把視線移回電腦螢幕,螢幕上已經跑 出谷歌大神的搜尋列表,更貼心的點開介紹的網頁。   天池穴,位在腋下三吋、乳後一寸窩,本穴可以重塑胸部(以下略)。   膻中穴,在前正中線上,兩乳頭連線的中點(以下略)。   所以掌根壓天池穴、中指扣膻中穴的話──「噗!哈哈哈哈……。」我噴 笑出聲,忍不住遐想她們在浴池裡是怎麼嬉鬧的,只想了一微秒。   「你很壞耶!」虹秀抓起床上的枕頭用力丟向我,我的臉被直擊、讓電腦 椅跟著往反方向滾了快一公尺。   「丟我沒關係,對別人千萬不要這麼大力,妳要知道拳擊手套雖然是軟的 一樣有辦法打死人。」我笑嘻嘻地把枕頭扔回床上。   「我當然知道。」   我拍拍小紅的肩膀,和她一起離開椅子、走向虹秀和蓉蓉,在這幾步路程 間已經變換成輕便的穿著:「那麼事不宜遲,我們來睡覺吧!」   「不繼續寫了嗎?」小紅抬頭看著我。   「等等再寫,現在她們比較重要。」我躺上巨大床鋪的正中間,對著她們 招手:「來,帶妳們去好玩的地方。」   「嘿!」小紅飛身撲到我胸膛上,接著是蓉蓉爬到我的左側、倒在我的臂 膀上,虹秀跨過床鋪,畏首畏尾的躺在我右手邊的枕頭上、翻身面向我。小紅 大剌剌的閉眼就睡,她們加速的心跳和泛紅的臉蛋說明了她們心裡的緊張…… 或者是興奮,我閉上眼睛、燈光隨之熄滅。   然後我們這兩人兩神的神奇組合睡著了。   「睡著了」是最普遍的說法,但是精確的定義上,是我們的精神到達了有 別於現實的世界,我稱之為幻夢境(Dreamlands)。   你喜歡的話也可以叫做夢不落島、翡翠夢境、夢遊仙境、幻想鄉……反正 只是個名字,世界上還沒有人知道自己每天睡覺的時候都來過這裡。   一望無際的草原、綿延到地平線的溪流和遼闊的湖泊,我們四個漂浮在星 空中俯視大地,享受一陣陣清涼的微風。   「歡迎來到幻夢境,想像力構築出的世界。」我轉身看著兩名少女。   因為我的引導,她們在這裡的外表已經和現實大不相同。她們就像融合之 後均分過一般,蓉蓉長高了不少、身材更加玲瓏有緻,虹秀則嬌小了一點,身 體的曲線和緩了些、卻優美許多。   小紅是成熟的型態,不過我已經不再為她令人恐懼的美貌影響,純粹只是 因為沒有人會對自己的雙手發情。   「咦?」   「妳們現在的模樣反映出妳們夢想中的自己,外表也好、能力也好,一切 都是心中最理想的姿態。」說完,她們面前各浮出一面全身鏡。   「她是……小紅?」蓉蓉瞇著眼,彷彿看見了閃耀到不可直視之物。   「對啊!媽媽。」   「妳變得好漂亮喔!這是妳長大的模樣嗎?」   「嗯!」小紅點頭:「這好像是把拔心目中最美的女生的模樣。」   「原來妳喜歡這種女生。」虹秀轉頭看我。   「我不是只看長相的。」   「……欸,秀秀。」   「幹嘛?」   「來打一場吧!」蓉蓉眼睛閃閃發光。   「為什麼啊?」虹秀完全不能理解。   「現在的我大概可以虐妳,這種機會可不多。」   「嗯、妳可以虐我。」虹秀誠實地說道:「我一直希望自己嬌弱一點,因 為現實中的我太強了,現在的我比妳還要弱很多。」   「……真無聊。」蓉蓉一撇嘴:「對了,妳連胸部都縮水很多。」   「太大的話很不方便耶。」   「嗚──現在、馬上!跟我單挑!妳這奢侈的傢伙!」   「以後妳們會有機會交手的,現在先忍一忍吧!」我笑著說:「幻夢境是 好玩的地方,我希望妳們可以學一些東西……首先是找回妳們自己。」   「什麼意思?」   「在這裡,想像力可以改變一切,包括自己的存在。」在我三言兩語間, 草原化作馬路、平地立起大廈、黑夜成為藍天:「把妳們自己變回現實中真正 的模樣,鞏固住自我的存在,以免迷失在幻夢境中。」   我們緩緩降落到地面,一座電子計時器浮在兩人頭上、開始倒數。   「感覺很簡單啊!」虹秀自信地說道。   「並沒有那麼簡單,妳們總是透過鏡子看自己的臉、對吧?事實上,人的 臉就連左半邊和右半邊都有微妙的差異,如果沒有幾乎重現妳們現實的模樣, 我可不會放妳們過關。」我不提真正困難的地方,以免打擊她們的信心。   恢復外表是最基本的,能力才是關鍵。   人類是一種沒有自知之明的動物,心理學上有個名詞叫做烏比岡湖效應, 簡單來說就是人們都會自我感覺良好。   根據美國的研究:有93%的駕駛者認為自己的開車技術在平均水準之上, 但是簡單的邏輯告訴我們只有一半的人會在平均之上。另外還有85%的學生認 為自己的社交能力高於平均、68%的大學講師認為自己的教學水準在前25%。   如果你覺得自己了解自己的程度高於平均水準,醒醒吧!那多半也是自我 感覺良好。只有一種人例外,他們大多可以非常正確的評估自己的水準……那 就是憂鬱症的患者。   簡單來說,人們都會編故事欺騙自己,讓心裡好過一點。她們在這八個小 時的課題就是掌握這個機制、把本能轉變成有意識的行動。   「……也就是說你知道我們現實中的模樣?」   「這不是當然的嗎?」虹秀困惑地看著蓉蓉。   「我的意思是。」蓉蓉紅著臉:「就連我的天池穴上有一顆痣,你也分辨 得出來,對不對?」   「有一點我要訂正,妳胸部上的痣在膻中穴右上方一吋半。」   「哇啊啊啊啊啊啊────。」