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行鏢
作者:金尋者
第一百八十章 邊塞鏖兵
朔州城,秦為雁門郡轄,漢為馬邑諸縣,西晉之時塞外胡族勢力大勝,漢族百姓
皆遷入雁門以南,地歸代王拓拔猗盧。北齊改馬邑縣為招遠縣,隋朝之時改回馬邑舊
名,後被突厥人常年佔領。
隋末唐初之時,高政滿率領馬邑人馬歸降大唐,令東突厥頓失南侵的中頓之所。
吉厲可汗率兵南來,數次和唐兵交相爭戰,力殺高政滿,但是馬邑終於還是在大唐手
中巍然屹立,後改名朔州,為朔州治,唐太宗李世民特意選命大唐有數的猛將秦武通
鎮守朔州,至今東突厥仍然拿他沒有辦法。
這一日清晨,天上陰雲密佈,朔州城的天空上湧動著詭異而凶險的氣息。身經百
戰的秦武通感到一絲令他坐臥不安的殺機。他在總督府中再也待不下去,呼喚副將,
穿上剛從大唐國庫中運到的嶄新甲冑,配上配劍,親自到城頭巡視。
他剛剛登上城頭,就看到北城門守將吳孝寬向他狂奔過來。
「吳將軍何事驚慌?」秦武通一把按住吳孝寬的肩頭,厲聲喝道。
吳孝寬一指朔州西、南、北三面的烽火台,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秦將軍,我正
要向你稟告,翠微、紫金、女兒三山的烽火台全部點燃了。突厥人南侵!」
「什麼?」秦武通環眼圓睜,怒道:「我們的探馬呢?怎麼烽火點燃了,還沒見
他們來報信?突厥人離我們還有多遠?」
「秦將軍,你看!」副將郭達泉驚慌地說。
秦武通沿著他手指的方向,扶住城牆垛,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
東北方的地平線上揚起了綿延數里的連天煙塵,馬蹄聲、呼嘯聲、馬匹嘶吼聲順著風
滾雷般迎面撲來。漫天飛舞的旌旗遮天蔽日,宛如緩緩升起的暗色雲朵,預示著狂風
暴雨的來臨。
「我們的斥候全完了。」秦武通發狠地一拍牆垛,憤然道。
「秦將軍,我們該怎麼辦?」郭達泉手足無措地問道。
「哼!文書何在?」秦武通高聲道。
一位文士打扮的人被一群士兵擁著來到他的身邊,躬身道:「秦將軍有何吩咐?
」
秦武通想也不想,立刻開口道:「寫兩封文書,一封六百里加緊求援奏折,遞給
長安的,一封求援書信,給代州都督張公瑾,這個傢伙回朝議事,這會兒應該回來了
,讓他派人支援,有多少人都派過來。」
那文書先生立刻領命而去,半點不敢耽擱。
秦武通一指吳孝榮,道:「吳將軍,朔州城立刻宵禁,即時生效,你通令全城百
姓,凡是能走能動的,無論男女統統在城牆十丈之內聽候調遣。各家各戶的火油、灶
油、鐵鍋全部徵用,命令勤務官打開庫房,派遣壯丁搬運箭矢,快!」
吳孝榮一聲領命,帶上十數個官兵飛快地跑下城牆。
秦武通又對副將郭達泉道:「立刻點五千弓箭手、三千長槍手、三千刀盾手、一
千捆綁手、四千騎兵,我們出城迎戰。」想了想,又道:「點兵已經來不及了,給我
整營拉出去,越快越好。」
郭達泉點點頭,立刻下城安排一切。
當城牆上的手下都走空了之後,秦武通習慣性地扶住城頭,探頭再看了看城下兵
雄勢壯的十數萬突厥兵將,沉沉地歎了口氣。
他決定一鼓作氣,率領精銳人馬在突厥人立足未穩的時候衝亂他們的陣腳。
但是,突厥人出現得實在太突然,太快了,他沒有什麼戰勝的把握。但如果讓突
厥人不付任何代價就完成合圍,到時候士氣低落,死守朔州這一座孤城,只有敗得更
快──他已經沒有了選擇。
「如果我能夠再年輕十歲……」秦武通滿含輕蔑地看了看在城牆下耀武揚威的突
厥戰士,悶哼了一聲。
緊閉的朔州城北門豁然洞開,盔明甲亮的大唐兵馬隊列整齊地走出城門,跨過護
