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行鏢
作者:金尋者
第二百二十四章 簪花而來
「報──!」探馬驚慌失措的叫聲傳入錦繡公主耳中:「稟告公主殿下,主帳外
的三千親兵護衛受到攻擊,傷亡慘重,敵兵將領彭無望就要殺入主帳了!」
「什麼?」站在錦繡公主身後的跋山河勃然大怒:「這些親兵都是廢物嗎?三千
人擋不住一名敵將。」
錦繡公主的眼中露出了悟於心的神色,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一陣沙啞驚恐的狂呼聲從遠處傳來,數百名主帳護衛親兵丟盔卸甲,
從主營潰退而來,紛紛朝著後營爭相奔逃。
「混帳!」跋山河大喝一聲,率領守衛帥帳的數十名帳前護衛將敗逃的數百親衛
截了下來:「你們臨陣脫逃,不怕軍法嗎?」
「將軍,那是……那是妖怪,我們凡人,如何擋得住妖怪?」一名親衛首領渾身
戰抖地說。
「胡說什麼?」跋山河還要再罵,卻看到一道黑光由遠及近,倏然而至,只一個
盤旋,十數顆人頭就帶著煙花般的血光,直入雲霄。
「媽呀!跑啊!」那些親衛的勇悍之氣被這道烏光所帶的凜冽殺氣一掃而空,只
剩下逃命這一個念頭,顧不得跋山河的阻攔,拚命朝著後營奔逃。
「殺!」跋山河大喝一聲,手中的五尺長刀刀光一閃,連殺數人,大罵道:「膽
小鬼,臨陣脫逃,乃是死罪,是個男兒,就回過頭去,和那魔物拼了。」
那群帥帳護衛同時亮出長刀,無情地將這群敗兵朝著黑光起處趕去。
「山河,」錦繡公主忽然輕聲道:「你讓他們走吧!」
「公主!?」跋山河大驚道。
「恆州城前,我們已經死了太多的男兒,應該給我突厥族留些種了。讓他們走吧
!」
「嘿!」跋山河狠狠一咬牙,率領主帳護衛讓開道路。
那些親兵如蒙皇恩大赦,齊齊發聲喊,蜂擁而逃。當面前這些重重疊疊的人影消
失的時候,跋山河和主帳護衛們同時驚呼一聲。在他們面前,是千餘具死狀慘烈的親
衛屍體,斷頭折足,四分五裂,滿地狼藉的血水和殘肢內臟,令人目不忍睹。
那道攝魂奪命的烏光在半空中凝住身形,卻原來是一柄奇詭艷麗宛若妖眼的魔刀
。
「戰神天兵!」所有人都低聲驚呼起來。
那戰神天兵得意地尖嘯一聲,朝著面前的錦繡公主撲去。
「公主小心!」跋山河驚叫一聲,瘋狂地揮舞長刀擋在錦繡公主面前。
就在這時,一隻玉掌在他肩頭輕輕一拍,跋山河只感到一股奔湧澎湃的力道狂湧
而來,將他的身子高高托起,遠遠朝後跌去。
「公主,你幹什麼?」跋山河大驚失色。
此時此刻,錦繡公主雙手平伸,擋在戰神天兵之前。
「公主──!」所有人都焦急地大叫了起來,錦繡公主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就彷
彿天神一般,每一個人都為她的安危憂心。
呼嘯而來的戰神天兵在雙手平伸,閉目而立的錦繡公主周圍飛快地轉了四五個圈
子,得意的鳴叫漸漸低沉了下來,化為厭惡而無奈的低吟,再轉得幾個圈子,它發出
一陣類似打嗝兒般的古怪聲音,尖嘯一聲,朝來路飛回。
整個場中一陣寂靜,所有人都無聲地鬆了一口氣,誰也沒想到戰神天兵竟然在錦
繡公主面前止步。
突然間,一聲尖銳的金石擊地聲音響起,緊接著又是一聲。所有人剛剛鬆弛下來
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
夕陽的餘暉中,一道血色的人影,雙手各抓住一柄長刀,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朝著主帳前一步一拐地走來。
當他踉踉蹌蹌走到主帳前的火把前的時候,他的樣子終於讓所有人依稀看得分明
。那是一張被鮮血和傷痕覆蓋的臉龐,臉上的每一個部位都顯出冷酷的血色,只有一
雙明亮如星的眼睛,讓人勉強找到一絲明快和淡淡的憂傷。這個人的身上,滴答滴答
地掉落著一滴滴的血水,十數道傷口犬牙交錯,傷口附近的血肉慘烈地向外翻捲著,
肩膀和手臂上高高插著的狼牙箭翎翻湧著暗紅色。腿上的箭創和被長矛刺出的血洞汩
汩地流出赤紅的血液,滴在地上的鮮血形成的痕跡一直蔓延到主營前寨。那柄令人生
畏的戰神天兵斜斜掛在他的左腰之上,平添滔天殺氣。奇怪的是,在他的胸前卻赫然
簪著一朵黃花。
當錦繡公主看到這條簪花的人影時,只感到柔腸百轉,酸甜苦辣,五味雜陳的感
情在心中此起彼伏,翻滾澎湃,令她目眩神馳,幾乎不能自已。數年精心準備,費盡
心機辛苦創建的塞上聯軍,企圖起死回生,令東突厥重掌霸業的雄圖偉略,都在他駐
守的恆州城頭撞得粉碎,突厥族的末日,因為血鑄的恆州城牆而提早來臨。應該恨他
,卻無法做到,而且越來越無法做到。
看到錦繡公主那明媚動人的眼波,彭無望忽然感到一陣慨然。他的眼前依次閃現
出一道道熟悉卻已遠逝的身影,戰死城頭的雷野長、厲嘯天、呂無憂、左連山、魏師
傅,戰死疆場的大哥、劉雄義、鄭絕塵,暴雨中突入敵營的河北故眾,吶喊著殺入聯
營的錦衣唐兵,這些故友良朋一個個在這場戰爭中離開人世,而掀起這場戰爭風暴的
主角,卻是自己最愛的人。這個世界是何等諷刺!