蓉蓉亂拳猛擊,威力跟機關槍一樣……就 是字面上的意思。她在零點七秒、第三十八拳之後停手,紅著臉、含淚欲泣的 對我說:「……對不起……壞蛋!」   「我沒事,妳這樣也很可愛喔。」我知道她不會在意太久:「妳們頭上的 計時器倒數完我們就要回現實了,有八個小時,覺得自己可以過關了就來找我、 我會在那邊等妳們。」   虹秀眉頭深鎖,叫住準備轉身離去的我:「等一下,我們……該不會連個 性都變成理想中的狀態了吧?」   「對啊!一切都是最理想的狀態,除了智商,因為人不可能有超出自身智 能的想像。」能馬上意識到這點並不容易:「還有,在這裡妳們可以清楚回想 記憶,這會很有幫助,那麼就這樣。」   我和小紅走到一旁餐廳的露天座位,場景是我從現實裡的一座百貨商圈山 寨過來的,我們在遮陽傘下整理小說的規劃。   「把拔,小魚兒真的會放棄夢想嗎?」   「當然會,我就是以這點為前提安排到目前為止的所有劇情的。」   「可是他不是找到了一個兼顧現實和夢想的辦法嗎?」   「兼職寫作嗎?在台灣這的確是很多作者採用的方法,其中最理想的狀態 可以跟專職寫作差不多,卻能領兩份薪水。」   「……怎麼辦到的?」小紅歪著頭。   「你很快就知道了。」這是在非常理想的情況下才能達成的邪惡計畫。   「什麼啦!」她一副想笑又笑不出來的詭異表情。   「總之,如果不把寫作當成唯一的出路的話,活路就有很多。」   「那他為什麼還要放棄夢想?」   「很簡單的答案,不要想得太困難、也不要想的太難過,因為我也沒用什 麼想像力在上面,只是一個普通、並不精彩也不戲劇化的無聊理由。」   「欸──告訴人家嘛!」   「我早就告訴妳了。」我笑了笑:「等一下妳就知道。」   看著不遠處,虹秀和蓉蓉像網路遊戲在創造新角色時那樣改變高矮胖瘦。 認識自己是好事,唯獨意識到自己的不足、才有動力變強,也唯獨了解到自己 的極限、才會用其他的長處彌補。   「你要讓他放棄夢想了嗎?」   「差不多了,他必定會放棄,因為我不會去想像他如何實踐夢想、只是用 邏輯推理接下來的發展,畢竟這是一個想像力毫無運作空間的故事。」當一個 故事失去想像力的時候,就只剩下最噁心、最無趣的……現實。 6   「我看完了。」我闔上藍色的書,他的煩惱結束了、我的卻還維持著。   「怎麼樣?」   「妳怎麼形容這本書?」   「巧克力千層蛋糕。」   「竟然是甜點?」我感到不可思議。   「沒錯啊!有什麼不對嗎?」   「這明明就是悲劇,而且這種文學味濃厚的作品怎麼看都不能算是為了娛 樂寫的大眾小說吧?」   「這麼說就不對了。」蘇櫻絲毫沒有放慢閱讀的速度,又翻了一頁:「歌 德就是維特,他正為愛上已有未婚夫的女子感到痛苦。適逢一位朋友為情自殺, 他為了讓自己得到救贖才寫下這本書。這份情感之強烈,成為當時狂飆突進運 動的代表之作,絕對不能稱為實用取向的正餐,所以我歸類為點心。」   「那為什麼是巧克力千層蛋糕?」   「我這比喻應該很老梗吧?巧克力當然是指甜中帶苦的戀愛,而千層蛋糕 是形容這本書的架構。」   「原來如此。」   「選擇這本書的原因有幾個。」大概是看穿我想問這個問題,蘇櫻搶先一 步解釋:「我想讓你知道,你可以把自己生活中……生命中遇到的事情轉變成 寫作的素材,把一個目的、一項道理或是一種情感當作故事的核心,這比憑空 虛構某人的故事還簡單,而且更有味道。」   「可是我的文筆還很糟。」   「這兩項又不衝突,你可以一起培養。」   「嗯,我知道了。」   那篇被蘇櫻評過的小說肯定要重寫,但是我一直找不到方向。為了感謝蘇 櫻的指教,我想把這幾週她教過我的東西融入其中,該怎麼做呢?   「你還沒告訴我你對這本書的看法。」   「啊……抱歉,我分心了。」我閉上眼睛,暫時把報告拋開,說起這本書 的讀後感想。   我一開始是這麼看的:阿爾伯特和維特這一對好朋友其實是一體兩面,代 表人的理智與慾望。我們的理智總是為了慾望服務,為了自己的幸福快樂運用 邏輯和智慧做出各種選擇,就像阿爾伯特早一步和綠蒂締結婚姻,總是在述說 客觀的道理、甚少表露情感。可是理智也會扼殺慾望,維特用阿爾伯特的槍自 殺正是象徵這一點,我們雖然渴望得到幸福,但不會不擇手段,當理智毫無辦 法的時候就會反過來消滅慾望。   在看完導讀,知道維特的經歷是來自哥德本人後,我有了新的看法……哥 德把尋死的念頭交給維特,同時也把對現實中的綠蒂(本名為夏綠蒂)的愛也 交給維特。換句話說維特、綠蒂和阿爾伯特的三角關係沒特別的有意義,只是 如實反映哥德的內心,沒有什麼深刻的大道理,只有情感的漩渦。   確實是點心……一塊苦中帶甜的巧克力。   跟《魂斷威尼斯》完全不一樣,我感覺《少年維特的煩惱》沒有被賦予那 麼多象徵意涵,不過故事的結構很精細。除了書信體這部分之外,維特在故事 裡認識一個農民,那個農民愛上一個寡婦、想要和寡婦共度一生,但是寡婦想 嫁給另外一個人,最後農民殺了那個寡婦的結婚對象。   維特非常努力的為農民辯護,但是理所當然的失敗了。維特看著農民的遭 遇、就像哥德看著維特的遭遇,形成故事中的故事。   