城河。弓箭手排成整齊的方陣,嚴密地射住陣腳。
步兵陣一列列走出城門,刀盾手排在前列,近一人高的盾牌嚴實地護住週身。
長槍隊緊緊地貼著刀盾手的背後,丈餘長的鋼槍如密林般高高樹立,給人一種壁
壘森嚴,殺機四伏的感覺。
這些步兵排列著厚實緊密的陣形,一步步逼近著突厥人的大軍。
騎兵隊最後出城,彷彿兩股湧動的紅色波濤,湧到了步兵陣的兩翼,排好整齊而
肅殺的隊形。
秦武通親自率領著十數個偏裨將校和自己的五百親兵押在中陣,而後陣則是一千
名督戰隊的刀斧手。
鋒傑和數十名突厥將領策馬立在十萬大軍的最前鋒,默然注視著正在緩緩逼近的
大唐兵馬。
「二王子,唐人已經開始逼近,我大軍尚未立穩腳跟,不如我率一彪人馬沖一衝
他們的步兵陣,逼住他們,讓我軍可以有喘息機會。」鋒傑麾下以智勇聞名的傑出將
領納古獺來到他的身邊,低聲道。
鋒傑一擺手道:「那正是唐將希望你做的。只要他們打散你的部隊,立刻就會乘
勢激勵士氣,回城死守。那個時候,唐人守城信心大增,對我們極為不利。」
鋒傑勒住馬頭,仔細地審視著秦武通布下的陣勢。這個時候,唐人雄壯的步兵陣
已經離他們不到兩箭之遙,只要再近一點,就可以以第一蓬箭雨促使突厥人馬倉促應
戰。
鋒傑手下的左先鋒將,以善打硬仗聞名大草原的鐵漢汴宏來到他的馬前,洪聲道
:「二王子,再不下令進攻,就來不及了。我請命出戰,誓要將唐人守將的人頭提來
見你。」
鋒傑擺擺手,瘦長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不急,汴宏,你見過螃蟹沒有?」
汴宏一愣:「那是什麼?」
鋒傑笑了起來,又看看一旁的納古獺。納古獺也搖搖頭,意示自己也沒聽說。
鋒傑的臉上露出莫測高深的笑容:「今天我不但要讓你們知道螃蟹是什麼,還要
教你們怎麼吃。」
突厥戰陣中響起了驚天的號角,正前方的一位錦裘披甲的統領一聲令下,五千名
突厥騎士齊催座駕,朝著唐兵正中間的步兵方陣如狼似虎地撲來。
五千匹駿馬四蹄翻飛,宛若萬鼓齊鳴,聲震天地,氣勢震人心魄。
秦武通精神大振,高聲喝令副將郭達泉對隊伍兩翼的騎兵陣進行最後的戰前動員
。他擺出這個螃蟹陣,以正中間的櫓盾士兵為中心,長槍陣、弓箭隊、捆綁手構成堅
固的防禦工事,向著突厥人的陣心推進,誘動敵人朝著陣中心做攻擊。
兩翼的騎兵起到兩個作用,第一是防止敵人的機動騎兵繞到大陣的後方進行騷擾
,第二是在敵人正面突擊的時候,從兩翼穿插,橫切過敵人的正面部隊的側翼,將攻
向步兵陣的敵人斬為兩斷,令突前的敵人陷入腹背受敵,配合正面步兵陣消滅一部分
敵兵,然後聽候主陣號令,到時候,或攻或守,自有法度,進退得宜,可以打一個漂
漂亮亮的勝仗。
如今敵人終於中計,怎不令他興奮。
就在他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那五千人的騎兵突然一個頓挫,接著彷彿無形中有
一把利劍將其從正中間劈開,這五千騎兵在兩個彪悍的突厥首領的率領下繞了一個絕
大的圈子,竟然改變方向,朝著兩翼的騎兵陣衝殺過來。
秦武通連忙一擺令旗,指揮兩翼的騎兵立刻攔截,但是大唐騎兵的啟動已經太晚
,被勢如破竹衝殺上來的突厥精騎一撞,立刻亂了陣腳,數千人馬在原地打旋,編製
一片混亂,伍長、曲長找不到自己統率的士兵,漫天的煙塵中也看不到主陣的傳令旗
,亂作了一團。
秦武通一陣圭怒,暗罵突厥狗賊實在狡詐,拔出佩劍,率領五百親兵和一千督戰
隊兜到大陣的左翼,準備將左翼之敵先擊退,然後再作計較。
左翼的突厥人馬是由鐵漢汴宏率領,他奮勇地連殺七名大唐騎兵首領,贏得周圍