「你一定等了我很久,等得筋疲力盡,等得憂心如焚。但是,我依樣活著來了,
因為這個世上,能殺死我的人,只有你一個,只有你而已。」彭無望只感到渾身舒泰
,輕鬆自在,彷彿久駐邊關的將士終於等來了回鄉的一天。
他深深地看了錦繡公主一眼:那位英姿颯爽,指點天下的巾幗豪傑,在和他相遇
的第一天就攫走了他的心。情竇初開的他,一見傾心之後,便再也無法愛上第二人。
彭無望微微一笑,將手中的刀丟到一旁,緩緩將胸前簪的那朵已經染血的黃花摘
下來。他脫下頭上的金色頭盔,摘下盔上的錦雞翎,遠遠丟到一邊,然後將那朵黃花
小心地插在頭盔之上。他抬起頭,望向錦繡公主,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
頭盔上的鮮花,微微一笑。
看著彭無望手指鮮花的樣子,錦繡公主只感到鼻中一陣酸楚:「本以為自己為了
突厥的霸業,犧牲了無數無辜的生命,這一生會孤獨早死。誰知道,自己竟然和這樣
一位英雄擁有了如此轟轟烈烈的戀情。此生此世,便是宏圖異志統統沉淪,又何憾之
有。」
她顫抖地伸出雙手,將腰中的紫鳳青鸞劍緩緩拔出,倒提在手中。他那修長的玉
掌猛然發力,劍刃刺入掌心,一道道鮮血順著明亮的劍刃緩緩滴落。蓮花峰上,她就
是這樣緊緊攥住自己的劍鋒,暴露了自己深愛彭無望的心意。那一刻萬劫不復的痛快
,拋開一切的幸福,此時此刻又彷彿重新回到了心中。
「阿錦,我這就帶你走。」彭無望的身子開始旋風般的旋轉。
錦繡公主默默無語,雙手漸漸高抬,雙手明麗的劍鋒在夕陽下閃爍血色的光華。
淒厲的破風聲從兩處響起,紫鳳青鸞劍和彭無望的簪花頭盔同時橫空而起。
「保護公主!」跋山河撕心裂肺的大吼聲半空中響起,他的身子追著彭無望的頭
盔一把抓去,可是只抓斷了頭盔上的緞帶。
聽到跋山河的吼聲,錦繡公主和彭無望同時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
「砰」的一聲大響,頭盔重重擊中了錦繡公主的頂門,然後高高揚起,遠遠落下
。一標鮮血從她的額頭緩緩滑落,在她眼前的山川曠野,聯營烽火漸漸開始模糊。她
只感到自己身不由己地朝著一條狹長而幽暗的軌道輕盈地墜落,在軌道的盡頭,是永
無煩惱的恬靜和安詳。
「這就是永眠的感覺嗎?我實在太累,應該休息一下了。」她的嘴角揚起一絲歡
快輕鬆的笑意,緩緩閉上了眼睛。
冰盤一般翻滾而來的紫鳳青鸞劍,只一個瞬間就來到了彭無望的胸前。他長長出
了一口氣,挺起胸膛,靜靜等待著最後時刻的來臨。倏然而至的雙劍準確地擊中了他
的左右胸口,但卻不是他所期待的劍尖,而是劍柄。他只感到胸膛被劇烈地撞擊了一
下,卻毫髮無傷。
他呆呆地看著紫鳳青鸞劍無助地落在地上,腦海中一片空白。他茫然抬起頭,卻
看到錦繡公主淺淺地微笑著,閉著眼睛,頹然倒地。
「阿錦──!」彭無望發狂地嘶吼一聲,連滾帶爬地朝著錦繡公主的屍體撲去。
數十個如狼似虎的主帳親衛從四面撲來,將他撲倒在地。他瘋狂地將數個大漢從
身上甩開,沒命地撲向錦繡公主的屍體,卻被人無情地拉開,按倒在地。
「阿錦──!你為何不守諾言!為何不守諾言?」彭無望瘋狂地大吼著,無助地
被人朝後越拖越遠。
遠遠地,他看到錦繡公主面色安詳的屍體被滿眼垂淚的跋山河輕輕抱起,朝帳內
走去,緊接著一陣昏天黑地,他陷入了昏迷之中。