每個人都一樣,在為煩惱向人尋求答案時常常會用「我有一個朋友……」 來開頭。只有最深最難解的煩惱才會讓人想創造出一個朋友,把煩惱全部丟給 他,也就是說我們的心裡都有一個名為維特的朋友。   「……說的很棒。」蘇櫻不知何時把視線移到我身上。   「沒有別的評語嗎?」   「你需要嗎?」   「不,我不需要……。」   「我也這麼覺得。」   「那麼時間也差不多了,我該回家了。」我從座位上站起來、收拾東西: 「下禮拜我就要跟我老爸決一勝負了,在那之後我再來找妳吧。」   「嗯。」蘇櫻點頭,重新看向未讀完的書。   「拜拜。」我轉身離開。   好危險啊──我用力閉上眼睛,趕緊揉掉眼角邊的淚水。   我沒有向蘇櫻說出全部的讀後感想,其實我看到的不止於此。   當阿爾伯特是理智、維特是慾望、綠蒂是夢想的時候,慾望遇見了夢想、 追求夢想。然而理智的存在阻隔了慾望去追求夢想,慾望為了遺忘夢想強迫自 己去做不喜歡的工作,但最終仍然無法遺忘那個夢想。   慾望無法戰勝理智,於是選擇消滅自己,永遠離開夢想。   「這只是我想太多了……作者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我低聲告訴自己:「 我可以實現夢想,就算要拐個彎、放慢腳步,但這是最穩健的做法。」   我忽然有點羨慕電視裡面離家出走追逐夢想的年輕人,如果人生能只為自 己負責的話,大概會輕鬆很多……但那會不會也是一種不幸? 7   計畫有大幅度的轉變,導致原本有八成進度的報告書瞬間折半,如果不是 已經找到的資料可以沿用、完成度會更低。最後總算在截止前一天完成,可以 模擬和老爸之間的攻防,以及報告流程。   周末的下午,我把隨身碟插進液晶電視側面、打開簡報,閉上眼睛深呼吸 一口、轉身面對老爸。老爸靠在沙發上,雙手自然地放在大腿上、食指規律地 敲打膝蓋,表情明明就很平常我卻感覺到了壓力。   我瞥見桌上有份紙筆,肯定是用來記錄的,看來不可能輕鬆混過去。   「那、我要開始報告了。」吞下過度分泌的唾液,戰鬥開始。   原本我以為無論結果如何,這一年我都得準備考試,所以我能不能說服老 爸並不重要。事實上有著決定性的差異,老爸不一定認同我這麼做,可能會覺 得額外經營一個副業是邪魔歪道……可能。   總之拿出認真的態度不會有錯。   「首先我想說明我的目標,我的目標是成為一個公務員,然後利用工作剩 餘的時間兼職寫作。」我發現老爸眉毛揚起、似乎有點意外:「具體來說,是 藉由高考一般行政項目取得的公務人員,利用公務員上下班穩定的特性在工作 之餘進行寫作。」   在這之中隱藏著我的邪惡計畫,那就是上班摸魚偷寫小說。一般行政接觸 到的業務中有許多會利用電腦,其中還有文書處理、打字這種堂而皇之開啟word 的職務,就算這個計畫不可行,下班也有足夠時間可以寫作。   拿人民的納稅錢來發展自身夢想,太邪惡啦!   「關於考取高考的部分,在後面會有更詳細的解說,現在請先看這項計畫 背後的理由。」我操作遙控器為簡報翻頁。   我開始介紹台灣的閱讀率,搭配街頭問卷得到的數據來分析。台灣的閱讀 率相較於前幾年沒有顯著變化,可以說在誤差範圍內,然而少子化和科技產品 的普及,可以推斷將來的閱讀人口會越來越少,難以靠寫作維生。   其實用不著這麼複雜的統計,用國小數學就夠了。   目前法定的基本薪資是一個月兩萬元左右,換句話說年薪二十四萬,寫一 本書的收入乘以一年能寫多少本書,和這個數字比較一下就知道了。   以最理想的條件來看,新人出書首刷兩千本、平均版稅約10%、每本書定價 三百元的話,收入是六萬元,雖然如果將來能再版又能拿一筆錢,但前提是首刷 的這兩千本要賣得掉。   我最近一年只寫了一本書的量,雖然平常要上學、三不五時要準備段考、被 同學揪出去玩,但是真正認真起來的話,我也不敢說一年能寫超過四本書──在 兼顧品質的前提下。換言之,如果我的書不賣座,我的收入就等於全台灣(理論 上)最廉價的勞工,沒有勞保、年終獎金、加班費、颱風假……等等的勞工。   「……所以我選擇成為有穩定收入的公務員,將寫作視為額外的所得,接下 來是我要怎麼去實行的部分。」   簡而言之就是讀書,現階段專心準備大學考試、大學選擇的科系也是為了高 考科目做準備,在大學就學期間先試著普考累積經驗,以不妨礙課業為前提進行 寫作(說完全不寫作太假了)。   「我的報告到此結束,請問有沒有問題想發問?」   「有,而且很多。」老爸放下原子筆,拿起簡報過程中不斷謄寫的紙張:「 先不管你是理組卻要報考文組的項目,高考一般行政的錄取率是多少?」   「嗯……歷年來都在百分之七上下浮動,因為報考人數眾多。」因為這也是 需求最多的項目,幾乎每年都有招考。   「你能成為那百分之七嗎?」   「我可以,我比他們之中的任何人都還要早準備。」   「如果沒考上,你可以重考幾年?當不了公務員的計畫呢?」   「頂多三年我就考得上,一定考得上。」我胸口劇震。   「這不是答案……不過我先退一步,相信你做得到好了。」老爸看起來老神 在在:「你是不是把公務員這份工作看得太輕鬆了?」   