將士的一陣歡呼,兩千五百人在他的率領下宛如割草芥般殺死殺傷上千唐朝騎兵,終
於和秦武通的親兵隊撞上。
秦武通乃是大唐勇將,一桿大刀遮前擋後,竭力廝殺,竟然連殺十餘名突厥騎兵
,硬生生剎住了左翼騎兵的敗勢,大唐騎兵顯示出了他們鋼鐵般的紀律,稍一組織隊
形便重新衝殺上來。
雙方騎兵忽聚忽散,殺得昏天黑地,汴宏和秦武通大戰二十回合,精善騎戰的汴
宏奈何不了秦武通,而武功高強的秦武通也擒不下汴宏,兩個人的戰馬在地上滴溜溜
地亂轉,互相瘋狂地撕咬蹬踏,和主將一樣陷入瘋狂的廝殺。
就在這時,唐兵右翼的騎兵抵抗不住納古獺狂猛的騎兵突擊,死傷無數,敗兵潮
水般退到了後陣,將本來整齊的唐兵後陣沖得大亂。
秦武通看到後陣大亂,當機立斷,立刻率領督戰隊暫退整頓,儘管如此,這位大
唐名將已經陷入了捉襟見肘的窘境。
汴宏和從唐兵後陣穿插而來的納古獺合兵一處,只一個衝殺,就將失去指揮的左
翼唐朝騎兵沖得大亂。
二人巧妙調動兵馬,趕鴨子般將敗退的唐兵趕入了步兵陣中。本來嚴陣以待的步
兵方陣立刻被敗退下來的唐朝騎兵衝散,人馬自相踐踏,死傷無數。
突厥精騎趁勢衝入步兵陣中,五千柄馬刀宛若五千道閃電一起劈下,接著便是滿
場飛揚的慘烈血光。
「撤!」秦武通整隊後,知道大勢已去,立刻率領殘兵向著朔州北門敗退。
看著陷入一片潰敗的唐朝兵馬,鋒傑輕輕地一揮馬鞭,漫不經心地說道:「全軍
突擊,攻打朔州城!」
※※※
朔州城陷入了一片火海,秦武通率領殘兵勉力在朔州城堅持了兩天一夜,終於在
第二日的夜晚被突厥大軍攻破了朔州北門。
緊接著西門和東門相繼失守,突厥騎兵潮水般湧入朔州城的大街小巷,和守城的
唐兵展開激烈的巷戰。南門在突厥人日夜不停的輪番進攻之下也終於淪陷,副將郭達
泉力抗敵兵,緊守崗位,英勇犧牲。
秦武通率領著三千殘兵,在吳孝榮的協助下,拚死殺出重圍,向著代州方向倉皇
逃去。
※※※
兩儀殿內,李世民精神振奮地來到御案前,手裡高高舉著兩份奏折,興奮地說道
:「眾位卿家,可有人猜猜朕手中的兩份加急奏折裡都寫些什麼?」
丞相長孫無忌察言觀色,微微一笑,走出班列,施禮問道:「陛下,是否是東突
厥所來的降書順表?」
李世民仰天大笑,朗聲道:「如此豈非無趣得很?」
此時尚書左丞魏征的臉上露出會心的微笑,走出班列,施禮道:「陛下,是否是
東突厥大軍已到雁門?」
李世民渾身一震,露出由衷的激賞之色,讚道:「還是魏卿最知我心事。不錯,
自渤海國被東突厥盤踞,大群國民向南逃難,我日思夜想,就是在猜測突厥人到底何
時南侵,從哪路南侵。如今,再也不用我憂慮,他們自己已送上門來。」
他將兩份奏折放到御案上,拿起其中一份,道:「這是朔州都督秦武通的告急文
書,突厥人雄兵十萬盡抵朔州。和我們這些日子以來估計的突厥大軍總數相差無幾。
可以肯定,在渤海國耀武揚威的突厥人絕不會多過三萬人。因為突厥國內南降者眾,
十六萬人已經是他們能夠動員的極限,除了留守定襄的三萬人,攻打渤海的三萬人,
那少去的十萬人已經盡數來到了朔代二州。」
他舉起第二份奏折,道:「這是代州都督張公瑾的加急奏折,在裡面他言道朔州
失守,秦武通率領三千殘兵敗退。他擅作主張,聯絡了幽、易、恆、並、汾諸州兵馬
,會兵十萬,已經向朔州諸路齊發,邀賊歸路。」
兩儀殿內一片低語之聲,都對張公瑾的大膽果斷議論紛紛。
魏征再次走出班列,朗聲道:「張公瑾此舉雖然頗為突兀,但是軍情緊急,將在
外若不能當機立斷,則動輒貽誤軍機,造成損失。如今各路人馬及時出動,張將軍功
不可沒,臣認為應當嘉獎。」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魏卿此言甚合朕意,但是我卻仍要將他罰俸一年。」