「什麼意思?」   「新聞只會報公務員打混摸魚,所以你以為現在的公務員還跟過去一樣每個 都很輕鬆,事實上也有很辛苦的職位。你怎麼能保證你有餘力寫作?如果寫作分 散了你的精力,你敢說自己做得好這份工作嗎?」   「……。」   「再來,很顯然你對公務員的工作沒有熱情、沒有興趣,只是為了寫小說才 勉強找的工作,你覺得你這種心態可以嗎?」   他不等我回答又說道:「不過態度不太影響你這份工作的去留,畢竟公務員 現在基本上還是鐵飯碗,所以我再退一步、假設你無意升等。」   我的話梗在喉嚨裡,就像玩格鬥遊戲被逼到牆角後遭受輕腳連踢。   「你覺得出版社憑什麼讓你出書?」   「……我寫的好。」   「真的嗎?那我再退一步假設你寫得不錯好了,我記得你喜歡寫長篇小說, 你在當公務員的同時一年能寫多少書?你覺得出版社憑什麼讓一個速度慢、寫長 篇、沒有名氣的新人出書?」   「我不一定要寫長篇啊!新人本來就沒有名氣,只要我能出書、一定可以慢 慢累積起來的。」好痛、真的好痛……。   「可是你的報告顯示台灣這塊領域正在凋零,你累積的起來嗎?再退一步好 了,你的書有幸被翻譯成……。」   「不要再退了。」我打斷老爸的話:「不要再退了……我知道我這個計劃太 多漏洞、完全不可行。」   「……你的計劃的確有缺點,但不是完全不可行。」老爸離開座位、拍拍我 的肩膀:「這樣好了,至少我們還有共識、就是這一年你要好好準備考大學,這 期間你再想想看怎麼完善計畫或者想出更好的方法。」   「你不覺得我應該放棄小說?」   「不,我只希望將來你可以幸福快樂。」老爸看著我說道:「夢想不是你人 生的全部,如果你認真考慮過、想過,不管你放不放棄夢想我們都可以接受…… 你媽還收藏著你的第一篇小說,她才是最期待你作品的人。」   「那種國小屁孩寫的東西早點扔掉。」我走到飲水機旁邊倒杯水喝,把語言 連同開水吞下肚。   「好好想想。」   「嗯。」我把插在電視上的隨身碟拔掉,回到房間去。   我打開電腦再一次閱讀蘇櫻的評論,開始懷疑自己真的有辦法救起這部小說 嗎?我很清楚自己沒有才能、只能用更多的時間去努力來彌補這點。   小說是一種很優雅的藝術,最優雅的地方在於讀者很難看見作者的努力、就 像我們看不見天鵝的腳在湖面下奮力划水。   看一本書是不會了解裡面一個段落花費了作者三分鐘還是三小時甚至是三天 來撰寫,我們頂多用三十秒看過,作者並不比讀者聰明多少,只是用更多時間來 思考。   所以我相信只要付出足夠的時間,必能創作出偉大的傑作。   這份信念會不會只是我的一廂情願?世界上其實存在著努力無法跨越的鴻溝, 或者不全心全意追求就無法達到的境界。   「我的夢想是……寫出登峰造極、名垂千古的傑作。」   這個夢想大概無法實現了。   真不甘心……如果我更有才華的話,如果我更有勇氣的話……。   我關閉文件,默默把小說刪除、清空資源回收桶。   我是小魚兒,自許能在腦海裡悠游的創作者,事實上只不過是個無法呼吸地 面上空氣、被書海裡的大魚吞食的弱小生物。所以我決定成為人魚,可以躍出海 面也能暢遊海底、更能唱出悅耳的歌聲。   如果這也無法如願,我就用歌聲換取能立足地面的雙腿。   「啪!」我用力拍打臉頰,讓自己清醒過來:「我,要寫小說。」   把自己最黑暗的情感揮灑在紙上,這個故事將來會變成怎麼樣都無所謂,就 算是爛梗俗套沒人氣的作品也沒關係,沒有人了解這些文字的意義就算了。   「不是為了夢想、為了錢、為了表達什麼而寫。」我沉聲對自己說道,這是 一種儀式,把想法化為語言、往往能讓意志更加堅定。   人魚失去歌聲之後,從枯啞喉嚨發出的就只剩下……。   「是為了詛咒。」刺耳的噪音。   我不需要夢想作為寫作的動力,如果夢想剝奪了寫作的樂趣、那麼我就把這 個夢想拋棄。遙遠的未來讓它存在於遠方就好,現在,我想寫小說。   「主角是一個喜歡寫小說、才華洋溢,而且非常努力寫作,認真到把自己的 人生也當成小說看待的少年,他的生活就是在演繹小說這份藝術。」   以那篇給蘇櫻看的小說為基礎,加上我從她那裡學到的種種事物。   「沒有打擾他的家人、不為課業所苦、待在充滿創作素材的有趣班級裡。他 是如此專注在寫作上、如此具有才能……。」我開啟新的文件,把說出口的話變 成有形的文字。   「……以至於他的鍵盤變成了妖怪。」   不用思考要精進寫作技巧到什麼地步,只要寫作,自然就會進步。   「他的鍵盤長期沾染他的意念、他的想像,因此成為了精怪,是一個可愛的 小女孩,象徵他的夢想、象徵藝術的美。」   「小女孩非常的美麗、對性充滿好奇、甚至無意間引誘主角,代表主角將夢 想視為滿足慾望的工具,她是主角最深層的意識以及慾望。」   「小女孩介入校園生活、吸收主角的生命,代表藝術的超脫開始影響世俗、 追逐夢想花費大量時間。」   「小女孩會成為主角心目中的絕美,主角的動機從滿足慾望昇華成自己畢生 的信念,讓他不惜用生命來完成一部曠世巨作。這會讓主角成為傳說,呈現在故 事裡就是變成妖怪。」   「主角已經瘋了,因為他充滿才華、能實現夢想,才會因為執著夢想發狂。 找上門來的道士,他們的法術是幻想的象徵,主角受到幻想干擾、得到靈感並且 瘋狂的寫作。」   「最後主角會被這些幻想逼得自殺,不過他會轉生成為妖怪、和人類一樣繼 續活著。看起來是快樂的結局,但是他再也無法『想像』,因為他那由幻想構成 的妖怪身體會被自己的想像扭曲。所以他和死去的小說家一樣再也寫不出小說, 實現了夢想卻再也無法前進、夢想就是他的終點。」   「才華洋溢的傢伙就狂飆吧!用失控的感性讓他們比任何人都還要快衝向生 命的終點!他們會用生命換來榮耀,失去一切換來虛幻的名譽。他看似得到救贖、 能繼續以妖怪的方式活下去,其實生不如死。」   「這是……我對天才的詛咒。」 3i   「把拔,你的意思是……我們其實是小魚兒寫的故事?」   幻夢境中,我和小紅討論故事發展,其實跟寫小說沒什麼兩樣、只是還沒有 輸入進電腦罷了。   「這怎麼可能?我只是把我們的遭遇偽裝成他的作品,好玩吧?最後的故事 就是把我自己化為故事。」   又讓我想起王德威那老頭,你該不會也因為這個故事比較符合你腦中的現實、 就相信它是真實經歷吧?又或者《魂斷威尼斯》和《少年維特的煩惱》讓你以為 我在暗示這些都是從作者的真實經歷改編?   「可是這跟我們的經歷不一樣啊!」   「小說可以改啊,他內心懷著詛咒寫下第一個版本,後來漸漸改寫成我們現 在的版本。」我變出一張細長的紙條,將它扭轉半圈、首尾相連:「他發現自己 沒有才能,也沒有靠努力彌補才能的時間,所以放棄了夢想。」   「可是他沒有放棄寫小說啊。」   「為什麼要放棄?一個人會因為當不了歌手就從此不唱歌了嗎?這種灑狗血 的展開我連想都不願意去想。」我把紙環扭成∞的形狀:「真正喜歡做一件事情 的話,就算只有單方面的付出也沒關係,只要能獲得樂趣就夠了。」   「就像看A片一樣。」   「妳應該多培養幾個健康的興趣。」我摀住臉,然後張開手指讓眼睛從間隙 露出來:「對了,學音樂怎麼樣?妳對鋼琴有沒有興趣?」   「把拔好下流!」   「為什麼!」   「你竟然要電腦鍵盤去玩鋼琴鍵盤,太下流了。」   「這想法太奇怪了吧!不然畫畫、陶藝、書法、下棋,呃──運動、跳舞、 料理……還有什麼?」最好讓她遠離電腦。   欸?她不是鍵盤嗎?   當小紅仰望天空思考的時候、當我想像鍵盤的道德觀念的時候,蓉蓉充滿自 信的走過來。   「怎麼樣?很完美了吧?」   「不行。」我瞄了一眼就知道她離真正的自己還有一段路要走:「差不多只 恢復了七成吧?」   「什麼?才七成?」   「真正的妳還要再矮零點三公分,臉部毛孔太細了,脖子和手臂上有夏天的 曬痕,所以膚色會有零點八度的色差……提示只能給這麼多。」   「……。」蓉蓉一臉挫敗走回虹秀身邊。   「我就說妳還差的遠了。」虹秀看著鏡中的自己直皺眉頭。   「妳還不是一樣?」   「是嗎?」   「腰圍太細了,胸部的形狀不對。」   「囉嗦欸妳!」   「還有不夠嬌羞。」蓉蓉歪著頭打量虹秀:「奇怪了,妳為什麼這麼討厭原 本的個性嗎?我覺得很可愛啊!」   「這種不坦率的個性我才不想要呢!妳還不是一樣?」   「誰在說不坦率很可愛?我是說妳害羞的模樣啦!」   「我寧可要妳那種自信到不知羞恥的模樣。」虹秀轉頭看向蓉蓉:「是說妳 才奇怪,竟然會想要變這麼強,都變成賽亞人了吧?」   「囉嗦欸妳!如果不變強一點,怎麼能待在他身邊?我再也不想看到他為了 保護我犧牲任何東西了。」   唔喔喔喔喔──不經意把注意力移到她們身上,結果聽到好台詞了!   「……我倒希望他能保護我,就算會給他帶來麻煩,我也想依靠著他、向他 撒嬌。」虹秀低著頭,語氣流露出無限的嬌柔。   「妳才不是這麼軟弱的人咧!明明就跟我纏鬥了這麼久……。」蓉蓉一臉不 以為然,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我知道要怎麼過這關了!」   「要怎麼過?」   「總而言之……。」蓉蓉朝我看一眼,牽起虹秀往百貨公司跑了過去:「快 點,把衣服脫了!」   「哈?」   「放心吧!這次我會很溫柔的。」   「妳想幹什麼?非禮啊!」虹秀無法抵抗現在的蓉蓉,像一團雲朵被輕輕抱 起,帶去密閉空間、準備被剝的一絲不掛。   糟糕,我還是把注意力移回這邊好了。   「馬麻她們怎麼了?」小紅也察覺到那裡的動靜。   「她們沒那麼快回來,先繼續吧!」   我的狀況越來越好,開始摸索出一些駕馭想像力的訣竅。所有幻想都來自於 現實的概念,找出幻想與概念之間的連結就能避免想像力發散、把力量集中,讓 我不會因為一個念頭搞得天下大亂。   雖然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讓情感自在宣洩又不影響他人的技巧。 8   小魚兒:我被我爸電翻了。   蘇櫻:是喔?這很正常   小魚兒:是這樣嗎?   蘇櫻:因為你沒有求勝的意志   蘇櫻:你想的不是怎麼說服你爸   蘇櫻:而是怎麼樣對你自己最好   蘇櫻:我想這沒有錯   小魚兒:我到底該做什麼?我已經越來越搞不懂了。   