魏征一怔,問道:「張將軍並無小過,為何有此一罰?」
李世民坐回御案,笑道:「張公瑾必然在朔州被圍的當日收到秦武通的告急文書
,卻遲了兩日才發兵救援,這是何意?他是想等到秦武通勢窮力窘,才趕赴救援,這
是要向朕顯本事來著。」他的神色忽然一正,冷然道:「所以我才有如此處罰,以後
諸公當以此為戒。」
此話一出,在場的文武官員俱都心悅誠服,紛紛點頭稱是,只有魏征若有所思地
默然不語。
李世民又道:「兵部尚書何在?」
李靖神色一凜,走出班列,朗聲道:「臣在。」
李世民道:「給你五天時間點齊兵馬,明日中朝我會下檄文正式討伐東突厥。等
到東突厥兵馬一被擊退,我要你立刻發兵定襄城。」
李靖洪聲道:「臣遵旨。」
李世民袍袖一擺,朗聲道:「退朝。」
※※※
秦武通逃到代州雁門關前,終於和出關來援的代州都督張公瑾合兵一處。
張公瑾催馬來到他的馬前,高聲道:「秦將軍,張某相救來遲,還請恕罪。」
秦武通滿臉慚愧,將大刀往背後一橫,道:「短短兩日便失了朔州,秦某實在無
顏見兄。」
張公瑾道:「秦將軍不必煩惱,就讓你、我二人在這裡阻一阻賊兵。幽、易、恆
、並、汾諸州兵馬不日就會到達雁門,到時候大敗突厥,自會有將功補過的機會。」
這個時候,突厥人馬在鋒傑的率領下,盡起騎兵,日夜不停地追到雁門關前。
張公瑾和秦武通剛剛合兵一處,才聊得幾句,已經看到突厥人遮天蔽日的旌旗從
地平線上升起。
「突厥人來得怎生如此快法?」張公瑾吃驚地說。
秦武通道:「這次突厥人的首領精通兵法,再加上人馬眾多,張兄小心。」
張公瑾回頭看了看雁門關,咬咬牙,提氣高聲道:「前軍變後軍,弓箭手射住陣
腳,全軍後撤。」
兩萬人的大軍絲毫不亂地完成了變隊,在五千弓箭手的押陣之下,緩緩撤回雁門
。
※※※
一馬當先衝在前面的鋒傑看到代州兵馬的陣勢,冷笑一聲,高聲喝道:「所有人
勒馬,騎射隊移到陣前。」
奔騰而至的突厥大軍紛紛勒住馬頭,其中五千名頭插雉雞翎的錦衣騎士催動馬頭
來到陣前。
鋒傑摘下鐵胎弓,朗聲道:「兄弟們,讓漢人見識見識我們突厥人的弓箭。」
他的話贏得了一片狼嚎般的歡呼響應之聲。五千突厥騎士在他的率領下潮水般衝
向代州押陣弓箭隊前,滿天的狼牙箭鋪天蓋地地飛來。
「放箭!」弓箭隊頭領紛紛高聲呼喝,大唐的陣營裡也飛出遮天蔽日的箭雨。
突厥人的騎射隊一生都活在馬上,縱馬之術巧妙異常,倏忽來去,快如閃電,唐
人的弓箭往往很難射中他們,但他們的弓箭卻能精準地射入唐人弓箭手的要害。
幾番弓箭往來,押陣的弓箭手死傷過千人,士氣大挫。
鋒傑看在眼裡,抖手三箭射死了三個弓箭隊首領,策馬率隊回歸本陣,高聲道:
「所有人,給我衝!」
突厥前鋒的騎兵早已經看得手癢,聽到主帥的號令,一齊歡叫著催動馬匹,排山
倒海般朝著張公瑾的後隊衝來。
代州兵馬的弓箭隊早已經被催折過半,鋒銳盡消,只來得及射出四排箭雨,就讓
突厥精兵衝到了眼前。
突厥軍隊最前鋒的戰士高高揚起馬頭,只用馬蹄踐踏就將第一排弓箭手踏成肉泥
,宛若利劍般插入唐軍腹地,長刀揮舞,專揀人頭砍削,劈得滿地人頭亂滾。
張公瑾和秦武通分別率領精銳人馬返身兜截突厥騎兵,雙方展開了一場昏天黑地
的惡戰。
鋒傑有條不紊地指揮軍隊,將數萬騎兵分成數隊輪番衝殺,此起彼伏,從不間斷
。
張公瑾和秦武通出盡全力,仍然遏制不住突厥人海潮般的強大攻勢,兩萬人馬陷
入了倉皇的潰退,丟下五千餘具屍體,狼狽不堪地撤回了雁門關。
雁門關前數十里山道上充滿了突厥騎兵惡狼般狂野的勝利歡呼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