剛才,我擬好小說大綱,就像真的用盡精神施放詛咒一樣、體內的MP馬上 就空了。接下來的一年要準備考試,沒辦法花太多時間在這上面,最好先記錄好 背後的想法,以免忘了今天的這份心情。   然後我才向蘇櫻報告結果。   蘇櫻:如果你做不了你想做的事情   蘇櫻:做你能做的事情就好   小魚兒: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我寫小說寫了快九年,雖然寫不出一部像 樣的作品。如果連寫小說都不能的話,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作什麼。   蘇櫻:你現在才高二上   蘇櫻:我有不少同學到現在還不知道將來能做什麼   蘇櫻:你算不錯的了   小魚兒:是喔?   蘇櫻:而且你太低估自己的寫作能力了   蘇櫻:市面上有不少比你的小說更爛的作品   蘇櫻:不過你的目標不是出書這麼簡單對吧   小魚兒:是這樣沒錯,可是那個目標我也已經放棄了。   蘇櫻:是嗎?那也是你自己的選擇   小魚兒:嗯、我不期望有人能認同我的作品,只要能寫書就夠了。   蘇櫻:那你還煩惱什麼?答案早就在你心裡了   小魚兒:什麼的答案?   蘇櫻:自己想 我要去洗澡了 掰   小魚兒:掰。   我倒在椅背上,關掉聊天視窗。   肩膀彷彿還能感受到挫敗的餘韻,要把手抬到比滑鼠更高的位置都有困難, 全身充滿失眠的倦怠感。   蘇櫻:忘了說一件事   蘇櫻:如果你懷抱著求勝的意志或許能說服你爸   蘇櫻:可是這跟為了吃糖無理取鬧的小鬼沒什麼兩樣   蘇櫻:你是為了幸福而非勝利去追逐夢想的對吧?   蘇櫻:就這樣   我忽然又想起老爸最後說的話,他在乎的是我有沒有認真的思考過,我的夢 想是什麼對他而言毫無意義。   如果我把寫小說當成純粹的興趣,完全不設定任何目標當作夢想的話,我最 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我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為了確認,我又開口問自己一遍。   如果我沒辦法成為超一流的作家的話,我想待在離超一流作家最近的地方。 就像喜愛棒球、熱愛棒球卻沒有成為選手資質的話,還可以成為體育主播、在第 一線瞻仰球員們的風采。   「然後,我能做什麼?」   這個問題懸掛在我心上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季節改變了、年紀改變了、學校改變了、職業也改變了……因為不斷地 前進,能做到的事情也不斷地在改變,所以永遠不會停止探究這個問題。   結果,我沒有到達距離超一流作家最近的地方,而是更好的所在,這裡或許 能誕生出下一個世代的超一流作品。 4i   「等等等等,跳太快了吧?」小紅忽然打岔。   「該做的都做完了、主角也有所成長,就這樣直奔結局不好嗎?」   「這麼快就進入結局?」   「是啊!反正只是練習用的小品,我一開始就沒打算寫多長。」我連角色都 沒命名,直接用兩個比較像外號的稱呼打發掉。   如果我一直是個平凡的人類,沒有遇到妖怪、變成神明,將來一定會遇到跟 小魚兒一樣的問題吧!所以我是把自己當成小魚兒來思考他的處境、思考他該怎 麼處理夢想,《少年維特的煩惱》就是在暗喻這點。   小魚兒把我的遭遇創作成小說則是一種被稱為「後設小說」的技巧,又被稱 為超小說……你不覺得聽起來很酷嗎?   「人家還以為可以多一個弟弟。」   「以後會有機會的。」   當我想要把故事繼續說完的時候,蓉蓉和虹秀已經完成了她們的功課,一齊 走到我面前。   「合格。」我掃過一眼就做出判斷。   儘管不能說完美,她們和真正的自己都已經有九成五的相似度,超出我的預 料之外,我一開始的打算是只要有九成相似就放她們過關。   我知道她們用了什麼辦法,可是為了讓小紅瞭解、還是笑著問道:「妳們怎 麼做到的?」   「把剛培養出來的友誼破壞一遍。」蓉蓉整張臉都黑掉了。   「然後某種超友誼的東西長出來了。」虹秀摀住臉。   長出來的想必是一種花語為純潔的白色花卉,可惡、羨慕。   「什麼意思啊?」小紅歪頭。   「俗話說最了解你的人不是朋友、而是你的敵人,我跟秀秀敵對了這麼久, 對她瞭若指掌,反過來說她也一樣了解我。」   「是啊……我這輩子再也不會想跟她當對手了。」   「那妳趕快從這三角關係裡面滾出去吧!」   「妳想打架嗎?」虹秀一瞬間興起殺意的波動,她渾身散發出血紅色的黯淡 光芒、長髮被氣勢帶動而飄揚。   在幻夢境回歸真正的自我之後,意念具備了更強大的影響力。   她們會越來越強大,最後得到超越我想法的力量、得到自由的思想。到時候 她們就能完全不受我影響,決定自己心中的所屬。也許願意喜歡上同一個人、也 許因為佔有慾彼此爭執不休,怎樣都好。   無論如何我都會喜歡她們的──結果我還是一樣糟糕。   「我開玩笑的啦……嘻嘻……。」蓉蓉牽起虹秀的手。   「做得好,妳們完成了第一個課題,對自我有充分的認知。」我從座位上站 起來:「現在去幻夢境四處走走吧!做妳們想做的任何事情。」   「我們會遇到什麼?」虹秀問道。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媲美電影情節的動作冒險、或者奇幻史詩的戰役、無 厘頭的戀愛喜劇。因為這裡是全人類的夢境,他們經歷的、創作的故事都在這裡。」 我身後立起兩扇盾牌狀的木門。   「你不跟我們一起來嗎?」蓉蓉抬頭,這種由下而上的角度看起來真夠楚楚 可憐的。   「我想好故事就去找妳們。」   「嗯!」   「我們走吧!」虹秀牽著蓉蓉合力推開木門,縫隙中透出耀眼的光芒,而她 們緩緩地走進光芒中。   「人家想先去馬麻她們那邊。」小紅可憐兮兮地看著我。   「那妳去吧。」   「耶──。」小紅興奮地站起來、衝向那扇傳送門,在進去的剎那間她又恢 復成九歲女孩的模樣。   「真是的……。」我坐回鐵椅上,對著虛無處說道:「好啦!現在只剩下我 跟你了,讓我把小魚兒的結局說完吧。」   「我好像是第一次不用想法、改用語言跟你說話,看來我的主角病已經病入 膏肓了。但是那又怎麼樣?我要再說一次:我是我生命故事裡的主角。」   「無論這個故事曲折離奇還是平淡乏味,那都不要緊,最重要的是身為主角 的你我是否在故事中成長、是否得到了幸福。就算有個類似『作者』的存在企圖 支配你的故事,也不需要讓個性爆走來打亂作者的計劃。」   「只要理解自己的性格,你所有的決定必然來自於你,連作者都得屈服。希 望你能超越作者的想像,寫出最好的故事。」 N   假日午後,四月底最燦爛的春日光芒湧進咖啡店,我一身西裝筆挺坐在二樓 窗邊。一隻手攪拌著咖啡裡的奶精、一隻手在平板電腦上滑動。文字在觸控螢幕 上冉冉升起,我的思緒卻漸漸下沉。   像這樣邊看小說邊等人,總是讓我想起蘇櫻,只是我沒有那麼強大的臂力可 以提著一袋書走來走去。   「……讓你久等了。」   喲!一想到她、她就來了。   「不會,我看書看得很愉快。」我對蘇櫻微笑。   距離我和蘇櫻第一次見面已經過了七年,她除了妝扮更加成熟、頭髮留長了 以外,幾乎沒有什麼變化。彷彿她的容顏已經鎖在書本裡面,無論經過多久、看 到文字的時候都會在腦海浮現同樣的臉。   「那再好不過了。」蘇櫻的衣著很休閒,在我對面坐下之後立刻從手提包裡 面掏出一本磚頭書:「最近過得怎麼樣?」   「還不錯,只是忙了一點。」   「在忙什麼?」   「嗯?我沒跟妳講過我現在做什麼嗎?」我蠻意外的。   「沒有。」   「好吧,我現在的工作是工程師,在出版社上班。」   「……水電工程師?」   「軟體工程師,專門寫程式的。」出版社最好有職缺是水電工程師:「我們 出版社專門出版電子書,還有經營文學網站。我的工作內容主要在做電子書轉檔、 程式開發。」   「電子書?」蘇櫻似乎不感興趣,這三個字比起疑問更像肯定。   「嗯!因為行動裝置越來越普及,越來越多人開始讀電子書。電子書不需要 實體店面、運輸等等成本,價格只有實體書的一半、作者的稿費卻不會減少,而 且電子書還可以玩一些新的變化。」   「喔?」   我把平板電腦推到蘇櫻面前,她放下小說、低頭看著螢幕,右手撩撥秀髮。 畫面上的小說某種意義上也算我的作品,儘管我沒有在裡面寫半個字。   「傳統的紙本書裡看到的就是一切,但是電子書不一樣,光是所有插圖都是 彩色的就是一大優勢。」我手指劃過螢幕快速翻頁,點開段落附屬的插圖,用手 指拖曳、調整大小以及旋轉角度,最後關閉。   點擊小說裡的名詞,跳出作者的註解:「這些註解不只能用來解釋名詞,還 可以賦予一個字雙重的意義,在必須使用外文的部分更可以放入翻譯,讓創作更 有彈性。」   其他像是改變文字大小和顏色,一些對狀況或說明的示意圖與圖表、維基百 科的外部連結……這些功能分散在不同作品上,讓我花了一些時間演示。   「目前我們有個計劃,打算幫一些比較暢銷的作品增加『聲音』,可能是背 景音樂或是配音之類的,還在研究階段。」   這些構想並非我們公司獨有,但還算走在時代的前端。我相信小說不會被淘 汰,只會蛻變成新的形式、繼續發光發熱。我沒辦法成為新時代的小說之王,但 是如果我能看見那個人因為我而誕生,對我已是莫大的滿足。   「……你還在寫小說嗎?」   「當然!我還偷偷在我們公司的網站上投稿。」   「結果呢?」   「完全沒有人氣……虧我那麼認真的修改結局。」我搖頭苦笑。   「那部鍵盤變成妖怪的小說嗎?」   「是啊!」   「最後的結局是?」   「主角成為了神。真正不朽的傑作可以超越時代、影響未來的作家創作,就 像妳讓我看的那些書給了我靈感。所以他不但能繼續創作,可以化身為所有人, 卻不再是任何人,他沒名字是因為這樣才可以有任何名字。」   我接著說:「故事裡,小紅的定位從他的理想伴侶變成了女兒,也就是生命 的延續。作者與作品的關係大抵如此,我想父母可以為子女犧牲奉獻,也是因為 他們把子女視為生命的延續。」   最重要的是蓉蓉和虹秀的存在。   「蓉蓉和虹秀是普通人,代表主角在現實中的牽絆,也就是家庭。他在追尋 夢想的道路上並沒有脫離現實,而且他是為了她們兩人成為神明。」   「意思是,那個主角達到了理想與現實的平衡,對吧?」   「沒錯。」   「但是我無法理解為什麼要有兩個女主角。」蘇櫻皺眉。   「妳知道女兒是前世的情人嗎?」   「……妻子跟女兒是吧?真是邪惡的想法。」她的表情沒有譴責,反而帶有 一些肯定的意味。   「其實我只是想寫左擁右抱、左右逢源的劇情而已,畢竟被人所愛──尤其 是美少女──是每個正常男人的夢想。」   「我就姑且相信你是為了娛樂安排這情節吧!」   「那麼,妳覺得這部作品像什麼?蘇打餅乾嗎?」   「等我看完再說,你先看這個好了。」   蘇櫻闔上手裡的小說,把它推到我面前來,我則是點開平板電腦裡的文件, 讓她閱讀我這些年來不斷修改、不停構思的劇情。   我有所成長嗎?還是說我早就到達自己的極限?那都沒關係了。   我知道自己的才能不怎麼樣,但是無損於我對創作的熱愛。   夢想就只是夢想、且只能是夢想,它不是人類、不會回應你的心意、不會因 為你的遠離死去。要放棄夢想而活的平凡苦悶或恬靜安樂;要追求夢想而死的蕩 氣迴腸或默默無名,能評價的、能選擇的只有你自己。   我只是個人類,不像魚可以在海裡自在呼吸,但能在休息的時候潛入海裡一 時半刻、享受片刻的寧靜,對我來說已經夠幸福了。   我,沒有絲毫悔恨。 (全文完) 後記:   就算沒打算出版也沒打算給任何人看,作為檢討還是寫一下後記好了。   我決定要讓主角把他寫的小說加入故事裡,是因為這樣可以暴露出他的才能 有限。又因為要限制想像力,所以我直接拿自己的經歷當作主角寫的故事。其中 我盡可能穿鑿附會,把我的遭遇賦予一些意涵,沒想到意外的簡單。這世上的文 學名著這麼多、有一兩本能切合自己的生命也不奇怪。   不過主角一直講述象徵意涵,會不會反而讓人認為他很有才能呢?我當然知 道構想和實踐有差距,可是其他人未必會這麼想。   還有,主角的爸爸讓步讓太大了。我本來是想藉由條件一步一步放寬、讓主 角的壓力越來越大,結果整個計畫最麻煩的考取公職一被放過,後續的問題就顯 得像在雞蛋裡挑骨頭。   然後是我早就預設主角會放棄夢想,所以劇情也往這個方向走,可是他放棄 的張力不夠,感覺計畫被否定之後的反應太果決了。應該讓他更加執著、在更深 的絕望中割捨夢想。   或許該讓他向我那些同學看齊,變得更加執著、瘋狂,他對夢想的態度太過 理性,不過這樣就不像是一個平凡的人了。   結構上,兩萬多字被分成九個篇章,有點支離破碎,因為我想在時間推移的 時候切割章節,表現出生命是一個個長短不一的片段組合而成。前面的篇章都是 數字123,最後一章則用N、在數學裡代表自然數,意思是主角在經過了無數 片段後來到了N,但是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片段在等著他。   故事會告一段落,生命會繼續走下去,這就是兩者決定性的差異。 真‧後記:   注意!這篇後記才是真的,寫這段文字的人不是那個神也不是小魚兒,所以 請安心的相信這些話。   關於這部作品,是根據我的真實經歷改編而成。   鍵盤妖怪小紅當然是虛構的,不過很可能是年份不足的緣故。我愛用的鍵盤 它是在1998年的教師節製造,還在生涯現役,因為實在等不到它九十九歲,所以 才有它九歲變成妖怪的構想。   但是成為付喪神應該要放置而非使用物品,只好硬拗成精怪。   換句話說,九神這個故事是我為了這副鍵盤而寫的,雖然過程中一直在用這 副鍵盤,有種讓生日壽星一起做生日蛋糕的違和感,可是和它一起塑造屬於它自 己的形象、人格,如果它真的有意識應該會玩得很開心吧?   相較於九神的空想,人魚這一章節就是在說比較現實的話題,但是虛構的程 度反而比較高,唯一相同的地方恐怕只有我也有過小魚兒那樣的煩惱。   但我始終認為,就算篇幅不同、人魚和九神一樣重要,而不是單純作為九神 的導讀。它們互為彼此的原因以及彼此的結果,只不過其中一邊解釋的比較少罷 了,就留給你們去想像。   最後,一部小說有三篇後記大概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謝謝你讀完這本沒有開頭與結局,或者說:有好幾個開頭與結局,還有三位 作者、三位一體(?)的小說。 --
RaY4451: 過敏時露出____是常識
推 NewPoliceman: 師表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1.251.191.242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CFantasy/M.1434164958.A.18A.html
ws1992: . 06/13 11:11
kd1523: 推認真文,加油。 06/13 19:13
mrme945: 原PO大大加油啊 你的小說我看得好開心喔~ 06/13 22: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